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55.第1053章 巴格达(下)

第1053章 巴格达(下)

当下众人被困在宫殿里,四顾周围层层宫墙,仿佛软禁。好在每日饮食待遇倒是不缺,各式各样的水果、奶酪、面食、肉类变着花样供给,实实在在地彰显了一方大国的气派。负责伺候的男女也个个恭谨,并无慢待,只是全无多余言语。使团成员们试图私下里给他们一些馈赠,他们俱都惊恐不安,连声拒绝。素来被人追捧的绢帕、刺绣之类,竟然送不出去,那也自然做不到接纳笼络。

过了两天,有使团成员佯作懵懂,从每天早晨仆役搬运便溺秽物的侧门往外闯,结果立刻被身披鱼鳞甲、外罩大袍的士兵拦住。那些士兵并不理会他的叫嚷,也不动用武器,只是排成人墙把门堵着,等到该搬运的大桶小桶拿走,立即封门。

这场使团访问早在数年前就安排定了,在政治层面,这表着两个当世大国的首次正式接触,关乎大周的国威。而大周内部,包括皇帝在内的各方政治势力、经济团体,无不对之寄予厚望的原因,则是各方都将之视为摆脱大周财政窘境的重要契机。

近年来大周并未刻意开疆辟土,但周边邻国难免出现动荡,需要大周出面主持安抚百姓。一来二去,疆域不断扩大,治下子民亿兆,财政开支水涨船高,愈来愈显捉襟见肘。偏偏海上贸易这个公认为一本万利的财源,收益也连续几年不曾提升。不仅起不到填补财政缺口的作用,有时候还得朝廷劳心费力,派大员出镇,以维护各处海外据点的存续。

大周负责关税、市舶、贸易的诸多机构陆续都派人查探这局面何以发生,起初以为,有什么国家偷窃了大周的工艺肆行仿冒,后来怀疑是海盗猖獗阻断海途。到最后越查越细,也越查越远,发现真正的原因,是本来如无底洞一般吸纳大周出产的阿拉伯受到其内忧外患的困扰,国势日蹇,买不动中原所产如山如海的货色了。

这种情况,其实数载之前就有征兆。当时一度遍布南海的阿拉伯商人数量急剧缩减,据说就是因为哈里发迫于兵力不足,给许多海商许诺了苏丹或埃米尔的封号,请求他们回国效力。

当时大周上下,没人当回事,毕竟谁也没法把耳目伸张到万里海疆以外。中国之人对阿拉伯的了解,始终是盘踞在西方数百年的庞然大物。而阿拉伯商人退出的贸易路线和补给据点,几乎同步被汉人海商控制,海商们出于自身利益的考量,有时候又并不急于向朝廷禀报在这方面的进展。

急速增长的汉儿海商船队,在此后几年把货品直运到阿拉伯境内乃至巴格达。这等若是拿着饭勺,把做好的饭菜塞到病人嘴边强喂。饭菜实在喷香诱人,病人就算胃口不行,也勉强多吃几口。等到喂饭的发现病人真吃不下,那已经不是胃口好不好的问题,而是病根深种乃至病入膏肓了。

所以,使团此来真正的目的,是要在阿拉伯帝国急剧软弱的当口,不惜一切代价保证朝廷的财政收益,保证大周境内无数工场和工匠的饭碗,为中原不断增长的手工制品找到出路。

具体的办法有两条,要么,就拿出足够的威慑或好处,按着阿拔斯王朝掌权人物的头,逼着他们竭尽全力地吃,吃到肠穿肚烂、寿终正寝再说。

要么,就按着阿拉伯人的头,逼出他们在采购中原货物以后转销的方向,以便大周寻踪索迹,自家把生意做过去。

可现在这架势,竟是什么也做不了,被软禁了?

