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燃尽薪柴 真人法目!

狮王历第一百六十四日。

巳时,娄若丹与陈瑞阳下到卧龙岗山脚。

二人驻足,回望那古柏森森的道路。

从官署取货后用了三天打理琐事,跟着便拜山酬谢。

只是

“咱们周转塞北中原,买卖不算小,观主是否对马帮生意一窍不通?”

娄若丹眼中疑惑到此时还未消退:

“他对于利钱分成并不在乎,这是我的错觉?”

“不是错觉,”陈瑞阳道,“但你说观主对马帮生意不了解便大错特错。”

“先不谈漠北风中雁为他做事,只他刚才询问北马帮的情况就大有见地。”

娄若丹拍了拍额头。

北马帮不属于塞北三帮一派,是近来才兴起的势力,专和塞外诸族交易,且一跃成为最大马商,帮主许开山极有手段。

倘若不关心漠北,抑或消息闭塞。

不可能了解草原最新动向。

“这些旁枝末节不重要,好处对方收下就行,且咱们的关系不在明面上,这观主是清修散客,旁人也瞧不出牧场做过妥协。”

陈瑞阳到底上了年岁:“只盼能在南阳更安稳一些。”

“走吧。”

娄帮主揉了揉眉心:“猿驮马帮那帮脏人被灭了,本是大快人心之事,任志却在往我们身上引,须得留心。”

“一看他就没憋好屁。”

陈瑞阳咒骂一句,当阳马帮的人又返回南阳城。

五庄观内,周奕望着门口两匹毛色发亮的壮硕健马,多少有点意外。

飞马牧场全是战略资源,有马有兵,生意遍布各地,卖他们一点人情总没错。

但对方的回报给得也太干脆了。

当阳马帮在南阳郡城怎么盈利赚钱,他无心插足。

现在却不小心装入口袋。

牧场财大气粗,眼下处于‘广积粮’阶段,就当是商场主的资助好了。

周奕笑了笑,心中又盘算起来。

药铺生意,马帮生意.

嗯,若是还能有任志各类皮毛箭囊制具生意、季亦农的私盐买卖,那就更完美了。

接下来两日,周奕在观中待得很安心。

打坐练功,与夏姝晏秋讲经,指点一下火妹作画顺便探讨《娑布罗干》。

给陈老谋写锦囊,翻看曹承贤递来的最新药铺账单。

老单与章车神从城内忙完回来后,大家又围绕着两匹牧场骏马探讨马术。

周奕本是个马术小白,耳濡目染,现在也颇有长进

周天师收商场主好处后的第三日,两位拜山客打破了短暂宁静。

正是天魁道场的应羽、吕无瑕。

应羽入观便道:“易道长,大龙头请你过府。”

“可知是何事?”

“是那荆山派没事找事,不过与道长没直接干系。”

吕无瑕说起荆山派,没啥好脸色,“猿驮马帮被人灭了,城内有猿驮马帮的残余找到任掌门,说是当阳马帮干的。”

“任掌门与多家马帮关系要好,便要站出来寻当阳马帮的麻烦。”

“城内大商人霍求也称南阳城内不该有这样的恶劣竞争,此事牵扯出不少势力,加之上游朱粲近来大有异动,大龙头便召集各大势力去南阳帮商议。”

应羽看着周奕:“易道长与当阳马帮有点交情,大龙头说这事不该瞒着你。”

“大家都是南阳一员,如果你愿意的话,也可以参与这次多势力议会。”

他又谨慎添了一句:

“与上次请你去本派的场合不同,这次更加严肃正式。”

“我和吕师妹等少数二代弟子,只准旁观,没机会说话。”

两人望向周奕,心想他会不会答应。

毕竟上次请他去天魁派认识朋友,那时都是拒绝的。

只见周天师稍作犹豫:

“两位可以先行一步,我整理行装,稍后便至。”

“不忙不忙,我们等你。”

周奕微笑点头,朝后院去了。

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吕无瑕有些神气:“师兄,还是我猜对了。”

应羽无奈摆手:“我以为易道长又会拒绝呢。”

他们俩小声嘀咕什么,传出笑闹声。

周天师略一顿足,感觉.自己成了别人快乐中的一环.

南阳帮总舵。

那一连排的大宅今日正有大批人手进进出出。

高大的朱门前摆开两排汉子,全是携带兵刃的内家好手。

门口三位管事检查来客身份。

多半都是熟面孔,几大势力的掌舵人全到了。

“任掌门,请!”

任志神色冷厉地嗯了一声,一摆宽袖带着数名帮中骨干入内。

“侯帮主、裘帮主、曾帮主,三位帮主请!”

南阳帮管事依次问候镇阳、灰衣、朝水三帮掌舵人,态度很是恭敬。

“季会主,这几位是.?”

季亦农身边跟着好几人,除了阳兴会的几个熟人之外,还有生客。

虽说阳兴会是城中排行前三的势力,南阳帮的管事也不敢随意放行。

“这两位是宇文阀的朋友,这位是海沙帮盛舵主。”

季亦农摆了摆手,“大龙头早知道几位朋友要来,让开吧。”

管事朝那三人点了点头,让开道路。

季亦农领人入内。

路上有不少行人、江湖客看见南阳帮的盛况,或远或近瞧着热闹,议论纷纷。

外墙边停着连排马车,一匹又一匹好马。

旁观之人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这可是风云汇聚。

寻常难得一见的大势力掌舵人,此时扎堆出现,一些气势凶悍之辈,叫人不敢多望。

数位郡中前辈宿老,也受到了大龙头邀请。

可见,今日是有什么常人不知的重大事件。

这时门口又出现三骑,是三个年轻人。

南阳帮负责迎客的三位管事这次一同笑着上前:“观主!”

同时那两排携带兵刃的内家好手也齐齐相请。

这一态度,便是旁人享受不到的。

“那位是谁?”

吃瓜客们的声音中带着惊疑,踮起脚尖朝那入了朱门中的青影多瞟一眼。

不知情的人面露疑惑。

人群中南阳郡的江湖老人喟叹一声:

“那是卧龙山真人,五庄观观主,更是我南阳阴阳灵媒第一异人,就连合一派的通天神姥也自称在沟通幽冥的本领上不如这位。”

了解详情的人多作附和,初来乍到之辈瞪大双目。

日头正高,早春的寒气渐渐淡去。

南阳帮议会大殿高挂“忠义”匾额,其下有八面徽记,分别对应南阳八大势力。

虽说湍江派已成历史,但他们的徽记依然保留下来。

此时大殿高客满座,上首主位坐着的自然是杨大龙头。

左手第一位是阳兴会季亦农,右手第一位是天魁派吕重老爷子,其余几家的座次并不固定,互有谦让。

今日在场还有不少客人,所以吕重老爷子这一侧全是杨镇邀请来的贵客。

周奕本想低调,却被范乃堂拉到吕重身边,为南阳帮第一贵客。

地位与七大势力掌舵人基本平行。

才一落座,就吸引了各道视线。

好在周奕并不怯场,与身旁的吕重老爷子友好交流。

又冲着正对面两位有债务关系的朋友亲切一笑。

季亦农皮笑肉不笑,任志则是微泛冷笑。

看来并不是很喜欢这位债主。

周奕左手边是南阳香严寺主持戒尘大师,再左侧是从镇平来的玉佛手鲁幽朋,此人不仅是江湖高手,还是镇平头等玉雕玉石大商人。

再往下是漠北大商人霍求、吴德修老人、新野二老.

当阳马帮的身影也能看到,坐在几位南阳名宿之后。

这是杨镇卖牧场面子,否则一个马帮没法这么靠前,城中其他势力还有一大把呢。

周奕目光扫过一眼,内心也有些惊异。

难怪有人盯着大龙头这一位置。

这些人聚在一起,加之背后的人马、财货乃是一个庞大数目,杨镇若是有些野心,不谈未来如何。

只消揭竿,摇身一变就是大反王。

加之南阳是龙兴之地,响应之众恐怕不在少数。

大殿内除了入座之人,每家背后还站着舵主护法,好在此殿够大,否则容不下这上百号人物。

有目光不断朝自己扫来,周奕已经习惯。

不过此等场合,又坐在这一位置,倒是叫他颇感新鲜。

“大龙头,今日突然召集诸位朋友来此,不知是有何要事?”

