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119:京城大,居不易

范小胖充满豪情的宣告话音还未落地,就被现实狠狠撞了一下腰。

“小妹儿,住店不?干净便宜,有热水!”

“姑娘,找活儿干吗?饭店服务员,包吃包住!”

“租房吗?单间、合租都有,离这儿不远,我带你去看看?”

“打车吗?去哪儿?”

“……”

一群操着各种口音、眼神精明的男男女女如同闻到腥味的鲨鱼,瞬间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范小胖脸上。

他们手里拿着简陋的纸牌,上面写着“住宿”、“用工”、“租房”等字样,不由分说地就往她手里塞。

范小胖哪里见过这阵仗?

在魔都恒通学校,虽然也算见了世面,但多是相对单纯的学习环境。

此刻被这群热情得过分的陌生人团团围住,各种信息劈头盖脸砸来,她只觉得头晕目眩,方才那点初到京城的兴奋和勇气,瞬间被一种巨大的茫然和无措取代。

她下意识地抓紧了自己那个硕大的行李箱拉杆,仿佛那是唯一的依靠。

心脏“咚咚”直跳,脸上强装镇定,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不能露怯,不能让他们看出自己是孤身一人、无依无靠的小姑娘。

“不用了!”范小胖提高音量,她模仿着电视里看来的大人腔调,尽量显得老练:“我等人!接我的人马上就到!”

她一边说,一边踮起脚尖,装作焦急地往出站口方向张望,仿佛真有人在等她。

围拢的人群迟疑了一下,打量着她年轻却故作镇定的脸,以及那个与她身形相比显得过于沉重的行李箱。

有人将信将疑,但仍不死心地追问:“真不用?便宜点儿也行啊小妹儿,京城可不比别处,晚了可就找不着好地儿住了!”

“谢谢,真不用!我叔就在那边,我看见他了!”范小胖胡乱指了个方向,语气坚决,甚至带上了一丝不耐烦。

见她态度坚决,又不像是完全懵懂好骗的样子,几个围得最紧的中介悻悻地散开了,转而寻找下一个目标。

范小胖暗暗松了口气,手心全是冷汗。

她不敢多留,生怕他们反应过来再围上来,立刻拖着沉重的箱子,几乎是落荒而逃般钻进了熙熙攘攘的人流中。

走出火车站广场,站在长安街边,看着川流不息的车辆和行色匆匆的路人,范小胖才真正感受到了这座千年古都的庞大与冷漠。

刚才那一幕,给她结结实实地上了一课:京城大,居不易。

梦想很丰满,但现实的第一步,是找个地方安身立命。

她的目标非常明确——北太平庄。

那里是北影厂所在地,是报纸上说的“中国影都”的核心,是她梦想启航的地方。

只有靠近那里,才能接触到最多的机会。

问过路人,挤上一辆能到西北方向的公交车,投了币,在拥挤的车厢里找了个角落站稳。

车窗外的景象从站前的繁华喧嚣,逐渐变为略显陈旧但充满生活气息的街道、楼房。

她紧紧抱着行李,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窗外,努力记住路过的标志性建筑,心里既紧张又充满期待。

经过近一个小时的颠簸,听到报站“北太平庄到了”,范小胖赶紧提着箱子下了车。

果然,如同报道中所说,这一带明显能感觉到一种不同于火车站附近的氛围。

街道上多了许多背着相机、讨论着剧本、或是行色匆匆但眼神透着股“圈内人”劲头的年轻人。

路边的店铺招牌,也多了些“影视器材”、“剧本创作”、“演员经纪”之类的字样。

但也正因北影厂的复苏和大量人口的涌入,这里的房产中介门店如同雨后春笋,一家挨着一家。

玻璃窗上贴满了密密麻麻的租房信息,穿着西装的中介们站在门口,目光敏锐地扫视着过往行人。

范小胖摸了摸缝在口袋里那薄薄一沓钱——这是她全部的“启动资金”,大约两千块,是过去一年省吃俭用加上离家时父母塞给她的。

往后,她主要得靠家里每月寄来的四百元生活费度日。

这笔钱在琴岛或许能过得不错,但在京城,尤其是在这影视圈核心地带,显得格外捉襟见肘。

中介?

