第295章 斯人已逝

孟渊笑着回礼,然后打量起眼前的和尚。

只见觉生和尚身着浅白僧袍,宽袍大袖,面带浅笑,飘逸绝伦。

身沐朝霞之下,两手合十,分明是虔诚奉佛的佛子,可偏又唇红齿白,面容俊美,倒像是翩翩佳公子。

孟渊思及解开屏之言,但这般看下来,并未察觉出觉生和尚有何异样。

而后孟渊又将自己认识的和尚跟觉生对比了一遍,那解开屏本已算是样貌不差的,但跟眼前的觉生和尚相比,却又差了一筹。

当然,更别说一身肥肉的独孤亢了。

“长这么俊俏,当和尚可惜啊!”林宴是个热心肠的,眼见觉生示好,他也关心起了人,“你要是不当和尚,不知多少女子为你倾心。当然了,当了和尚,也有师兄弟为你……”

话没说完,林宴的衣袖就被周盈扯了扯。

“阿弥陀佛。”觉生和尚人情练达,自然知道林宴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可他也不生气,只温和一笑,道:“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林施主,世俗偏见,那也无需多言。”

“我师兄宿醉未醒,觉生大师不必在意。”孟渊笑笑。

觉生和尚两手始终做合十状,他朝孟渊微微颔首一笑,问道:“听闻施主亲历了松河府之变,为护应氏,更是九死一生,小僧钦佩。”

孟渊笑笑,也不说话。

“近日无漏山上贵客云集,小僧所居之处稍有偏远,倒是不染尘声,四位能否移驾,容小僧奉茶?”觉生和尚十分谦逊的低头行礼。

人家都说到这份上了,孟渊和林宴自然没法子推辞,毕竟接下来要在兰若寺打搅许久,不好推拒人家的好意。

“闲着也是闲着!”林宴立即就应了下来。

客套几句,觉生和尚带路,孟渊和林宴师兄弟俩,还有周盈和范业跟随,一道绕过禅定院,往后山去。

已是正月时节,山顶风盛,皆是苍茫之色,唯有松柏青青。

有一处小小的破旧禅院,只一间禅房,院子是枯树枝随意扎的篱笆,不过到腰高。

也无门扉遮拦,直接迈步入内。

禅房狭隘,难以容人。觉生当即取出桌凳,诸人就在院子里坐下。

生了火炉,觉生取出茶壶,又抱来一个大坛子,笑着道:“前番雪满无漏山,小僧取了些冬日雪,正好烹茶。”

他生的白皙,如同女子一般,当即取了雪水煮上。

上了热茶,诸人略品,便觉清淡中有一分甘甜,当真回味无穷。

觉生先扯了半晌这茶的来历,然后又挨个赠茶叶。

林宴三人都收了,尤其林宴要的最多。孟渊也不手软,打算把茶再转赠给衣食无着的解开屏。

闲话说完,觉生和尚这才向孟渊问起了松河府时的详情。

孟渊一直催动焚心之法,但着实看不出觉生和尚的异样处,便也不做隐瞒,有什么说什么。

觉生和尚显然也是听过多次松河府之变的详情了,这会儿又听孟渊之言,倒也是认真的很。

“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应施主一家心怀天下众生,却难挡天命。”觉生和尚感慨不休,不似作伪。

听了这话,孟渊便道:“在下入应氏门下时日尚短,不知过往之事。”

说到这儿,孟渊仔细看着觉生和尚,问道:“不知两位应公因何而逝?”

这话一说,周盈和范业俩人又不自在起来。

林宴拍了拍周盈和范业,示意无事。

“施主不知也是寻常,天下间能谈论此事的,也就是国境之外,以及——”觉生和尚指了指四周,“这方外之地。”

“还请大师赐教。”孟渊是真的好奇。

自打入了王府,成了三小姐私臣,乃至于闻听聂师自言应氏门下走狗,孟渊就对两位应公一肚子好奇。

只是屡屡打探,如陈守拙那般知道的,却不明言;而聂师身为应氏旧人,已身丧松河府城外。至于林宴等人,当年两位应公去世之时年纪尚小,知道的也不甚明了。

孟渊现今只是知道个大概,而且红斗篷荧妹还找了来,说是要为两位应公报仇,这也让孟渊更想早些弄清来龙去脉了。

林宴三人也目光炯炯,分明也是想听个究竟。

“这件事说来话长。”觉生和尚微微仰头看天,过了一会儿才道:“诸位都知老应公的学说,偏他老人家又知行合一,收拢了许多流民、灾民,乃至于将家中土地全数分了出去,还建了学舍、医馆,教授武学。”

孟渊是知道这些的,虽未能亲见,但按着这世道,老应公这么做可太难得了。

“因着如此,老应公声名愈显,前来听其讲课传道的人不知凡几,乃至于被称为儒家魁首。当然不单单在儒家的声名大,佛道两家对他老人家也敬仰的很!”觉生微微一笑,道:“儒释道三家虽有蝇营狗苟,但执牛耳者无不心怀天下众生,是故对老应公也万分钦佩!”

