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准备

10月12日,许非在《人民日报》上找到了一篇小稿,一百多字,大意是说:

“春城正在举行的人大会,决定将君子兰作为市花,并提出要发展‘窗台经济’,号召家家都要养3至5盆君子兰。”

他看到新闻后,并未动作,仍然在京城当闲人。

这一呆,就呆了三个月,每天鼓捣鼓捣古玩,学习相关知识。他一共收了百来件东西,花费过千,有十八件是较具价值的。

最小的是翡翠扣子,一组七枚,最大的是一张黄花梨带抽屉书桌,刚好替了原来的那张破桌子。

如今的小屋子里,已经颇具气象,坐的是榉木素板螭龙圈椅,用的是黄花梨桌,桌上摆着王之羽的笔筒,还有道光年间的松花石雕菩提叶形香盘……

这感觉,就叫一舒爽!

晃眼到了十二月中旬,他才觉得时间差不多,收拾收拾行囊,宛如下山的侠隐高士,翩翩然离了京城。

…………

“妈,您真是我亲妈!”

许非摸着君子兰肥厚的叶片,不由心中感动,他千叮万嘱的让张桂琴好好照顾,老妈果然给力,四盆花中有两盆要开花的意思。

大花君子兰的花期长达50天,以冬春为主,元旦、春节前后也会开,时候刚好。

“好歹是盆花,你就是不说,我还能养死了?”

张桂琴略胖了几分,但腰肢还是很苗条,端着两盘炒菜上桌,又喊道:“老许,吃饭了!”

许孝文从外面进来,照例坐在主位,拧开半瓶白酒。儿子回来了,高兴,但他不说,就是喝酒。

老男人都这样,几盅酒下肚,脸变了红,这才能放开唠叨。

“你小子还知道回来,一去大半年不见人,就中间回来呆两天又跑了。知道你培训忙,但没事写个信,打个电话总行吧,看你妈想你想的……”

许孝文拍拍他肩膀,“你这小子,哎,你是不又长个了?”

“嗯,我也觉着高了点,能到182了。”

张桂琴点点头,笑道:“小非还没到二十呢,长个也正常。”

“现在就挺够用的,再长就成穆铁柱了,做衣服都费布。”

“穆铁柱咋了,人家还为国争光呢!”

“就是,穆铁柱的衣服国家给做。”

夫妻俩拌着嘴,许非不时插几句,归家的第一顿饭其乐融融。

吃了一会,他也问:“爸,你还跟大爷演出呢?”

“演啊,现在市场可好了,我一个月八百没问题,好了能过一千。不过你大爷说,演到春节为止,过完节他打算歇一歇,一是身体受不住,二是准备新书。”

“啥新书?”

“白眉毛徐良知道么?”

“《小五义》里的吧?”

“诶对,你大爷就想单独把徐良列出来,编一部新书,叫《白眉大侠》。”

哎呀!!!

许非眨眨眼,忙道:“那啥时候能写出来?”

“你当出新书那么容易呢,怎么也得一年半载的。”

徐良,最早出自清末李凤山的《小五义》、《续小五义》。到民国时期,又有《再续小五义》和《大侠白眉毛》。

单田芳根据这些作品,自己改编再创作,完成了一部赫赫有名的《白眉大侠》。

不听评书的可能迷糊,什么大五义、小五义、小七杰、小八义的,忒乱,但听评书的自然门儿清。

《三侠五义》都知道,南侠展昭、北侠欧阳春、双侠丁兆兰丁兆蕙(这俩是男的),五义则是陷空岛的五只老鼠。

而徐良,便是钻山鼠徐庆之子。

单田芳在80年代出了《白眉大侠》评书,88年内蒙出版社又出了评书小说,然后就是95年的电视剧,98年又出了一套评书集。

许非对这电视剧太有印象了,白云瑞啊,房书安啊,天聋地哑啊,还有那首很骚的歌:

“刀是什么样的刀?金丝大环刀!

剑是什么样的剑?闭月羞光剑!

……

情是什么样的情?美女爱英雄!哈哈哈哈!”

诶,最后一定要笑,不笑就木有灵魂。

许非心思顿时活了,所谓近水楼台先得月,兔子就吃窝边草,有现成的大爷在此,这是多好的大IP啊!

…………

晚饭过后,许非去了趟单田芳家里,把借的三千块钱还了。从始至终,除了这爷俩,再无第三人知道。

他回来时,见父母守着那台14寸黑白电视看的正欢,央视重播的电视剧《血疑》。

巅峰时的山口百惠一头短发,青春的不可方物。

张桂琴边看边抹眼泪,“幸子太可怜了,太可怜了!”

