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8章 永驻此宅,天授神名

不管身后那恶兽如何,姜望只顾埋头疾窜。

也不知跑了多久,穿越了一片又一片石林,跑得自己都晕头转向,不知此地何地,忽然就再听不着动静了。

声闻仙态都捕捉不到声音。

他趁着折转的机会,猛地回头一看,哪里还有那头怪豹子的踪影?

大约是甩掉了……

姜望停下来,不免长舒一口气。

说起来,进山海境之后,好像除了逃跑还是逃跑,也就在火山岛那里,过了几天安宁的日子……

还真让人有点怀念三叉。

这个五尾丑豹子,祸斗大军侵山的时候不见出现,现在毕方死了,三叉带着大军走了,这厮倒是跳出来逞凶了……

当真是欺软怕硬,阴险狡猾,一条恶豹!

不对……

姜望仔细想了想,先时三叉与毕方大战之时,祸斗大军似乎并未侵占整座浮山。

好像有一条无形的界线来着。

祸斗大军聚集过来,只占据了毕方所在的这半边浮山。

那么有没有一种可能。

这五尾赤豹和毕方,乃是划界而治,各自管辖一边范围,平时井水不犯河水?

不然无法解释为什么三叉大战毕方之时,这五尾赤豹完全不曾出现。

也不能解释为什么祸斗大军不到那半边山上去。

甚至于,他刚才好像是在放出三昧真火的时候,就失去了那种紧迫感。

会不会五尾赤豹以为他是毕方的属下,所以放过了他呢?

姜望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山海境里也不是所有的异兽都像三叉那么聪明,最早遇到的那条蠃鱼不就傻乎乎的么?还有在空间缝隙里遇到的那只双头猿猴,歪头歪脑,也一看就很呆……

姜望琢磨了又琢磨,终究是舍不得这座浮山上可能有的收获,没有直接飞离此山。

离了这里,他可没本事再杀一头山海境异兽,再搜掠一座空山了。

默默回想着先时祸斗大军在山上的活动范围,便在这个范围里小心行动,绝不再越界一步。

想来那赤豹与毕方分治此山,应该各有守珍才对。

五尾赤豹的守珍他不敢觊觎,毕方的却是不该错过。

这座浮山极其广阔,虽然姜望后来只在毕方所占据的这半边区域探索,也是搜掠了很久很久。

在偌大的浮山里东窜西窜,眼睛都快瞪瞎了,

终于在半山腰的位置,找到了一处特殊山壁。

这处山壁像以雪白美玉雕就,不似天然,长有九丈余,高约五丈。

人在山壁前,能照见其影。

如此纯净无瑕、巨大且完整的一块玉璧,价值难以估量。

不过姜爵爷身为超凡修士,倒也不怎么会对金玉之物动心了。

五府海内,云顶仙宫废墟里的白云童子,忽地跳将出来,激动叫嚷:“仙主老爷,是沉云骨!沉云骨啊!”

对于这个小胖墩的记性,姜望长期保持观望态度,闻言也只是挑了挑眉:“这不是一块玉璧吗?”

“不。”白云童子表现得很兴奋:“这是强大神祇死后所化玉骨,并非什么普通玉石。你仔细看看路边的那些白玉就知道了,它们根本就不相同!”

姜望仔细看了看:“完美的白玉,和有瑕疵的白玉?”

“哎呀不是!”

白云童子急着说服又说服不了,狠狠跺了两下脚,忽而又想到了什么,赶紧念叨道:“《仙方经》有载:山神方死,死气蒸腾以为云,浊而沉之乃化骨。你仔细看,它中间是不是有一处玉纹结成了山形?”

姜望认真地瞧了瞧,倒还真是如此。

不过令他好奇的并非是这。

“《仙方经》?”他问道。

“诶?”白云童子也愣住了。喃喃道:“刚刚一着急,脑海里突然就出现这段话……我也不知《仙方经》是什么哩。”

这小胖墩的确总有些零碎记忆蹦出来,是曾经作为仙宫童子轮回好几世的痕迹,姜望倒也习惯了。

只是看着那处玉纹,忍不住又道:“我还以为是毕方留下的爪痕呢,你看这乱七八糟的一团……说它是山形它是有点像,说它像一头牛也可以的嘛!”