“说些我们不知道的。”林宴嘿嘿笑了笑,“我还知道,前太子也去听老应公教课,曾谈了许久。而后前太子求娶老应公长女不成,黯然离去。但没过多久,前太子就请了老应公一家赴京,与应氏长女成了亲,之后就是行革新之事。”

“林施主所言不差。”觉生和尚颔首,他又仰头看天,想了一会儿才道:“昔日无漏山四周之地,乃至于平安府大半土地,都是兰若寺寺产。正是老应公周旋,我兰若寺才将土地分去七成。”

“其实不止如此。”觉生和尚面上有几分潮红,道:“三大道门也归还了许多产业,许多儒生也减免佃租,无数百姓收益。”

“人死政消。不知分出去的田产,现下又收回了几分?”周盈忽的道。

“阿弥陀佛。”觉生竟不能答。

“接着说!”林宴催促。

“百姓受益,自然有人受损。”觉生和尚合十闭目,道:“后来详情,我也不甚清楚。只是前太子行革新之事愈发艰难,而后先帝病重,其弟纠结武人以及各路高手,诬前太子谋反。”

说到这儿,觉生和尚睁开眼,道:“前太子当场身死。两位应公也身死道消,乃至许多应氏旧人跟随而死。”

“两位应公没反抗?”范业忽的问。

“小应公且不说。”觉生和尚好似亲眼所见一般,接着道:“外人有说老应公四品境的,也有说是三品境的,其实老应公是儒家四品境界。”

“阁下倒是知道的不少。”林宴笑着道。

“大师与应氏有过来往?”孟渊福至心灵。

“阿弥陀佛。”觉生却不多说。

孟渊四人见状,情知觉生和尚大概是见识过两位应公的风采,或是听兰若寺长辈说起过。

“接着说啊!”周盈也来催,“老应公就甘心赴死?”

“非也。”觉生和尚朝周盈笑笑,温和道:“诸位都是为青光子一事而来,自然知道佛门四品境入三品境不易。其实老应公也在为三品境准备,他老人家身死道消,也是有人不愿儒家再出三品。”

“是啊,佛道两家都有三品,武人几百年也能出一个,可儒家自打儒家圣人刻刀削平天下,儒家已经许久未见过上三品了。”林宴入行早,很有感慨,“听说儒家也是残缺的,根本没有了再往上的路途。”

“并非没有,而是太难。”觉生和尚也很懂行,他笑着道:“儒家四品境为立心。简而言之,就是在圣人之言中悟出自身的道理,而非事事依托圣人教义行事,自此才算真正得了浩然气。到了四品境界后,就该寻自己的‘道’了。”

觉生和尚给大家续上热茶,接着道:“想再进一步,就要去做出来。”

听了这话,孟渊四人纷纷看向觉生和尚,只等他再讲下去。

“传闻儒家三品为蒙学,可借天成法,口出成宪,以理服人,以德服人。但是也有走偏的,如同青光子证道光明圣王。

觉生和尚并不吊人胃口,“佛门四品入三品是立宏愿,成宏愿。其实,儒家也差不多如此。”

他指了指孟渊和林宴,接着道:“儒家四品进三品,需得做下有益苍生之举,而后著书立说,有让天下人钦服的学问才行。这便能天下人学习,天下人认同,而后就能成了。当然,这很艰难,比之佛门四品进三品还艰难。要有功勋在身,要有天下之望,老应公都齐备了。”

“立德,立功,立言,是为三不朽。老应公早已立言,奈何功勋未成了。”周盈喃喃道。

“天命。”觉生和尚颔首,本唇红齿白的人,此刻竟有几分萧索。

他目中有几分茫然,随即又复坚定,“前人虽死,但已踏出了路。天下读书人,乃至有识之士,都不会忘记老应公。”

“我听说,老应公逝去后,佛国有高僧西来,不知是哪位?”孟渊曾向林宴等人问询过,但林宴也不清楚。

“来了三位四品境的同道。”觉生和尚却对这些事了解的很清楚,“听说自在佛曾有法相降临,却不知真假了。”

那西方传闻一直面壁静修,不想老应公之死竟也把他惊动了。

“且不说过往旧事了。”觉生和尚收拾起悲容,笑着看向孟渊,问道:“听觉明师兄说几位去云山寺拜访了,不知可有收获?”

