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0章 命运

九月中下旬开始,堂邑、广陵一带可谓舟帆云集。

屯于京口的北府军最终还是没能闹腾起来,主要原因是刘群扣押了司马羕,举七千四百众而降,献上了毗陵郡。

他内心忐忑,不知道最终结局会怎样,但他真的不想死,为此哪怕被世人指指点点,被父兄在泉下骂个狗血淋头也认了。

最先登岸的是黄头军第五营先锋三千人。

他们第一时间将刘群抓了起来。北府兵有些骚动,不过很快平息了。

九月十九,张硕自西津渡登岸,稍等一日,待黑矟中营齐集后,便向西边的建邺挺进。

二十二日,他自东篱门入建邺,屯于台城东侧。

二十三日开始,各营分屯各处,开始清点物资,抓捕俘虏。

银枪中营屯于城南长干里一带,他们照常出操训练,一时间杀声震天,让人惊慌不已。

但他们不动手,不意味着白手套、黑手套不动手。

跟随他们而来的纪氏部曲大肆出动,冲进了外城、内城之间的商业区。

“嘭!”两扇木门被砸开了。

领头的部曲官长看着架子上堆叠得满满当当的蕉葛升越,暗暗咽了口唾沫。

所谓“蕉葛升越”其实是两种布,即“蕉葛”和“升越”。

前者是一种非常细软的葛布,后者同样是极细葛布,因产于越地,故名“升越”。

江南葛藤细分种类不少,不少还是独有的,尤其是三吴地区,既有原材料优势,又比宣城等地经济、文化发达,手工业相对繁荣,因此即便是这些宣城兵也没见过这么好的葛布,挪不开目光是正常的。

就在他想摸两把的时候门外响起了脚步声,顿时神色一凛。

“别乱伸手,这些是要运回洛阳的。”一名纪家庄园管事轻声说道:“我等领一些粟稻回家就不错了,运气好了兴许有几尺麻布,别想太多,想多了伤神。”

