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0.第410章 赵都安:曹国公的面子,值几斤

第410章 赵都安:曹国公的面子,值几斤几两?(5k)

酒鬼是谁?赵都安有了片刻愣神,继而脱口道:

“你是说浪十八?他被抓走?怎么回事?”

面对赵都安的三连提问,深度社恐的女术士张了张嘴,似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赵都安深吸口气,瞥见门外有锦衣追赶而来,微微蹙眉,起身将她拽了进来,又赶走门外追兵:“进来慢慢说。”

恩,寒冬腊月狂奔出来,她湿漉漉的长裙冻得梆硬,如同一层盔甲。

霁月小声地“哦”了一声,藏在黑发后的白瞳警惕地瞄向马阎,身子朝赵都安身后躲……

“……放心说就是。”

赵都安生出扶额冲动:“上次回京后,你们不是回了后湖么?”

霁月怯生生点头,将事情简要描述了一番。

湖亭会后,她与浪十八的确回了后湖养伤。

可今日,后湖却突兀有一队军中高手造访,因“新政”的颁布,黄册库被逐步废弃,后湖的守卫松懈许多,加上霁月大冬天藏在湖底睡觉,隔着冰层,感应迟钝。

等她听到湖面上打斗声音,破冰而出,发现岛屿上伤势未愈的浪十八已被擒住。

“军中高手?”赵都安捕捉关键词。

霁月弱弱点头,脚尖并拢,小声解释道:

“对方有军中虎符和腰牌,岛上的库管称其安国公,我也不敢擅自动手。但感觉,不像是陛下派来的……我不知道这事找谁,就来找你。”

赵都安与马阎对视一眼,都看出彼此眼神中的凝重与狐疑。

“你确定是安国公?驻守北方拒北城的那个?”

马阎盯着霁月追问,语气迫切。

霁月默默缩成一团,苟在赵某人身后——她直觉感应到,自己惹不起对方。

“她不认识。但总不会听错,想必是了。”赵都安回护道。

马阎摇头道:

“安国公曹茂的确在返京途中,但按传回来的行程,该再过几日才回来才是。怎么会……”

赵都安幽幽道:

“汤国公也本该出现在西城门的,不也绕路了么?此事恐有蹊跷。”

他扭头看向霁月:“你可知,那些人带着浪十八去何处了?”

霁月轻声道:“皇宫,我偷偷跟在后头看见去宫里的方向。”

赵都安略一沉吟,道:

“这样,你先留在这里。不要乱走动,师兄,劳烦你暂且照看她……恩,把她一个人丢在某个屋子里不让人打扰就行,等我回来再说。”

这件事太古怪,他必须弄清楚,否则不安心。

马阎点了点头:“你放心地去吧,我会照顾好她。”

不是,师兄你这句台词多少有点不对劲了……赵都安难以遏制吐槽冲动,拍拍屁股起身离开。

……

……

出了诏衙,赵都安骑马直奔皇宫,一路顺畅同行。

直到进了皇城,表达了想要求见女帝的想法,有小太监去通报。

少顷,焦急等在宫墙背风处的赵都安惊讶看到,一道熟悉身影步行而来。

女官袍,无翼乌纱,梅花妆……赫然是老情敌大冰坨子。

“你来找陛下做什么?”

莫愁走到近前,眼神狐疑地上下打量他,充斥着警惕。

赵都安翻了个白眼,很想怼一句我和陛下的事,你一个大丫鬟掺和什么,但忍住了:

“有急事。”

莫愁板着脸,酷似前世办事大厅窗口里的女业务员,没有感情地说:“陛下正与曹国公见面,不方便。”

霁月说的是真的……赵都安盯着她:“我得到消息,安国公曹茂擅闯后湖,率领军中高手联手抓捕了陛下养在后湖的高手。”

莫愁脸色微变,这位皇宫内的大丫鬟目光左右扫了下,忽地拽着他的袖子,快速走了几步,至更僻静的墙根下,盯着他:

“你知道了?”

赵都安没好气道:“别打哑谜,到底怎么回事?”