孟渊也不遮掩,直接道:“在下在松河府时曾去过冲虚观,听闻观主玄机子道长在云山寺,便去找了找,已找到了人。”

“玄机子道长是道门高人,小僧也钦佩的很!”觉生并未有什么异样,反而闲聊起来,“这一次西方来客,论道自然是少不了的,平安府诸多佛寺菁英尽出,云山寺也会有同道前来。”

又扯了一会儿闲话,孟渊问起青光子之事。

“许多年来,三教各自纳取另两家的精华,是故儒释道三家根本的学问都是不差的。”觉生和尚果然有见解,“但既然是学问,那就是一边学一边问。有人学岔了,问岔了,最后交了一张不同的答卷罢了。”

觉生和尚十分看的开,笑着道:“从古至今,儒释道有无数正人,也有许多妖人。好比古时百花齐放,可到了如今,也只儒释道三教昌盛,其余不合时宜的早就埋没在烟尘之中。依小僧来看,或许以后儒释道三教也会没落,乃至失传,继而又会生起新的修行途径。”

孟渊对觉生和尚的这番话倒是很认同,笑着道:“只是人心之变依旧。”

“施主之言正是。”觉生和尚微笑,朝孟渊合十行礼。

眼见过午,林宴一股脑暗示让觉生清客吃饭,孟渊也不想试探什么,就起身告了辞。

“千户,你丢人从京师丢到兰若寺了!人家是和尚,你一个劲儿的提酒肉,他至多请个素斋,还能带你喝酒吃肉?”回到禅定院,周盈这才埋怨起林宴。

“万一呢?”林宴很有道理,“我媳妇怎么找来的?就是这个‘万一’给成了!”

周盈使劲儿摇头,范业也忍不住啧啧两声。

孟渊四人正瞎扯呢,那王不疑寻了来。

“孟千户,督主召见。”王不疑道。

“找我老弟干啥?”林宴来了劲儿,“看光头看腻了,拿我师弟解馋?”

王不疑面色不变,却不搭理林宴。

周盈和范业也习以为常,好似林宴编排王二是寻常之事。

孟渊随王不疑,来到禅定院的一处禅院中,入了禅房,便见王二。

“听说觉生找你们喝茶,花和尚说了些什么?”王二盘膝坐在蒲团上,手中拿着一卷佛经,正自细看。

她身前有矮案,上有素斋,都是青菜豆腐,还冒着热气。

“过来坐,饿了吧?兰若寺的斋饭也是出名的,尝尝。”王二笑着道。

孟渊老实听话,当即坐下,却不吃,只说起与觉生见面后聊的事情。

没啥好隐瞒的,只略过了老应公一事。

“他特意找你和林宴问,还是因为你二人的师父是应氏旧人的缘故。”王二笑了笑。

“督主,这觉生和尚好似对应氏之事知晓的不少,他曾与两位应公相识?”孟渊打听。

“何止。”王二放下书卷,抬眉看向孟渊,笑着道:“老应公有一子两女,大女儿名制是,嫁给了前太子,但两人无所出。另外,她跟觉生关系极好,一直有书信往来。”

三小姐这是多了个姐夫?孟渊一时无语,还有些心疼前太子。

“这位大女儿样貌不输你家三小姐,风流处更胜之。”王二朝孟渊眨巴下眼睛,“觉生曾去听过老应公授课,一见佳人便已倾心。只是有缘无分罢了。”

“觉生一个和尚,竟然……”孟渊揉了揉眉心。

“当时他可不是和尚。”王二笑着压低语声,“人家是正经书生,待听到应氏女与前太子有了婚约,这才来兰若寺出家的。不过即便出了家,听说也时时给应氏女传信,应氏女也时时回信,打的火热!”

原来是个情种!孟渊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只问道:“真的?”

