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2章 国富民强

杨廷和本代表文官集团的立场进言,但奈何他触动的正是这些人的利益,在皇帝斥责后,很多人对杨廷和产生反感。

面对周边投来的不善的目光,杨廷和心中越发懊恼,却只能强忍怒火。

那日他跟谢迁一起被皇帝派人硬架着回府,谢迁气到吐血,他也有很大的憋屈感,只是人前没表现出来罢了。

朱厚照喝道:“还有人进言吗?”

平时朱厚照不露面,旁人知他荒唐任性,多有轻视。但此时朱厚照却表现得威仪满满,在他喝问下,在场竟然没一人敢应声。

就在朱厚照以为自己压制住满朝文武,这次朝议可以顺利结束时,突然一人走出来行礼道:“陛下,臣有本启奏。”

朱厚照不由斜眼看着出来这位,却是工部尚书李鐩。

关于李鐩之前去谢府求见之事,朱厚照知晓,对于其出列奏事不觉得有多意外。

朱厚照皱眉道:“李尚书,你有何事?难道说工部有什么不妥么?”

李鐩小心翼翼地道:“陛下,臣是为造船之事上奏,陛下本让工部配合兵部完成造船……”

朱厚照点了点头,语气没之前对杨廷和那般强硬,道:“你是因为沈尚书病休,所以想跟朕诉苦,是吧?没关系,你们工部继续配合兵部造船就是,用多少银子,只管跟户部提请便可。”

“陛下。”

李鐩见朱厚照很不耐烦,可能随时都会走,赶紧解释,“造船耗费巨大,动辄百万两银子,如今工部预算尚且不足,根本就无法配合兵部完成海船制造。”

朱厚照眼睛瞬间瞪大,惊讶地问道:“百万两?造十艘海船需要花费这么多?这个数字你是不是搞错了?”

张苑赶紧提醒:“陛下,之前老奴跟您说过,这造大船,耗费银两巨大,加上这次还要制造配套的火炮,储备弹药、补给和招募士兵……”

朱厚照仔细想了想,点头道:“那确实耗费很大,一艘船预算多少?”

说到造船细节,朱厚照平静下来,没了之前的火气,突然间那个暴躁易怒,蛮不讲理的皇帝也好像变得和善起来,让在场文臣武将感觉如沐春风。

李鐩道:“预算是一艘船五万两,但至少应再加一倍用度。”

“那就按照十万两一艘建造,总归先造好十艘大海船。”朱厚照毫不客气下令,好像造船对他来说就是一句话的事情。

李鐩非常为难:“陛下,本来五十万两便没有得到朝廷财政预算支持,如今再增加用度,户部根本拿不出那么多银子。”

“户部!?”

朱厚照想了想,突然大喝一声,“户部尚书可在?”

杨一清本来不打算出来说话,谢迁不在他的腰板不那么硬,生怕招惹来是非,但听到皇帝召唤他却不得不走出人群,弯腰行礼:“臣在。”

朱厚照生气地道:“朕之前不是已吩咐户部配合兵部、工部造船么?为何银子调度没跟上?”

杨一清只能按照之前谢迁给他的交待回答:“回陛下的话,户部目前并无充足库存钱粮,无法供造船之需。”

本来杨一清觉得理据还算充分,旁人没法反驳,毕竟户部的情况只有他跟谢迁知晓,或者说户部内也有人知道情况,但始终数字没有汇总,而且他手下也不敢站出来拆台。

谁想张苑却用阴阳怪气的语调道:“杨尚书,为何咱家得到的情况,跟你所说有所不同呢?听说现在户部库房内全都是银子,少说也有千万两呢?”

杨一清不回答,但他心里有些担心,这已经不单纯是隐瞒不报的问题,更可能涉及欺君的罪名。

朱厚照惊讶地问道:“府库内有那么多银子吗?”

张苑道:“陛下或有不知,之前对鞑靼一战,朝廷征调了大批钱粮物资,用的基本是沈尚书是跟佛郎机人做买卖赚取的银子……”

杨一清脸色惨白,没有说话,杨廷和却突然站出来打断张苑的质疑:“陛下,当时从佛郎机人手上所得银两并不足以支持战争用度,户部也征调了大批钱粮运往西北,请陛下明鉴。”

户部的事,突然由阁臣帮忙说话,让在场的文武官员感觉问题没那么简单,杨一清此时心乱如麻,低着头依然没有为自己辩解。

朱厚照点头:“似乎有些道理,跟佛郎机人做买卖所得,只是庞大的战争支出的一部分吧?”

张苑冷笑道:“两位杨大人,你们这是真不知情,还是故意隐瞒不报?战争初期,没用过户部一粒米一文钱,战争中期户部是调拨了一批钱粮,那是为大规模开战准备的,旦问题是沈大人领兵出塞后,规模一直控制在很小范围内,决战更是只是在榆溪河一线完成,甚至将士携带的干粮都没吃完,朝廷能耗费多少钱粮?”