几天下来,莫说使团高层,底下普通成员也多有焦躁不安的。

海上奔波万里,本来就容易让人情绪失控,海商的船只上经常出现暴乱、仇杀之类,便是因为船员承受不了这种压力,找个由头爆发。大周的海军素称严明,有时候也难避免,只不过海军的巡游范围有限,而且包括史天倪在内的海军高级将领们,动不动对某地的野人或者叛逆发起清剿……大家都知道,无非是提供个肆意妄为的环境,让将士们发泄下。

海商如此,军队如此,使团也难以避免。就算使团上下都是精挑细选出的,可只要是人,就无法摆脱人性。果然又过了数日,使团里忽有护卫彼此争执。旋即争执上升为斗殴。这举动又引发了各自的友人参与,他们或者拦阻,或者报复,等到宫殿外头监视他们的阿拉伯士兵冲进来平息局面,一场涉及上百人的大乱斗几乎不可收拾,至少数十人头破血流,倒地哼唧不休。

带兵入来的队长见此局面,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得回去叫了负责监管宫殿的埃米尔来,商议怎么处置。

那埃米尔起初很是警惕,劈头就说,哪怕有伤员,也不能离开宫殿。他身边带了两个通译,连元好问说的话,都要两个通译分别翻译,然后记录下来。但元好问并不给他添麻烦,反而向他道歉,自承管理不善,答应自行处置伤员,并且严肃纲纪。

待到埃米尔稍稍放松,元好问才道,虽说我们愿意耐心等待哈里发的接见,奈何上万里海途跋涉之后,又遭软禁,使团成员人人烦躁。而且这几日里虽然饮食供应并不匮乏,毕竟不是汉人习惯的口味。他问那埃米尔,能不能劳烦想点办法,从汉商聚集地找个厨子,凑些食材,做些家乡口味的饭菜,以慰莼鲈之思?

埃米尔本想下意识地反对,眼看着伤员们仍在抱怨、谩骂,而元好问文质彬彬,言语既客气,又引经据典,态度终于稍稍软化。

他沉声说了两句,一个通译道:“要厨子来此,是万万不行的。你们要什么食材,可以列个单子,我们买了送来,再给你们柴禾,你们自己烧煮。”

元好问大喜,当下取了纸笔,细细列了清单。通译接过清单,埃米尔又道,巴格达城里,本该无所不有,但眼下局势特殊,如果凑不齐,少了几样,也莫要抱怨。

“怎么会抱怨?我们感谢还来不及呢!”元好问连声答应,又命人取了礼物赠给埃米尔。这是求人办事应有的礼节,天下间的规矩都是一般。

虽说哈里发和宫廷大臣曾有严令,务必禁绝内外交通。可埃米尔既已答应了供应食材,非要在这种小事作态,好像刻意摆脸色给对面的大周使者看。何况中国最是富庶,从使者手里拿到点东西,价值抵得上为国效力数载所获得赏赐?

埃米尔犹豫了露出勉为其难的神色,最后往前走了半步,结果元好问手里的小箱子,踹在怀里了。随即他大声吩咐部下,让人尽快去采买。

过了小半天,埃米尔没有出现,先前进来查看情形的队长来了,他带着一支由几辆马车和十数名仆役组成的车队,在宫殿前头的广场卸下好几堆的食材,有米有面,有新鲜肉食和专门封装的调料,还有可以生火做饭的移动灶台。

史天泽过去看看,翻了几个箱笼,大喜道:“各位,这里还有豆酱和豉汁呢!自从船上装载的那批吃完,好久没尝到了!”

使团成员们纷纷涌上来看,见了熟悉的调料,无不喜悦。他们和装运物资的仆役言语不通,没法交流,却不影响他们挥手比划着,又拿出身边的什么小物件,塞到仆役手里以示感谢。

仆役们起初推辞,待到自家队长也却不过热情,往怀里揣了点什么,他们便不推拒。一时间,场地上热闹异常,两边人手交错往来搬运。

待到搬运完毕,阿拉伯人退出宫殿,使团的官员们站到满地箱笼前。元好问对众人道:“咱们入城的时候声势不小,城里的汉商不可能得不到风声。聪明人就该知道,这些物资是拿来供给我们的。你们猜,这些箱笼里,有没有我们需要的东西?”