那笔不菲的中介费是她绝对承受不起的。

范小胖咬了咬嘴唇,下定决心:自己找!

她拖着箱子,避开那些中介热情的目光,一头扎进了北太平庄周边错综复杂的胡同和大杂院里。

这里的居民区多是些有些年头的筒子楼和平房院落,充满了市井的生活气息。

她看到一个院子就钻进去,仰着头寻找有没有贴在墙上的、手写的“出租”小广告,或者干脆敲开一楼的住户,操着略带琴岛口音的普通话,怯生生地问:“阿姨/大叔,请问这儿有房出租吗?”

大多数时候,得到的都是摇头或者不耐烦的摆手。

“没有没有!”

“早租出去啦!”

“小姑娘找中介去!”

一路走,一路问,一路失望。

脚底磨得生疼,胳膊也因为拖着箱子而酸软不堪。

春日的阳光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反而因为奔波而出了一身薄汗,被冷风一吹,凉飕飕的。

肚子也开始咕咕叫,但她舍不得花钱买吃的,只能忍着。

从下午一直找到天色渐暗,华灯初上。

就在她几乎要绝望,考虑是不是先找个最便宜的小旅馆对付一晚时,在一个拐进深处、闹中取静的大杂院里,她看到东厢房的一扇窗户上,贴着一张巴掌大的红纸,上面用毛笔写着两个字:“出租”。

范小胖心中一喜,连忙上前敲门。

开门的是一位六十多岁、头发花白、面容慈祥的老太太,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棵葱。

“您、您好,奶奶,我看到您这儿有房出租?”范小胖赶紧问道,声音因为紧张和疲惫有些沙哑。

老太太打量了她一下,看着眼前这个姑娘虽然风尘仆仆,但模样周正,眼神清亮,不像是什么不三不四的人,便点点头:“是啊,一间小南房,原来堆杂物的,刚拾掇出来。你一个人住?”

“对,我一个人。”范小胖连忙点头。

老太太侧身让她进屋看看。

房子确实不大,只有七八个平方,朝南,有个小窗户。

屋里除了一张旧木板床、一个掉了漆的木头桌子和一把椅子,再无他物。

墙壁刚刚粉刷过,还算干净,但地面是粗糙的水泥地。

公用厨房和厕所都在院里。

“条件就这条件,胜在干净,也清静。”

老太太说:“一个月三百,押一付一,水电另算。”

三百!

范小胖心里咯噔一下。

这几乎是她每个月生活费的四分之三!

意味着她以后每个月只剩下一百块钱用来吃饭、交通、买生活用品……这将是一段极其艰苦的日子。

她犹豫了。

是不是再找找看?

也许有更便宜的呢?

但看着窗外已经完全黑下来的天色,感受着几乎要散架的身体,再想想这一天寻找的艰辛和遇到的那些要么价格离谱、要么条件更差的房子……

她明白,在北太平庄这个地段,这个价格可能已经是极限了。

至少,这里离北影厂足够近。

梦想的火焰在心底顽强地燃烧着。

她想起离校时对舍友们说的豪言壮语,想起报纸上那个叫王盛的年轻人创造的奇迹。

别人能吃得了的苦,我范小胖也能吃!

“奶奶,我租了!”