部曲们齐齐叹了口气,无奈地开始搬运布匹。

搬完之后,还把门给锁上了。那名管事取来纸笔,往大门上贴了两张封条。

很简单,这是武陵王府的产业,不光货物要没收,就这片宅地也成了官产。

数十步外的另一家商铺外,同样冲来了数十名军士。

有人想要阻拦,直接被打倒在地。

“奉命查抄罪人王彬之邸舍,尔等切勿自误。”一名小校操着浓重的宣城口音,大声说道。

在他身后,军士们分作两排,汹涌而入。

店铺内摆满了各色精美的乐器乃至象牙制品,琳琅满目,直让人看花了眼。

军士们搬运时轻手轻脚,若有人磕着碰着了,立刻有军官上前喝骂,张嘴闭嘴“大梁王师”要如何如何。

宣城兵们憋了一肚子老气,却又无可奈何。

没看到江北又来了一大堆人么?再不高兴也得憋着,实在气顺不过来,就找建邺人的茬,在他们身上发泄回来。

财货被一件件搬出,然后放上牛车捆扎好。每凑完十辆车,就开往江边装船,经东西两条运河发往汴梁。

江东的财富,在一点点流向征服者的口袋,甚至不仅仅是财富了……

******

最后一批登岸的是黄头军第一营。

他们在蒲洲津上岸,抵达金城。当天下午,他们进驻了江乘县地界,将怀德令王遐及其子王恪擒住。

其实他们压根没怎么反抗。

别看之前嘴上叫得凶,可当实打实的梁军冲到面前,刀出鞘、弓上弦的时候,父子二人唯有抱头痛哭,连自尽的勇气都没有。

傍晚时分,他们又带着向导,进至江乘县西的武陵王庄园。

“这庄园可不小。”幢主曾易站在田埂上,远远看着。

武陵王平日里住在建邺城北,那里是司马晋宗室聚集地。不过庄园却分布各处,江乘县就在建邺旁边,能在此处建庄园的,非富即贵。

此园占地数顷之多,有金碧辉煌的屋宇,还有花园、竹林、圈舍、作坊等设施,甚至还截留河水建起了一个不小的磨坊,几乎占去了半个河面,既影响航运,也影响灌溉。

五百军士只射了一通箭,墙头便一阵阵鬼哭狼嚎。

十余名胆大的军士拿来长梯,翻墙而入。墙内响起了几声惨叫,随后便大门洞开,数百人气势汹汹的列队而入。

曾易跃过灌渠,大踏步来到了武陵王府院内。

院中已经响起了哭声。

曾易静静等着。片刻之后,作坊内的工匠被聚集了起来,有文吏一一询问他们会什么,最后点了十余人,全家带走。

其他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尽皆惶恐。

文吏也不安慰他们,因为他又开始点计女乐、舞姬的名字和人数了。

这是要全部带走的,用来赏赐有功将士。

苦哈哈的大头兵们只要奋勇拼杀,建立功勋,眼前这些面容姣好、身材出众且有一定才艺的女人就有可能成为他们的战利品。

可别小看这些对大头兵们的吸引力。

漂亮又有才艺的女人到哪去找?她们要么出身好,本身就是大族女眷,要么就是高门贵第自小培养的姬妾。

这是稀缺资源,从来都垄断在上层手中。也只有眼下这种机会,才有可能“飞入寻常百姓家”。

要不说邵贼慷慨呢,他就只取一小部分,剩下的全赏出去了,按战功来,谁也别不服气。

小头指挥大头之下,对这些“高级女人”的垂涎至少是大头兵们奋勇作战的原因之一,占比还相当不小。

黄头军第一营的军士们没有立功的机会,很显然无法分润这些女人,个个唉声叹气,有人忍不住开始揩油,引得女人一片惊呼。

曾易咳嗽了一声将手抚向刀柄。

众军神色一肃,正经了许多。

“我闻会稽、吴郡未降。张督要派万胜军前去攻打,会有立功之机的。”曾易说道。

众人士气大振。

最后运出来的是一批藏书。

曾易下意识擦了擦手,上前几步,仔细看着这些凝结着前人智慧的瑰宝。

不当官不知道文化的重要。

曾易当幢主时间不短了,也算是官僚群体中的一员。

升官大体有两种方式,其一是熬资历,其二是立功。

立功机会不常有,那就只能熬资历了。但熬资历就要看你各方面的能力了,文化绝对是重要一环,他就吃了这个亏。

吴人收藏的书籍、北地没有的工匠被运走了,一如攻取成都后强迁了上千户织工至洛阳编为少府织户一样,吴地也迎来了他们财富和智慧的流失……

******

夜已深,空气有些凝重。

丑时,整齐的脚步声在乌衣巷内响起,接着便是隐约响起的口令声。

正在棺前添加灯油的卞瞻一惊,脸色有些发白。

还好,脚步声很快远去,在乌衣巷深处渐渐消失。

不过没等多久,高亢的杀声骤然响起,间或夹杂着箭矢破空声、兵刃交击声以及隆隆的撞击声。

“是王江州家。”有家将从墙头跃下低声禀报道。

卞瞻暗暗吁了一口气,可依然很紧张。

王彬于江州战败,举家自焚,可梁兵仍然没有放过其居于建邺的两个儿子王彭之、王彪之——王彬另有三子死于江州。

厮杀声愈发激烈了,不过却很短促。

没过多久,仿佛什么被撞开了一般,欢呼声四起。

家将又登上墙头,瞪大眼睛观看。

已经没有战斗了,似乎王彬家就没几个家兵一样。很快,身着单衣的王彭之被揪了出来,装上囚车。

府中女眷哭哭啼啼,上了早就准备好的马车,包括王彭之一直没有出嫁的女弟(字丹虎)。

王丹虎披头散发,似乎服食了大量五石散,也不知是准备自杀还是平日就好此物。她神色激动,大喊大叫,被人拽上马车时,衣袖中散落出了大量药丸。

考虑到王彬痴迷炼丹,在京中都很有名,且自小培养女儿这方面的本事,答案不言而喻。

还有军士在王府内查抄财物,牛车都准备好了,好几十辆。但到了最后,王家的资财似乎两三辆车就能填满了。

查抄之人十分失望,带队的军官暗骂一声“王彬穷鬼”,不甘心地下令将粗笨物事亦取走,这才骂骂咧咧地离开。

家将有些肃然起敬。

那么大个府邸,谁能想到只是个空架子?竟然没多少资财。

哦,对了,就连这个宅院还是王敦在世时送给王彬的,盖因王敦镇荆州,宦囊颇丰。而王彬则不擅交际、不擅经营,平日里穿着也很朴素,家中唯书卷、丹炉而已。

可惜了!家将心中暗叹,这么个俭朴、忠直之人怎么就没有好下场呢?

另外一处,会稽王友王羲之在府中心神不宁。

有人暗地里劝他休了妻子,盖因刘琨父子抵抗到了最后,乃罪人。刘氏若仍留在府中,恐遭大祸。

他们甚至连离婚书都写好了,不过王羲之将其扯了个粉碎,抄起砚台将众人都打了出去。

刘氏在一旁哀哀哭泣想自行了断,被王羲之阻止了。

夫妻二人抱头痛哭,战战兢兢地渡过了这一晚。

天明之后,已被任命为丹阳太守的杜乂亲自上门,说天子礼聘其为秘书郎,可即日北上。

说完这些,杜乂又私下里告之没甚大事,以后专门为天子写字就行了。

这一夜,有人哭有人笑,命运迥异。

(本章完)