季亦农放下茶盏,朝着任志的反向看了一眼。

他可不信两个马帮的糊涂账会被搬到这种场合。

别说是他,连任志自己都不信。

季亦农话罢,众人都看向首座面带威严的大龙头。

杨镇稍稍抬手,压下杂音。

“裘兄。”

“在。”

灰衣帮裘帮主被点名后,朝上首方向抱拳。

“年后这次是裘兄手下带人去冠军城的,没错吧。”

提到冠军城众人就想起朱粲,南阳为了稳住这个食人魔,还处于朝冠军城进贡的状态。

朱粲一旦发狂,几万大军沿湍水而下,南阳必然打仗,那安稳便不复存在。

此话一提,大殿气氛稍紧。

所有人的视线都转向裘千博。

“不错,正是本帮傅兄弟领人去的。”

灰衣帮副帮主傅泰鸿闻声,从裘千博身后走出,此人五十余岁,黑黝黝一张脸看上去显得很干练。

“大龙头,正是本人领队。”

傅泰鸿一抬手,镇阳帮、阳兴会各走出一人。

周奕身后也有脚步声移动,天魁派也走出一名高个汉子。

听应羽与吕无瑕喊这人为褚长老。

对了,叫褚访冬。

周奕想起这人名字,静听他们说话。

灰衣帮的傅泰鸿继续道:“这几位兄弟当时也随我一道,迦楼罗王对我们的态度很不友好。”

“往年至少要在冠军城待上一月左右,这次我们只待了十天。”

镇阳帮、阳兴会的两人,天魁派的褚长老全都点头。

杨镇语气低沉:“你们在冠军城内,可觉察出什么异样?”

傅泰鸿瞧着杨镇,瞳孔微微一缩。

他稍作沉默,大殿中骤然安静下来。

“听说冠军城涌来一批神秘人,好像与魔门有关,只是.只是我们没能瞧见。”

天魁派的褚长老点头附和:

“我们被限制在一个大宅内,朱粲不允许我们走动,第四天时,他命人抬来一锅.一锅肉汤请我们喝。”

众人闻之微微色变。

傅泰鸿道:“我们没敢喝,那几日只吃自己带的干粮。好在没有其他为难,只在第十日将我们赶走。”

去朱粲的领地做客为何要带干粮。

这都是南阳城各家势力总结出来的经验教训。

“大龙头要问其他消息,我们也是毫不知情啊。”

傅泰鸿透着无奈。

杨镇掏出两份信,目光扫过大殿众人:“这是朱粲给我送来的,一封由傅帮主他们带回,一封前日送到帮内。”

“信上说了什么?”季亦农追问。

杨镇把信搁置在茶盏旁边:“他让我们加贡,再添三成。”

“哼,痴心妄想。”季亦农冷喝一声,除了阴癸派,没人能从他手里捞钱。

他的钱就是阴后的钱,朱粲这是在朝阴后要钱。

在季亦农心中,这朱粲脑门上挂着一个死字。

“朱粲每年都是这番说辞,稀松平常,我看不用理会他。”

朝水帮的曾帮主露出鄙夷之色:“他有什么资格叫我们加贡,倘若他敢来一趟南阳城,休说三成,就是加一百成我也认了。”

“仗着有兵马,虚张声势罢了。”

镇阳帮的侯言道:

“他从南阳捞的好处已经够多,现在日子正滋润,怎么可能出兵。去年他朝我买弓弩,企图压我价格,我没给他半分让步,最后还是他妥协。”

“此人就这般尿性,大龙头不必惯着他。”

“……”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连续有人接话。

周奕默默待在一旁。

这帮人在城内斗得凶,可现在有外人分他们的钱,自然会抛开成见。

朱粲在诸位掌舵人眼中,就是个无赖。

如非他兵强马壮,做事毫无底线,又与诸多凶贼恶寇勾结,手下有一批狠人,大家岂会买他的账。

众人意见一致,几乎不用商讨。

有几个脾气爆炸的,甚至说要顺着湍水逆流而上,把朱粲灭了。

这王八蛋趴在南阳城头上吸血,大家交的一部分税,就落在了他手里。

冠军城远不及南阳富庶,至少有四分之一的收入来自南阳。

议会大殿哄闹一片,一下嘈杂起来。

没人待见这食人魔王,可确实拿他没办法。

有人马,武功高。

杀不掉,他一直恶心你。

让周奕没想到的是,就连坐在他身旁的香严寺主持“戒尘大师”都在破口大骂,佛门老僧看样子很想将他超度。

香严寺本在冠军城有个分寺,结果被朱粲灭了。

据说不少和尚被他鼎煮而食。

一些魔门中人碰到朱粲,都要照照镜子,什么才叫人间恶魔。

每年差不多的时候都会闹这么一出,除了周奕有种猎奇感外,大家已是司空见惯。

可是

相比于往年,今年的大龙头却面色凝重。

等大伙骂过一遍,稍微冷静一点后,杨镇再次抬手压下噪声。

“大家该知晓黑石义庄之事,这是一伙难缠的魔门势力,自义庄烧毁后,我收到他们朝西北方移动的消息。不出意外,就在冠军城附近。”

“朱粲今年的态度远比往年强硬,他的依仗,应该就是这些魔门中人。”

“我曾在义庄附近与他们打过交道,所见八人,无一例外全是顶级高手。”

季亦农断了杨镇的话:

“就算有他们与朱粲合伙,攻城略地又岂是八名高手能做到,难道大龙头捕风捉影,便要说服我们同意朱粲加贡?”

季亦农的底气,显然也比往年更足。

再狂一点可能就要说“你害怕的话那大龙头位置便让我坐”。

众人看向杨镇。

这位大龙头什么都好,就是会因为安稳而妥协。

以往的妥协大家还能接受。

这要是顺了季亦农的话,估计在场一大半人都要心寒。

“季兄莫要激动,”杨镇语调平缓,“我不会惯养朱粲的欲望,但此事涉及各家利益,故而邀诸位共商,如今意见统一,自然是再好不过。”

他目光看过几位掌舵人:

“外敌环伺,城内要加派城门防务,多调两队人马,查验可疑人士。”

“同时,还要诸位同心协力维系城内安定,莫要再生争执。”

不少人闻声点头,至少表面上如此。

然而.

客座上的娄若丹与陈瑞阳面色稍变,他们看到荆山派的任志站了起来。

“大龙头说的极其在理,如今只有城内安稳,才能北拒朱粲。”

“所以.”

“该将城内一些祸乱源头除去。”

任志说话时瞥向了当阳马帮。

娄若丹毫不退缩:“任掌门,你可是习惯了朝我们身上泼脏水?”

大殿之中,众人的目光齐齐朝这两家望去。

早听闻他们在争斗,此时是看戏不嫌事大。

吕重老爷子起身劝说:“两位不要激动,你们的误会坐下来谈谈便可解决,何必大动肝火。”

“吕老兄,这可不是误会。”

任志的脸上全是郑重之色,“眼下城内大敌是朱粲,倘若将朱粲的内应留在城内,决计是后患无穷。”

此言一出,不少人的目光都变了。

“任掌门,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娄若丹气笑了:

“我看你荆山派才是与朱粲勾结,你搅得城内不安,岂不是让朱粲占便宜。”

“大龙头一直在平息此事,你却紧咬不放,看来南阳城众多朋友的安危,不及你荆山派这点小利。”

陈瑞阳也冷着脸站了起来:

“任掌门,你真要欺我飞马牧场无人?”

