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7章 橘青登和橘隆之的碰会面!【5200】

只不过是一张啥内容也没有的信,有啥好乐呵的?西野心想。

“嗯……该怎么说呢……”

海老名低头沉吟,作思考状。

这个时候,一之濑插话进来:

“简单来讲——就在前不久,我们查到一位名叫凤凰屋弥太郎的札差与法诛党有染。而这名札差的字迹,跟这封信里的字迹一模一样。”

不知是有意的还是无心的,在说到“札差”一词时,一之濑换上了轻蔑的口吻。

姓氏里带有个“屋”字……非常典型的商家姓氏。

《武家诸法度》有规定,武家子弟不得经商。

经商的基本都为平民或是通过各种手段将籍贯改为武士的“原平民”。

绝大部分的平民都没有姓氏,所以拥有一定财力的商人,常会将店铺的商号当作自己家族的姓氏。

但凡是姓氏为“XX屋”的人,基本都是商家子弟。

西野的眉头猛地一挑,口里嘟囔道:

“札差……?!”

札差——江户的某类特殊商人的统称。

对江户的百万居民……尤其是对江户的武士们而言,札差可谓是令人恐惧的存在。

武士们的薪金称为“禄”。

按照身份的不同,共有3种类型的“禄”——知行、扶持米、给金。

“知行”——就是指分封的领地。

比方说“十万石的知行”,意思就是所拥有的领地的米的产量总和为十万石。

能够拥有知行的,无一例外皆为身居顶流的上级武士,比如藩国大名、大身旗本。

“扶持米”——基本上是中层武士的薪金支给方式。顾名思义,这就是直接给米了。

不管是贵为火付盗贼改番队长的青登、我孙子,还是一介奉行所同心的西野,每年所拿的禄都是扶持米。

扶持米的发放并非一次性的,而是一年有三次相对固定的发放时间。

以100俵的俸禄来做例子:春天发25俵,夏天发25俵,冬天发最后剩下的50俵。

这种分期发放的方式称为“切米”。

能拿扶持米的武士,大体类似于近现代的中产阶级。

扶持米的给予数额大约在30俵到400俵之间。

100俵米在交完税后大概能换到18两金。

也就是说,能拿扶持米的武士的年收入,约在5两金到72两金之间。

这在江户时代,已属人人艳羡的收入水平。

“给金”——光从名字来看,便知这种支付方式是直接发放现金。

领取给金的武士皆为社会等级较低的下等武士。

地位最低的武士每年只能拿3两一分。

一分相当于1/4两。

这种每年只能拿3两1分的微薄薪金的武士,被蔑称为“三一武士”。

“三一武士”的生活水平……只能用惨不忍睹来形容,莫说娶妻生子了,连自己都很难养活,生活水平基本与贫农相当。

食不果腹、衣不遮体的三一武士们甚至曾闹过因去不起最廉价的冈场所(地下窑子),故跑到宿屋(旅店)墙外去偷听云雨之事,沦为一时笑柄。

江户时代的经济采用“米本位”,即米价是所有商品的定价基准。

简单来说,江户时代的米就相当于21世纪的黄金,是实打实的硬通货。

“知行武士”也好,“扶持米武士”也罢,都必须把贡租和禄米换成货币,方能维持他们的日常生计。

总不可能每天背着个米袋子,以“物物交换”的原始方式,用米去购置柴米油盐等生活必需品。

因此,拥有知行和领取扶持米的武士们,自然是要想法子将米换成钱,然后用钱去买商品。

于是,一种专门经营大名贡租和武士俸禄的特殊商人,如江户的“札差”、大坂的“藏屋敷”、“挂屋”等应运而生。

“札”就是武士领禄米的凭证,领取人的名字用刀刻在竹片上。日语里“差”这个字有“塞、插”的意思,“札差”的名字就是这样一个意思。

这种商人用钱来收武士们的米,然后再把这些米集中起来贩卖给米商。