话音刚落,史天泽眼利,已经从一具箱子的边缘,抽出了看似用来捆扎的布索。展开布索,上面有几行字,应是为了避免外人看出端倪,字体用的狂草,再被收束捆扎过了,乍看便如墨点飞溅。在场众人都是正经读过书的,当下各自冷笑:

“怪不得呢,原来是蒙古人的使团先到了。”

1056.第1054章 巴格达(完)

第1054章 巴格达(完)

蒙古人先到,这却不妙了。

好几名官员俱都吃惊。最近数月,使团漂泊大洋之上,与外界隔绝,但去年年中出发的时候,都知道朝廷正紧锣密鼓地组建大军,意图再一次深蹈瀚海,打击蒙古军的残余势力。

这可不是件容易事。虽说蒙古人入侵汉地连遭惨败,导致在广袤草原上的影响力急剧衰退,但成吉思汗西征时营建的庞大帝国并未坍塌。由于蒙古军所到之处彻底的屠杀、摧毁和汲取,在他们的控制范围内,无数人民失去了统治者和贵族,也就失去了集结为整体的能力,短期内几乎无法出现能与蒙古人抗衡的力量。

而黄金家族的残余成员们便利用这一局面,向迈入漠北的汉儿展开持续反击,几乎每天都造成流血伤亡,进而引发了多起屯垦百姓的逃亡事件。为此朝廷连番出兵讨伐,为此消耗的财力巨大,引起朝堂持续争论。

使团之所以远赴巴格达,也有个隐藏的意图,便是仿照汉时联络大月氏夹击匈奴的故技,与阿拉伯人协调共同压制蒙古的策略。

但此意图的优先级远比商贸合作为低,因为两国相隔数万里,就算用最好的船只、最出色的水手,也得两年才能打个来回。任谁都知道,两家想在军事上协同合作,几乎不可能实现。

何况自从抵达阿拉伯境内,使团成员便看到各处兵荒马乱,军阀林立。在元好问看来,这样一个衰弱的大国,正好便于大周在背后操纵,发挥他们贸易转运的长处。至于军事上,如此分崩离析的局面,怎么去和蒙古人斗?元好问早就决定,在谈判国是的时候,绝口不提蒙古了。

奈何他不想提,蒙古人却先上了门!

“他们倒也聪明,知道什么对他们重要。”元好问忍不住叹气。

以疆域而论,蒙古人的地盘依然广大,但这些地盘上的产出却极其有限。殊少手工业者,商路也大都断绝,这都是蒙古军征伐导致的。如果他们时间充裕,还可以慢慢收拢匠人,恢复贸易。但他们没有时间,与中原王朝的战争一刻不停,以大周的财力,尚且周转艰难,何况蒙古?

就算光脚不怕穿鞋的,大周投十分力气,蒙古人只需用一分力气应对,战争也迫使他们不断加强压榨的力度,把万里疆域内的每个人都当做战场上的耗材。可再廉价的耗材,也需要军饷和赏赐,需要配备武装,这都是极耗钱的。

所以这几年来阿拉伯人承受的外界军事压力陡增,便是因为蒙古军把阿拉伯境内的各路埃米尔当作肥肉,拿着这些军阀的钱,支撑在河中等地的拉锯。可年复一年下来,军阀们的家产毕竟有限,而大周军队而脚步则步步紧逼,迫使蒙古人把目光转向哈里发所在的巴格达城。这座城池坐拥整个帝国积累上百年的无穷财富,蒙古人的使团来此唯一的目的,就是勒索。

元好问能够想象出蒙古人的勒索手段,无非以军事滋扰为先导,然后指责阿拉伯人与蒙古的敌人往来,等于和蒙古为敌。使团一行此时入城,便正好给了蒙古人口实。而使团得到的待遇,说明哈里发和身边的权臣、近臣们,已经吃不住蒙古人的压力,开始与大周切割。甚至打算从汉商手里抢出给蒙古人的钱财。

可这有什么用呢?狼要吃绵羊,难道会因为绵羊的态度好些,就少吃一口?绵羊把一只兔子奉献给狼,难道自家就能安全?何况,那兔子自有利齿獠牙,并非人畜无害,只是绵羊不晓得罢了。在兔子眼里,绵羊的一举一动并没有多大的威胁,这头羊实在太老也虚弱了。

或许蒙古人造成的军事压力实在太大,可阿拉伯君臣昏眛至此,焉有不亡国的道理?元好问叹了口气,转向史天泽道:“润甫,事急矣!你得抓紧时间准备,今晚就发讯号!”