当阳马帮绝不能在这众目睽睽下受辱。

荆山派要死磕到底,他们只能奉陪。

“两位帮主稍安勿躁,”一直没说话的大商人霍求开口,“不如先听任掌门将事情讲清楚,好让我们明白缘由。”

大殿众人已经察觉到不对。

娄若丹看了霍求一眼,知道这位漠北大商人来历极大,南阳城各大势力都收过他的好处。

她瞥了一眼霍求身后的两名大汉,还有插在他们背后闪着乌色的长刀。

这是天雨铁!

此物一般人可用不起。

突厥有一附属部落名为黠戛斯,控制着富含金铁的矿藏,这些矿脉距离地表非常之近,乃至一阵暴雨冲刷就让它露出地面。

黠戛斯人对这种上天恩惠感激不尽,称之为天雨铁。

其中最好的天雨铁便上供给突厥大部,多数落在统叶护、颉利、突利等实力强大的草原可汗手中。

这种乌光宝刃放到中原,其名气丝毫不逊于东溟派的上等兵刃。

可见此人与突厥大部族关系匪浅。

此时他来者不善,出言偏袒荆山派,娄若丹与陈瑞阳不禁对视一眼。

隐隐有一抹忧色闪过。

任志向杨镇请示了一下,大庭广众之下,杨镇也只好同意。

“抬上来!”

任志话音一落,周奕微微皱眉,见到几张熟悉面孔。

猿驮马帮四大当家,尸体横呈在门板上。

其中两具尸体插着兵刃。

周奕百分百确定荆山派动过手脚,他和依娜杀人时,怎么可能留下兵刃。

不过,他倒是留下了别的东西.

“猿驮马帮一夜惨死,城内绝不允许死斗,任某便接手调查这一恶劣事件。”

大殿中人看向那四具尸首,自然听过这件事。

任志朝娄若丹问道:“娄帮主,你们当阳马帮可是与猿驮四位当家的有些仇恨?”

“是又如何?”

娄若丹道:“这就能代表我们杀人?”

任志咧嘴阴笑:

“为了不误会你们,我连续调查好几日,侥幸找到那晚生还之人,加上尸首上留着带有飞马牧场印记的兵刃。且这些兵刃严丝合缝,不是后来插上去的。”

“城内与他们有仇,又有能力将他们灭杀干净”

“这一切,都指向你们当阳马帮。”

“如果牧场高手出动,杀掉这四大当家不是难事。”

“并且.”

任志声音更冷:

“根据那马帮生还之人所说,你们杀人,是因为猿驮马帮几位当家察觉到你们与朱粲勾结,朱粲的一些马匹,正是你们卖到冠军城的。”

“娄帮主,你敢拍着胸口保证,朱粲没有你们牧场的马?”

任志造谣一张嘴,将几件事混淆在一起,若是寻常,当阳马帮根本不用理会。

但此时.

南阳大势力全在,任志帮手又多,而当阳马帮孤掌难鸣,他们讲不清楚,休想在此立足。

娄若丹与陈瑞阳第一时间不敢答话。

任志与几家马帮联手,牧场常有马匹出售,故而冠军城有牧场的马匹,也大有可能。

此刻关系牧场信誉,二人怎敢胡乱保证。

娄若丹道:“任掌门,你口口声声说有生还之人,请叫来与我们对峙。”

这一下,议会大殿中的气氛更为紧张。

“好。”

任志得逞一笑,正要喊人。

忽然

“慢着”

一道平淡到没有丝毫波动的声音打断了任掌门的节奏。

众人转移视线,看向吕重老爷子身边。

那位杨大龙头最重视的贵客,南阳武林最神秘的异人,竟在这时开口。

任志很是不爽,出口怒怼:“易观主,难道你也与当阳马帮有染?与朱粲勾结?”

娄若丹与陈瑞阳看了过来,眼底深处全是感激。

在场虽众,这是唯一一个帮牧场说话的。

“任掌门,你什么意思?”

原本坐着观望的孟得功、苏运全部站了起来。

南阳帮左手剑右手剑神色凌然,八臂鸷刀范乃堂往前一步。

苏运一副要吃了任志的样子。

就连杨大龙头也皱着眉头:“任兄,你失言了。”

一句冒犯的话,南阳帮最顶层的四号人物一齐表态。

众人看向这位五庄观主,表情又有不同。

周奕旁边的戒尘大师此刻才算明白,为何以他南阳第一大寺主持的身份都没坐上第一客席。

当下双手合十,连忙站队:

“善哉善哉,易观主宅心仁厚,怎可能与朱粲同流合污。”

一直喝茶看戏的镇阳帮主侯言道:“任兄,你的玩笑开大了。”

南阳医道大牛吴德修老人大皱眉头:“任掌门一派之主,怎么不分场合信口雌黄。”

新野二老与吴德修是老交情,也各自出声:“任掌门还是谨慎说话为好。”

在场众人心下惊异。

连任志也微微一怔,没想到会是这番景象。

怎么好像自己成了外人?

杨镇不理会任志:“易观主有何话要说?”

周奕冲南阳帮几位点了点头,指着那四具尸首:“任掌门,他们是什么人?”

任志故作平静:“猿驮马帮四位当家。”

周奕转脸看向杨镇:“大龙头,可是确认魔门中人去了冠军城。”

杨镇应了一声:“有人在冠军城见过一名宫装女人,应该是黑石义庄的那一位。”

周奕微微点头,众人却不明白他的意思。

忽然听他说道:

“这四人身上,隐隐有一股熟悉的魔门气息。”

众人闻之一惊。

周奕自然避嫌:“苏堂主。”

苏运被点名,一个飞身跃出。

他来到四具尸体身侧,手按在其中一具被破了喉咙的高大尸体上。

真气走过膻中穴,细细感受一番。

下一刻,苏运面色大变。

“不会错,是那股魔门煞气!”

“什么!”任掌门不敢相信,“苏堂主,你是不是搞错了?”

“我怎会搞错?”

苏运连拍胸口:“这股气息将我拽入鬼门关,若非易观主施法将我从阴司拉回,我早被这魔煞之气弄死。”

“如此刻骨铭心的记忆,岂能出错?”

“这人有,”

“这人也有!”

苏运试探到第四具尸首,微微摇头:“唯有这一具尸体没有,其余三具皆是内含魔煞。”

任志见他这个样子,全然不像作假,这时脱口而出:“难道是魔门所为?”

他自知失言,赶紧找补:“当阳马帮竟与魔门勾结!”

娄若丹来不及发作,苏运已在摇头:

“这三人并非魔门中人所杀,而是修炼过魔功。”

“苏堂主,你怎么知晓?”任志一脸怀疑。

这时吴德修老人掏出银针,上前检视。

少顷

“易真人的三分元气真是神乎其技,已到了感知微毫的境界,这魔门煞气,果然逃不过真人法眼。”

周奕谦虚道:

“起先我察觉到一股与苏堂主身上相似的气息,在尸体上虚虚浮浮,我也不敢笃定,故而一言不发,只在一旁细细观瞧,犹豫良久。”

“这已经很了得,天下间无有几人能办到。”

吴德修老人实话实说。

这位医道大牛德高望重,从不说谎,魔门煞气之事已是板上钉钉。

苏运则道:

“这些人的膻中穴没有丝毫创伤,并非是魔煞之气强行入体,哪怕是那老魔,也不可能将煞气控制到这等程度,故而只有一个解释,他们在用魔煞练功。”

“任掌门,你现在明白了吧。”

任志的内心已是翻江倒海,大脑中一团乱麻。

从这几人的反应来看,绝非作假。

猿驮马帮这伙人,竟是魔门中人?

嘶.

任志暗吸一口冷气,一想这四位当家的作风,与魔门人物的确没什么两样。

也就是说

这些人身死是个巧合,是被他们的对头杀掉的?

另外一边,季亦农将脖子一缩。

他心中有鬼,顿时产生巨大的危机感。

魔煞之气只能是那伙邪极宗老魔搞出来的,此刻云长老不在,邪极宗的人却在城内。

不行

眼下得低调行事。

他本有好多话要说,此时直接闭嘴。

“猿驮马帮很可能与朱粲有关,如果当阳马帮与朱粲勾结,就不能将他们杀死。如此一来,自相矛盾。”

杨镇给此事定性:“任兄,恐怕是你搞错了。”

“娄帮主受了大委屈,请任兄赔个不是吧。”

任志作势朝当阳马帮抱拳:“两位帮主,是任某眼拙,多有得罪。”

娄若丹与陈瑞阳也给杨镇一个面子,匆匆做个抱拳之态。

两人坐下之后,目光全在周奕身上。

眼瞅风波停歇,忽然.