杨一清和杨廷和没料到张苑对户部钱粮支出如此了解,在场官员也都觉得非常惊讶。

他们一直认为,朝廷在经历对鞑靼之战后应该人困马乏,国库空虚,才会出现如今内忧外困的局面,但他们却不知其实朝廷在西北用兵真实的消耗非常小。

杨一清羞惭地低下头,杨廷和却据理力争:“对鞑靼之战耗费钱粮众多,有账可查,而后续犒赏三军的用度,张公公难道忘了?”

张苑继续冷笑,阴测测的表情在阳光下分外狰狞,他一字一句地说道:“说到犒赏三军,户部用西北地方钱粮支付,土地也是靠各地官府配备……尤其是年末佛郎机人将后续银子送到京城,有五百万两之巨……敢问两位杨大人,这五百万两银子被你们吃了?”

“啊!?”

当张苑把话说完,奉天门前一片哗然。

好么,都以为大明穷得快揭不开锅了,结果朝廷至少还有五百万两银子藏在府库中,纹丝不动,这种事说出去都没人信,偏偏却发生了。

杨廷和感觉难以跟张苑争辩,有很多情况他不是很了解,只是从谢迁那里隐约得知些内情,其实府库内确实有大笔银子,因为市面上银子增多容易造成物价上涨,所以按照谢迁的意思,将银子贮藏起来,全当没有,等日后有需要时再拿出来用。

朱厚照问道:“杨尚书,张公公所说是否属实?现在户部府库中,到底有多少银子?”

此刻所有难题全都压到了杨一清一个人身上,不但皇帝和满朝文武看着他,连那些太监、宫女和侍卫也都在打量,因为每个人都好奇现在大明国库中究竟有多少银子。

杨一清一咬牙,道:“回陛下的话,府库内的银子……共计一千一百四十五万两。”

这次在场已经不是哗然,而是一片死寂,所有人都无比震惊,不是五百万两,而是一千一百多万两,等于说对鞑靼一战非但没花钱,还让朝廷赚了大笔银子,听起来荒唐,但事情确实发生了。

朱厚照几乎是拍案而起,怒道:“好你个杨一清,府库中有这么多银子,你们却屡次三番跟朕说朝廷缺钱,怎么着,这些银子你们连朕都不告知,准备自己拿去下崽?”

杨一清身体颤抖个不停,虽然隐瞒府库存银数目之事他非主谋,但他却是最重要的参与者,现在出了事他要背负很大的责任。

杨廷和紧忙站出来:“陛下,银子乃是佛郎机人从海外运来,来路不正,且这些银子本身已从大明买走大批货物,令民间财货缺失巨大,朝廷所赚银钱若再投放到民间买卖货物,必定让物价腾贵,令百姓怨声载道,户部将库银封藏也是情理中的事情。”

朱厚照本来很生气,但在仔细思索后,却有所触动,因为杨廷和所说基本都是常理可推断的情况。

张苑却不屑一顾道:“杨大学士,你可知现在京城内一斗米是什么价格,以前又是什么价格?”

杨廷和没好气地道:“本官又不具体负责这些事,怎会知晓?不过总归会有人将具体情况查知,没人敢囤积居奇!”

张苑道:“那咱家便告诉你,如今不但京城,各地米价也都处于历史低价,并非是因为市面上银子多了就会让物价上升,反而银子增多可以让百姓将货物更好卖出来,以前宝钞和铜板已不再成为市面货物交易所用,基本都在用银子。”

“另外,佛郎机人买走的都是诸如丝绸、陶瓷、茶叶等物,跟柴米油盐等基本生活物资无关。相反,百姓为了赚取更多的银子,都在努力扩大生产规模,除了一些叛乱以及灾情严重的地区,别的地方已是一片欣欣向荣,反而因为朝廷长久拿不出赈灾钱粮,使得中原地区叛乱加剧!”

朱厚照打量张苑,皱眉问道:“你说的话可当真?”

“千真万确。”

张苑对朱厚照行礼,“老奴敢以自己的身家性命担保,民间有粮食却不能运到灾区,这一切根源便在于户部不作为,还一直跟陛下哭穷,结果却令中原盗寇越发猖獗,这责任就该由户部来承担!”

张苑说话理据分明,语气虽然有些跋扈,但说的道理谁都能听得懂。

这时代的人很难理解白银内流和外流的区别,也理解不了有价金属作为货币在市场上所起的巨大作用,更不懂通货膨胀和通货紧缩带来的一系列社会效应。

不过有一点他们倒是听懂了,那便是大明地方并没有跟一些人形容的那般民不聊生,只是中原地区闹洪灾而出现叛乱,平乱之所以滞缓,更主要还是因为朝廷赈灾不力。

朱厚照皱眉:“朕早在西北时,便安排人到中原地区赈灾,一直到现在灾情都没完全解除,地方叛乱却愈演愈烈,到今日朕才知道背后因由是什么!”