范小胖深吸一口气,斩钉截铁地说,从贴身的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数出六百块钱,递了过去:“这是押金和一个月房租。”

老太太接过钱,数了数,脸上露出笑容:“成,姑娘是个爽快人。我姓吴,你叫我吴奶奶就行。以后有啥事就言语。”

签了份简单至极的租房协议,拿到了钥匙,范小胖的心总算落定了一半。

她谢过吴奶奶,把沉重的行李箱拖进这间属于她的小小空间。

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她靠在门板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但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也油然而生。

她开始打扫收拾。

用带来的抹布仔细擦拭了桌椅和床板,把从学校带来的单人床被褥铺好。

虽然简陋,但经过她一番整理,这个小房间终于有了一丝“家”的气息。

忙活完,已是满头大汗。

范小胖也顾不得许多,直接瘫倒在那张硬邦邦的木板床上。

床板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她望着斑驳的天花板,鼻尖萦绕着新刷墙面的石灰味和自己汗水的味道。

身体是累的,肚子是饿的,未来是未知且充满挑战的。

三百块的房租像一座小山压在心头。

但是,她的嘴角却抑制不住地,慢慢向上弯起,最终绽放出一个大大的、灿烂的笑容。

无声地,却充满了力量。

这里,是京城,是北太平庄,是她范小胖梦想开始的地方。

她来了,她住下了。

下一步,就是去闯了!

(本章完)

第121章 120:拔剑而出!

一九九七年三月十五日,周六傍晚。

夕阳的余晖尚未完全褪去,华夏大地的无数个家庭已陆续亮起灯火。

这个普通的周末夜晚,对于电影厂联盟而言,是一个关键节点。

就在范小胖在京城北太平庄安顿下来的同时,一场规模空前的“荧屏试水”正在全国范围内悄然展开。

超过七百家地方电视台——从省级电视台、省会城市台、地市级台,再到区县级电视台、有线电视台——如同接受统一号令的士兵,在各自黄金时段或次黄金时段开设的“周末影院”、“周末大放送”、“星光剧场”等名目各异的栏目里,同步或略有先后播出了一部名为《疯狂的彩票》的电视电影。

这是王盛上个月牵头组织、由吴一一执导的电视电影。

选择它作为首轮大规模播出的先锋,看中的正是其黑色幽默的喜剧风格、贴近市井生活的题材,以及易于被普通观众理解和接受的叙事方式。

成本严格控制,只花了五十万,拍摄周期仅用十八天,后期制作则由北影厂各个车间联手,在保证“电影感”的同时高效完成。

晋省,省城晋阳。

晋省电视台大楼矗立在暮色中,作为尚未上星的省级台,其信号覆盖主要局限在三晋大地。

与之同城的晋阳电视台,信号覆盖范围与省台高度重叠,竞争不言而喻明。

今晚,两家电视台的节目单上,不约而同地出现了《疯狂的彩票》。

晋省电视台财大气粗,以十五万元的价格买下了一年的播映权,安排在晚上八点半的“周末黄金剧场”播出。

而晋阳电视台是以五万元拿下的一年播映权,并将播出时间提前到晚上八点整,意图抢先吸引观众。

从省台越往下,采购价就越少。

与此同时。

晋阳市话剧团宿舍区。

一间略显陈旧的筒子楼单元房内,不到二十岁的宁皓,刚刚结束了一天在剧团舞美设计的工作。

他个子不高,眉眼间带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和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父母是长治钢铁公司的普通工人,家境寻常。