有人轻“咦”一声。

灰衣帮的副帮主傅泰鸿之前回话,本就站在边缘位置,此时迈一步就来到四具尸体之前。

“傅帮主,有何不妥?”

杨镇以为他发现了什么魔门线索。

这时

傅泰鸿将一柄插于尸首的剑拔了出来,他细细打量那剑,沉声道:

“大龙头,此剑不妥。”

任掌门闻言,冷眼旁观。

“当时我们被关在一个大院中,曾在朱粲一名手下身上看到类似制式的长剑。”

傅泰鸿用指轻弹剑身,发出一声脆鸣。

众人听到这声脆鸣,皆被吸引。

又想知道此剑有何玄机。

周奕眉头微皱,产生了若有若无的思绪。

“大龙头请看”

傅泰鸿端着剑,脸上全是思索之色,他从苏运身边走过,径直走向杨镇。

杨镇见他抚摸剑上纹路,低头望去。

就在这时,周奕忽然汗毛一竖,一股凉意透彻心扉。

身后

传来了细微的脚步挪动声。

应羽与吕无瑕身边,有道人影微不可查地晃动了一下,

“大龙头小心——!!”

周奕急忙开口!

突然响起的急促喊声把整个南阳议会大殿的气氛拉到一种窒息境地!

这一刻.

南阳帮四大高手几乎屏住呼吸!

苏运、范乃堂、孟得功的目光一瞬间锁定在傅泰鸿身上,

灰衣帮副帮主的瞳孔化作赤红之色,

嘴角的冷笑升起时,手中的长剑已刺向杨镇心脉!

杨镇本不及反应,但被周奕惊醒,危急关头双掌猛合,强悍的真气直接压住长剑冲势,

傅泰鸿的剑尖刺破护体真气,他爆发劲力,叫杨镇胸口汩汩涌血!

“嘣~~!”

长剑断开破碎!

“大龙头——!!”

“傅泰鸿,你疯了吗?!!”

灰衣帮帮主裘千博站起来爆喝一声,他还没来得及动作,整个人忽然仰天喷血,身体朝前方飞去!

“帮主!”

灰衣帮的人彻底傻眼,看向站在帮主身后的一位举掌的帮派长老。

这位长老,流淌着疯狂且无情的眼神。

镇阳帮的侯帮主耳旁呼啸生风,他翻身腾空,衣服下摆被割烂,那道刀光擦着他的身体划过,将另外一侧座位上喝茶的宇文阀看客砍掉头颅。

阳兴会的季亦农伸手后抓,直接拿住一只偷袭而来的枯瘦手臂!

两人对碰一拳,季亦农盯着这位会内长老,心下大感疑惑。

他竟然没有占到多少便宜,

这怎么可能?!

吕重老爷子被周奕一把推开,这时一双铁掌落下,方才坐的高椅轰一声爆裂开来!

若非周奕一推,吕重必被击中天灵盖。

出手之人,正是之前站出去的天魁派高个长老褚访冬。

“褚长老——!”

褚访冬恍若未闻,怒视周奕,举掌拍来。

周奕一掌对按,狂暴劲气以二人为中心冲向四周,茶水杯盏尽皆飞出,应羽吕无瑕二人连连倒退!

这时褚访冬的眼中像是着了一团火,他的脸微微干瘪,掌力却越来越强。

一股煞气窜过经络直冲周奕手太阴肺经!

可这股劲力过到膻中穴时,被周奕窍穴中的煞气直接吞没,没了那股无物不破的嚣张气焰。

可在旁人眼中,二人对掌已是到了生死相搏的焦灼地步。

五庄观主两鬓发髻后飘,青袍在背后飘出猎猎风响!

二人掌势之烈,顺着他的青袍哗啦啦传出一阵水流打在石头上的声响~!

“啵~!”

二人又是一口满提起来的真气碰撞,登时如波扩散!

香严寺的戒尘大师佛目露惊,劲波直接将四下桌椅击碎!

他取下脖子上的佛珠朝前一扫,将冲过来的劲波打灭,护住几名天魁派小辈。

“这这还是褚长老吗?!”

应羽与吕无瑕无不骇然。

只见褚长老的脸越来越瘪,皮肉贴着骨头,两个眼睛却越来越亮,像是着火一般。

这般时刻,他的掌力更猛一层~!

戒尘大师挥动佛珠,动了真格,打出了降魔十八戒法,佛珠滴溜溜旋转,在周身盘做一圈,将一道又一道劲气打得四散开来。

“砰砰~!”

那些劲气乱飞,将大殿四下打得坑坑洼洼。

一双佛目,惊异地盯着那年轻人影。

易观主看起来寻常,竟有此等功力!

“快看,他的头发!”

吕无瑕大叫一声。

褚长老的黑发肉眼可见便成白色,如是一炷点着快烧完的香,褚长老就像是香烧完之后的灰烬。

而他的眼珠,已如两团赤色鬼火。

褚长老如骷髅一般的脸上露出陶醉笑意。

“你很厉害,但我很痛快.嘿嘿嘿.”

“身为薪柴,燃尽,燃尽,我已燃尽”

“痛快,痛快!”

他发出诡异笑声,全身的力道猝然消散,失去反抗之力。

周奕在这一瞬间,将真气灌入了他的全身经脉!

褚长老燃尽刹那,周奕在他任督二脉中看到了一点余光。

这余光,就像是棺材掀开时亮起的磷磷鬼火。

它在黑暗中一闪而逝,却那样显眼。

一直盘亘在周奕脑海中的迷雾,陡然褪去。

老叹棺中图.原来如此!

元气与元神相合,能施展出诡异的音法幻术魅功。

这人真气并不精微,却能在此基础上,又合以体内元精。

他点燃了精气神,完成三合,可是没法承受,才将自己彻底燃烧。

不过

这股看似强横的力量,在他这里,似乎像是一大堆散乱的泡沫。

堆积如山,却压不死人。

“去死!”

大殿中的战斗还在继续,季亦农与侯言配合身边的高手,将两名疯掉的门人斩杀。

这两人虽然爆发了远超寻常的功力,却不及褚长老。

哪怕拼着不要命,想点燃精神气也要靠天赋。

道魔薪柴,不是想当就能当的。

另外一边,灰衣帮的高手杀掉了将帮主裘千博打得生死不知的诡异叛徒。

而那位,险些偷袭杀死杨镇的灰衣帮副帮主傅泰鸿,他宛如战神。

一人独斗范乃堂、孟得功与苏运,三位一流人物合力,才以范乃堂一刀见功,砍掉傅泰鸿狗头。

“大龙头,你怎么样。”吕重一脸担心。

这时大殿中已是人心惶惶,各都戒备着身边之人。

谁也想不到会遇到这种诡异状况。

当阳马帮中的人全都来到周奕身侧,以他为主。

杨镇撕开半边衣裳,将胸口剑伤简易包扎。

“小伤,没有大碍。”

杨镇朝大殿中的几具尸体看了一眼,这时从外边涌来大批南阳帮好手。

杨镇挥了挥了,叫他们散去。

“范兄弟,你去将这次去过冠军城的人全部带来,一个都别漏。”

“是。”

“小心一点,这些人的心神可能都有问题。”

范乃堂点了点头,领命去了。

杨镇吩咐完之后,与吕重老爷子一起来到周奕面前。

“易真人,这次杨镇欠了你一条命。”

吕重老爷子道:“吕某也是如此。”

“倘若不是真人出声提醒,今日后果不堪设想,或许此刻南阳已经大乱。”

两人话罢抱拳鞠躬,周奕往前一扶。

“莫要如此,当下还是处理乱局为先”

阳兴会的季亦农望着被抬走的傅泰鸿,这位灰衣帮的副帮主虽然厉害,却远没到这种程度。

邪极宗.邪极宗.