到了晚间天色暗沉时候,永恒宫的重重宫禁之内,慢悠悠升起了一个怪模怪样的巨大玩意儿。那玩意儿有三五丈高,通体滚圆,其上隐约透光,显出表面五彩斑斓的纹样,底部开了个小口,有个吊篮托举着一座熊熊喷火的炉子,晃晃荡荡挂着。

宫殿内外,乃至底格里斯河对岸的一座座高塔上,都有人望见了这东西。随即消息一传十十传百,许多人奔上街头眺望,或者在自家院落里仰首观瞧。随着这圆球越升越高,惊呼者有之,惊恐者有之,惊喜者亦有之。

巴格达西南面的库法门附近,是城里规模最大的市场之一,而且汉人商贾的数量极多。

按照阿拉伯人流传久远的习惯,名义上管理市场的是一位乌理玛学者,但这个学者只负责处断市场内的各种商业纠纷,并不参与日常的琐碎事务。具体承担职责的,是受到哈里发宫廷信任的两个呼罗珊人。两个呼罗珊人手底下有二十几个突厥卫兵,还有个聘请来的汉人通译。

近世以来,历任哈里发多用呼罗珊近臣为驾下猛犬,对抗阿拉伯贵族。这两个呼罗珊人地位低微,只是区区卡页德,但专门代表哈里发监控市场运行,确保哈里发该得的好处不少,另外自己也能吃得膘肥体壮。

众所周知,猛犬吃得太饱,就会失去狩猎的能力。这两个呼罗珊人早在去年,就已经专心于享乐,沉溺于众多豪商指缝里溜出的金玉珍玩。所以实际上整个市场已经成了商人们自治的场所。

在巴格达讨生活的汉商很多。光是库法门外的市场,算上商队的护卫、来巴格达长见识的水手等等,多时能有上万人,少的时候,也常驻着四五千人,这还得剔除汉商在本地的合作伙伴和雇佣人手。在东南北三面的呼罗珊门、巴士拉门和叙利亚门附近,几个较小的市场也驻有汉商。

汉商们以乡里乡亲为纽带,在集市里建造了规模大小不一的公所和商会,再以公所和商会的常任首领共同议定事务。

这就使得两个呼罗珊官员本该驻扎的地方,反而门庭冷落。本该驻扎此地的突厥卫兵们,也早都各回各家。只剩下那个年纪老迈的汉人通译时常到官邸看看。

这个通译姓赵。赵老伯年近六十,身体不似早年壮健,因为手脚关节受多了海上风寒,老来风湿骨痛,走路一瘸一拐,胳膊不大抬得起来,他的右手残疾,手腕上原本装着一支铁钩。后来嫌弃铁钩太重,不得不换成了软木雕刻的假手。

能吃上阿拉伯人的官饭,这老伯当然也不是简单人物,据说早年在大周军中颇有资历,见过很多大人物的,只不过后来年纪大了,又不愿受拘束,才停留在巴格达。其实在此生活的汉人商队,哪有不尊敬他的,逢年过节的孝敬从来不少,他要过几年舒坦日子,那是易如反掌。

但他每天还是拄着拐杖,弯腰弓背地巡行市场,到处关心。毕竟他有个官面上的身份,和阿拉伯人打交道容易,办不了大事,却能替人解决些鸡毛蒜皮的小难题。

赵老伯这么辛苦,集市里就有人看不过眼,常劝他老人家歇着点。连带着赵老伯的两个儿子也受非议:“你们做儿子的有手有脚,又不是没有饭吃,就天天看着老父亲操劳?倒是劝着他一点啊!”