武士们用米换钱的时候当然要支付一定的手续费。

以江户的札差为例:札差买米的费率,为每百俵米收取金1分。

而札差把米卖给米商的时候,也要收取手续费,费率为每百俵米收取金2分。

也就是说,札差们每经手一百俵的米,就能赚取3/4两的手续费——所谓的“暴利”,不外如是。

在浅草附近的隅田川岸边,有着51个幕府的大粮仓,此地同时也是幕府发放禄米的地方。

为了便于交易,札差皆在藏前开设名为“藏宿”的店铺。

“藏”在日语里乃仓库的意思。藏前也就是仓库前。

一座座藏宿在幕府的粮仓附近沿街排开。

每到发禄米的日子,隅田川岸边一片热火朝天。

武士们在领取禄米后,走个两步路便能抵达附近的藏宿,将米换成钱。

这些垄断了“大米交易”的特殊商人,乃最典型的、同时也是最为人所不齿的特权商人。

他们堪称江户时代的金融业者、“华尔街的大鳄”。

米是江户时代的硬通货。

在任何一个时代,垄断了硬通货交易的人……都会无比地可怕。

较之普通的平民,武士们的开支众多。

保养武士刀、购置礼装、聘请仆人、喝酒应酬……上述的每一样,都是一笔不小的消费。

因此,哪怕是年收入几十金的武士,也很难过上舒适的阔绰生活。

手握海量硬通货,腰缠万贯的札差,自然不会放过这个巨大的商机。

于是乎,这帮“华尔街的大鳄”便以大名和武士的年贡与禄米作抵押,兼营高利贷,积累了堆金积玉的夸张财富。

特别到了江户时代中后期,通货膨胀愈演愈烈。

武士们的米换来的钱虽然还是这么些,但是开销却是越来越大了。向“札差”抵押禄米而借钱的武士越来越多,有些甚至连2年后的禄米都抵押掉了。

为了限制札差的财富膨胀,享保9年(1724),幕府规定只有指定的109人可以做札差,并且结成一个类似于行会的组织,严禁一年的利息高于15%。

然而,武士们终究还是离不开札差。

要想将米换成钱,还是得仰仗札差的人脉和财力。

札差的人数受到限制之后,反而地位更加高了。

虽然幕府限制了贷款的利息,但是多收钱的方法还是有的。

比如在借钱的时候要多收一份礼金。

或者在还款逾期的情况下,多收相当于一个月利息的罚金。

当时把经常出入演剧场、吉原等声色场所的一掷千金的富豪称为“通人”。

最有名的“十八大通”大多数是札差。

由此可见,江户的札差们都富裕豪奢到了何等程度。

你辛辛苦苦地奋斗一年,也就赚来十几两金、几十两金;人家在吉原、戏园子等声色犬马之地的一夜的消费就逾千金。

你舍不得骑的脚踏车,人家站起来拼命蹬。

在你面前冰魂雪魄、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女艺人,在人家面前小鸟依人、赔身下气。

在这帮乘坚策肥,履丝曳缟的特权商人面前,武士们毫无尊严可言。

一文钱愁死英雄汉——武士们的地位就这样在米和钱的不停交易中慢慢地低了下来。

“钱”与“权”乃难舍难分的双生子。

毫无疑问,这帮高高在上的特权商人们,从德川家康在江户开创幕府至今,就一直有着举足轻重的社会地位。

没了他们的“以米换钱”的人脉,以及层层盘剥的高利贷,全国上下超过半数的大名、武士,都将陷入举步维艰的窘迫境地。

于是乎,不论是幕府的高官,还是各个地方的藩国大名,都乐于结交特权商人,最起码也不能得罪对方。

万恶的官商勾结……就这么产生了。

特权商人贿赂官僚。

官僚给特权商人提供种种便利。

双方的朋比为奸,使特权商人俨然已成凌驾在武士阶级之上的新的权贵阶级。

就连官老爷都得卖特权商人几分薄面,遑论区区的平民百姓?