杨一清对此辩驳无力,不过杨廷和却还在继续死撑,“陛下,不能听信一家之言,民间情况还更应多听御史言官上奏。”

朱厚照道:“民间真实情况如何,朕不想弄得那么清楚,现在朕只知道府库内银子太多,需要拿出一点来用用。”

说到这里,朱厚照的声音提高八度,“朕用朝廷的银子,不会有些人心疼不舍得给,再跟朕说什么为了民生不能花这笔钱吧?”

当朱厚照问话时,炯炯目光锁定杨一清,眼神中的问责之意非常明显,不过他没有直接说出来。

杨一清虽然低着头,却能明显感受到皇帝的质问,他对于很多事有自己的见解,只因文官是以谢迁为领袖,很多时候不得不听从谢迁吩咐行事。

朱厚照见没人回答,冷笑一声:“造船一百万两银子,全都由户部调拨,再拿出二百万两银子来作为赈灾和中原平乱军费,你们有何问题?”

在场文臣武将都不吱声,只有张苑恭敬地说道:“陛下英明。”

朱厚照不屑地道:“朕早就说过,西北一战规模不大,沈先生用很少的人马拖住鞑靼人数十万雄兵,最后更是以少打多获得全胜,最后却莫名其妙花了朕那么多银子……感情只是被你们在账面上闹出个亏损,其实朝廷没亏反而有赚!现在更因此而致民怨沸腾,你们真是……”

朱厚照指着在场众多官员,大有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怨责。

因张苑当场点破户部弊政,现在无论皇帝说什么,都没人敢站出来反驳,旁边杨廷和一肚子怨气,但到底他不是内阁首辅,在朝中的地位未必比杨一清高,现在连次辅梁储都沉默不言,他最后只能叹口气,乖乖地低下头。

朱厚照道:“这件事,朕是跟你们商议过的,别回头又有人跑到朕这里来说朕擅作主张!有时候朕自行做决定也是有原因的,你们不做事,朕做了你们还不服气,那就是你们臣子失职!”

终于,朱厚照不再想听在场文武大员跟他说什么,站起身一甩袖便走了,连銮驾都不需要。

众大臣赶紧行礼恭送,但朱厚照根本不在意这些,径直进奉天门去了。

……

……

朝议在尴尬的氛围中结束。

本来很多人还有想法进言,但看到这副架势后,一个个又开始庆幸,好在自己没说什么。

刘瑾当政不过两年,朝廷内便形成虚以委蛇的推诿风气,遇到事没那么多人出来承担责任,至于谢迁和杨廷和等人虽然在许多事情上很坚持,却因为做事的方式方法不得皇帝欣赏,渐渐在朝中失去人心。

杨一清则觉得很委屈,毕竟户部少报库存之事,一直是谢迁在做主,他责任不大,但旁人却不清楚内情,现在皇帝没问责但不代表回头不会追究。

他最怕的并非是皇帝问罪,而是觉得此番自己大失颜面,以后很难服众。

大臣们三五成群向宫外走去,对大多数人来说终于可以松口气,不过对少部分人来讲则不甘心。

“介夫,其实你完全没必要跟陛下争,陛下所做一些事也是深思熟虑后所为,从道理上来讲并没有错。”

梁储之前一直冷眼旁观,朝议结束,他用一种近乎苦口婆心的态度劝说杨廷和。

杨廷和黑着脸没有说话。

梁储在内阁的地位比他高,早一天入阁排位也在他之上,他就算心有怨言也不会在梁储面前发泄。

奉天门前人都快走光了,却有一人站在那儿一动也不动,却是之前被皇帝喝斥的杨一清。

梁储和杨廷和看到后都不由摇摇头,不过到最后二人也没过去劝说。

只有李鐩上前拍拍杨一清的肩膀,好像很理解杨一清所作所为,因为他身为工部尚书也能深切感受到来自谢迁的压力,总的来说就是你这个尚书要完全听我的,皇帝不做主我就替你们做主,你们就是给我办事的。

“库银问题已顺利解决,想来不会再有什么事了。”李鐩安慰道,“应宁,你不必太过担心,陛下会理解的……”

杨一清抬头看了李鐩一眼,摇摇头,显然无法放下心中郁积,有些话他还不能对李鐩说明,显得异常憋屈。

恰在此时,英国公张懋往这边走了过来,脸上仍旧带着习惯性的笑容,眉眼弯弯,如同个老狐狸一般,道:“没想到户部有这么多存银,看来咱大明国富民强啊。”

这话在杨一清和李鐩听来很别扭,但张懋偏偏就说出来了,还是堂而皇之说,像是在昭示天下:

你看,杨应宁把户部打理这么好,库银积攒了这么多,这算得上是天大的功劳,至于隐瞒皇帝也有他的理由,连陛下知道这件事后都没怪责,你们有什么资格去质疑户部尚书的做法?