他自幼喜爱绘画,后来考入晋省电影学校学习美术设计,毕业后分配到这省城的话剧团工作。

工作稳定,却并非他内心真正的渴望。

他枕头下藏着一本被翻烂了的《电影语言》,闲暇时总爱摆弄那台破旧的海鸥相机,梦想着有朝一日能亲手执导属于自己的电影,用镜头讲述故事。

他早早地把那台十四英寸的金星牌电视机调到了晋阳电视台。

对于月薪不过几百元的他来说,花几十块钱去电影院看一场电影是奢侈的,电视台播放的电影是他接触光影世界最主要、最经济的窗口。

他听说今晚要播一部新式的“电视电影”,片名很有趣,叫《疯狂的彩票》,据说是北影厂那帮人搞出来的新玩意儿。

晚上八点整,熟悉的台标音乐过后,《疯狂的彩票》开始了。

片头是北影厂经典的工农兵厂标,紧接着打出了“电影厂电视剧生产协作联盟出品”、“盛影传媒联合制作”的字样,以及导演吴一一、编剧、联合编剧王盛、主演的名字。

没有冗长的片头动画,直接切入剧情——

九十年代的京城胡同,一张意外中奖的万元彩票,在一群小人物之间阴差阳错地流转。

下岗的钳工师傅、精明的胡同大妈、梦想发财的待业青年、假装深情的骗子……各色人物轮番登场,为了这张小小的纸片,上演了一出出令人捧腹又心酸的闹剧。

宁皓一开始只是抱着随便看看的心态,但很快就被吸引住了。

镜头语言干净利落,虽然能看出成本限制,但构图颇有想法,几个胡同的空镜和人物特写都带着浓郁的生活气息和时代印记。

演员的表演自然生动,没有舞台剧的夸张,更像是身边真实存在的人。

最打动他的是故事本身,荒诞的情节背后,是对市井百态敏锐的观察和温和的讽刺,那些小人物的渴望、挣扎、善良与狡黠,都显得那么真实可信。

“一张彩票,搅动一池春水……这编剧有点意思。”

宁皓摩挲着下巴,看得入了神。

剧中那个痴迷摄影、用老旧相机记录胡同变迁的待业青年角色,尤其让他产生了共鸣。

他看着青年在逼仄的房间里冲洗照片,眼神里对远方和艺术的憧憬,仿佛看到了某个时空下的自己。

电视机里,剧情推向高潮。

彩票最终在一场啼笑皆非的追逐中不知所踪,但每个卷入其中的人,似乎都在这场闹剧中得到了某种解脱或感悟。

片尾曲响起,是一首带着京味儿民谣风格的歌曲,旋律简单,歌词却意味深长,大概唱的是“一梦黄粱”的荒诞。

片尾曲结束。

电视里开始播放广告。

宁皓却还沉浸在故事的氛围里,久久没有动弹。

窗外,是晋阳城平凡的夜景,远处工厂的灯光星星点点。

他的内心却波澜起伏。

这种制作模式……

电视电影?

成本不高,周期短,故事贴近生活,通过电视台直接送到千家万户的荧屏上。

这似乎……是一条路?

一条可能让他这样的年轻人,绕过传统电影厂那高高在上的门槛,触碰到导演梦的路径?

他想起了前段时间在《中国青年报》上看到的那篇关于北影厂和王盛的报道。

“电视电影工业化流水线”、“三千越甲可吞吴”……当时只觉得是遥远的传奇,此刻看着这部刚刚播完的《疯狂的彩票》,那些文字变得具体而清晰起来。

“北影厂……王盛……”

宁皓低声念叨着,眼中闪烁起一种混合着羡慕、向往和强烈求知欲的光芒。

或许,他不该只满足于在话剧团画布景,或许,他应该试着写点什么,拍点什么,哪怕只是用那台海鸥相机……

……

这一夜,类似的情景在全国无数个家庭上演。

在冰城,一个叫董成鹏的少年,看着《疯狂的彩票》里那些接地气的幽默桥段,笑得前仰后合,对一块看电视的同桌说:“这比那些晚会小品有意思多了!”

在蓉城,一位姓陈的杂志编辑,边看边点头:“这种反映普通人生活的片子,才有生命力。”

在羊城,一家士多店的老板把电视音量调大,吸引了不少街坊驻足观看,议论着剧情……

在江南水乡,在西北小镇,在无数个闪烁着荧光的窗户后面,《疯狂的彩票》以其独特的魅力,悄然叩动着观众的心扉。

开年八剑的第一剑,毫无疑问,横贯神州!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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