随着特权商人的日益骄横,接踵而来的,自然便是不断扩大的贫富差距、越发尖锐的阶级矛盾。

实际上,特权商人们所犯的恶行,早就超脱了横行乡里、在街头调戏妇女这种低端的程度了。

江户时代的四海升平的安逸环境,使各大城町的商品经济获得快速发展,江户、大坂等地区业已萌发出资本主义的萌芽。

受此影响,特权商人们不再是单纯的古典商人,他们拥有了部分资本家的特性。

只要能使资本增值,他们便不择手段。

每逢大旱、大涝、大疫的灾年,市场里都必定会出现特权商人们的身影——当然,并非善良、可靠的身影。

他们囤积物资,哄抬物价,置万千黎民的生命于不顾。

那些使人之所以为人,而非牲畜的“力量”,比如法律、道德,在他们眼里,只不过是无关痛痒的小小拘束。

西野所接触过的跟特权商人有关的案件,不知凡几。

这些案件的最终结局都无比地相似——受到某种难以言说的“神秘力量”的介入,要么草草结案,要么干脆就无疾而终。

对于这种一手遮天的蛮横行径,西野素来是深恶痛绝。

面对以札差为首的特权商人,他只有一个感想——看到他们的脸就作呕。

正因如此,他才会在听见“札差”一词时,展现出那么大的反应。

西野低下头,又扫视了几遍手里的信。

“字迹?仅凭这个来锁定嫌疑犯,未免过于武断了吧?”

“不不不,一点儿也不武断。”

海老名微微一笑。

“你仔细看,这信里的字迹是不是特别清秀?”

“凤凰屋弥太郎是精通‘野迹’的书道高手,所以他的笔法特别好认,几无认错的可能。”

日本人习惯把书法说成书道。

野迹,即小野道风的墨迹。

小野道风乃日本平安时代的著名书法家。

他在摹仿我国王羲之字体的基础上,形成自己的“秀气”风格,为“和(日)样”书法的创始人,在日本书法史上占有特别重要的地位。

其书法真迹《智证大师谥号敕书》、《屏风草稿》、《三体千字文》等被视为国宝。

其墨迹称为“野迹”,与书法家藤原佐理的墨迹(佐迹),藤原行成的墨迹(权迹),誉称“三迹”。

西野闻言,再度低头扫视手中的信件。

果如海老名所言,信里的笔法格外清秀隽丽,颇有大家之风。

西野虽对书法一窍不通,但他也看得出来写出此信的人,定在书法上有着很深的造诣。

这时,海老名接着往下说道:

“况且,这个世上本就不存在绝对正确的情报。”

“光是凤凰屋弥太郎的嫌疑加深了,便足以构成我们加大对其的调查力度的理由。”

“……确实如此。”

西野轻轻点头。

“所以——你们接下来打算如何行动?”

西野的话音甫落,一道粗鲁的年轻男声便骤然响起:

“这还用问?当然是绑架凤凰屋弥太郎,然后好生地拷问他一通了!”

说话之人,正是那位一直摆出一脸愤世嫉俗的表情的年轻人——阿久津。

“阿久津……”

一之濑侧过脑袋,朝阿久津投去不满的目光,似是在责怪阿久津注意礼貌,不要把话说得如此粗俗。

注意到一之濑视线的阿久津,立即闭紧嘴巴,不再言语。

西野扫了眼一之濑和阿久津后,便暗自沉吟,若有所思。

这个时候,我孙子突然开口道:

“西野君?如何?我们接下来要去找那个凤凰屋弥太郎‘谈谈话’,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来?”

西野怔了一怔,然后不假思索地快声道:

“当然!把我也带上,我也要去找那个凤凰屋弥太郎‘谈话’!”

西野此言一出,除了我孙子之外的海老名等人纷纷面露讶异的神情。

“怎么?不欢迎我吗?”

