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9章 青城失蜀

当第一滴寒冬冷雨从天空坠落,位于大明帝国西南地域的成都府终于开始苏醒。

夜幕下灯火渐亮,却没有了当年的绚烂夺目。

稀稀拉拉的投影中,曾经有如法相般巨大的青城山托丹道人不见了踪影。

连教坊司打出的广告也规规矩矩穿上了衣服,举止端庄,没有半点妩媚神态。

“夜合之资,原生一万,仿生三千。黄粱美梦只需一百大明宝钞。”

在新花魁手边浮动的宣传语不止涨了价,就连那个在李钧记忆中印象最深的巨大的“耍”字,也变得十分微小,不仔细看根本就看不清楚。

成都府还是成都府,只是从浓妆艳抹变为了淡雅别致。

街面上,密密麻麻的雨伞组成一条流动河流,李钧身处其中,仰头望着眼前熟悉却又陌生的一幕。

三天前,在和赵青侠一番长谈之后,李钧确定自己再继续闭关下去,也不会有其他的收获后,便离开了位于山东府的东部分院。

早就闲不住的邹四九一听他要去成都府,死缠烂打非要跟着一起来,说是要好好见识见识李革君曾经起家的地方。

“老李,这就是你以前提过的鸡鹅区?这也没你说的那么混乱嘛。”

邹四九好奇的打量着四周,入眼是一片繁华祥和的景象,街头巷尾随处可见全副武装的天府戍卫,持枪按刀,警惕的目光扫视着往来的行人。

“我在的时候可不是这样。”

李钧随口回了一句,迈步当先而行。

鸡鹅区的三条主街还是当年‘两横一纵’的格局,鬼街为纵,罪民、九龙两街为横,除此之外还有诸多细如牛毛的岔道小巷。

李钧带着邹四九穿行其中,逐渐远离了秩序井然的主干道。

随着那群天府戍卫的身影消失,李钧熟悉的‘热闹’终于又显露出了踪影。

没有了那些光亮的霓虹招牌,视线昏暗的巷道中却是摊贩云集,拥挤的人群几乎可以用水泼不进来形容。

不过这显然不会对李钧和邹四九造成什么阻碍,他们所到之处,人群便自然而然便让开一条道路。

第一次来鬼街的邹四九,目光不断扫过地上堆积如山的各种货物,嘴里不时发出啧啧的声音。

像机械义肢和脑机灵窍这些常见的违禁品自然不用多说,真正让他惊讶的是数量众多的慧根和道基。不止价格出奇的便宜,而且品质普遍都十分不错,一看就不是小寺小观能够仿造出来的劣等货色。

放在以往,这种等级的道基和慧根根本就不可能出现在这种地方,只可能在一些实力深厚的黑市商人手中看到。

而且整个交易过程会十分隐秘,以免被‘货物’所属的山门和寺庙发现,从而招惹不必要的麻烦。根本不会像现在这样随随便便泡在缸里,跟大白菜一样任人挑选。

除此之外,邹四九还看到了不少堆叠摆放的六艺芯片和被扔在冷冻盒子里的兵序械心。

这些东西的品质相比佛道两家的要稍差一些,但价格一样远远低于邹四九的印象,不再是昔日紧俏昂贵的珍惜资源,普通人家咬咬牙,拿出几年的积蓄就能淘换到一个不错入序根基。

这一幕给邹四九的感觉,就仿佛是在告诉他,序列在成都府已经不再是什么高高在上、触不可及的东西,而是寻常百姓垫垫脚就能摸得到,够得着。

“他娘的,这些贩子到底是从哪儿弄来这么多好东西?”