许孝文也铁汉柔情,“是啊,好容易有相爱的人,还是自己的亲哥哥。”

许非:“……”

《血凝》这部剧,可以说启蒙了中国的家庭伦理类作品。什么得了绝症啊,你爹不是你爹,你爹是我爹,我爱你,我也爱你,啊我们不可能的,我们是兄妹巴拉巴拉……

啧,三十年前就是这个,三十年后还特么是这个,一点长进都没有!

许非很有耐心的等到他们看完,才把电视关了,在父母诧异的眼神中道:“爸,妈,跟你们说点事。”

嗯?

俩人对视一眼,都非常古怪,因为太正式了!

张桂琴就见自己的大儿子坐在对面,顿了顿,开口道:“春城现在君子兰热,您都知道吧?”

“听说过,说是人都疯了,一盆花好几千块钱。”

“不是几千,是几万,过阵子还可能十几二十万!”

许非加重语气,道:“所以我想拿这几盆花,去春城试一试。”

“不行,投机倒把的事不能干。”许孝文直接否决。

“这怎么能叫投机倒把呢?人家春城政府都鼓励养花,君子兰都成他们市花了,这叫正常的商业行为。”

“我说不行就不行!”

许孝文的观念较传统,训道:“你小子年轻轻的知道啥,啥叫商业行为?你做过买卖么?我听说那边乱的很,为了一盆花都有杀人的,你去了就得让人坑死。再说这不是啥好东西,踏踏实实挣钱才叫安稳。”

“是啊小非,那边水太深,你这么小去了能干啥?”张桂琴也道。

“……”

许非见父母态度坚决,低头沉默了半响,忽道:“前阵子奥运会,有个卖文化衫的新闻,你们看过么?”

“《中国青年报》的吧,有印象,说是个外地小伙,姓……”

张桂琴猛地反应过来,看着儿子难以置信。

“就是我。”

砰!

许孝文蹭的站起来,满脸通红,“你特么说是培训去,结果给我整这歪门邪道,我……”

“爸,这不是歪门邪道,我也没耽误培训,我都有角色了。”

许非坐着,依旧四平八稳的解释。

老爹先是气,随后又变成了诧异,还带着点懵逼,尤其看他稳稳当当的样子,心里更是复杂。

老子一月八九百,你小子一月万元户?!!!

“奥运是个好机会,君子兰也是个好机会,我真的想去试一试。”

许非没想隐瞒,因为这事瞒不了。

“……”

许孝文被张桂琴拽着坐下,又把平时舍不得抽的烟掏出来,一个劲猛抽。

不知过了多久,方道:“我陪你去。”

“就你们俩够么,再找几个吧?”张桂琴担心。

“还能找谁?没听一盆花都好几万了么,这种买卖除了老子儿子,谁特么也信不过,我陪你去!”

许孝文既下了决心,果断的一面就表现出来了。

张桂琴也不好说什么,自己嘟囔了几句,忽地又问:“哎小非,你去年千里迢迢的拿回几盆花,不会就知道它能升值吧?”

“没有,怎么可能呢,我就觉得挺好看的。”许非顿时冒汗。

“哦,我说也是,你又不是算命的。”

(晚上还有……)

(本章完)

第47章 春城

许非在鞍城准备了好几天,才跟许孝文踏上去春城的火车。

两地相距四百多公里,后世俩小时就到了,现在可不行,平均时速才60公里的绿皮车,咣当咣当得走个大半天。

这年头哪有什么供暖设备,密封性又差,小北风嗖嗖的往里灌,跟冰窖一样。许孝文裹了件大棉袄还是有点抖,一边抖一边自找台阶:“我就是最近走南闯北,把身体熬差了,想我年轻的时候走南闯北,那锻炼的,寒冬腊月光膀子都不算事……”

反正许非没听懂,这走南闯北是好啊还是坏啊?

“开水来了,开水来了,有需要的么?”

列车员推着小车慢悠悠的走过来,车里放着两个大水壶。许孝文正白话着,就像见了救星,连忙翻出一个搪瓷缸子,“给我倒点!”

人家给倒满一缸子,他握着小口小口吸溜,顺带捂手。大缸子有年头了,掉漆严重,勉强还能认出一行字:献给最可爱的人。

这一看,就是抗美援朝时期的产品。

“您别喝那么急,太烫的东西喉咙容易得病。”许非忍不住道。

“得什么病,我半辈子都这么喝,现在不还好好的?”

许孝文呼出一口气,道:“我说你小子去趟京城,怎么这么小布尔乔维亚啊?以前可没这么多穷讲究。”

嘁!

许非翻了个白眼,爱喝喝吧,没人管你。

火车开了一段,停在一个大站,呼啦啦下去不少人,空出些座位。一个哥们蹭的坐过来,捶腿捶腰,显然站很久了。

他三十多岁的样子,脸盘挺大,小眼睛,圆溜溜的在爷俩身上一扫,开口招呼一句。

嗯?