这便是邪帝的手段吗?

他擦了擦脑门上的冷汗,心中七上八下全是乱糟糟的思绪。

要告知云长老,要告知阴后.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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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96章 剑卷罡风梅花碎!(感谢若月临春大盟

乱局暂歇,可众人不安的情绪并未消退。

“这到底是什么武功?”

镇阳帮的侯言面色凝重,伸手检查门内长老的尸首,他险被这叛徒一刀砍杀。

没人能为他解惑,除了知晓与魔门有关之外,再无精确消息。

杨镇长呼一口气,义庄八魔的场景再次浮现脑海。

赊旗任家、安山寺、城内道观、八大势力失踪人员、煞毒.一系列信息被他联系在一起。

魔门老怪的魔功,恐怕又有精进。

‘天魔最高之秘,玄而又玄,道尽真妙’

‘武道之极的最高阐释.’

杨镇想到周老魔癫狂的样子,想到他的话,却没有为侯言解惑。因为除了制造焦虑,说出来再无益处。

杨镇目扫大殿,朝周奕所在方向走去。

吴德修在探查活人,周奕在研究死人。

南阳各大势力都瞧见,这位五庄观主对死人更感兴趣,那些诡异的尸体旁人避之不及,他却逐一探查。

江湖传闻,果然不假。

“裘帮主怎么样了?”

吴德修没立即出声,又在裘千博身上细心检查一番,“好在裘帮主练功勤恳,有一身高明内功护住心脉,否则这一掌打中后心,决计没有命活。”

“老朽可以断定,这些人与义庄老魔是一伙的,包括猿驮马帮那几人,煞气同出一源。”

灰衣帮的人连续轻唤“帮主”,裘千博微微睁眼。

他想说话,杨镇上前阻止:“杨某没有大碍,此事与灰衣帮无关,裘兄先静心养伤,一切等伤愈后再说。”

裘帮主闻言阖上双目。

几位灰衣帮老人上前,朝杨镇告辞,再向周奕抱拳。

周奕拱手还礼后,见裘帮主被他们小心放在门板上,抬出大殿。

“观主,我们也先行告辞。”

娄若丹与陈瑞阳满带感激之色,若非场合不对,定要好生叙话。

周奕应了一声,当阳马帮的人朝杨大龙头打过招呼,转身离开。

今日主要商议朱粲加贡一事,现已达成一致。

后面的乱子出于七大势力,又牵扯魔门,大多数人都不愿掺和,因此离开的人越来越多。

“那食人魔与魔门老怪想必已经联手。”

吕重瞧着杨镇的伤口:“今日若我们几人身死,恐怕朱粲第二天就会攻打郡城。”

“这魔门邪术也是恶毒难测。”

与周奕一道检查死人的吴德修老人道:

“所谓炼精化气,先天之精后天补之,而他们则是在短短时间将先天之精毫无保留地释放,几乎将自己榨干燃烧。”

“此等做法霸道而浪费,却能短时间迸发超乎寻常的功力。”

吴德修老人摇头,指了指天魁派褚长老的尸体:

“这一位的运功效率要高过另外几人,也不知他有何特殊。”

吕重道:“褚长老寡言少语,沉迷武道,兴许他的功力更精纯吧。”

杨镇察觉到异样:

“那灰衣派的傅泰鸿也是一位痴迷武学之人,他本该在前年带队前往冠军城,因闭关耽搁,才换作湍江派罗掌门的人。”

褚长老燃尽之时大喊痛快,诡异而疯狂。

周奕轻声一叹:“越是痴迷武学之人对奇功妙法越是难以抵抗,魔门老怪兴许正是利用了这一弱点。”

“这才导致他们心志失守,做出难以预料之事。”

几人一听,也觉得大有道理。

“善哉善哉.”

香严寺戒尘大师双手合十:“虔诚于武道,何错之有。”

半个时辰后.

范乃堂将此次去过冠军城的人全部带了过来。

周奕与吴德修一道检查这二十五人,并未找到任何魔煞痕迹。

其中还有一位灰衣帮的护法,他的武功不比灰衣帮叛变的那位长老差多少。

众人松了一口气。

若是什么人都能被蛊惑燃烧,那冠军城将变成一个大魔窟。

只怕南阳各家势力都要寝食难安。

一直旁观没有说话的任志看到这里,起身告辞。

季亦农、侯言还有朝水帮的曾帮主也陆续离开。

周奕见杨镇面露为难之色,不由询问:“大龙头有什么用得着我们的地方?”

“这”杨镇欲言又止。

吴德修人很正直,却不是一根筋:“可是还有一些与冠军城打过交道之人?”

“大龙头若是不放心,就带来吧。”周奕也道。

杨镇也不在乎多点人情了,抱拳道:“麻烦两位在帮内小住,七日之内,必然了结此事。”

吴德修一口答应。

周奕道:“没问题,请派人去我观中通报一声。”

杨镇再次感谢。

一旁吕重老爷子授意,应羽吕无瑕又当一次传话筒。

杨镇很谨慎,他首先排查的就是几位城门守将,再来就是一些与冠军城做生意的大客商。

当然

对于这些大商人,大龙头的手段非常温和。

毕竟,南阳的富庶离不开他们。

先请到府上交流一番,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再引荐五庄观主。

周奕有种错觉,像是在和南阳医道大牛吴德修联合问诊。

因为这些人都没问题,吴德修还会附赠针对个人的养体药方。

一来二去,原本城中陌生的商旅,一下成了熟面孔。

丝绸瓷器、茶叶草药、兵器盐货、车马船舶.

这几日认识的人,比周奕几年加在一起认识的都要多。

借着杨大龙头的面子,进行一场又一场见面会。

倘若这时候五庄观放开香火,凭着面子也能大捞一笔,因为不少大商人认识周奕后,表示要去拜山上香。

换句话说:交个朋友,我们给你送钱。

周奕心中一百个愿意,但都礼貌婉拒了。

毕竟和隔壁的周老魔做邻居,不能过分高调。

这一大笔香火钱没收到,账要记在周老叹身上。

所以,周天师摇身一变,成了周老魔的债主。

城内还有数位负责把守城门的守将,因常年练外功,身体出了一些纰漏。

吴德修老人并不擅长此类。

周奕却专业对口,用道场的炼体法门结合太平丹经,指出数位守将的症结。

对于练武之人来说,此乃大恩。

一方面让杨镇欠人情,一方面结识城中大商人,又叫守将连连感恩。

周奕心下都有些不好意思,什么都叫他赚到了。

一连七日,杨大龙头放下心来。

城内情况比他预料中要好得多。

周奕本该直回五庄观,杨镇却盛情挽留,在帮中摆宴请他吃酒。

被周奕救了一命的吕重老爷子也在场。

双方年岁相差颇大,却已是同辈论交。

吕无瑕与应羽见他们酒宴欢酣,心道这酒越喝,他俩的辈分就越低。

好在周奕惯用太平道的规矩,各论各的。

大家都已混熟,怎好意思在口头上占两人便宜呢.

天魁派褚长老燃尽后第八日。

戌时末,周奕待在南阳帮雅静小院,对着灯火,拆掉火漆,查看里头的字条。

这是陈老谋傍晚遣人送来的。

少顷,他拨开风罩,将纸烧去。

任掌门还挺活跃.

周奕面色冷峻,转瞬又收敛如常,移到床榻继续打坐。

这些天应酬颇多,晚间练功却一点不落。

《老叹棺中图》已大有进展。

当日褚长老经络余烬点亮的位置乃是督脉中枢穴。

参考《大帝坟中图》中的任脉膻中穴,不难理解要将中枢穴练为气窍。

他已任督练道心种魔很长时间,一直处于练气养气阶段。

这时有了下文,短短七日,已是将这一处中枢凡穴打通为气窍。

当下任督二脉周天并行,有种说不出的丝滑畅快。

也就是待在杨镇眼皮底下,否则早就按捺不住大试身手。

不过

在吸纳了老叹的研究成果,又经过那几具燃尽的尸首验证,加上卧龙山上很长一段时间感悟。

三者结合起来,周奕在道心种魔这两幅图谱的理解上,已稳稳超越周老叹。

中枢往上还有一穴,乃是至阳。

起先他想尝试通“至阳”之窍。

但是,一直没能成功。

故而对自己在山中的感悟产生怀疑。

可现在将“中枢穴”练成“中枢窍”之后,利用中枢窍气发出来的真气,竟然沟通了至阳之窍!