莫愁抿了抿嘴唇,解释道:

“曹国公是突然进城的,应该是脱离了回京的队伍,只带了一小撮精锐提前快马加鞭返京。

其突兀入宫,向陛下禀告自己成功逮捕了昔年拒北城杀人犯事,逃窜不知所踪的‘北地血刀’……你来晚一步,如今那浪十八已被押入刑部大牢,准备审判,只怕难逃一死了。”

赵都安怔住,脑海中突兀回想起,当初在官船上与靖王世子斗法。

其间,海公公曾向他说过浪十八的来历——

其乃是拒北城中高手,后被通缉逃窜南下,重伤濒死时被太子所救,改名换姓藏于后湖。

而曹茂,正是拒北城边军统帅。

莫愁见他不解,说道:

“浪十八的真实身份,是拒北城叛逃的通缉犯。曹国公不知怎么,竟得知了其藏身于后湖,这次突袭只怕是有预谋的,就是打浪十八一个措手不及。

逮捕后,高调带着人入宫,根本不给陛下反应的时间……曹国公口口声声,只说这通缉犯藏匿后湖,如今要严格法办……陛下碍于国法,只能点头。”

不对……不对劲,浪十八既然藏在皇家后湖,曹国公再蠢,也都能想到此人的隐姓埋名,与皇家脱不开关系……

却依然选择突袭抓捕,闹出这样一出近乎逼宫的戏码……

总不会是这个曹茂铁面无私,宁肯得罪皇帝,也要明正典刑吧……我可听说,这位国公爷风评并不好……

赵都安认真道:“为什么?曹国公为何要这么做?”

莫愁看了他一眼,小声解释道:

“浪十八当年在拒北城中杀了不少军中同袍,据说,曹国公的一个儿子,就因追捕浪十八被反杀身死。”

啊这……赵都安噎住了,这是他没想到的。

若是这样,倒是完美解释曹国公为何这么做了……得知杀死儿子的凶手藏在京城,哪怕明知道其可能被皇家收养成打手了,但依旧选择硬钢,假装不知道。

反正把人抓了,依法审判……女帝也没辙。

可是……

“不对啊,这说不通。海公公亲口说,浪十八是太子所救。太子救人必然会调查清楚,明知道浪十八杀了国公之子,哪怕是同情其遭遇,但就凭同情……就肯冒着得罪死曹国公的风险救人?”

赵都安眉头挤成川字纹,心中念头起伏:

“还有,浪十八潜伏多年,怎么偏巧给曹茂找到了?除非……”

赵都安眼神一凝:

“靖王!难道是靖王?浪十八今年唯一的露面,只有跟着我去湖亭的那次,彼时与靖王冲突,浪十八两次出手,靖王府手下的人,也多有从军经历,认出大名鼎鼎的北地血刀,并不意外……

八王同气连枝,若是靖王通风报信,故意泄露消息给曹茂……以此挑拨曹国公与朝廷冲突……”

莫愁见他突然沉默,不禁用胳膊肘扒拉他:“你在想什么?”

“唔,没什么,”赵都安回过神,斟酌问道:

“陛下是什么意思?”

莫愁摇摇头:

“不知道。但我想,陛下定是不悦的。可浪十八犯下的血案是真的,曹国公的怒火也是真的……”

言外之意,在女帝的立场,从大局角度,无疑是牺牲掉浪十八最合理。

反正只是太子当年豢养的死士,并非女帝救下,浪十八在后湖多活了好几年,已算白捡了几年的寿命。

能登基称帝的人,哪怕心中对少数人存有温情,但对外必然是冷漠无情的。

况且,退一步,哪怕女帝想偏袒,可事已摆在明面上,总不能公然视律法为无物。

“也就是说,浪十八要死?”赵都安用陈述句说道。

莫愁轻轻点了点头,她仔细看了眼前的情敌一眼,莫名声音转柔了几分:

“其实,这事和你没关系。”

赵都安默然。

是啊,这事似乎的确与他没多大关系,曹国公不是奔他来的,也不算奔女帝去的。

浪十八本就是个无关紧要的死士,从任何角度看,京城里的大人物们都没必要为了一个死士去触怒曹国公。

或许,除了霁月,压根没人在乎这件事。

不,只怕霁月都未必在乎……否则也不会完全没出手,眼睁睁看他被逮捕,她只是觉得不安,才来找自己。

只要按照律法,将此人斩首,便可平息一位国公的愤怒,怎么看都是最正确的选项。

毕竟只是个小人物。

“我知道了。”赵都安点头,迈步往城门外走,“不用告诉陛下我来过。”

“诶……”莫愁下意识伸手,在空气中虚抓了下,终归没触碰到他的衣袖。

女官目送这令她厌烦的家伙孤单的背影离去,心头生出异样难名的情绪,摇了摇头,她撇了撇嘴,嘀咕道:“虚伪。”

还以为这家伙是为了浪十八而来,但听到原委后不也还是果断抽身,不愿沾染一星半点?