夏儒和崔元也走了过来,二人站在张懋身后都没说话。

李鐩道:“现在谢阁老和之厚都没回朝,出了什么事也没人担着,能把眼前的问题处理好便可,希望陛下之后能多行朝议,只要能时常面圣,由陛下做主不也挺好?”

这话更像是在安慰杨一清。

张懋笑道:“那是。于乔和之厚虽然不在,不是还有你们吗?都不是第一天入朝,应宁你也想开些,这次陛下并无怪责之意,想来无甚大碍。”

……

……

即便杨一清有再多人安慰,也过不去内心那道坎,始终做错了,说严重点儿那就是欺君罔上,他不得不做出下一步举动,那就是上疏告罪,顺带请辞。

就算皇帝没问罪,你也要有觉悟,别让自己最后下不来台,最好的办法便是主动请求致仕,给君臣关系留最后的余地。

当天奏疏上达,内阁在这种事上不敢随便说什么,连张苑也不能擅做决定,只能把杨一清请罪致仕的奏疏呈交朱厚照。

朱厚照当天难得白天不睡觉,不过到日落时他已哈欠连连。

此刻朱厚照没有在豹房,而是在乾清宫大殿,坐在御座上,整个人显得很萎顿。

“……陛下,户部杨尚书上疏告罪,说他在职司上严重失职,请求陛下降罪,让他可以告老还乡。”张苑道。

朱厚照打了个哈欠,吧嗒吧嗒嘴道:“你觉得故意隐瞒不报是他的意思?”

张苑一怔,随即摇头:“老奴不明白。”

朱厚照道:“这都不明白?明摆着是谢阁老的主意,你看杨大学士争得面红耳赤,朕就知道这是内阁那群人的阴谋。留着一千多万两银子不用,说是怕物价上涨?真他娘的胡说八道,市面上流通的银子怎么说也有几千万甚至上万万两,难道就差这一千多万两银子?”

张苑琢磨一下,心想:“陛下说的事情,好像跟杨应宁请辞没什么关系。”

朱厚照再道:“杨尚书到底没做错事,他把银子留了下来,并非是贪污腐败,银子好端端存在库房里,朕好像还应该嘉奖他!”

到这会张苑总算是听明白了,心里一阵恍然:“只要能给陛下带来银子的都是能臣,连刘瑾做了那么多恶事都可以被陛下忽略,也难怪陛下不愿意追究杨应宁,本身杨应宁的责任也不大。”

“一千一百万两银子,这是多大一笔数字?”朱厚照那模样,就差流口水了,“才跟佛郎机人做了一年多的买卖,就挣这么多?如果多做几年,朕坐在这里岂非就可以数金山银山了?”

张苑试探地问道:“陛下,之前不是说,那是佛郎机人从其经营的银矿得来的,朝廷也得想办法控制些银矿?”

朱厚照点头:“不管是哪里的银矿,只要有银子送到大明府库便可……你之前不也说了,有了银子后,市面上铜钱和宝钞就没那么重要了,以前朕就发现宝钞有太多弊端,应该早些废黜才对!”

张苑心里纳闷儿:“陛下都没用过大明宝钞,怎知宝钞弊端?”

显然他不知道朱厚照当初只身南下去找沈溪,游历大明江山时经历之事,这也给朱厚照当皇帝带来很多参考。

朱厚照道:“杨尚书的奏疏,直接朱批‘不准’二字便可。回头让户部调拨一百万两银子到内库,朕最近手头有些紧……张苑,近来你办事不太牢靠,知道该怎么做吧?”

张苑赶紧道:“陛下说的是,老奴会想办法多为陛下筹措银两。”

“知道就好。”

朱厚照再次打了个哈欠道,“去让司马真人送一些丹药来,朕要吃点儿仙丹提提神。另外,再让豹房的人安排安排,今天朕也不回去了,把节目就安排在皇宫东苑,以前开宫市的地方便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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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2413章 喜事不喜

朱厚照心满意足。

手头上突然多了大笔银子,这意味着他又可以任意挥霍。

张苑这边则比较郁闷,心想:“之前给陛下十万两银子,这才不过两三月时间就消耗殆尽,这不过是陛下花出去的零花钱,大头用度还是从内库拨付的……我上哪儿再给陛下找那么多银子?现在户部有了大笔存银,陛下从户部调银子不算,还要让我继续想办法筹集,难道我伸手跟大侄子要?”