迟迟感受不到的窍中风隙,清晰地暴露在他面前。

此窍极是霸道。

顺着风隙稍微注入一些真气,立刻涌来心魔,像是掉入了一口大鼎,里面全是魔火,被不断炙烤。

哪怕身怀心禅不灭、大禹谟、娑布罗干三种对应精神的法门,周奕也显得小心翼翼。

毕竟膻中穴内还有一大股精纯煞气,万一练功出岔子,暴露出来就不妙了。

周奕又练了一个多时辰。

他尝试切换玄真观藏与道心种魔,除了精神疲倦之外,十二正经与任督二脉中的不同功力毫无冲突。

再以娑布罗干的天顶秘要,从头顶百会穴一直冲刷到足底涌泉穴。

整个人从头到脚精神一震,感觉耳目一新,早春的清新之气在鼻尖更浓。

我这也是一天一地的精神法门,不知与八师巴的变天击地大法相比如何?

周奕寻思一阵,发现自己想太多。

又观望了一下脑海中的神秘浮雕,自从玄真观藏之后再无动静。

不过

这浮雕观之心静,似对把握灵感有妙用。

周奕又尝试沟通,浮雕压根不理会他。

又打坐半个时辰,周奕推开门,望了一会儿月亮。

对着月亮笑了笑,回屋酣睡

翌日上午,周奕走出院子,在南阳帮内四处走动。

帮中管事、舵主、长老瞧见他,或者微笑,或者问好。

只有带路的,没有阻拦的。

这南阳第一大帮,已是任他行走。

想到杨大龙头的稳妥性格,想到自己太平教主的身份。

周奕心觉有趣。

接近内堂时,他稍稍收敛神色,准备与杨镇说一样严肃的事情。

正巧范乃堂、孟得功,苏运都在。

才一露面,苏运便热情上前将他迎了进去。

“大龙头,今次有要事相告。”

周奕开门见山,南阳帮前四号人物各都正色。

杨镇轻拍胸口:“易观主请说,只要是杨某能办到的,绝无二话。”

周奕坐下来,接过范乃堂递来的茶水。

撇开陈老谋不谈,站在当阳马帮的视角上说起与任志有关之事。

半盏茶过后,杨镇皱着眉头,他很想问一句,这消息准不准。

但看了周奕一眼,以他对这位观主的了解,这话没必要问。

苏运较为耿直:“如今有朱粲这个大敌,任掌门还紧咬当阳马帮,这岂不是不分轻重。”

“任掌门却是个聪明人。”

周奕指点迷津:“借着朱粲之势,哪怕他灭了当阳马帮,大龙头心里怪罪,为了顾全大局,也不会把城内一家大势力怎么样。”

“任掌门事后甚至可以推给朱粲,飞马牧场就算想找麻烦,也不能打入南阳。他现在和漠北大商人霍求合作,不怕牧场用塞北的关系给他手下的马帮施压。”

“所以,有恃无恐。”

苏运点了点头,他看了周奕一眼。

恩人话语中的意思,显是要救当阳马帮。

尽管内心极不愿逼迫大龙头,苏运还是将目光转到杨镇脸上。

范乃堂与孟得功亦是如此。

三人与杨大龙头相交多年,一起经营南阳帮,岂能不知大龙头的性格。

若在以前

恐怕会把两家叫到帮中谈谈。

杨镇稍作沉默,径直看向周奕:“观主想让我怎么做?”

“大龙头需要表明态度。”

周奕已救过南阳一次,他有底气把话说得直白点:

“任志派手下的势力出手,那就抓个现行”

“以雷霆手段把这伙人杀干净。”

四人在城内极少这般做事,各都望着杀气颇重的易观主。

“此举有三个好处。”

“第一,杀一儆百,让各大势力安分守己。”

“第二,挽回在飞马牧场丢失的信誉。”

“第三,此举符合八大势力定下的盟约,以规矩办事,让所有人守序。”

“大龙头灭了这一个麻烦,就会少很多麻烦。这南阳,到底还是大龙头说了算,不能让那些小人,将大龙头的仁慈当成软弱。”

“尤其是面对朱粲这个危机,城内绝不可乱。”

四人知晓周奕与当阳马帮有联络,但他这番话说的坦坦荡荡。

甚至,毫不客气地说出要灭了任志的手下。

固有私心,可从大局考虑,这似乎是一条正确的道路。

杨镇问:“观主可还有补充?”

“没了。”周奕笑着摇头。

苏运看了看周奕,又看了看杨镇,内心有些焦急。

他觉得,周奕该说得更委婉一些。

此等做法,并非大龙头的性格。

“大龙头”

苏运后面的话被杨镇打断了,一双厚掌拍在他的肩膀上。

在几人疑惑的眼神中,杨镇站了起来。

他朝屋外远望一眼,脑海中闪过近来一系列事件。

跟着挪步走到侧方的兵器架前:“到底是年轻一些好啊.想我早年与几位兄弟初初建立南阳帮时,也仅仅是想混一口饭吃。”

“没想到一番打拼,竟变成天下间的八帮十会之一,又成了一郡最大的势力。早年间,我杀过不少对头,那时的杨镇只要一提起刀,对头可怕得很。”

“可现在,杨镇的确是老了”

一丝带着落寞的语调,回荡在内堂中。

孟得功、苏运,甚至是范乃堂都露出复杂的神色。

大龙头.

杨镇转脸看向周奕,徐徐说道:

“不怕真人笑话,杨某不是什么世家大族出身,仅是一个普通的农户人家,做什么都靠一把子力气,后来遇到了一位好师父,才有了今日。”

“我知道农户人家最怕什么,那就是打仗。一打仗,就有很多人吃不饱饭,很多人会死。”

“所以,我这些年在南阳唯一的贡献,便是保护此地不受战火。”

“哪怕周围很多人盯上这块地方,也没胆子下口。”

“未来哪一天得遇明主,天下太平,我这大龙头便功德圆满,重新把南阳交还官署,那些拥护我的郡民,便能继续安稳下去。”

周奕闻言,不禁向他抱拳。

“不过.”

“以现在的情况,如果不做点什么,恐怕再也等不到我想要的那种安稳。”

这位花甲老人微微弯曲的腰忽然挺立。

高挺的鼻梁上,那双平和的眼睛泛出惊人锐光。

周奕感觉到一股强烈气势,汹涌澎湃!

如果有人想挑战这位大龙头,绝不该选择这个时候。

杨镇伸手一抓,六十余斤的偃月长刀被他轻轻拿起,刀柄着地,气浪激尘却又压得尘灰无法上涌,如大潮之浪,滚滚冲向远方。

杨镇摸着长刀:“几位兄弟,原来我还举得起刀。”

范乃堂冷着脸反问:“偃月刀何曾老过?”

杨镇的目光全注在刀上:

“南阳的郡民拥护我,杨某便忠于民。易真人对我有救命之恩,杨某不可失于义。”

“这一次.两样东西,杨某都要。”

“大龙头——!”

左手剑右手剑激动大喊,这一瞬间他们又找回了当年的感觉.

……

天魁派褚长老燃尽后第十一日。

这一天晚上,南阳城的宁静被打破。

城内白羊观所在,即当阳马帮驻地发起一场激烈火拼。

两百多名黑衣人各持兵刃杀入观中,企图让当阳马帮变成猿驮马帮。

双方厮杀没多久,让两帮人都没有想到的是.