“思无邪。”王二还是变了脸,瞥了眼孟渊,这才道:“人家只是论道,乃是僧俗之友,并未逾矩。再说了,应氏女博学多才,与她书信往来的人极多,都是探讨学问的。前太子知道这件事,曾说应氏女不凡,还担心宫院深深,碍了应氏女做学问呢。”

那就是三小姐并没有多个姐夫!孟渊没啥好说的,只能道:“前太子倒是开明的很。”

“是啊,只是斯人已逝。”王二叹了口气,良久后又看孟渊,道:“觉生的事你别管,你也别跟林宴往来太多,免的学坏。来了消息,西方无生罗汉半个月后就到,你回去闭关吧,别到时候丢了我们的脸面!”

(本章完)

第296章 有佛西来

得了王二的令,孟渊就要告辞。

“别急。”王二却又不急了,她拿起书卷,下巴朝矮案上素斋点了点,“吃了再走,我没胃口。”

孟渊也不是矫情的人,当即埋首吃饭。

兰若寺的素斋颇有名气,味道自然不差,即便是青菜豆腐,也别有一番风味。

“人间至味寻常见,最是寻常滋味长。”孟渊不由得想起独孤亢吟的豆腐诗。

“我吃好了。”孟渊吃干抹净,拍拍屁股起身。

王二依旧认真看书,道:“去吧,以后少跟觉生和尚打搅。”

“就是他跟青光子有往来?”孟渊起身却不走,直接问了出来。

孟渊觉出王二不会隐瞒,因为她单单把自己唤来,只问觉生和尚之事,显然她已经察觉觉生和尚不太对了。

“不错。”王二果然不隐瞒。

“他才五品境,所图为何?”孟渊好奇追问。

王二抬眉,朝孟渊看了眼,笑道:“你曾为应三小姐拼死,他是为应二姑娘倾心。天下才貌双全的女子,最是惹人心乱。”

“他勾连青光子,却害的三小姐差点丢了性命,松河府一城百姓……”孟渊一时恍惚,但又觉得说得通。

杀生为护生,青光子屠城证道也是如此。相比之下,觉生和尚就算做的再偏激,也不如青光子偏激。

“有些人的‘道’,不是你我能明了的。”王二见孟渊失神,就干脆往下说了下去,“佛家断绝七情六欲,可人生世间,又怎能断绝?觉生心心念念之人,就是应二姑娘。”

“他是想要复仇?为应二小姐复仇?”孟渊诧异问。

“非也。人已死,复仇又有什么用?”王二干脆放下书卷,笑道:“若是无有应二姑娘,那这天上地下就着实无趣了。成佛成尊,那也没什么意思,干脆一把火烧掉算了。”

“这……这正合了青光子的地上佛国之意。”孟渊道。

“不错。”王二微微颔首,“他本是惊才绝艳之人,通读儒释道三家之学。有花和尚之名,却持身受戒。深陷情网,本该磨砺自身佛心,奈何越陷越深。否则假以时日,必然是有德高僧。”

说到这里,王二看向孟渊,道:“他的‘念’太深了,世尊如来也救不回。按着佛门的说法,这是他这一世的劫。”

孟渊闻言,久久不语,过了许久后,见王二又抄起书卷,才问道:“督主,这些事是从何处得来的?”

按着孟渊所想,既然能把觉生和尚摸得这么透彻,那即便觉生后面那人本领再高,总会有蛛丝马迹留下的。

“我猜的。”王二手持书卷,一边翻看,一边说话。

猜的?就不能严谨一点么?

“……”孟渊瞪大眼睛,竟不知说什么好。

“告辞!”孟渊退出禅房,出了院子。

那王不疑已经在等着了,“千户,有人托花子送来一封信让转交给你,说是江湖故人。”

孟渊有个屁的江湖故人!

接过信,撕开一看,还真是江湖故人。

原来冲虚观四子来到了平安府,找不到师父,云山寺的大门朝哪儿也没摸到,现今没了钱财。

“唉。”孟渊从钱袋中摸出一张银票,道:“你帮我给他们吧,真是丢冲……”

孟渊到底修养好,没骂出声来。

“是赵静声他们?”王不疑在冲虚观待过,自然认识冲虚观四子。

孟渊点点头,又道:“你代我向师兄说一声,我要闭关几日。”

“是!”王不疑立即应下。

离了禅定院,孟渊去往持戒院,找到了觉明大师。

“闭关静修?”觉明和尚知晓孟渊的来意后,立即拍板应下,“我这禅院人来人往,倒是师叔祖昔日静修的禅院僻静,少人往来。”