呵,政客。

虽然……自己也是一样的……虚伪。

……

皇城深邃的门洞外,镶嵌粗大门钉的深红大门敞开着。

守在两侧的披甲禁军望见赵都安从宫中走来。

忙堆笑迎接:“大人,您的马。”

“恩。”赵都安随口敷衍着,翻身上马,抖了抖缰绳,驭马沿着主干道远离皇宫,朝诏衙方向返回。

只是走了一半,他瞥见了路旁一间沽酒的铺子,忽然勒紧了缰绳。

下马,走近铺子,买了两大坛最烈的酒,又在附近打包了一大包肉菜,用油纸包裹着。

赵都安策马朝着刑部大牢赶去。

不多时,黑灰色的牢狱建筑映入眼帘,在寒冬中格外萧瑟冰冷。

“赵使君?哎呦,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刑部大牢门口,一名穿绯红官袍的中年人笑着迎接过来,从胸口绣着的图样看,赫然是裴楷之倒台后,新上任的刑部侍郎。

这种品秩的大员,平素不会出现在刑部大牢处。

“哈哈,黄侍郎不在官署里坐着,怎么也跑出来吹冷风?”赵都安翻身下马,笑着打趣。

二人不算熟,但都在官场,以他今时今日的身份,彼此自然认识。

黄侍郎哈哈一笑,拱手道:

“我等为陛下尽忠,岂在乎些许风霜?不知赵使君驾临,这是……”

赵都安拍了拍一左一右,悬在马鞍两侧的酒坛,笑道:

“听闻之前随本官南下的护卫犯了事,入了监牢,来看一看。”

黄侍郎面皮一抽,为难道:“使君您这……”

赵都安微笑道:

“黄大人不必为难,本官只是探个监,酒肉都可验一验,吃不死人的。出了事,算我的。”

因为当初高廉和县令王楚生死在监牢的事,导致刑部这几个月风声鹤唳的。

黄侍郎忙摆手:

“使君说笑了,以使君的面子,莫说送些酒肉,便送床铺进来,又有何难?非是我不通融,只是……”

赵都安扬眉:“只是?”

没等后者开口,站在监牢前院中的二人就听到监牢入口处,传来一个陌生而沉厚的声音:

“只是,曹国公有令,嫌犯狡猾至极,且兼武道不俗,为免其逃脱,特令本将军在此驻守,严禁任何人探视。”

赵都安视线从黄侍郎肩头越过,看见监牢深邃的门洞中,黑暗里徐徐走出一个青年。

其身披暗色盔甲,腰间悬挂一柄佩刀,容貌不算出挑,唯独眉毛极浓,近乎用墨笔画在脸上的。

甫一踏出,赵都安浑身肌肉紧绷,生出本能的警惕!

是个高手!武道高手!

绝对不逊色于女将汤昭的军中武将!

二人视线隔空碰撞,好似发出金铁交击声。

黄侍郎额头悄然滚出一粒黄豆大的汗珠,心中叫苦。

他这个侍郎本也是朝堂上的重臣,京中谁遇到了不敬畏三分,偏生夹在赵阎王和曹国公之间。

心头早已将装傻充愣,将这摊子事丢给他的刑部尚书骂了七八遍。

脸上却还挤出笑容,给双方介绍:

“哈哈,这位是赵使君,京城仅此一位,想必不用多介绍。”

“这位,也是大名鼎鼎,乃是拒北城副将曹克敌,安国公曹茂最为倚重的义子。”

拒北城副将?

资料中,那个曹茂之下,拒北城边军中冉冉升起的将星?

赵都安嘴角依旧挂着笑容:

“原来是曹副将,久闻大名,方才你说,是国公命你在此看护囚犯?”

披着深色盔甲的曹克敌上下仔细打量他,眼神颇有些意味深长,笑了笑:“赵使君的名声,我在北地也有耳闻。不知使君要探望哪个囚犯?只要不是那个‘北地血刀’,便请便。”

赵都安笑道:

“如此便好,曹副将且忙着,黄侍郎?劳烦替本官领路,见一见囚犯浪十八。”

曹克敌侧挪一步,挡住前路,皱起眉头:“赵使君是没听清?”

赵都安诧异道:

“我听清了啊,你看守的是‘北地血刀’,和我探监的浪十八有什么关系?”

“……”曹克敌额头青筋隆起,被赵都安的无耻惊呆了,他缓缓收起笑容:“使君莫要与我为难。”

赵都安噙着笑容,与他对视:

“京城谁人不知,本官素来与人为善?对待朋友和睦如春风?”