朝廷内一时间很是热闹。

朱厚照开朝议,还问出个天大的秘密,朝廷突然间就变得富裕起来,至于省钱的事暂时可以缓缓,很多衙门都觉得朝廷现在既然有银子了,可以将原来的预算适当提高一些,各自怀着回去增加用度的心思,准备再跟朝廷上奏。

就算有些事不能明着说,也可以暗地里进行,比如说原本没有列入计划的事情要赶紧加进去。

银子放在户部库房,自己的衙门不用,也会被别的衙门占用,就算弘治朝一直被人称之为中兴盛世,但朝廷的府库也留不下什么存余,这次突然多这一千多万两银子,好像是专门给各衙门解决困难用的。

工部一用就是一百万两,军费一下子又划拨出两百万两,眼看就只剩下八百多万两,如果不把握住机会,自己连口汤都喝不到。

入夜后,小拧子带着朱厚照的吩咐从皇宫里出来,他并非是去见沈溪,而是去跟豹房的人说晚上会在宫里重开宫市。

至于原本忙着筹备皇帝纳妃事项的高凤,得到收到张太后传召,心急火燎赶去永寿宫。

高凤忐忑不安,他非常不想去见张太后,因为有些事不好对张太后交待……皇帝跟太后的命令产生冲突,他暂时只能听从皇帝的,毕竟皇帝高于一切,太后就算再尊贵,也只能排在后面。

“高公公,这两天你为何没过来给哀家请安?是有什么要紧事在做吗?”

烛光下,张太后高高坐在椅子上,旁边还端坐个夏皇后,这让高凤意识到有些事更不能提及,否则的话自己就等着去朱厚照那里领罪便可。

高凤道:“陛下安排司礼监做一些事,老奴未能腾出时间前来领命,请太后娘娘见谅!”

张太后冷声道:“连来请安的空暇都抽不出来?那是什么要紧事,能跟哀家和皇后说说吗?”

高凤不知该如何应答,心想:“陛下要迎娶沈大人妹妹的事迟早会泄露出去,若我现在跟太后说谎,用不了多久谎言就会被揭穿,到时候在太后面前我也再不会得到信任。”

想到这里,他知道自己不能说谎,但又不能把朱厚照的吩咐说清楚,只能苦着脸说道:“太后娘娘请宽赦老奴的罪过……是陛下吩咐下来,这件事不得跟任何人提及,否则……便要严加法办。”

张太后冷冷一笑,道:“你倒是很忠心哪!”

这话明显带着一抹讽刺意味,高凤就算听出来了也没办法,对他而言这会儿最重要的是能把事情搪塞过去,赶紧跪下来磕头:“老奴对陛下和太后娘娘忠心耿耿,但是陛下一再吩咐不得泄露消息,老奴不敢忤逆。”

张太后厉声喝道:“不就是皇上要纳沈卿家妹妹入宫之事?这么大的事情你也不跟哀家说说?”

“啊?”

高凤吃惊不已,他没料到张太后一语中的,直接就把事情说出来,心里马上想,到底是谁把这消息泄露给张太后的?

高凤有些发怵:“太后跟皇后婆媳情深,现在陛下要迎娶沈大人的妹妹,看起来是好事,但太后岂能不给皇后做主?现在事情没落实,太后一旦出面,肯定会设法阻挠,我怎么跟陛下交待?”

高凤实在没办法了,只能不断磕头,嘴里喊着“请太后娘娘恕罪”。

说了半天,到最后张太后似乎心软了,道:“你起来说话吧。”

高凤仍旧跪在那儿,好在停止了磕头。

张太后叹道:“哀家也知道你忠心,这是皇上的吩咐,跟你无关。不过这两天皇上回宫,倒也是好事一桩,看来你们平时在皇上跟前办事还是卓有成效的。”

高凤一点居功的心思都没有,他很清楚皇帝回宫完全是受沈溪胁迫,他这样的老太监不在旁助纣为虐已是好的。

张太后道:“现在纳妃之事,你们司礼监筹备得怎么样了?”

高凤心里在想:“太后娘娘不但知道纳妃之事,还知道是由司礼监来具体筹备相关事宜,或许还知道那些家伙安排我来负责……看来想隐瞒已经不可能了,根本就是那几个家伙泄的密!”

高凤道:“还在筹备中,陛下有吩咐,所以不敢来跟太后娘娘说。”

张太后叹了口气道:“皇上要收拢沈卿家,纳沈卿家的妹妹为妃,倒也不算是什么坏事。皇后,你别多想,皇上对你还是非常尊重的。”

张太后居然开导起旁边的儿媳,多少让高凤松了口气,高凤心想:“好在太后娘娘有远见卓识!”