觉明和尚定下主意,带上玄悲,领着孟渊,一道往智通大师的旧禅院而去。

到了地方,此间距离智通面壁的无来瀑不远,只隔了百余丈的山路,还能耳听瀑水激荡之声。

禅院狭小,石头垒成,左右皆是林木,确实僻静少人。

“安全自然无虞的,也不会有人打搅。”觉明和尚在门前挂上闭关的牌子,道:“我让玄悲住你隔壁,每日傍晚送饭。”

孟渊再三谢过了觉明和尚,这才入了禅房。

不立灯烛,房中昏暗,只一破旧蒲团。

孟渊盘膝坐下,平稳心绪,没急着调动玉液,反而思及这几日的所见所闻。

这兰若寺藏龙卧虎,不能小觑。如今更是天下高人汇聚,只待西方来客。

冲虚观玄机子道长赖在了尼姑庵里,智通大师在等李唯真出剑,红斗篷荧妹一心搞事情。

冲虚观四子和解开屏在平安府城外要饭,觉生和尚一门心思想报仇,王二又不知在想什么。

过了许久,天色已晚,小小石窗外有月光撒落,星汉灿烂,山风阵阵。

孟渊这才不再多思,而是闭目静心。

精火一如往常,未得滋养。

自打松河府之变后,孟渊无有出刀的机会。那红斗篷荧妹虽有杀人的想法,可还是得等通知。

毕竟平安府是和尚地盘,在此间杀和尚,且还是兰若寺“智”字辈的和尚,就更不简单了。

想了片刻,孟渊就撇去杂思,待到心中无念无想,这才内视己身。

数番淬体,而且又新进破境,筋骨血肉强悍,已然再进了一步。

孟渊与林宴在来平安府的路上就论过多次,如今孟渊的肉体之强,在同阶之中已然是拔尖的。

而且两处丹田更为稳固、广大,玉液愈发凝练。

催动天机法门之时,玉液奔涌如江水不息,浩荡有力。

孟渊内外皆修,即便是初入六品,但论及实力,寻常两三个六品也能对付。

毕竟在未破境前,就曾强杀号称武道六品第一人的郄亦生。

当然,六品也有高低之分。若是遇到三两个郄亦生那般实力的,却也不太好对付。

但若能尽开秘藏,得一两个经历六品之变后的天机神通,那自然也能来挡。

甚或是,与五品境的武人也能对上一场。

心中无有纤尘,孟渊开始静思六品的天机之变。

六品境的武人想要再进,必然要尽开天机秘藏。只道寻到与身心相契相合的天机秘藏之法,然后才能踏入五品境界。

这一步是为登天三阶的第二阶,说难自然难如登天,乃是相契相合的天机之法难寻,甚或至需得自身开创,这自然需得勤奋与机缘兼具;说容易也容易,因为只要寻到相契相合之法,兼且心境一到,随时能破境。

自打来到武道六品后,孟渊隐隐之间就觉出三小姐送自己的天火燎原最为契合自身。

天火燎原催发之际,刀身覆火,心中有火,所触所及之处,尽皆燃尽。

而且还能令敌人心中生火,焚对方之心境、之血肉,乃至精神。

这天机法门并非是浮光洞天和菩提灭道一类的一发既出的杀伐法门。而是久战之法,与绽春雷相类。

如同催发菩提灭道需得心境相辅一般,天火燎原也是如此,要有无畏无惧之心,一往无前之心,方能威势大增。

回首修习过的诸般天机之法,孟渊用的最多的就是浮光洞天和菩提灭道这种瞬杀的强悍法门,天火燎原用的着实不多。

孟渊一直在思考为何会觉得天火燎原与自身相契,但并无所得,只是心中有感罢了。

“或许,是精火之故?”

孟渊想了半天,然后紧闭双目,丹田玉液震颤不休,催动天火燎原。

此时已是后半夜,小小禅房中漆黑之极,但孟渊身上散出淡淡赤色火光。

而后火光愈发盛大,禅房之中再无半点阴影。身后现出天机之象,乃是一团飘忽不定,却又始终不灭的烈火。

孟渊物我两忘,只是细细感受那一缕天火。

不知过了多久,一处丹田的玉液燃尽,另一处丹田立即接上,而先前那空荡荡的丹田中却又缓缓生出玉液。

孟渊按着红斗篷荧妹赠书中的法门,以及王二等人的教导,随着天火燎原催动的愈发,便觉出浑身剧痛。

肌肤上的无数毛孔,与肌体内的血肉筋骨同时震颤,好似交相呼应一般。

一时之间,孟渊就觉出体内似有猛兽想要出匣,却那却不知那猛兽何处,但又觉的那猛兽无处不在。

“什么情况?”同居在一处院子的玄悲睁开眼,抹了抹额头汗,“谁定我气机?还惹我一身汗?”