顿了顿,他笑道:“不过,若是敌人,就该如寒冬般冷酷。”

曹克敌淡淡道:“我无意与你为敌,相信赵使君也不会不给国公颜面。”

二人对峙,互不相让。

刑部大牢的风也冷冽如刀片起来,好似能割伤人。

“两位……莫要动怒……”

黄侍郎心头咯噔一下,尝试居中打圆场,但堂堂侍郎大员,愣是被两人忽视了。

赵都安眯起眸子,双手活动手腕,发出“咔哒咔哒”的骨节响声,嗤笑道:

“曹国公的面子,上秤值得几斤几两?”

面子值几两?!

完了!黄侍郎一颗心沉入谷底。

曹克敌闻言,面色陡然变化,仿佛被激怒了,他右手攀上腰间刀柄,鞘中刀“锵”的一声,出鞘一寸!

“好胆!竟对国公无礼!”

呜呜——平地起寒风,灰黑色的院落中,一丝丝无形无质的气机绵密如蛛网,以二人为中央,交错蔓延。

远处的几名狱卒脸色变了,只觉呼吸艰涩,面庞火辣辣的疼,仿佛只要他们胆敢上前,就会给空气中的气机撕出血痕伤口。

黄侍郎更是如坠冰窟,两条腿灌了铅般,无法动弹。

身为凡人的他,面对神章境武人的气机角力,孱弱的仿佛顷刻间就会被撕碎。

然而就在双方一触即发之时,突然间,一道爽朗的笑声,打破了院中气氛!

笑声从大院外传来,不带半点烟火气。

亦没有一丝半点的修行者的痕迹。

但赵都安与曹克敌却同时一怔,绷紧神经,目光朝院门望去。

只因,二人方才都没有察觉到院外有人到来!

毫无察觉!

是谁?

“哈哈,赵使君,本国公寻你好苦啊。”

国公?又是国公?

愣神之际,赵都安赫然看到,刑部监牢灰黑色的大门外,一道略微驼背,跛了一条腿的身影缓缓走来。

其身穿一身造价不菲的华服,身上没有半件兵器,打扮附庸风雅,猛地看上去,像个富家翁。

但其踏入院子的刹那,那萦绕的无处不在的绵密气机,就好似被一只铁手,暴力根根扯断。

好强!

世间境的武人!而且不是普通的世间境!

赵都安心中迅速判断出来人修为不俗,且那一身掩饰不住的浓郁行伍气息,比曹克敌都要更浓烈。

再联想到其自称“国公”,与其样貌……赵都安福至心灵,脱口道:“汤国公?”

镇国公,汤达人!

竟毫无预兆,出现在了这里,听语气还是在找自己。

汤国公笑呵呵,如附庸风雅的富家翁,对院中的对峙熟视无睹,目光落在赵都安身上,笑着走过来,说道:

“小女和犬子回府后,与我说清原委,本公才知晓了误会,因此致使小女擅闯梨花堂,实在不该,又听闻赵使君在神机营中,替我管教了那不懂识人的蠢货。

本公想着,总该请赵使君来府上吃个便饭,当面致歉才好,不想遍寻人不见,好不容易追着过来,却似乎来的不巧了。”

来找我吃饭的?这么平易近人?

不是传言中的镇国公很护短……是了,只说护短霸道,却也没说不好相处……

赵都安意外至极,虽是错愕,但长袖善舞的他还是微笑拱手:“区区小事,不足挂齿,不想劳烦国公亲自来寻,愧不敢当。”

汤国公笑了笑,寒暄完毕,这才转动目光,瞥了曹克敌一眼。

只这一瞥,曹克敌只觉浑身气机剧烈翻涌,一张脸一下涨红,那是气血翻腾所致。

他眼神骇然,不曾想到这位镇国公内里如此霸道?

“曹茂的义子?倒是不错,可惜,跟错了人。”

汤国公眼神淡淡的,仿佛呼吸间,就将暗色盔甲青年浑身里里外外,都看透了。

语气中带着久居上位,执掌大权的不容置疑:

“回去告诉曹茂,京城不是他的拒北城,刑部也不是他的军中牢房,这里是天子脚下,要讲理。”

顿了顿:

“什么是理?”