夏皇后被张太后提点,一脸茫然,她根本就不知要进宫的是什么人,至于张太后口中的“沈卿家”是谁,她也不太了解,隐约记得每次到张太后这里来,都有人会有意无意地提到这个名字,好像很厉害的样子。

她有些天然呆,一遇到不太明白的事,便支着头想事。

张太后早就习惯了儿媳的性格,回头看着高凤道:“这件事有先跟沈卿家说过吗?”

高凤道:“回太后娘娘的话,陛下吩咐,任何人皆不得将消息外泄,老奴一直都在忙着准备事项,准备明日便跟陛下启奏,沈大人那边没有任何通知,也是怕沈大人会直接拒绝。”

张太后多少有些不满:“让他妹妹进宫,这是陛下的恩典,莫非还辱没了沈家不成?”

高凤不知该如何接茬,心里在想:“感情太后娘娘是支持这桩婚事的?”

张太后又道:“赶紧去安排,如果有不懂的地方,或者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地方,尽管跟哀家说一声,哀家会尽量提供帮助。哀家不会跟皇上说什么,这件事你赶紧去办吧。”

“是,太后娘娘。”高凤磕头道。

张太后多少有些不满:“以后遇到事情一定要先跟哀家说,别等哀家问你,难道哀家还会害你不成?”

高凤再次磕头:“老奴谨记。”

……

……

高凤回到司礼监时,浑身都是冷汗,拍着胸口缓了口气道:“该死的,到底是谁走漏的风声?”

正说话间,张苑从乾清宫方向过来,高凤吓得又是一激灵,站起身给张苑行礼,张苑冷冷瞥他一眼道,问道:“怎么?做贼心虚?”

高凤可不敢提及去见张太后的事,只是尴尬一笑,问道:“张公公为何不早些回去歇着?”

张苑没好气道:“平时陛下住在豹房,做奴才的需要在豹房伺候,可以不回宫,但现在陛下就在乾清宫,你让咱家怎么回去?”

张苑自己也很郁闷。

自从当上司礼监掌印后,他可以随意出入豹房,也可以随时回家歇着,等于是有了人身自由,而对于大多数太监来说,皇宫就是一道永远无法逾越的囚笼,他们必须要在里面生活一辈子,老了后才要看是否有机会出宫门。

高凤又是尴尬一笑:“不回去也好。”

张苑冷声道:“陛下说要迎娶沈大人的妹妹,高公公你筹备得如何了?”

高凤道:“现在还不知,陛下准备将新贵人安置在何处,是在宫里,还是在豹房?”

张苑没好气地道:“当然是宫里!你当这是宫外那些没品阶的贵人?这可是陛下明媒正娶的妃子,要不然的话……沈大人首先就不答应!”

“话是这么说,但陛下没具体定下来不是?”高凤面色间有些为难。

张苑道:“这事儿咱家说的也管用,就是安排新贵人进宫,一切按照皇贵妃的待遇去准备,明日一早就要去跟陛下提请……若你办事不力的话,看咱家怎么收拾你!”

或许是张苑没有留在司礼监办公的心思,说完这话,便站起身来,扬长而去。

高凤则苦着脸,坐在那儿半天没回过神。

……

……

豹房内,小拧子跟丽妃见了面。

丽妃已有两天没见到皇帝,本来这对她来说不算什么,但明明前一日朱厚照才留她在寝宫侍寝,之后还说晚些时候会找她,谁想转眼皇帝便回了宫门,第二天还不出宫,现在又让小拧子前来知会以后都不在豹房留宿,又谈及纳沈亦儿进宫之事……

丽妃的情绪终于爆发,抓起桌上的东西便丢在地上。

“岂有此理!”

丽妃怒气冲冲骂了一声。

小拧子道:“娘娘息怒。”

丽妃怒视着小拧子:“都是沈之厚所为,是吧?他可真有本事,随便说句话,陛下就会听从,现在连长久不回的皇宫也回去了,以后吃喝玩乐也不到豹房来,感情这豹房只是他偶尔来看看的外宅,本宫要在这里独守空闺?”

小拧子摇头道:“娘娘,也不是这样,这不陛下要安排人手往皇宫去么?”

丽妃冷笑道:“那是把这里的宫女和太监召回去,本宫没有任何名分,如何能到宫里伺候?哪怕是偶尔入回宫,回头还是要被打发出来,本宫苦求的名分到现在都不得,一个黄毛丫头就因为有个兄长,便可以当上贵妃?大明的妃嫔制度难道只是个摆设,随便一个女人进宫就能当贵妃?”

丽妃内心极度不平衡,便在于皇帝对她一次次敷衍和拖延,再者便是沈溪对她的拒绝。

现在沈溪的妹妹很有可能会成为皇帝身边的妃子,成了跟她争宠之人,她更感觉到未来前途一片暗淡。

她心想:“若是按照现在的格局,沈之厚被皇帝猜忌后或许会铤而走险跟我一道来完成大事。若沈之厚成了国舅,他非但不会帮我,反而可能会帮他妹妹来害我!”