距离搬入此间已然过了一日,玄悲出了小禅房,只见正是午夜时分,而孟渊所居的禅室中有异样,小小窗户中显露出炙热火光。

玄悲虽然只是佛门七品境,但却是兰若寺高门之后,见识自然是有的,他也不去惊扰孟渊,就干脆坐在院中。

“师叔祖说武人六品境需得尽开天机秘藏,自此得天机秘蔵的真正威势。而之前好似驾驭猛兽征战,待到尽开天机秘蔵,就是身化猛兽,人兽合一……”

玄悲两手合十,心里嘀咕,“听说孟施主最好杀人后焚尸,好似酒鬼饮酒一般,没曾想所开的天机之法也跟火有关……”

过了没多久,天边现出朝霞,红光显现,而孟渊房中异状未消,依旧火光昌盛。

玄悲盘坐在十步外,犹然能觉出热浪不止。但那火意中却有不同变化,一会儿是焚尽万事万物的霸道,而是如同涓涓细流一般,润物无声。

“这是什么意思?”玄悲皱眉。

“这是登天三阶第二阶的难处。”觉明和尚迈步进了院中,身后竟还跟着林宴和王不疑。

“师叔,林千户。”玄悲起身行礼,好奇问道:“师叔是说,孟施主到了破境之时?”

“他只是在朝着破境前行,至于能否再进,我还不知道。”觉明和尚看着那小小窗户,道:“孟施主天纵奇才,只是有些焦急了些。他走‘火’的路子,可一会儿是炉中火,一会儿是燎原火,却不知该如何抉择。”

“我怎么瞧着像是欲火!”林宴抱臂,一手摸着下巴,“师弟想姑娘了!”

“阿弥陀佛。”觉明和尚根本不跟林宴说话。

玄悲睁大眼睛,看了眼林宴,也没敢接林宴的话茬。

此时孟渊深陷迷离之中,天火燎原无须自身去催发,却不停不休。

孟渊好似身处苍茫之地,四周一片片的火光交联。天际之上不时落下苍白之火,继而引燃周边万物。

这火无穷无尽,好似永远不会消退减弱,但凡所遇之物,一沾便燃。

孟渊内外皆火,肌肤与血肉,筋骨和脏腑,无时无刻不受火焰炙烤。

但孟渊却始终抓不到这一团火,好似自身与那火有所隔阂,不能相契相合。

“心境不到?还是说,我所求之火,并非此火?”

孟渊忍着浑身投入火炉的痛楚,望向四周之地。

只见天地间苍茫荒凉,火光愈发盛大,似要将这天,这地燃尽,乃至世间万事万物也焚烧成灰烬。

“我所求之火,到底该是如何?是天火燎原,还是再寻一门与‘火’相关的天机之法?”

孟渊喃喃,却无所获。

“天火燎原,火自天上来?”孟渊又发感慨。

可是浑身火烤炙烧之感越发强烈,竟似要被焚尽成灰,如同自己往日以精火纳取尸体一般。

过了许久,四下火光缓缓散去,天上不再落下火光,孟渊的痛楚之感缓缓退去。

心思稍静,孟渊便觉出乃是两处丹田已然空荡荡,玉液早被耗尽,甚至于强行压榨了几分,丹田竟有撕裂之感。

再睁开眼,小小禅房寂静。窗户外露进一缕光,应是午后时分。

昔日干净的禅房似有坍塌之嫌,皆是烈火炙烧的痕迹。

而孟渊身上衣物早已被火焚尽,好似回到了昔日在王府静修淬体时的样子。

“师弟醒来了?我给你带来个窈窕美女,你烧了这么久,正好败败火!”林宴在外面喊了一嗓子。

“林宴,你真无耻!”周盈虽然在骂,却好似没生气。

“过去多久了?”孟渊在禅房中问。

“半个月!”林宴在禅房外面嘿嘿的笑,“有佛西来,明天就要到了!”

“正要见识罗汉风姿!”孟渊虽然未能功成,但豪兴不减。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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