一名身着长袍的高大老者驾马从长街冲来,那马越奔越快,马蹄声带着一股奇特的律动震碎黑暗。

不管是黑衣人还是当阳马帮的武人,都感受到了长街上一股汹涌气势。

一些黑衣人出来查看后,立刻人头飞滚。

那柄偃月长刀带着刀光耀亮黑夜!

南阳帮高手赶到,大队黑衣人被逼出白羊观。

而观外.

持刀人勒马,转身,冲杀

他享受着这冲阵带来的快感,享受着将一件件兵刃斩断的酣畅。

他每次出刀,都有股不可抗衡的气势。

非是当世豪杰,只消感受到他挥刀那一刹那的气势,便几乎丧失斗志。

那柄沉重的偃月长刀只需轻轻一带,

接着便是人头落地!

这是一场暴力至极的杀戮,等长街彻底安静下来,老者胯下的那匹黄马,已披上一件血毯.

陈瑞阳、娄若丹出了白羊观,吃惊地望着那匹血色战马。

那老者的背影,逐渐消失在长街的夜色中。

“大龙头”

娄若丹愣了几秒钟,看向一旁铁塔壮汉:“单兄,观主是怎么做到的?”

单雄信笑问:“做到什么?”

娄若丹低声道:“观主如何说服杨大龙头,我很多年没听说过他这样杀人。”

一旁的陈瑞阳点头:“杨大龙头这样帮我们,我甚至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

单雄信摇头:“你要问观主的事,单某也没法回答你,真想知道,那便自己去问。”

陈瑞阳点了点头,忽然道:“那我问一个单兄知道的事。”

“什么事?”

“方才双方乱战,单兄不帮我照应,怎反倒一直维护帮主,娄帮主的武功可比我高,这是为何?”

单雄信看向娄若丹:“单某第一次登门时,将娄帮主的宝贝马儿掀翻,事后一想太过粗鲁,心中有愧自然想帮忙。”

娄若丹不理会陈瑞阳。

这人最近魔怔得很,之前还总嘀咕场主与易观主“一面之缘”的事。

“这次多得单兄相助,等我下次从牧场回来,定送你一匹好马。”

单雄信大乐,毫不推辞:“多谢多谢!”

这就是土豪牧场,动不动就送马。

“对了.”

娄若丹取出一封信:“这是我家场主亲笔,烦请交给易观主。”

“好”

……

翌日,南阳大龙头杨镇出手的消息传遍各大势力。

那一具具尸首南阳帮没有追寻来历,只将他们陈列在郡城中央。

不守规矩,这就是下场。

藏刀多年,且试锋刃。

一切都在证明,杨大龙头,还没有老。

城内非但没有惶恐,反而振奋。

不少人去看那些尸体,为大龙头叫好。

各大势力都感受到了杨镇的变化,吃了大亏的任掌门见到南阳帮这副姿态,反倒是一个屁都不敢放。

甚至面对南阳帮众时,也不敢摆脸色。

如果杨镇真想杀人,城内没有人拦得住。

郡城势力有很多,但最强大的,必然是南阳帮。

而最强的那个人,只会是偃月刀!

魔门老怪、郡城内斗、朱粲.一系列刺激,终于迫使杨镇做出改变。

感受到这一讯号后,多家势力开始收敛,又去翻看盟约规条,不愿在此时做出头鸟。

心怀愤怒的任志想找阳兴会的季亦农合作。

但是

这位阳兴会主自打经历了大殿议会刺杀后,一直闭门不出。

今次任志来找,他也直接不见。

充满野心的季会主,不知为何怕成这样。

任志在心中对其一顿鄙视,再次拥抱草原,他又找到了科尔坡.

城内的气氛自然传递到南阳帮内。

就连当阳马帮也上门感谢。

本来与飞马牧场有些僵硬的气氛,再度缓和。

杨镇受到鼓舞,看到接连几日城中超乎寻常的安稳,让他坚信周奕所言。

杨大龙头大杀四方后的第四日,南阳帮四大高手一齐站在门口,望着一道青影消失在人流中。

范乃堂冷着脸道:“易观主是个很特别的人。”

苏运问:“怎样特别?”

孟得功接话:“应该是特别聪明,明明将咱们做事风格改变了,却又不叫人讨厌。”

“因为他是对的。”杨镇抚着长须,目色深远。

……

“恭喜天师。”

梅坞巷中,陈老谋轻轻拍掌:“现如今,天师已在南阳彻底扎稳脚跟,未来南阳有任何大事,天师都有能力左右决策。”

“以天师滔滔雄辩之能,南阳定会朝着理想的方向发展。”

周奕道:“大龙头是个信念极强之人,莫要小视。”

陈老谋摇头:

“你该找个机会向杨镇坦白,他守着南阳,其实是在等贤明之人,他与你一样,皆起于微末,深体民苦,他一定会支持你。”

“南阳只要入了你手,我相信朱粲不久就会完蛋,接下来就是往南席卷襄阳、汉南,成此之势,以你和飞马牧场的关系,竟陵不攻自破。”

“那个时候,连以荆襄,坐拥牧场,大贤良师一举旗帜,三十六方渠帅俯拾即是。”

“天下各路反王,皆难望其项背。”

周奕微微一笑,没有答话。

陈老谋搓着手,有些激动:“怎么样,天下共主周天子,这个名头天师心动吗?”

周奕坐了下来:

“我有种感觉,下次我来此地喝茶,陈老恐怕要找人给我披上龙袍,将我害苦。”

陈老谋一脸无所谓:“龙袍也不算稀罕,就连海沙帮龙王韩盖天都有一把特制龙椅,他与天师比,又算得了什么?”

周奕直勾勾瞧着他:“陈老,你往日可不会说这些,怎一下变得这样爽直。”

“而且云帮主不在,你说这些帮中大事合适吗?”

陈老谋却点头:“合适,因为”

“因为云帮主也必然听从独孤阀的决定。”

“为了南阳之事,独孤阀又在关中给镇阳帮上压力,侯帮主苦不堪言,他倘若知道是你在主事,一定言听计从,否则他的钱袋子就破了。”

周奕笑了笑:“这与独孤阀没关系,只是我和小凤凰私交,你别想太多。”

陈老谋实话实说:“独孤家的男人全都不成器,没有哪个能被那位老奶奶瞧上眼。”

“只消天师去一趟东都,叫那老奶奶见到你,便会是另外一番光景。”

“不去,不去。”

周奕端起茶喝一口,像是没听进陈老谋的话:“我还要练功,现在没空去东都。”

“陈老别再扯那些有的没的,接下来还要劳烦你办一件事。”

陈老谋登时露出正色:“盯着任志?”

“是的。”

“大龙头这一次出手对他打击很大,从对付当阳马帮的手段不难看出,他不是个沉得住气的人。我要等他露出破绽。”

周奕目含冷色:“他敢买凶杀我,这笔账可大得很。”

“天师尽管放心,”陈老谋笑道,“荆山派内就有我们的人.”

又与陈老谋交流几句后,周奕转回城买了几只鸭子,便取道卧龙岗。

已有很长一段时间没回山。

出了城西,约摸走过四里路。

忽然

周奕放慢脚步,感觉自己被一道气机锁定,目光不由朝河边望去。

有一位着蓑衣的消瘦老翁,正在垂钓。

“易观主,还请赏脸上前一叙。”

他头也不回,一把苍老的声音穿过林木,清晰传入周奕耳中。

从这声音中,已大概了解此人强弱。

周奕转身走向河边。

这时看到,老翁身边隔着一丈另有一根钓竿,他伸手相请,周奕走了过去。

鱼饵都穿好了,真是贴心得很。

“老丈在哪高就?”

周奕抛饵时随口一问,没想到对方真回应:“老朽在科尔坡手下做事,你可能不认识科尔坡,他是突厥人,有个汉人名字叫霍求,我们同属于突利可汗麾下。”

“你对我说这些秘密没关系吗?”