海老名连忙道:

“不不不,怎么会呢?我们在关东这边的人手长年紧缺,西野君你愿助吾等一臂之力,我们高兴还来不及呢。”

较之情绪振奋的海老名,西野冷淡的面容依旧。

“别误会,我并无意帮助你们。”

“我只是出于‘盟友’的义务,同你们共进退而已。”

“事已至此,我也只能一路往前奔驰了。”

“不论最后是成是败,我都要见证终局。”

说到这,西野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停了一停,补充道:

“不过,我还是要事先说明一点。”

“我只是因为没法坐视幻附淀的散布,才暂时与你们结盟而已。”

“简而言之,我只在跟幻附淀有关的问题上,与你们有着共同的利益诉求。”

“除幻附淀以外的一切事物,我一概不管。”

“就身份而言,我依旧跟你们势不两立。”

“等事毕之后,我们分道扬镳,互不打扰。”

西野的这一席论调,顿时引来“暴躁老哥”阿久津的不满。

正当阿久津即将发作之时,海老名伸手按住他的肩。

阿久津瞬间顿在原地,像极了一台被抽掉发条的玩具。

他转头望向身旁的海老名,正好对上其视线。

阿久津,稍安勿躁——海老名以眼神无声地这般说道。

阿久津见状,默默地将本已涌至嘴边的话语咽落回肚。

“足够了~”

我孙子咧开嘴,露出洁白的牙齿。

上扬的唇角与微微眯起的双眼,拼组成毫无恶意的何和煦笑脸。

“我们挑选盟友时,从来不看重对方的年龄、身份。”

“这个世界上,既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恒的利益。”

“出于共同利益而结成的同盟——没有比这还要坚固的情谊了。”

我孙子的话才刚说完,海老名就轻声补充道:

“此乃我们……大盐党经历二十多年的过街老鼠般的艰苦日子后,一点一滴地积累出来的珍贵经验。”

……

……

自打传入日本后便一直野蛮生长的佛门势力,曾一度让京都朝廷、镰仓幕府等各路政权吃尽苦头。

为了避免重蹈前朝的覆辙,江户幕府采用着富含政治智慧的对佛策略。

一方面疯狂打压,比如禁止寺庙养私兵,拥有悠久历史的僧兵就此沦为历史名词。

另一方面又极尽拉拢,将其化为自己的统治工具。

江户时代有所谓的“檀家制度”,所有人都一定要跟某家寺庙登记成为檀家。这种寺庙叫檀那寺或是菩提寺。

这项登记使用的名册,称为“宗旨人别账”。其中依照每个家族,分别记载了姓名、年龄、家庭成员结构等。

另外,当有人过世时,也是在寺庙处理。

死者从宗旨人别账删除,列入只登记死者姓名、称作“鬼籍”的名册。

现代日本说一个人死亡,称为“入鬼籍”,就是基于这个典故。

此外,人死后的葬礼也是由檀那寺办理。

檀那寺的后面都会有墓地。

在为死者办完法事之后,其遗体便会直接埋进此人生前入檀的檀那寺墓地里。

此时此刻——

江户,八丁堀,某座檀那寺——

青登面无表情地凝睇前方的墓碑。

碑上刻写着六个工整的正楷汉字:“源氏橘家之墓”。

墓碑的后方仅插着一根卒塔婆。

只见这根还算崭新的卒塔婆上,写着一串对青登而言,既熟悉又陌生的名字——

橘隆之咲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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豹豹子的爸妈明日就回来了,届时豹豹子就不用再那么辛苦地帮忙看店了。豹豹子这几日的辛苦,你们想象不到(流泪豹豹头.jpg)。

因为豹豹子家是开超市的,所以我得瞄准在前台收钱的空隙,用手机一点一点地码出这几天的章节……很没效率先不说,光是眼睛就快累坏了(豹头痛哭.jpg)

第448章 佛的加护!仁王,冲阵!【4200】

卒塔婆:梵语的音译。原为灵庙、灵塔之意,在日本演化为直长条性木牌,作为类似佛菩萨加持的牌位,上面书写佛经名或法会名、欲超度者之名讳、供养者等资料。

写有橘隆之全名的卒塔婆……这乃何地,已然呼之欲出——此处正是橘隆之的埋骨所。

时下已值万籁俱寂的深夜,偌大的墓园内除了青登以外再无他人。

佐那子和总司俱不在其身旁。

形影单只的青登,显得跟四周格格不入。

庄重、正经、若无其事、不动声色……所有能用来形容“肃穆”的词语,都可应用在此时的青登身上。

青登目不转睛地笔直注视橘隆之的卒塔婆,清秀的脸上没有半点表情,让人难以揣测他当前的所思所想。

这时,他的背后蓦地响起一道苍老的男声:

“嗯?您是……橘家的橘青登吗?”