“明明是纹路生成,不是划破的嘛!”白云童子跺脚嚷道:“那就是山形!哪里像牛了!”

姜望的神魂显化,落在他旁边,瞧了他一眼:“你这么激动干什么?”

白云童子瞪大了眼睛:“这是沉云骨,沉云骨啊!”

“沉云骨又怎么了?”

白云童子沉默地看了他半晌,终于意识到仙主老爷已经忘却了。

很有些心累地说道:“它是仙宫力士的主材料之一……”

这位趾高气昂的大人,当时还急得想揍他来着呢,真是物是人非……这破仙宫一日不如一日,仙主也一代不如一代……

“噢!”姜仙主想起此事,终于生出些许尴尬来:“不是我不上心,主要那个吧,我现在的实力你也知晓,一般的傀儡确实不怎么用得上!”

白云童子眼神有些怪异地看着他。

那眼神大约是在问,您什么实力?

但毕竟怕挨揍,最后只弱弱说道:“一般的仙宫力士都有外楼巅峰实力,而且不死不灭……”

锵!

长相思已经出鞘。

姜望高举这天下名剑,上前就开挖。

向白云童子生动形象的演示了,什么叫仙主的执行力。

剑锋及璧之时,忽见雪色光华流转。

轻柔却坚决地阻止了剑锋向前。

姜望愕然抬头。

只见这沉云骨所造就的巨大玉璧上,浮现两列刻字,竟是以道文书就,笔锋折转间,极见潇洒风流。

其文曰——

“章莪之山,瑶碧其质。”

“永驻此宅,天授神名!”

姜望握剑的手顿了顿,竟然感受到了一种莫名的压迫感。

字上似有神柄的气息……

与之前那森海老龙身上的感觉相近。

不过又不完全相同的样子。

是因为山海境的世界规则不与森海源界相同,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姜望无法笃定。

这两列字本身所表达的意思倒是很好理解,无非是说这座浮山名为“章莪”,以美玉和宝石构筑而成。如果愿意永远驻守这里,将被上天授予神名。

神职神柄,自然皆有。

想来那毕方和五尾赤豹,都是受到正式敕封的章莪山之神。

只是……

这天授之“天”,是谁?

是说这山海境里,还有一个凌驾于所有存在之上的意志?

那个意志又是什么呢?

是山海境本身运行的规则?还是……已经死去九百年的凰唯真?

姜望心里困惑着,手上却不停,使劲推动长剑,与那雪色光华纠缠,试图开挖沉云骨。

缩在云顶仙宫里的白云童子目瞪口呆,咱家这位仙主虽说修为不深,但胆色这一块,确实是秀出群伦,令人敬佩的!

都挖出这么玄乎的反应来了,还挖呐?

山壁之上,两列道字渐渐褪去,恢复无瑕。

整座山壁也一分为二,左右各显一个名字,也是以道文书就。

左曰“铮”,右曰“毕方”。

姜望于是明白。

那身形如豹的赤色五尾异兽,原来名“铮”。

说起来章莪山上的这两位山神,都是典型的“其名自叫”,叫声就是自己的名字。

姜望一边感叹着,一边继续使劲。

山壁上的两个名字,也静静地挂在那里,好像在等待着什么……

可惜姜某人完全没有在意,媚眼抛给了瞎子看。

在外楼巅峰层次起步的仙宫力士诱惑下,姜望几乎在这山壁前使了一整套人道剑式,可竟奈何这山壁不得,破不开那雪色光华。

只好撤开一步,开启乾阳赤瞳,认真打量起面前这山壁来。

看着那毕方二字,忽然心中一动,取出那毕方精血,握在拳心,然后腾身飞起,以拳面印在了毕方二字之上。

轰!

不知为何,明明眼前的一切都没有变化。

姜望心中却生出豁然开朗的感觉。

好像雨后初晴,又似拨开迷雾见青天。

脑海中响起一个声音。

这声音说不好年岁,既有少年之意气,又有中年之沉着,还有老年之睿智。

其诵曰——

“神有其神,鬼有其鬼。

复得来悟,难求以明。

此生山海,彼死如沙。

九章齐现,传此印法。”

这是……凰唯真的声音?!