汤国公笑的没有半点烟火气,吐出的句子却如重锤,砸的曹克敌眼冒金星,节节败退。

他指了指自己,微笑道:

“本公比他曹茂强,本公就是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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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411章 使君,你我第二次联手如何?(5k)

我就是道理……汤国公说出这句话时,语气轻描淡写,但落在赵都安耳中,却尽显边疆大员,沙场历练出的“大公”霸道威严。

这么猛?一点不给同为国公的曹茂面子吗这是?

难道俩人有仇?赵都安愣住。

他当然不会傲慢到以为堂堂国公,会只因为女儿与自己的那点冲突,就以得罪死另一位国公的代价来讨好自己……

所以,只能说俩人只怕本就有恩怨。

“汤国公……”曹克敌的脸色变了,这次却全然不敢发怒,按在刀柄上的手更早已垂了下去。

赵都安的人设本就是嚣张跋扈,不在乎口头上得罪国公,反正是走“孤臣”路线的。

但曹克敌并没有勇气与汤国公正面撕破脸。

“赵使君,呵呵,你且先进去探监。本公倒要看看,有谁敢罔顾国法,横加阻拦。”富家翁模样的汤国公平静道。

语气中带着强大的自信。

赵都安迟疑了下,还是点了点头,拎起酒肉迈步往监牢内走。

这一次曹克敌沉默如石,未再阻拦。

……

对于刑部大牢,赵都安并不陌生,也是来了好几次的熟客了。

进入后,立即有牢头亲自迎上来,堆笑着在前头领路。

“大人请。”

浪十八身为重犯,被单独关押在深处,当赵都安穿过幽深的走廊,抵达一间僻静的牢房外时。

借助牢房通气口刺入的惨白光线,看见囚室内一个头发潦草的身影,正盘膝在冰冷的地上,沉默地望着墙壁发呆。

听到脚步声,浪十八才回过神,生硬地扭过头来,凌乱的黑发下,一张沧桑脸孔麻木没有生气。

看清来人后,瞳孔中才泛起一丝光亮,意外至极:“赵大人?”

“打开牢房,我与他单独谈谈。”赵都安平静说道。

牢头应了一声,半点不敢拒绝,飞快捅开牢房的锁,而后躬身离开。

哪怕这个举动,已经违反了律令,也浑不在意。

等人走了,赵都安拎着酒坛和油纸包进了囚室,左右环视发现没有床铺,干脆也坐在地上。

隆冬的牢房很冷,尤其没有光照,冰冷中有沾了湿意。

好在神章境的体魄,足以抗住这点刺骨冰寒。

“霁月来衙门找了本官,告诉我你被捉走了。”

赵都安将酒坛放下,抬手敲开泥封,呼吸间喷吐出的水雾,凝成一缕白气:

“这鬼地方,真不是人呆的,太冷了。暖暖身子?”

酒鬼浪十八眼睛一亮,也不客气,用以特殊禁魔镣铐禁锢的双手捧起酒坛,仰头吨吨喝了一大口,这才从喉咙里滚出一阵舒爽的呻吟:

“好酒。”

赵都安拆开油纸包,说道:

“本官去打探,才得知你被关押在刑部监牢,便顺道来看看,了解下情况。”

沧桑的比实际年龄仿佛大出十岁的浪十八盘膝捧着酒坛,看上去很平静。

他用手抓起一块半冷的肉,塞入口中,用力咀嚼,仿佛笑了笑:

“过往犯了些事,如今败露了。没想到,大人竟会过来,还带了酒肉,感激不尽。”

他很平静,对于犯了什么事一口带过,没有详细解释的意思。

更没有陷入绝境中,试图抓住救命稻草央求搭救的丑态。

甚至连半点求救的姿态都没有表露出,似乎很多年前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或者认命了,觉得央求只是徒劳。

不过赵都安莫名觉得,也许最核心的原因在于,眼前的刀客早已心存死志。

赵都安沉默着,看着浪十八一手抓着吃食,一手不时饮酒。

良久,他才突然说道:

“听说抓你的是安国公曹茂,其诉你昔年杀害军中同袍多人。你有什么想辩解的么?”

浪十八再次抓肉的手猛地一顿,旋即动作恢复自然:

“他说的没错。”

赵都安皱眉道:

“若是如此,以你犯下的事,绝无幸免希望,唯有斩立决一个结果。”

浪十八神态自若,竟还笑了笑:

“有大人送来的这一场壮行酒,死了也没遗憾了。”

赵都安抿嘴说道:

“我听说,曹国公寻你多年,这次不惜触怒陛下也要杀伱,是因为你当年在军中作乱,曹国公的儿子逮捕你,你非但抗法,还将其杀死,堂堂一位戍边国公,却惨遭丧子之痛……”

“砰!”浪十八脸上的笑容猛地消失了,他手中的酒坛被重重按在地上。

这一刻,这名北地刀客呼吸突然变得粗重,脖颈上青筋隆起,眼珠泛红,喷出两注酒气:“他该死!!”