青登挑了下眉,然后缓缓地转头向后望去。

只见他的身后,于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位年届朝杖的老和尚。

布满皱纹的面庞像极了脱水的橘子皮。

一双细小的老眼深藏在茂密的花白长眉之下。

露出青白头皮的大光头,给人一种摸起来手感肯定特别好的感觉。

那垂在胸前的银白胡须,跟他那矫健的步伐与精神抖擞的样子很不相称。

待看清来者的面容后,青登的面部线条微微放松。

“原来是净妄住持啊。”

净妄——这位老和尚的法名。

他乃此寺的住持兼资历最老的僧人。

日本的佛教有着诸多门派。派别不同,教规与修行法则也会有所不同。

花样繁多的教派乍一看虽令人眼花缭乱,但其大体可分为两类。

一类的僧人可以像普通人那样,想吃啥就吃啥,没有任何忌口,还可以娶妻生子。

另一类的僧人则跟中国的僧人一样,剃着光头,不食荤腥,不近女色,恪守严格的戒律。

净妄和尚便属后者,而且还是其中戒律最严格的教派:“律宗”。

在日本,皈依律宗的僧人,着实少见。

之所以会如此,个中缘由倒也不复杂——律宗的戒律实在是太多了,多得可怕,严格得吓人。

顾名思义,律宗就是专门研究佛教戒律的教派。

大到念佛、礼佛,小到吃喝拉撒睡,都有一套一套的复杂规矩。

据不完全统计,最初的律宗至少有两三百条戒律。

尽管经过不断的改良,现世的律宗戒律业已简化为了十重戒、四十八轻戒,但律宗僧人的生活依旧清苦,让佛心并不坚定的人望而却步。

相较而言,允许门下弟子吃荤喝酒,娶妻生子的教派,比如净土真宗,自然是更有市场,更受民众的欢迎。

“净妄住持,好久不见了。”

青登微微欠身,向净妄轻施一礼。

此所庙宇乃橘家入檀的寺庙,所以青登跟净妄住持自然是有过数面之缘。

只不过,二人的上次见面,还是在一年多以前,橘隆之的葬礼上。

“橘先生,您、您怎么会在这儿?”

净妄睁大眼睛,目光发直地盯着青登的脸。

他的这个动作,自然是“您不是正受官府的通缉吗?”的意思。

直至现在,青登仍背负着“灭赤羽满门”的重大嫌疑。

“我想久违地看望橘隆……看望吾父,所以就偷偷地前来叨扰贵寺了。净妄住持,如果可以的话,还请您不要报官。”

净妄闻言,不觉扬起视线,若有所思地打量青登的表情。

片刻后,他露出无奈的苦笑。

“明明都已是被缉之身,却还大摇大摆地招摇过市……也罢,我既已是出家人,便不应再多管凡尘琐事。你想在这儿待多久就待多久吧,只要别给本寺带来麻烦即可。”

青登轻轻颔首。

“感激不尽。话说回来,净妄住持,能在刻下遇见您,当真是令我深感诧异。我还以为都这个时候了,寺里的僧众肯定都已就寝了。”

净妄苦笑一声。

“这还不是因为你。我本已准备睡下,忽然瞧见窗外似有人影晃动,故起身查看。要说深感诧异,吾亦是如此,我没想到时值深夜,却依然有檀客来访。”

“这样啊……抱歉啊,打扰您休息了。”

净妄摇摇头。

“不碍事。倒不如说,能够看见有人不顾更深夜静地前来墓地看望亲友,还挺让我高兴的。”

“近几年来,内忧外患不断,社会动荡不安,黎民百姓光是活着就已很是不易,哪还有那个闲心、气力来扫墓?”