第1241章 去国

九月下旬的天已经有些凉了。

山遐即将撤出台城,将这个大晋朝的中枢要地交给梁军。

所有府库都已封存、所有宫人都已清点、所有档籍都已装箱,只差移交了。而临离开之前,他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做……

式乾殿内,山遐与山宜男相顾无言。片刻之后他叹了口气,将一杯金屑酒推到山皇后面前,低声道:“若不想受辱可自行了断。”

说罢,叹了口气,直接出去了。

干这种事他也是担了干系的,但山宜男是皇后,若进了洛阳宫服侍梁帝,终究有些不好看。山遐心中本来就愧疚,临了之时愿意给侄女一个了断的机会,免得将来史书上为人非议。

山宜男怔怔地看着殿外。

依稀之中,她仿佛看到了来到江南后就先后病故的爷娘,仿佛看到了少女时代那短暂又弥足珍贵的快乐,仿佛看到了成为王妃、太子妃、皇后的艰辛,仿佛看到了国破家亡时的哀伤……

她颤抖着端起酒杯,最后又颓然放下。

她有些恨自己不争气,眼泪流个不停,但那杯酒仿佛有千钧之重般,手也抖得厉害,再也端不起来。

山遐径自去了弘训宫。

他先到了旁边的别院,站在院中静静看了一会。

先帝的嫔妃王才人不过三十多岁,正值盛年,此刻站在案几之上,将三尺白绫自房梁上坠下,套在脖颈之间。

山遐耐心地等着。

王才人看向山遐,见没有任何表示,绝望地泪流满面,一狠心,将脖子套了进去。

军士们搬走了案几。

王才人剧烈挣扎了起来,她好像后悔了,用渐渐凸出的双眼看向山遐。

山遐没有任何表示,只转身离去。

他又来到了弘训宫主殿,不料却大门紧闭。这还不算,山玮竟然还站在门前,对山遐连连摆手。

“彦林,你糊涂了不成?王才人便罢了,石贵嫔乃天子、皇后都以母礼相事之人,身份何等贵重?若邵太白没见到她,问将起来,如何回答?我看你昏了头了。”山玮毫不客气地说道。

山遐脸色一紧,但却不准备放弃,仍要往里走。

山玮一急,道:“你还别不信。杜弘治和我说过,邵太白于广成苑宴群臣,酒酣之时,自言欲得江东二后。”

山遐脚步一顿。

山玮趁热打铁,道:“邵太白原话是‘吾今年四十有六矣,如得江南,窃有所喜。昔日至河北遇石熙,吾知其侄女有国色。不料已然南渡。又知山公书香门第,有女嫣然。如得江南,当纳石、山二女,置之苑中,以娱暮年,吾愿足矣!’”

山遐停了下来。

山玮上前拉住他的手,语重心长道:“彦林,我知你心中有愧。但这事不能做啊!万一邵太白心愿未偿,兴雷霆之怒,你我可受得住?反正造反的事都做了,还差这么几桩?别犯糊涂啊,山氏已然门第不振,又是降人,邵太白便是把我们活剐了都没人喊冤。”

山遐闻言,仰天长叹。

石贵嫔躲在门口,侧耳倾听。

知道山遐来取她性命时,吓得脸色发白,直到他被山玮拦住。

也是在这个时候,石氏才发现自己脸上不知不觉间流下了泪水,胡乱擦拭一番后,已然把山遐记恨上了。

要你多管闲事?

同时脸也微微有些烧,邵太白真的点名要她?唉,一把年纪了,真的有些丢人,不过这几年住在冷宫里真的好难熬啊……

听闻邵太白身形魁梧,壮硕无比,一般的马都承受不住他披甲执槊的重量,活董卓一个,若被他肆意享用,不知道能不能承受得住。

万一怀了孩子怎么办?石贵嫔脑子里乱糟糟的,各种想法纷至沓来,就是没有半个死字。

******

二十六日,天有些阴,还下了一场细雨,仿佛在为大晋朝哭泣似的。

当然,有些人不这么认为,尤其是新来的征服者们。

洛水背誓之后,司马家在天帝那边大概早没什么好名声了,又怎么可能为他们家的灭亡而哭泣呢?