这口音像是多地混杂,语速又快,乌拉乌拉的。他见俩人没懂,尽量吐字清晰,又说了一遍。

“你们二位去春城啊?”

“嗯。”

许非应了声。

“那敢情巧了,我也去春城,你们买花还是卖花?”

“不是,别的事。”

“您别开玩笑咧,现在去春城不为了花儿,还能为嘛?”

这哥们特自来熟,又打量打量,伸手就要摸许孝文脚底下的箱子,“哎,这是花儿吧?”

“滚犊子!”

许孝文抬脚就踹回去,“你特么谁啊,滚一边坐着去!”

“哎,你咋骂人咧?”

“我还打你呢!”

老爹站起来就要揍,那货一见怂了,麻溜跑到后面座位。

“您有时候真不像个文艺工作者,说您拉杆子立山头都有人信。”许非乐了。

“少跟我扯!我小时候也老老实实的,被人抢过几次饭就明白了,老实受人欺,人家横,我就得比他还横。”

“那后来怎么改过自新了?”

“缘分呗,无意中拜了师,就进了评书门。哎,你小子欠揍,啥叫改过自新?”

许孝文拍了拍桌子,随即又压低声音,“我刚才观察了半天,车上还有不少南方人,你看那边,那就一口闽南话,看来三教九流都聚到这了。不过你既然想来,我也不能生看着,你现在也大了,主意听你的,真要有人耍横,也得看看咱腰里的东西。”

许非心头一热,真是亲爹啊,虽说自己不是原主儿,但这对父母对孩子的爱,可是感受得妥妥的。

火车咣啷咣啷的走,中午过点的时候,终于到了站。

爷俩下了车,都被眼前的场面吓了一跳,人忒多了!仅火车站周边,就好像超过了全鞍城的人口,而且来往都是一条线,无数男女老少在进进出出。

其中就包括车上见过的那哥们,像只蚂蚁一样钻进去,瞬间被人流淹没。

许非一打听,才知道那边有个花卉市场。

在计划经济年代,春城可是全国数一数二的大城市。一汽都知道吧,红旗、解放、夏利、奔腾,谁没见过那个好像小鸟儿似的标志?

还有长影厂也知道吧,《上甘岭》、《英雄儿女》、《刘三姐》、《白毛女》、《***》,同样赫赫有名。

所以要工业有工业,要艺术有艺术,牛逼的不得了。

许孝文年轻的时候来过演出,也好多年没来了,处处陌生,感觉都是高楼大厦,鞍城可比不了。

俩人各抱着一个箱子,找了家招待所。

许非先出去打听一圈,得知春城现有十个君子兰交易市场,分布在火车站、朝阳公园、老圈楼、光复路、永春路、红旗街、万宝街、清华路等地段。

爷俩商量了一下,决定去开市最早的红旗街看看。

说起春城的君子兰,到底怎么火起来的呢?

君子兰是南非种,伪满时期被RB人送给溥仪,成为宫廷御花,后来流入民间。六十年代的时候根本不许养,这叫资本主义腐化。

而78年之后,先是本地的一些老干部喜欢,因为这东西很符合中国人的审美,清香淡雅,君子之风,且血统高贵——虽然我到现在都没整明白,一个花跟血统高贵有毛关系?

后来呢,因为各地产量稀少,春城逐渐成了最大的君子兰集散地,吸引了一批外地客商,养花的也赚到了一些小钱。

当这个氛围初步形成后,某些嗅觉敏锐的就开始暗地炒作,养花的越来越多。

1982年,春城出台限价令,规定一盆君子兰不得超过200元。次年又开征交易税,此为举国第一例。

这些举措不仅没有抑制,反而更加催化了老百姓情绪。

政府很快察觉到,也及时转变态度,开始大力发展君子兰产业,于是便有了“市花”和“阳台经济”。

有了政策,群众原本就很鼓噪的热情,瞬间攀上了巅峰。

范曾为君子兰作画,启功为君子兰题字,侯宝林来演出都得讲一段关于君子兰的笑话讨好观众。

全市的报纸副刊都叫君子兰,挂历一年连封面十三张全用君子兰彩照,连电视节目都用君子兰做片头。

春城机械厂号召职工走君子兰致富道路,1700多名职工家家开养;还有一家洗衣机厂投资数十万,在办公楼顶上盖了600平方米空中温室……

后世提起这件事,总说全民热炒,其实狗屁。

一盆花卖到好几万,普通老百姓哪有这么多钱?真正热炒的是某些机关干部,养花大户,国企,以及港商外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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