按照汉人早年的习惯,一般很少会带着家眷出海。但随着商路越来越长、大周的海上疆域越来越大,途中耗时动辄以年计,很多吃海上饭的人又有钱有身份,在哪里都是上等人。所以在海外置办家产、娶妻生子、开枝散叶,这两年已经蔚然成风。

赵老伯在山东老家有个儿子继承宗祧,跟在身边两个儿子都是海外出生的,因为母亲的血统与汉人不同,两个儿子一个发色微红,名叫赵炎,一个发色淡金,名叫赵黄。两个儿子今年都不满二十,但是自幼跑海,见识和本事都不差,听说还受过大周海军的训练。

赵老伯自家退下来了,便让两个儿子也莫要再出海,陪在自己身边。如今赵炎在集市的护卫队里做个队副,赵黄则新盘下了一座铁匠铺子。

两个儿子都对老父亲十分孝顺,日常里服侍周到,但赵老伯自家不肯歇息,两人也奈何不得。每日里看老伯在烈日下东逛西逛,这里搭把手,那里提个建议,两人简直抓耳挠腮,只得每时辰前去探问,送些小食和清凉饮品。

今日本来无事,天色都昏黄了,赵老伯也不知搭错了那根筋,非要往街市上走走看看,还不让两个儿子跟着。两个儿子在家候着,眼看天色黑沉,老父亲还不回来,顿时坐不住,出来找寻。

刚出门,却听街上人人惊呼,回头便看到那个巨大的热气球缓缓升起,宛若夜幕中凭空多了一轮光芒透亮的圆月。

赵黄的脸色立刻变了。

他猛地站住脚步,对身旁的兄长道:“阿炎,得麻烦你,尽快把爹带回来。”

赵炎也在眺望那个气球,闻听一愣神,瞪着赵黄,眉头大皱。

赵黄素来敬重兄长,见兄长似乎不快,顿时急了。他压低嗓音道:“兄长莫怪,这巴格达城里的汉人,今晚就要办大事。我前年就投入了朝廷有司,发过誓言,立过文书,还受过专门训练的,这一趟少不了我……我那铁匠铺子,是有用的!事成之后论功行赏,少不了我家的富贵!可这样一来,爹爹孤身在外,就太危险了,你得赶紧把他带回家,然后阖上门,便是天塌下来,也不要出来半步……”

他心里着急,一口气说了许多。却见兄长盯着自己,并不走动。

争分夺秒的时候,动作这么慢可还行?赵黄愈发急躁,向前半步,想要推着兄长往前。

他伸出的手被兄长啪地打开。

赵炎的年纪比赵黄大两岁,个子高出半个头,力气大许多,这一下,打得赵黄手背火辣辣地疼。

“你这小子……按你这说法,十四岁就去受训了?怪不得那一回离家足足半年,说什么拜师学打铁手艺,结果回来也没见手艺长进多少……好小子,原来是这么回事!”

“啊?什么?”

赵黄张口结舌,却听兄长厉声喝问:“脸红什么?”

赵黄立即答道:“精神焕发!”

“怎么又黄了?”

“防冷,涂的蜡!”

两句对答完毕,赵黄大喜:“兄长,原来你也是?”

赵炎冷笑一声:“你这徒有两膀子傻力气的半桩小子是,我反倒不是?我年纪比你大,武艺比你强,杀的人比你多,手底下下五十名有血勇的悍卒,也强似你那几个铁匠伙计……我凭什么不是?”

“你我都是朝廷的人,便要出力厮杀,谁去找咱们爹?”

赵炎瞪眼:“当然你去!”

“可是……”

“录事司的人糊涂,哪有一家两兄弟全都从军的道理?必然是他们内部的文书流转出错。我既然在这里,便轮不着你瞎操心,照顾好爹娘,便是你立功了!其他的事交给我!”

说到这里,赵炎从腰间扯下一枚铁哨,用力吹响。随即各处都有同样的铁哨声此起彼伏响应。

赵黄知道,兄长不想让自己参与厮杀,希望父亲和他的幼子都尽可能的安全。可他受训两年以来,日思夜想的便是此时此刻,不知期待了多少回,在脑海中推演了多少回,这会儿忽然让他退出,他怎么甘心?

若不退出,眼瞅着父亲孤身在外,还没有找回来……他又无论如何不能放心。这一刻,他心头焦躁简直无法言喻,只得狠狠握拳,沉声道:“我先去找回爹爹,回来应该还来得及……”

“哪用你们来找?要办大事,我会不知道么?你们两个从军,其实是我推荐的!我知道的,比你们知道的更多!”