反应之激烈,令人措手不及。

“为什么?”赵都安盯着他,“国公之子秉公执法,何错之有?”

这一刻,浪十八好似被激起过往某段尘封记忆,他情绪激动地嗤笑:

“秉公执法?逮捕我?狗屁!分明是老子闯进他的军帐,直接砍了他的狗头!曹茂那条老狗才派兵要杀我,如今倒是给他洗的清清白白!”

赵都安心中一动,说道:

“我听说,你是因为外出时妻子被……”

浪十八盯着酒坛不说话,他忽然用戴着锁链的双手捂住了沧桑的脸孔,坐在地上,脊背佝偻。

一个堂堂世间境的武人,军中曾经的参将,就这样无力地捂着脸,肩头轻轻耸动。

良久,他一点点抬起头来,恢复了平静:

“没错,是曹茂的儿子做的。”

赵都安愣住!

所以,玷污浪十八妻子的,是曹茂的子嗣?

所以,浪十八怒而杀曹,叛出军营,曹国公才派兵疯狂追杀?

“话不能乱说,你有证据?”赵都安盯着他。

恢复平静的浪十八讥讽地笑了笑:

“知道的人很多,只是他们都装作不知道罢了。”

赵都安摇头道:“不对,若你真与曹茂结下死仇,当初太子为何要救你?”

浪十八许是觉得要死了,索性也没了隐瞒的心思,重新捧起酒坛,说道:

“赵大人做官不久,许多陈年旧事不清楚,但你只要找人打探下,就会知道,太子本就对曹茂不满。

太子肯救我,将我暗中养起来,无非也是寄希望等他登基后,待时机恰当,便要我出来指认曹茂罢了。

呵,曹茂在拒北城盘踞多年,手底下做的脏事数不胜数,纵容子嗣只是微不足道的事之一,我当年在军中,掌握的更多。

不过饶是如此,太子依旧于我有恩,可惜未能报答。”

指认曹茂?

是了……正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太子登基,必然代表着官僚的更迭……

倘若太子有意削曹,那就说得通了……不过,世事无常,谁也想不到太子没等到登基,就惨遭弟弟背刺……

几年的功夫,局势天翻地覆……当然,前提是这家伙说的是真的,不过这并不难验证,属于很容易会被戳破的谎言。

倒是曹茂,仗着国公的身份,篡改事实,整個朝堂也甘心做睁眼瞎,只当不知……

还是那句话,一个死士而已,相较于一位实权国公,孰轻孰重,三岁小儿也分辨的清楚。

沉默。

牢房中陷入沉默,只有浪十八自顾自吃喝的声音。

汤国公还在外头等待,赵都安也不好多呆,知晓了前因后果的他站起身,欲言又止。

浪十八好似明白他想说什么,微笑道:

“大人速速离开吧,此事与你无关,莫要因这一顿酒,惹得曹茂迁怒。”

不……我已经惹完了……赵都安说道:

“有什么话要我带出去么?”

浪十八呆了片刻,摇了摇头。

他早已没了亲人朋友,若说熟人,只有一个霁月,但俩人最多属于狱友关系,倒也没什么深厚交情。

如此说来,等斩首后,怕是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赵都安叹息一声,招呼牢头进来关门,转身往外走。

……

等他走回地面,就看到黄侍郎翘首以盼。

“赵大人您办完事了?”黄侍郎堆笑。

赵都安点点头:“国公呢?”

黄侍郎道:“汤国公说在外头等你,曹副将已经离开了,怕是去禀告曹国公。”

赵都安点了点头,并不在意。

他早已是孤臣人设,债多不压身。

以他的身份,一句口嗨而已,曹茂再不高兴,也不会因为这点事就和他开战,何况这里可是京城,是他赵阎王的地盘。

手里有兵马的曹茂是国公,手里没兵,赵都安都懒得搭理他。

“赵大人……”黄侍郎见他浑不在意模样,欲言又止,止言又欲,终于还是说道:

“你我同朝为官,按理说,本该忌讳交浅言深。不过我还是想给赵大人你提个醒,纵使您不忌惮曹国公,但也没必要闹得太僵。”

赵都安淡淡道:

“浪十八曾是我的护卫,按军中的规矩,本将军下属被捕,总该问明原委,否则传扬出去,本将军连自己的下属都护不住,如何服众?”