“墓地愈发冷清,无缘墓也随之越来越多了。”

【注·无缘墓:即“绝户坟”,没有人来祭拜的孤坟】

净妄走前两步,站到青登的身旁,同青登比肩而立。

二人的目光一同落到橘隆之的卒塔婆上。

“所以……橘先生,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现在离盂兰盆节还早着呢,突至墓园看望亡父,所欲为何?”

【注·盂兰盆节:又称为“祭魂节”、“中元节”、“鬼节”,是祭奠亡人、怀念先人的节日。】

“……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就只是忽然很想来看看他,有些不吐不快的话语想要在第一时间对他说——仅此而已。”

净妄斜过眼珠,送给青登一股长长的、意味深长的眼波。那眼波所蕴藏的情绪很难捉摸。

“当真是这样吗?”

在外人看来,净妄的这句反问,恐怕莫名其妙吧。

然而,青登的平静表情依旧。

“净妄住持,何出此问?”

老和尚仰起脸,掩埋在皱纹之中的双眼凝神紧盯青登的脸。

“也许是我多心了吧,但是在我看来……橘先生,您现在完全是一副即将奔赴战场的模样啊。”

听见净妄这么说,青登的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一脸夹杂着坦荡与磊落,似笑非笑的表情。

“奔赴战场吗……大概确实如此吧。净妄住持,今晚说不定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那股深藏复杂情绪的目光,默默地从青登的脸上移开。

“……看来,今晚……不,未来几天的江户,又要不平静了。”

净妄发出仿佛话里有话的声音。

青登若有所思地瞥了净妄一眼,然后抬高视线,眺望远处的天际,像是让思绪飞向不在这里的彼方。

“净妄住持,您要阻止我吗?”

青登的话音甫落,净妄便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不,老衲并无此意。”

这一次,青登的脸上总算是出现除“肃穆”以外的情绪——一抹讶色掠上其眉间。

“我还以为身为僧人……而且还是一个佛法高深的老僧人的您,一定会奋力阻止腥风血雨的到来呢。”

净妄微微一笑。

“首先,老衲仅是一介手无缚鸡之力的僧人,何德何能对‘仁王’的一举一动指手画脚?”

“其次,倘若您只是单纯地欲图施暴,那么老衲纵使舍得一身剐,也要对您的暴行予以阻止。”

“然而……祂告诉我:你并不是要去徒增杀孽,而是要去打一场舍尔其谁的战斗。”

“既如此,我便没有任何阻止你的理由。”

净妄停了一停,接着一字一顿地补充道:

“有什么理由可以阻止一个男人去战斗。”

这句话语落下的刹那,一束月光停在青登与净妄之间,仿佛有一圈光环围绕着他们。

青登挑了下眉,接着如同咀嚼每字每句,缓缓问道:

“祂?‘祂’是谁?”

净妄伸出右手食指,轻点自己的眉心,表情耐人寻味:

“佛。”

青登愣了一愣,随后哑然失笑。

接下来,二人就像是提前约定好的一样,双双缄默下来,不再言语。

他们的目光再度一同落到橘隆之的卒塔婆上。

透着安宁氛围的静谧,笼罩四周。

约莫5分钟后,青登不紧不慢地转身向后。

“净妄住持,我差不多该走了。”

“这就要走了吗?想同汝父说的话,都已说完了吗?”

“嗯,是的。该说的话、应说的话,都已说尽。净妄住持,下次再见了——如果还有下次的话。”

青登扶着腰间的佩刀,大步离去。

他才刚走出两步,就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倏地顿住脚步,侧回脑袋。

“净妄住持,能帮我个忙吗?”