后头路边,忽然传来赵老伯的声音。他大步走来,腰杆挺直,丝毫看不到半点老态,手腕上的铁钩森寒发亮。他睨视两人,忽然提气纵声喝道:“地振高岗,一派溪山千古秀。”

附近十几处宅院里,不下百数十条精悍甲士手持刀枪一涌而出,人人大呼响应:“门朝大海,三河合水万年流!”

这样的情形,几乎同时发生在巴格达的东南西北四门周边,于是半个时辰之内,四门全都易手。

大周的海上商队,本来就是持剑经商,每一支大商队都有武装力量,在海上攻灭几个小国亦等闲事耳。只不过这些商队武装分属数十上百个头目,彼此毫无隶属关系,偶尔还有冲突,所以并不被巴格达的城防军旅看在眼里。但这会儿,随着一个个有军职、有官方身份的人不断冒出来,那么多的商队武装自然而然集结成了统一的整体,按着曾经锤炼过无数次的计划行动。

哈里发和他的宠臣们发现情况不对,立即召集官员、军队和有力的埃米尔们,可紧急发动的不只有汉商。不少阿拉伯的贵胄豪族家里,也瞬间爆发了剧烈的内讧乃至厮杀火并,甚至几座本来被视为铜墙铁壁的军事堡垒也陆续换上了新的旗帜。有些军官试图召集部下攻打城门,结果被杀死在半路上;而真正忠于哈里发的军队则愕然发现,本该物资充裕的武器库仿佛遭到洗劫一般,空荡荡的一无所有。

过去这些年里,阿拉伯帝国持续衰弱的局面被太多人看在眼里了,而海商又是眼界最开阔,最容易为利益驱动的一批人。那些被哈里发召回巴格达、担任官职的有力海商里,有将近半数早就被大周控制,他们在巴格达的仕途顺畅,便等若大周在巴格达的经营顺畅。此时此刻,这些人的力量也全都卷了进来。因为他们都清楚,蒙古人要钱也要命,大周是他们安全和财富的唯一保证!

永恒宫里,史天泽带着他的部下们,也在做准备。这些将士都是以一当百的精锐,但他们都明白,今夜这一场以后,己方很可能要扶持一个傀儡哈里发,正面对上蒙古军了。无论何时何地,蒙古军都是可怕的对手,而大周的支援力量又远在万里之外,所谓富贵险中求,说的便是此地局势。富贵一定是大富贵,险也是真险,这一趟过后,不知多少人要身死他乡!

而以元好问为首的文官们,倒要平静些。元好问带着一批人,让他们临时赶制大周的官职告身,打算明天一早发放给那些投诚的埃米尔们。自家则默默盘算,如果抓住了某几个特别重要的人物乃至蒙古人的使团成员,该怎么发挥他们的作用。

想着想着,看部下们落笔云烟,一口气制作了上百道告身,元好问忽然忆起一名前朝诗坛前辈的旧作,他忍不住扯了张纸过来泼墨挥毫,诗云:

玉帐初鸣鼓,金鞍半偃弓。伤心看寒水,对面隔华风。

山去何时断,云来本自通。不须惊异域,皆在版图中。

(全书完)

全书正文至此结束。

拖得太久了,从去年年初开始,我的现实生活里发生了些变化,职场道路大大动荡,或者说坍塌更合适些,笑死,另外身体也不好。导致很少有精力去查资料和推演故事,码字的速度也就越来越慢。实在对不起读者们,诚意鞠躬,重重磕头致歉。好在总算完成了一个完整的故事,JJ尚在,并非太监。

顺利的话,今年3月份以后,会再度空闲下来,可以认真盘算个新故事,大概率继续我熟悉的两晋南北朝背景。不过,在新故事的资料累积完成前,也可能开个不相干的不费脑子口水文练练手,恢复下状态,免得自己闲过头。

有什么新动向,都会在《汉鼎余烟》和《扼元》的正文后头及时禀报的。无论怎样,都是过年以后的事了,预祝各位读者老爷太太们,新年快乐!阖家安康!万事如意!财源广进!

已到最后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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