姜望确定这声音是自拳面的连接而来。

却不及拦截,更无法抗拒。

伴随这声音落下的,是一道玄妙莫测的印法。

铺天盖地,填满姜望的脑海。

即使是以姜望如今的神魂力量,也缓了几息,才回过神来。

得其名曰,“毕方印”。

凭他对声音的了解,可以判断出,出现在脑海里的这个声音。是类似于存贮在留影石里的声音,不是即时开口对话。

这让他没有那么紧张。

以凰唯真之强大,在山海境里留下一点声音什么的,实在太正常不过。

尤其是山海境这样的环境里。区区九百年的岁月,并不足以抹去痕迹。

老实说这段话的意思,姜望不是很明白。可能因为缺失关键情报的关系,不懂留下这个声音的人是想表达什么。(他推断声音的主人是凰唯真,但也不能完全确定。)

不过最后一句话的意思是很明确的。

“九章齐现,传此印法。”

九章齐现?

这一次进入山海境的,竟然一共有九组人,集齐了九章玉璧吗?

这倒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情报!

《惜诵》、《涉江》、《哀郢》、《抽思》、《怀沙》、《思美人》、《惜往日》、《橘颂》、《悲回风》。

在山海炼狱的时候,左光殊一直有一个猜想,那就是有朝一日,这九章玉璧齐聚的时候,山海境会发生什么?

他认为说不定会确认凰唯真身死之秘。

而眼前,就有第一个答案——

“传此印法。”

在仔细研究过这脑海中的毕方印之后,姜望非常确定,那个声音就是凰唯真。他现在所收获的,就是凰唯真的秘藏之一!

如此印法,非凰唯真谁能传?

不知其他人在山海境里得到了什么,至少这门印法,他已经记在了脑海里,成为实打实的收获。

说起来在他修行的所有秘法战技中,确实还从未接触过印法。

有一门名为神印法的,却是神魂相关的秘法,并非印法。这是一个全新的领域。

此等战技,多现于佛门。

齐国国库里,就藏有不少枯荣院的印法,以姜望现在的身份地位,也不是没有接触的机会,只是彼时都略过了。

现在凰唯真所传的这毕方印,玄之又玄,威势难测,实在是一等一的战技。

即使是现在的姜望,也根本没办法在短时间内掌握——越是难以掌握,就越说明强大。

大丰收!

姜望满足地收回毕方精血,忽然又心念一动。

拿着毕方精血,能得传毕方印,那祸斗精血又如何?是不是也该有一门祸斗印法?

他又握住祸斗精血,试探性地再往山璧上探。

之所以会在章莪之山做这样的尝试,主要是他觉得,刚才凰唯真传进脑海里的那段话,似乎并不局限于某座浮山或者某处海域。

试试又不会吃亏。

实在不行,就想办法再回一趟火山岛。

就是山海境太大,不知该怎么找。

毕竟去的时候人在昏迷,离开的时候走的空间缝隙……

唉……挺想三叉的!

若是三叉在,那头铮也可以试一试嘛。

铮印法听起来也很有劲。

胡思乱想着,握住祸斗精血的拳面,再次贴于山壁上。

几乎是一模一样的感受,浩大的信息流瞬间涌入脑海。

有了前一次的经历,这次吸收起来倒是轻松了许多。

他所料想的并无差错,果然通过这章莪之山的山神壁,得传了祸斗印法。

姜望更由此得到了一个信息——

三叉当时赠予祸斗精血的时候,为何会忽略这一点?

以三叉的机智,应当不会有这么大的疏忽。

唯一的解释,就是三叉并不知情。它并不知道它所给予的祸斗精血,能够传承祸斗印法!

这就很有趣了。

由此可以延伸一个非常关键的问题——

那就是凰唯真在山海境衍生过的漫长岁月里,究竟是以一个什么样的角色而存在?