小拧子见丽妃暴怒,不由劝说道:“娘娘您一定要息怒,这件事陛下不允许告知旁人,奴婢也是冒着杀头的风险跟您说,您可不能四处张扬,被外人知晓啊!”

丽妃稍微平息了愤怒后,才瞪着小拧子道:“你当本宫不知分寸?小拧子,这件事沈之厚是否知晓?”

小拧子道:“照理说,沈大人不知情。”

“想隐瞒住他不太现实。”

丽妃道,“你是不肯告诉他,但肯定会有人会多嘴多舌,到底你们这些太监都想巴结他,想给他做事。比如说张苑,你觉得他不会把这事告知沈之厚?”

小拧子摇摇头道:“奴婢不知其他人是否会泄露出去,但奴婢是不敢犯禁的。”

丽妃道:“那你以后准备是巴结那位新贵,还是本宫?”

小拧子赶紧表忠心:“当然是娘娘您!那位新贵人,不过只是个丫头,岁数也不大,照理说还没到成婚年岁,她跟陛下之间倒是颇有渊源,之前还见过几次……”

丽妃皱眉道:“她不过只是个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怎会屡屡跟陛下相见?也是沈之厚刻意安排的?”

小拧子先是琢磨一下,随即坚定摇头:“不可能是沈大人安排的,她……这位沈小姐,好几回都将陛下打得头破血流,每次跟陛下见面都闹得很不愉快!”

丽妃道:“怪不得陛下之前会受伤,感情是沈家小姐做出来的事情……哼,说不是沈之厚安排的,却也难保沈之厚早就打定心思,将妹妹嫁进宫门!”

“这个奴婢就不清楚了。”

小拧子一脸委屈地说道,“奴婢这次出来不过是遵陛下皇命办事,马上就要回去……娘娘是否跟奴婢同行?”

丽妃叹了口气,道:“跟你过去,也只是以婢女的身份,进了宫门就再也不是本宫的地头,或许还会受一些屈辱……但若不去的话,或许陛下有了新欢便会忘了旧人……不行,本宫还非去不可了!”

小拧子道:“娘娘要去的话,请换上男装,这样会方便许多……奴婢便不知会花妃了,这样她就没机会进宫门。”

丽妃稍微释怀道:“总算你有点眼力劲。”

说话间,丽妃准备换衣服,因为她这里有不少男装,重新穿戴并不困难,而小拧子则在屏风外等着。

便听屏风后传出丽妃的声音:“若是陛下最近不回豹房,本宫便要争取留在宫内,到时候你要见机行事,若本宫有事跟外面的人联系,要么你亲自办,要么你派人到本宫身边,皇宫对本宫来说是陌生之地,你要照应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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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溪到底提前得知朱厚照行将迎娶沈亦儿之事。

告知他这消息的并非是当时参与商议的几个大太监,而是安插在张永身边的细作,沈溪得知这消息后心里非常不痛快。

“去跟老夫人说,让她带二小姐过来。”沈溪对朱起吩咐。

因为已经过了一天,很多事准备仓促,沈溪临时让周氏带着沈亦儿过来,这在以前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

周氏听说儿子找,尽管不怎么想来,但还是在半个多时辰后带着沈亦儿出现在沈府后院,沈溪没有让任何人作陪,只让周氏和沈亦儿进到堂中。

“憨娃儿,你让娘来作何?这大晚上的,娘也要休息的啊。”周氏倒也没怎么生气,模样很随和,看来是学着当一个淑妇。

沈溪道:“娘,您之前不是说过想回闽西老家去见娘家人?我准备让周羡陪着你和爹,还有亦儿回去一趟。”

周氏皱眉:“你个憨娃儿怎么回事?大晚上来就跟为娘说这些?为娘以前是想回去看看,但现在咱风光了,直接找人去跟老家那边说一声,让他们过来就是……你给他们安置个住处有多难?你表哥现在在京城也有了自己的田宅,不会跟娘一起走的。”

沈亦儿则瞪大眼睛问道:“娘,老家好玩吗?”