司马裒跌跌撞撞地上了马车,左右一看,皇后不在,顿时有些六神无主。

不过没人关心他,马车很快启行了。

山宜男牵着两个女孩的手,亦上了马车。

一为先帝之女寻阳公主,今年十二岁,母郑阿春;一为山宜男之女永嘉公主,今年十岁。

她还好,两个女孩就害怕多了,红着眼圈抱在一起。

山宜男叹了口气,将俩女搂在怀中。

第三辆马车上则是以石贵嫔为首的后宫嫔妃,第四辆马车是宗室成员……

张硕站在阊阖门外,看着一众降人离开的场景,颇有些志得意满的感觉。

灭晋之战,他为首功。

坐镇淮南这么多年,他终于没有辜负邵师的期待,拿下了这桩功劳。

从今往后,他可以和王、金、侯、李四人并列,跻身大梁朝“五子良将”。

人生巅峰,不外如此。

丹阳太守杜乂站在一旁,捋须而笑。

这两天私下里来找他的人可不少啊!若非新任扬州刺史唐剑还没来,他决定不了太多事情,找上门来的人怕是更多。

除了扬州刺史、丹阳太守之外,目前定下来的还有义兴太守杨勤(兼领)、吴兴太守钱守——后一个很值得玩味,没有给沈氏,而是给了侥幸活下来的钱凤之侄。

晋秘书郎熊鸣鹄出任东阳太守,其叔父熊远则上京任职——熊鸣鹄之父、鄱阳太守熊缙关键时刻不发粮草箭矢,闭门不纳败兵,仍任鄱阳太守。

山遐的督护周光率部曲南下,担任临海太守。

这些都是目前已经控制在手的江南地盘,剩下的还需要打不过都是疥癣之疾了,花些时间,这个冬天就拿下了。

不远处响起了哭声。

杜乂扭头望去,却是正在处决犯人。

建邺的中高级官员统统北上,由已经回到汴梁的天子一一召见,再决定去留。

低级官员大部分留任,毕竟还需要他们征丁派捐。

除此之外,还有一批人既不会被留任,也得不到任用的机会,直接就被处决了。

比如刘超、赵胤。

二人在长城、阳羡连吃败仗,后被擒捉。

张硕直接下令斩首,满门男丁俱死,妻女没入少府。旁支族人集中起来,异日南迁交广之地。

周莚亦为所擒。

其人在荆州水师抵达之前,单棹逃遁,后在京口附近的芦苇荡中被抓,押来建邺斩首。

刘群则免去一死,因为有王衍、温峤、卢谌三人一起为他求情,天子也懒得杀,再加上最后率军降顺,故得免。

被集体处决的官员非常之多,仿佛让人回到了当年的平阳、长安、成都。

有关系有门路能活,有功劳甚至能留任,什么都没有甚至还有劣迹的,不是流放便是处死,一时间建邺腥风血雨,让人噤若寒蝉。

“还有会稽等郡需得征讨。”张硕收回目光,唤来文吏,道:“着苏峻率部渡江,与万胜军第一营、第五营、历阳镇兵,会攻之。不要拖太久,天子在等捷报呢。”

“遵命。”文吏立刻前去拟写命令。

******

石头城下,樯橹如林。

诸葛恢在众人的簇拥下登岸,却见迎面驶来了大队车马。

司马裒眼尖,一下便看到了身着披风的诸葛恢,气得想要骂人,嘴张了张,最后还是闭上了。

王晏之、王允之坐在囚车里,远远看到诸葛恢后,目眦欲裂。

诸葛恢也注意到了他们,只淡淡一笑。

待另一辆车行来后,快步上前,躬身行礼道:“颜公。”

颜含倒没坐囚车,而是半躺在一辆牛车上,身下还给垫了被褥。

见到诸葛恢后,他冷哼一声,只当没看见。

颜含的儿孙们却立在一旁,躬身回了一礼,齐声道:“多谢葛公援手。”

诸葛恢笑了笑,道:“其实还是天子听闻颜公忠直之名,非要见一见。若相谈甚欢少不得要重用颜公,匡正左右。”

“忠臣不事二主。”颜含说完这句话,便闭上眼睛,不再多言。

颜含后面还有刘隗父子。

刘隗低着头,似是不愿为诸葛恢所见,但他儿子刘绥(非高平刘绥)却热情地打起了招呼。

这厮是晋驸马都尉,娶了宗室女为妻,不过现在已经离婚了,切割得非常快速。

因已故冀州刺史刘畴的原因,刘隗父子没被追究,运气算是不错的。

“卞望之可惜了。”诸葛恢走到刘隗身旁,摇头叹息。

刘隗脸色一下子涨红了起来。

作为司马睿托付后事的老臣之一,侍中刘隗终究惜命,没能像王导、王舒、卞壸一样自尽,被诸葛恢一番暗讽后,便有些受不了。

“卞望之只敢自尽,此谓‘无能’也,比不得道明你反戈一击来得厉害。”刘隗忍不住说道。

诸葛恢哈哈一笑,不以为意,只看着悠悠山河,久久不语。

车队又往前挪动了。

石头城下,一艘接一艘船只靠岸,将数以千计的人载运上船,然后划动船桨,驶入大江。

他们的目的地是合肥。于彼处换乘内河小船,经淝水、淮水、睢阳渠,一路直抵汴梁。

对他们这些亡国之人而言,真说不好哪里才是“故国山河”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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