……

……

……

Ps:《仙方经》——情何以甚。

晚上没了。

我慢慢地休整一段时间,再还债。

也希望能以好的状态,写出我想要的山海境。

(本章完)

第1449章 风雨如晦

祸斗印法流于心间,姜望右手握住祸斗精血挪开的同时,左手指尖燃起赤焰,在山壁上轻轻划过一个方形。

拔剑挖宝,已经与这笼罩山壁的光华交锋过好几回。虽未能击破,力量交锋中,也总有几分熟悉。

而毕方印和祸斗印的接连两次传法,几乎是开门揖盗,让他对这沉云骨所成就的山神壁,有了更加深入的了解。

了其三昧,于是分而解之。

指尖燃烧的三昧真火,如朝阳融雪,顷刻融进了雪色光华里。切割下来接近两尺长两尺宽的一块沉云骨,在这山神壁上,留下一个巨大的凹坑。

“铮!”

果不其然,这章莪之山的山神壁,没有那么好碰。

几乎是在三昧真火与沉云骨接触的同时,那五尾恶豹的咆哮声便又迫近。

章莪之山的另一位山神,正以恐怖的速度赶来。

姜望早有准备,翻手将这块融下来的沉云骨收进储物匣,乾阳赤瞳一扫,在山神壁上留下了几十点火星,给那位狰以扑灭火焰、保护山神壁的机会。

自己则是连转连窜,头也不回地冲进了石林中。

红妆镜分出镜像,往另一个方向疾飞。在方圆五十里的范围内,这镜像都可以指挥自如。虽无实际战力,毕竟气势十足。

同时又抬手释放出数百只焰雀,放开它们,让它们乱糟糟地漫山飞舞,制造喧哗。

唯独抹去了自己飞行间的声音,这一次再无停留,沿着既定的路线一路狂奔,直接离开了章莪山。

一袭青衣落浮山,人似飘羽掠碧潮。

背离章莪之山巨大的阴影,姜望以一个自由的姿态坠落,似无翼之鸟。

风声呼呼,搅不乱他的思绪。

他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思,没想到真能通过章莪之山的山神壁,接受祸斗印的传承。

是因为杀死毕方的,正是三叉,覆盖了神权?

还是因为这山神壁,本就不局限于章莪之山,只是因为毕方战死才显现?

毕竟那句“永驻此宅,天授神名。”

好似是虚位以待,正在召神一般。

或许每一座浮山、海岛、每一处海域,都有这样一块神壁,在满足了相应条件之后,就会显现出来,给予凰唯真的传承。

而在所有的开启方式中,毫无疑问,杀死镇守异兽是最直接、也最艰难的一种。

姜望想到这里,不由得又想到……

凰唯真离世前留下进入山海境的钥匙,究竟目的何在?

若是只为考验后来者、传承一身所学,这样的手笔,也实在太惊人了些。

开启山海境的传统,在楚境延续了九百年,这问题本轮不到他来考虑。

可九百年来,真没有一个人找到答案吗?

此刻姜望身在其中,不得不多做考量。

“吓死我了。”飞离章莪山已经很远,白云童子瘫坐在仙宫废墟的地上,拍着心口,一阵后怕。

这小胖墩向来胆怯,姜望也不责怪,只对他道:“你须看紧了,再遇着什么材料,第一时间说与我知。”

如果有机会的话,姜望还是想在山海境里,凑齐仙宫力士的材料。

毕竟一个沉云骨,就要神祇死后方可化出。别的流沙木什么的,还指不定怎么复杂。

出了山海境,又在何处能寻?

而且仙宫力士的核心平衡之血,早就被他采集。

只是白云童子一直没想到修复灵空殿的办法,无法通过灵空殿提取出来。

但这一次在山海境里,明悟了三昧的真谛,以如此神通,想来分离出平衡之血也只是时间问题。

所以本来毫无进展的仙宫力士,竟然一下子就看到了成就的曙光。他当然不愿意放过。

在当今这样的时代,传承自云顶仙宫的仙宫力士,完全可以成为他独有的倚仗。在修行的世界里,这种独特性,本身就是一种价值。

白云童子自恃有功,语气懒散:“行呗。”