净妄扬了扬下巴,示意“请说”。

“倘若今夜……或者几天之后,我的尸骨送来这儿了,麻烦您捎句话给所有的过路人——

“源氏橘家的橘隆之咲宗及橘青登盛晴,他们坚守住了自己的道,最终长眠于斯。但他们还剩下一点热血,它还能燃烧,它还在燃烧!”

留下这句话后,青登不带半点踌躇地转过身,踩着坚定的步伐,快步流星地笔直向外而去。

这时,无悲无喜的平静男声,再度从渐行渐远的颀长身影中飘出:

“我不知此行是福是祸,唯知一路往前奔驰。”

回应青登的,是净妄那仿佛被镇住的错愕目光。

老人伫立在原地,面带异色地静静目送战士的背影。

“……橘先生,留步!”

青登的身形一怔,然后缓缓地转身。

只见净妄从怀中掏出一串被盘得极其光滑的佛珠,一手捻佛珠,另一手立掌于胸前。

“三世诸佛,依般若波罗蜜多故,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

他一边念诵经文,一边缓步走向青登。

“故知般若波罗蜜多,是大神咒,是大明咒,是无上咒,是无等等咒,能除一切苦,真实不虚。”

“故说般若波罗蜜多咒,即说咒曰:揭谛,揭谛!”

净妄的音调不断抬高。

这个时刻,他业已行至青登的跟前。

“波罗揭谛,波罗僧揭谛!”

“菩提萨婆诃!”

就像是为对方加冕似的,净妄轻轻地把枯槁却意外有力的左手掌搭上青登的额头。

“去吧,孩子。”

他轻声说。

“去成就你该成就之事吧。”

《般若波罗蜜多心经》。

此经文的名气之大、传播范围之广,使不信佛的青登也曾有所耳闻。

去吧,去吧,走过所有的道路,到彼岸去吧。

从痛苦中走向解脱,从无明中走向觉照。

青登默默无声,一言不发地同眼前的老和尚对视。

就在这个时候,他忽然拨开鞘口,倏地将腰间的越前住常陆守兼重拔出一截,然后又猛地将其按回鞘中。

铛!

刀镡与刀鞘相撞。

铿锵的金铁相击声,响彻四方。

……

……

江户,清水一族旗下的某座赌场——

“哈~~困死了……”

“喂,别打哈欠,打起精神来。若是被老大发现你在执勤时开小差,非训死你不可。”

2名小弟扮相的雅库扎,兢兢业业地执行着看守门院的任务。

“哎呀,开会儿小差也不打紧吧?”

那名刚才打哈欠的雅库扎,一脸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反正也没可能会有人来咱清水一族的地盘闹事,稍微发会儿呆、开点儿小差,也无关痛痒吧?”

“话虽如此,但该执行好的任务,还是得执行好……嗯?喂,快看,有人来了。”

“嗯?”

二人不分先后地笔直前望。

只见前方街口的黑暗处,走出一名腰佩双刀的武士。

没有任何同伴,也没携带除佩刀之外的其余武器,就那么独自一人地向着赌场这边径直而来。

两名雅库扎皆本能地感知到这名武士似有古怪,于是赶忙高声喝道:

“喂!你是什么人?来干……喂!喂喂!你要做什么?!”

刹那间,武士骤然加快步速!

慢走变为小跑,接着变为快跑,最后变为残影不断的疾驰!

说时迟那时快,武士猛然发力,高高跃起。

还未等两名雅库扎搞清楚状况,其中一人便被落下的武士“压”碎了。

暂时幸存下来的那人一边拔出刀,摆出乱七八糟的战斗架势,一边结结巴巴地颤声道:

“你、你是谁啊?!你可知道此所乃何地?!”

“当然知道,我就是为了杀光你们而来的。”

在听见这句简短的自我介绍的下一瞬间,一道闪耀的斩击填满了他的视野……

*******

*******

橘家的橘隆之咲宗及橘青登盛晴,他们坚守住了自己的道,最终长眠于斯。但他们还剩下一点热血,它还能燃烧,它还在燃烧——就凭这句话,求波月票不过分吧?(流泪豹豹头.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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