“这……”黄侍郎噎住,憋了半天,终于还是说道:

“只是个护卫罢了。”

显然,这位刑部侍郎也知道一些内幕。

在他眼中,区区一个没名分,见不得光的死士,何必在意?

莫说您赵大人与这浪十八只是“露水姻缘”,便是从太子手中接过来此人,豢养为宫廷死士的陛下,不也没说什么吗?

何必呢。

赵都安笑了笑,道:

“我知道侍郎大人是好意,放心,我心中有数。”

黄侍郎这才露出笑容,他是皇党京官,与赵都安处于同一阵营,有意打好关系。

辞别黄侍郎,赵都安走出大牢正门,果然看到路边停着一架马车。

车帘掀开,富家翁般的汤国公笑呵呵道:

“事情了结了?”

赵都安走过去,正色拱手道谢,汤国公轻描淡写:

“小事,本公与曹茂向来不对付,彼此看不顺眼,顺手为之罢了。呵呵,不过看你模样是还有事?本公便不耽搁你了。”

赵都安惭愧道:“等处理完手中事,下官亲自登门拜访。”

汤国公哈哈大笑:“如此甚好,我在家中恭候。”

二人道别,赵都安牵马站在原地,目送汤国公车轮卷着寒风远去,直至其消失。

远去的车马内,汤国公将瘸腿换了个姿势,靠在软垫上若有所思,忽然说道:

“稍后派人打探一下,曹茂在搞什么。”

“是。”驾车的车夫应声。

“再着重查一查那个曹克敌,早听闻曹茂养出一个厉害的义子,确实有点意思。”

“是。”车夫迟疑了下,请示道:“那大牢中的囚犯?”

“不必在意。”

“好。”

从始至终,能入汤国公这等大人物眼中的,都不是浪十八这等无名之辈。

……

曹克敌骑马离开刑部大牢,直奔曹国公府。

他离开时怒气冲冲,好似急切地想要将事情汇报上去。

但等脱离官署众人视线后,曹克敌降低了速度,开始慢悠悠往回走。

他脸上此前的怒容,与被赵都安和汤国公联手压制,生出的不甘也悉数消失不见。

曹克敌骑在马上,迎着惨白的阳光行走,他握着缰绳,一双极浓极粗的眉毛笔直的如同一条线。

又如一柄剑,一柄可刚可柔的直剑。

他眼中透出若有所思的神色,忽然转过街角时,胡同里一个滑着冰爬犁的小孩子一头撞了出来,惊了战马。

“唏律律……”

战马嘶鸣,马蹄扬起,曹克敌眉头一皱,以高超的骑术将足以一铁蹄踢死孩童的战马压的屈服。

回头时,闯了祸的小孩子已吓得一溜烟跑了,只留下一个手工做的冰爬犁。

“小孩~”曹克敌喊了一声,见人已消失了,摇摇头,下马将冰爬犁捡起,掸了掸其上浮雪,将其立起,摆放在巷口处。

而后骑马离开。

良久,那冒失的少年小心翼翼从胡同里走出来,惊奇地捡起自己的爬犁,松了口气。

又望着曹克敌离开的方向,心想运气真好,遇到个脾气好的军爷。

……

……

赵都安回到衙门时,马阎依旧在等他。

“所以,那个浪十八的身份败露了?给曹国公打入大牢?不日问斩?”

马阎听完经过,也觉意外。

赵都安将外套脱下,扫去靴子上的污泥,旋即才坐下:

“应该没那么快,总要走一个审判办案的流程。不过曹茂一心推动的话,年前只怕就能把罪定死,这位国公爷不会允许浪十八活到明年的。”

角落里,霁月并拢双腿坐在一张小椅子里,双手放在大腿上,捧着一杯热水,耷拉着耳朵,鼓起腮帮子轻轻吹气。

对于浪十八要死了,她心中有些说不来的情绪,恩,大概叫兔死狐悲?

两人在后湖没啥交流,且一度互相制衡,若说有什么感情,是真没有。

但好歹是一起关在一个地方许久的同伴,说不伤感是假的。

如果浪十八死了,她自己就更孤单了。

马阎皱眉道:“你准备怎么办?”