姜望这会也顾不上揍他,袍袖一卷,径自按照印象中的方位,转北而去。

立起开阳星楼的瞬间,他至少已经短暂地把握到了方向。光殊要去北极天柱山,走这个方位准没错。

无论是出于需要九章玉璧来确保收获的考虑,还是进入山海境的本来打算,他都会做此选择。

就是不知道过去了这么多天,左光殊他们有没有完成既定的目标,现时还在不在山海境中。

更不知所谓九章齐聚,剩下的两组人是谁。

陌生的来者,总归是叫人有些不安。

……

……

疾风,骤雨,惊雷滚滚。

天穹暗沉。

山海境里的天气,说变就变。

在如瀑的暴雨中,方鹤翎抹了一把脸,看向前方的眼神,有一抹掩盖不去的敬畏。

前方不远处,是从容漫步于风雨高穹的王长吉。

长发垂肩,大袖飘飘。

未见什么动作,也没有什么特殊的光影,只是狂风骤雨临此身时,竟都温柔地让开了。

这个男人,这个男人……

如果说早先带着他轻易避过无生教神临强者,是真正慑服了他,令他深刻认识到凡人与天才的差距。

那么不久之前与那头夔牛的交手,则是彻底颠覆了他对外楼层次的认知。

外楼这一境,竟能有如此大的想象空间!

他做不到像王长吉那样毫无烟火气,也不想把宝贵道元浪费在这些方面。抵御山海境复杂的重玄环境已经很是费力,索性任由风雨沾衣。

“说起来,我倒还没有问过。这章玉璧,你是怎么拿到的?”

他听到前面那个声音问。

他走在这人的身后,来不及思虑周全,索性想到哪里说到哪里:“这世上总有一些人,自命不凡。

他们自觉义之所在,以为千军可摧。

他们自负天才,想来天下无事不可平。

对世道总有七个不服,八个不忿,讲四句道理,扛三分责任,求两字公平,得一心天真。

听说何处不平,就往何处去。

见得哪里不堪,就往哪里行。

留下这块玉璧的,就是这样一个人。

据说是哪个小国的贵族,不算年轻了,却还很气盛。

好好的日子不过,为一桩与己无关的灭门案,追踪揭面的痕迹,追了足足四个月……

最后成功被揭了面。”

他脸上带着有些奇怪的表情,继续说道:“所谓英雄成功斩破长夜的故事,终究是话本里的演绎。更多的故事无声就结束了,更多的人悄然就沉默了。我所看到的,只是那些丰富多姿的人面,累聚为燕子的藏品。燕子对什么资源都不在乎,便拿这玉璧,换我做了几件事。”

他说到这里就停住。

也有一些惊讶,自己为何会说这么多话。

他是看着那个人被揭面的。

那张在痛苦中把天真和倔强都扭曲了的脸,在燕子的手中慢慢剥离,那个人痛苦的嚎叫与其他人也没有什么不同。

有什么不同呢?

王长吉没有问方鹤翎,燕子让他做的什么事来交换玉璧。虽然只要他问,就一定会有答案。无论方鹤翎有多么不想说。

“你怎么看这个人呢?”他只是这般问道。

在百倍于现世的重玄之力作用下,雨珠打在身上,很有一些痛感。

这种程度的痛苦,方鹤翎只当挠痒,面对着王长吉这样的人,不遮不掩地道:“说是求名也好,说是卫道也罢。一怒拔剑为匹夫恨,把不自量力当孤勇。其实亲者痛其迂,仇者怒其执,观者笑其愚!”

王长吉步履依然,又问道:“你在人魔的组织里待了那么久,这样的人多吗?”

“喜欢送死的人,总归是不太多。”

方鹤翎说着,也有了一丝迷惘:“但奇怪的是,竟也不少。听他们说,每过个几年,总有那么一些人出现,喊着除魔卫道之类的话,一茬一茬地死。”

这个“他们”,指的当然是归属于无回谷的那些人魔。

王长吉语气没有什么变化,淡声道:“其实真要论起来,你执着于张临川,一腔孤勇,一路前行,也算是这种人呢。”

方鹤翎在雨中咧了咧嘴,任由雨水溅进嘴里。

吞下来,有些涩味。

“我只是因为恨,而不是为什么正义。”

他很有觉悟地说道:“那种东西,只有小孩子会相信。这个世上没有的。”

王长吉继续往前走,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在这个世界上,已经很少会有什么事情,再使他泛生情绪。

他不觉得方鹤翎说得对,也不觉得他说得不对。

这个世界有时候是没有什么道理可言。

对或不对,谁又能说得清?