对于沈亦儿这样年岁且活泼好动的女孩来说,玩比一切都重要,好像除了玩她也不知道别的。

“你个女娃子家家,大人说话关你什么事?一边站着去!”周氏骂道。

沈亦儿吐吐舌头往旁边一站,好像是在领受惩罚,虽然她可以出门,但她很想知道大人说话的内容,饶有兴趣在旁看着。

沈溪道:“这次娘若肯答应回去,可以给娘准备三千两银子带着上路,同时会给娘准备十几名奴仆,这些都是留给娘到老家后为周家人置办田宅的。”

“啊?憨娃儿,你没事吧?你……你给娘这么多银子?别给周家啊,直接给娘就行了。”周氏两眼闪闪发光,显然是被这数字给惊着了。

虽然以前沈溪给了她不少东西,但加起来也不到一千两,周氏就算以前见过大笔财富,但现在她却非常希望能用三千两银子在京城多置办田宅。

沈溪再道:“至于娘如何分配这笔银子,由娘自己做主,但前提是娘必须跟爹,带着亦儿回老家走一趟。”

周氏不悦地道:“你给就给,怎还带条件?娘回不回去跟你有啥关系?闹的好像娘稀罕你那点银子一样,你当娘以前跟你孙姨做买卖的时候,没见过那么多银子是吗?别说是三千两,就算三十万两……好像真没那么多,但一万两总是有的。”

沈亦儿兴奋地问道:“娘,原来咱家以前那么有钱啊?”

周氏显得很得意:“可不是?那可是你娘跟你孙姨做买卖一文一文攒下来的,要不是有那些银子,怎么供你大哥读书考状元?”

沈亦儿扒拉着手指头:“一文一文攒?这要攒到什么时候?就算是一天攒一两,那一万两就是一万天,足足三十年呐。”

周氏骂道:“你个丫头片子,敢跟娘顶嘴?你娘的账头比你好多了,少卖弄,出去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

沈亦儿撇撇嘴:“这里就挺凉快。”

说完她干脆一屁股坐到旁边的椅子上,显得很自在。

沈溪叹口气道:“娘是否准备回闽西老家?”

“行,你让回就回。”

周氏道,“娘也知道,你一定又是有什么事不肯说,你这小子心里有什么花花肠子当娘不知?娘也不多问,把三千两银子送来就行,过几天就走。”

沈溪道:“不用过几日,明日一早,娘就要踏上行程。”

周氏惊讶地问道:“憨娃儿,你可别吓唬娘?是不是你在朝中犯了什么事,咱不是要逃命吧?”

听到犯事等字眼,沈亦儿一双眸子瞪得大大的,对家里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倍感兴奋。

沈溪摇摇头:“有些事没法跟娘细说,娘就当是去避难好了,今日我会让人去帮娘收拾妥当,你们就不用回去了,爹和行李自然会有马车前去接应,明日一早城门开启后,娘只管到城门处等候便可。”

周氏嘀咕道:“就说在朝廷当官没什么好事,这是犯了大错准备逃命吧?坏了坏了,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走到哪能逃脱朝廷的追捕?你小子,几时走?”

“我没有走的打算。”沈溪道。

“你个憨娃儿,可别说等着束手就擒来拯救沈家,该逃命的时候就要逃命,你是很有本事,但那唱戏的都说,有本事的人都没好下场,皇帝最怕的就是你这样有本事的,就比如那岳武穆……”

周氏说起戏本里的东西也是头头是道,“娘是没什么大学问,但也知道如果继续往南走,有南洋,还有西洋,咱们可以到这些地方讨生活啊。”

沈溪苦笑道:“娘,孩儿并没有犯事,现在不过有些事没法跟娘细说,所以让娘早些带着亦儿走。”

“那十郎呢?”周氏赶紧问道。

沈溪道:“让十郎跟在孩儿身边便可。”

周氏不满道:“你小子,出了事别拖累你弟弟,都说你是个妖孽,娘就你们这俩孩子,如果少一个也该给娘留一个……娘不是那意思,不行的话让小平也跟娘一起走,娘帮你把他养大。”

沈溪无奈地道:“娘,为何你做的准备,好像比孩儿都要充分?现在不过是让你回一趟老家,为何有这么多事?”

周氏道:“你虽然科举做官很有本事,但有很多情况是你这年岁不了解的,娘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都多,娘能不知道当皇帝的有多没良心?你现在就是太有本事了,皇帝怕你谋朝篡位。”

沈亦儿很兴奋道:“娘,什么是谋朝篡位?”

“就是你哥把皇帝给杀了,他自己来当皇帝,这就叫谋朝篡位。”周氏煞有介事解释道。

沈亦儿眼珠子骨碌一转,道:“是不是说,如果谋朝篡位失败了,咱家的人都要死?”

沈溪黑着脸道:“这种话少在亦儿这丫头面前提……娘,你怎么没事鼓动人造反啊?”

周氏一摆手:“你把娘当什么了?娘只是提醒你一声,如果实在跑不了,就跟他丫拼了,不就是一死吗?横死竖死都一样,说不定你就成事了呢?娘也不懂什么规矩,就是平时喜欢看戏,反正娘会帮你把小平养大……”

沈溪一脸嫌弃的神色:“娘,以后少看点戏,里面的东西也别去学!”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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