赵都安玩世不恭地笑了笑:

“我能怎么办?这事和我也没关系。”

霁月看了他一眼,又垂下头继续给杯子吹气。

马阎点了点头:“你这样想就好。”

不是……我就那么让人不放心吗?黄侍郎叮嘱,师兄你也叮嘱……好像都觉得我会乱搞事一样……

赵都安腹诽。

此事了结,马阎放心地离开去办公,霁月得知没自己事情后,也悄悄溜走。

赵都安也回到梨花堂,翻看钱可柔呈送给自己的公文。

只是始终无法静下心来。

这一天,先是汤昭来挑战,又是浪十八入狱,所有事情都挤在一起了。

“大人您有心事吗?”

圆脸小秘书抱着案牍,小心翼翼看他。

靠在高背椅中,捧着文件的赵都安将手中的本子丢在桌上,忽然说道:

“可柔啊,你说这满朝文武,剖开来,是不是都是黑心的呢。”

钱可柔愣了下,小秘书被这个问题打懵了,她揣摩着大人的心思,试探道:

“不是吧,总有很多好官啊,比如……”

她卡住了,半晌才道:“比如大理寺那个鲁直?”

“但心黑了升官更快,”赵都安说道:

“或者有句话不是叫,各家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

小秘书有点晕,搞不懂这句俗语和黑不黑有啥关系。

大人今天怪怪的。

赵都安笑了笑:“当我在胡言乱语好了。呵欠,天色不早了,该下衙了。”

说着,他伸了个拦腰,迈步就往外走。

旁边值房内沈倦和侯人猛一脸羡慕:

“啥时候我能像大人一样,想不上衙门就不上,想走就走。”

旁边端着茶缸的郑老九撇撇嘴:

“别想七想八的,年底了,堂口里文书一大堆,你们今晚一个都别想走了,啥时候干完啥时候离开。”

……

赵都安离开衙门,骑马往家里走。

冬日天黑的早,出来时天还是亮的,走了一阵天色就黑了。

赵都安走到一个路口时,忽然给前头的一辆低调奢华的马车拦住了。

他愣了下,认出了这辆自己曾经乘坐过的极为宽敞的车驾。

“赵大人,我家老爷请你过去说说话。”车夫走了过来,平静说道。

赵都安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对方,自己熟稔地迈步掀开车帘,钻进那足以容纳数人车震的宽大车厢。

车厢中,一如既往的摆设,只是四周覆了厚厚的一层棉。

矮桌上摆放着内部燃烧猩红炭火的圆球状的火炉,极为精致。

“袁公,这么巧啊。”赵都安坐下,笑着望向对面的大青衣。

火炉将整个车厢照亮成橘红色,给人一种在冬日的黑夜围着篝火取暖的氛围。

容貌清俊,眸光深邃,穿着双排扣大襟官袍的御史大夫袁立手持玉如意,坐在里头。

微笑道:“使君是下衙回家?”

赵都安点点头,自嘲道:

“今日事情多,我这么惫懒的性子都忙到现在。”

袁立深深看着他,说道:

“我也有所耳闻,说是与汤国公有了误会?”

赵都安笑道:“已经解开了。”

“那就好,”袁立说道:“不过我又听说,你今天去了刑部大牢。”

赵都安哭笑不得:“袁公消息这般灵通么,我一举一动都逃不过您的法眼。”

袁立盯着他,说道:“曹国公这次逮捕的那个浪十八,之前随你去过湖亭吧?”

赵都安轻轻叹了口气,说道:

“袁公也是来提醒我,少沾染与自己无关的事,少树敌的?放心,我知道轻重。”

袁立说道:“可我听说你,与曹国公府的义子有了冲突。”

赵都安心头莫名有些火,烦闷道:

“些许口角罢了,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袁公有心了,若没有其他的事,我便先告辞了。”

说着,他就想离开。

一整日,被一个个人提醒自扫门前雪,他实在烦了。

袁立默不作声,手中捏着玉如意,见赵都安起身掀开厚厚的车帘,准备下去,他忽然说道:

“使君还记得,你我初次在这车厢中相会的时候吗?”

赵都安动作一顿。

袁立轻声道:

“那次,我与使君谈及刑部侍郎裴楷之,记得彼时,我与你说,既要立功,何不大胆些,咬条大鱼?做件大事出来?”

赵都安呼吸一紧。

火光下,袁立目光深邃,他半张脸都藏在黑暗里,幽幽道:

“使君,有没有兴趣,你我再次联手,做件大事,扳倒个人?”

赵都安豁然扭头,盯着袁立:“谁?”

“安国公,曹茂。”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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