“得一心天真……”他只这样呢喃了一句,便失去了谈兴。

因为他突然想起来,曾经是有那样一个人的。

那样“一心天真”。

走在他身后的方鹤翎,也在雨中缄默。

不知为何,方鹤翎的脑海里忽然想起一个身影。

他其实很想知道。

倘若再过十年,那个人会怎样回答。

他想答案一定会有变化,又觉得,如果是那个人的话,或许也不会变。

谁知道呢?

轰隆隆。

风更急。

雨下得更大了。

……

……

狂风如刀,骤雨似箭。

打在光明咒外,如大军撞城,厮杀极烈。

而声似一曲琵琶音。

光明咒的笼罩范围内,机关迦楼罗的脊背上,温暖安宁。

擅弄琵琶的屈舜华盘坐听雨,笑着问左光殊,有没有想起去年中秋的灯会。他们当时躲在郢城最大的那个灯笼里,也是听着外面的喧嚣,这样宁静地坐着。

他们知道这个世界的吵闹,这个世界不知道他们的安宁。

月禅师在最前方的位置打坐,看那宁定的架势,好像随时要掏一只木鱼出来敲击。

这让左光殊无法自在地笑出来。

这么多天过去,他们三个人一起行动,各有手段又配合默契,当然已有了收获。

他们联手造访了天山,屈舜华已经达成了此来山海境的目的。

这无疑是一个好的开头,他们也将这样继续。

此等风雨,并不是什么异兽的影响,而是山海境本身的天象变易。

机关迦楼罗极速破开雨幕。

笼罩背上三人的光明咒,像一盏雨中孤灯。

忽而。

“孤灯”一闪,似要熄灭。

机关迦楼罗戛然顿翅,迦楼罗脊背上的三个人一齐站起!

在前方晦暗的风雨中,有一个身穿红底金边武服的身影,踩破距离,踏进视野里来,越走越近。

没有别的什么动作。

但仅仅是其人身上招摇的气势,就几乎要将这光明咒碾灭!

放眼整个山海境,除了斗昭,还能有何人?

屈舜华身后已经隐现天女虚影。

左光殊身边听得海啸声。

戴斗篷披灰袍的月禅师倒是看不到表情,但为她所操纵的机关迦楼罗,已经收敛了飞行态势,摆出了战斗姿态。

三位难得一见的天才人物,各自蓄势待发。

而斗昭就那么毫无动摇地往这边走。

视所有人的戒备警惕于无物。

他那么熟络随意地穿透雨幕,走到机关迦楼罗近前,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道:“朱厌消失了,彻底消失了。山海境发生了某种我不知道的变化,我的收获得不到保障。现在我需要集齐玉璧。我挑完了,或者你们还有机会。”

他平静地伸出手来:“都是我大楚英才,玉璧予我,不损本源。”

了解斗昭的人都知道,他肯跟你解释这么多,已经是一种尊重。

只是不知道此时此刻,斗昭的这一份尊重,是给予谁。

左光殊?屈舜华?还是月禅师?

但有的人或许会为这份“尊重”受宠若惊。

有的人怀揣着同样的骄傲,只会视此为屈辱。

“最少你也应该带上斗勉一起,就这么自己一个人走过来,大大咧咧地伸手……斗昭!”屈舜华美眸蕴怒,声冷如刃:“我是该说你狂妄,还是该说你痴愚?”

诚然在天资相近的情况下,修为的差距难以逾越。

但他们这边却还有一个境界不输的月天奴!

诚然斗昭横推同辈无敌,是大楚公认的年轻一辈第一天骄。但现在他们这边却是有三个人在!

斗昭竟敢猖狂至此,究竟是在瞧不起谁?

对于屈舜华的态度,斗昭却并不动怒,他只不动声色地看向左光殊:“光殊,因为那个点燃神霄凤凰旗的身影,我愿意再给你们一次机会。你是一个大人了,现在告诉我,你怎么想?”

左光殊平静地看着他,只道:“你可以杀了我,然后从我尸体上拿……但不能伸手问我要。”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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