“无妨。”

老翁干瘦的老脸露出笑意:“易观主如果也效忠突利可汗,那就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如果易观主不买老朽的账,那就会变成一个死人,死人也能保守秘密。”

“听说观主是一位异人,但总不能死后还说话吧,若真是如此,老朽除了佩服也无话可说。”

他只睁到一半的眼睛朝周奕瞥了一下:

“其实你效忠可汗比老朽有前途。”

“此话怎讲?”

老翁道:“可汗手下设置珂罗啜,象征与鬼神沟通的能力,主管占卜祭祀,观主正好胜任。”

“可汗好大的脸面。可惜祭祀我没做过,出黑却拿手。”

周奕呵呵一笑:“我念经技术在这一行不算差,有时能把死人念活。”

“哈哈哈,”老翁捂着肚子笑了起来,“真是胡说八道。”

周奕对他嘲笑一点也不在乎:

“我貌似没有惹到突利可汗,怎么派你来杀我。”

“是科尔坡要杀你,你坏了他的事,还有一个叫任志的掌门,他们两个非常恨你。”

周奕点了点头:“和我猜的差不多。”

“老丈除了是可汗的手下,还有其他身份吗?”

“有的,我来自梅花门。”

周奕闻言忽然想了起来,这时朝老翁襟头一看,果然有个梅花标志。

“听说襄阳附近有一伙人专门打家劫舍,无恶不作,唤作梅花五恶,你便是他们的老大,古乐?”

“那是我的徒弟,老朽姓丁,不才还是个门主。”

他说完,用复杂的眼神看向周奕:“易观主的心脏一定很大,从老朽唤你至此,说到现在,你竟然毫无情绪波动。”

“只是这份心性,未来就不可限量。”

周奕微微一笑:“你在试探我,看来丁门主也没有必胜的把握。”

“不,我杀人之前喜欢把事情说明白,只要有余暇,就不会让被我杀死的人变成糊涂鬼。”

老翁拉低斗笠:“老朽一生杀人无数,可我手上的糊涂鬼一个没有。”

“易观主给我个答复吧,是变成死人,还是效忠可汗?”

周奕的鱼竿动了。

“别急,先等我把这条鱼拽上来。”

丁门主面色一黑,他朝自己的鱼竿瞅了瞅,毫无动静,并没有鱼儿上钩。

这时周奕已钓上一条红色锦鲤。

那鱼在阳光下鳞片闪光,甚是喜人。

“丁门主,我先赢一阵,这锦鲤上钩,我大吉大利,你估计会变成死人。”

周奕将锦鲤丢入河中:“我给你一个机会,你去杀了科尔坡,再自杀,我就给你梅花门留上一片好瓦。”

“好狠毒的易观主。”

老翁说话之间一摆蓑衣,手腕急颤七次,抖射七点寒梅。

破风声猝然响起!

周奕钓竿如剑,耳目并用,竿运剑法点向七处。

“叮叮叮!”

每响一声,钓竿就断一寸,一声接一声,咔咔咔钓竿连断六次,六枚铁梅被打入白河水中。

周奕掌心真气蒸腾,捏着钓丝,在空中拿住第七枚铁梅花,钓丝极速盘过三周,反手打向老翁。

他一手执丝,一手在丝上点弹。

真气触动,那被钓丝束缚的铁梅花如同有了生命,随风而飘,无迹可寻,直打向老者膻中穴!

“凔~!”

梅花门主身上蓑衣炸裂,一道剑光从中迸发,挡掉铁梅花,脚下一点芦苇,苇杆弯腰断裂,瘦削的身体极速迸射而出。

“当啷”一声金铁交鸣,两人长剑碰在一起。

身法快,剑快,双方几乎是同一路数。

丁门主连出七剑,半睁的眼中闪过讶异之色,这异色瞬间被其冰冷的心志吞没。

手中唯有剑,唯有周奕的要害。

两人杀到白河边的一蓬芦苇,丁门主运转梅花九式,掠影七叠,一瞬间削落七片苇叶,剑光从恍人眼球的苇叶中直穿心脉。

周奕一剑风卷,苇叶飘飞,从掠影中与丁门主剑尖相碰!

他左手顺长剑一抹,沿两剑相接处打出一道寒气。

丁门主左掌聚力接寒气,右手长剑一弯被周奕拿到先机。

这时他的剑像是虚虚飘飘,大片芦苇随着剑势左摇右摆,如有一股自然之风吹来。

这种自然律动,叫丁门主略生恍惚。

下一刻.

无声无息的寒芒直刺他咽喉!

咻的一声~!

丁门主脖颈身体同时往下一缩,金蝉脱壳,脱去了外边的黑袍。

裂帛之声响彻河边,周奕的剑光将那黑袍瞬间穿出大片孔洞。

周奕追剑,丁门主退剑。

两人踏水而斗的足尖在河面激起连环水圈,剑上真气猛烈,直将三尺内细珠震成水汽!

一连串交剑声沿河而响,水波炸起,飞起来的游鱼被两人的快剑绞得鱼鳞乱飞。

丁门主退剑中忽将身体朝前一压,这一剑抵住周奕长剑,两人真气震荡,一时间没分高下。

但周奕的剑乃是攻势,下一剑比丁门主更快。

周奕抬剑瞬间,丁门主露出冷笑,直接弃剑。

五指成爪,抓向周奕咽喉!

这是以命换命的狠辣法门,逼得周奕撤剑翻身。

这一刹那,老翁左手朝腰间一掏,出现一柄软剑。

他运转全身功力,摆动软剑荡起一股颇为古怪剑势!

丁门主一剑追出,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

梅花九式终极杀招,碎影暗香势。

他仿佛跻身在一大片梅花林中,一阵大风吹来,梅花簌簌而落。

他的剑,就行走在这场梅花雨中,剑卷罡风梅花碎,残影孤香立雪隈,他手中的软剑在叠闪间像是消失一般。

只待一朵血色梅花绽放,它才会重新出现。

这般剑势,助他杀过的好手三只手都数不过来!

周奕面无表情,丝毫没有受到对方剑势影响。

他提运全身功力,身上有股诡异意境,风神无影剑陡然剑风弥漫,鬼魅的剑影无声无息。

丁门主的梅花雨骤然被吹散,他目色大变,只看到自己的剑,而周奕的剑却消失了!

这是以往对手临死时看到的画面,此刻.

他与那些死者有同样的视角。

快,他的剑比我还要快!

丁门主感受到一股奇怪的意境,明明对方一剑刺来,他却觉得空无一物。

这种古怪的意境,让他的剑势没有造成任何干扰。

顺着真气延展的精神,似乎成了对方鄙夷之物。

“呃~!”

胸口一痛,丁门主一剑刺空,他被看破了,却没看透对手。

这一剑,他要害中招~!

生命,快速流逝.

丁门主紧紧捂着胸口,一动不动。

“这是什么剑法?”

“风神无影。”

“你为何不受老朽剑势影响,难道没有看到一阵梅花雨吗?”

“看到了,很精彩,但如小儿玩闹。”

丁门主吐了一口血:“你在鄙夷我的剑法?”

“剑法不赖,我鄙夷的是你这个人。”

丁门主还算满意:“不错,死在你这种天才手中,我也不算冤。”

他急匆匆说道:“科尔坡说你内功高明,我今日与你斗剑,本以为杀你十拿九稳,没想到竟然会输。”

“但我在南阳混了这么多年,从没听过你的名号,你却如此厉害,又是突然冒出来的,是否隐藏了身份?”

“请请让老朽做个明白鬼.”

看在他抖落许多秘密的份上,周奕简洁道:

“雍丘,太平道。”

丁门主听罢吃了一惊,双目凝视周奕,憋出嗓子中最后一句话:“太太平鸿宝”

“竟竟是天师当面”

话罢,仰跌入河,闭目而死。

他成了个明白鬼,死得也算痛快。

周奕这一仗打得过瘾,这姓丁的其实够强,剑法、内功、剑势,又有极快的身法,必然是当世一流人物。

若不是这段时日多有突破,恐怕不能与他正面相斗。

周奕心中期待得很,准备回山闭关。

“待我打通至阳大窍,再找那两个狗贼算账.”

……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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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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