和邹四九的一惊一乍不同,李钧眉头紧锁,神色颇为凝重。

在成都府当过浑水袍哥的他,自然对这些街面上的事情十分了解。

这些摆在地摊上的道基、慧根、六艺芯片、兵序械心,在他眼中就是一具具鲜活的尸体。

能把黑市的价格压到如此冰点,证明这段时间,这几条序列应该死了不少人。

而且眼前还只是整个西南地区黑市交易的冰山一角,一叶知秋,整个帝国暗地里的冲突恐怕远比他想象的还要激烈。

除此之外,李钧还发现了一点不寻常的地方,周围这些顾客的购买欲望并不是十分强烈。

整条长巷明明是人头攒动,但绝大部分人似乎都只是来凑个热闹,蹲下身翻翻捡捡,都还没等摊主报价,便起身离开。

好像在这些人眼中,现在入序并不是什么好事情。

“老板,老板,请留步。”

一名摊贩突然蹿了起来,直接忽略了一身劲装的李钧,挡在了西装革履的邹四九面前,拱手躬身,谄媚笑道:“如果小人没看错的话,老板您应该是第一次来鸡鹅区吧?”

邹四九侧头看了眼李钧,清了清嗓子道:“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咱们这儿做生意的人,靠着就是这双招子。小人的眼力虽然在这里入不了流,是出了名的实诚人、眼睛瞎,但架不住大人您气质实在非凡,如同皓宇置身萤火,跟鬼街格格不入,小人想看不清都不行啊。”

“这张嘴还真会说话。”

邹四九哈哈一笑,问道:“那你这拦着我,是个什么意思?

“瞧老板您的打扮,不出意外是刚从那些番邦蛮夷的地方回来吧?”

邹四九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衣着,不咸不淡的‘嗯’了一声。

“那些地方落后是落后了点,不过小人听说那里遍地都是黄金,一看大人您就是那些有门路,从番子身上赚了大钱的人,这身贵气,啧啧,着实逼人啊!”

贼眉鼠眼的摊贩继续不遗余力的吹捧邹四九。

“你到底想说什么?”

“小人是想说,番邦的赚钱机会虽然多,但毕竟都是些邪魔外道肆虐的危险地方,来钱也不容易。”

摊贩姿态卑微说道:“大人您要是感兴趣,小人的摊位上那是应有尽有,绝对物美价廉,童叟无欺,保证您每分钱都能花的值当。”

“原来你是这个意思。”

邹四九故作恍然,抬手指着周围的摊位:“不过我看这些人卖的东西也都不错啊,价格也不贵,我何必非要在你这里买?”

“这您就有所不知了,他们卖的这些东西,放在几年前,那当然算得上是难得一见的抢手好货。但现在世道不一样了,您看到的这些只是卖给平头老百姓的破烂,怎么可能配得上老板您的身份?”

“就这还是破烂?”

邹四九脱口惊呼,脸上的震惊演绎的惟妙惟肖。

“大人您应该刚回帝国本土不久吧,看得出来对如今帝国的形势还不了解。”

摊贩压低声音:“现在的世道可不太平,先是咱们帝国张首辅公布了龙虎山的累累罪行,要求当代张天师入京请罪。结果,这位转头就宣称自己是护国大真人,要秉承先帝遗命,清君侧,斩谗臣。两家唇枪舌剑,你来我往骂了有段时间,算是彻底撕破了脸皮,直接正面杠上了!”

“这两家吵吵闹闹不是很正常吗?我离开帝国的时候也经常听说这种事情,也没见哪家真动手啊?”

邹四九满眼纯真,装作没看到摊贩眼底闪过的不屑和鄙夷。

“今时不同往日,这次可是动真格的了。”

摊贩解释道:“咱们成都府的青城山,您知道吧?那可是名列‘四山一宫’的道序大势力,在帝国西南雄霸一方,连各府县的官员都得看这些道爷的脸色生存。可就在不久前,青城山突然宣布要搬迁山门,号召门下的所有弟子和善信一同前往龙虎山。”

“搬迁?怎么可能?”

邹四九心头一动,面上嗤笑道:“青城山在帝国西南少说已经扎根了几百上千年,地盘说不要就不要了,而且还要跑去龙虎山仰人鼻息?”

“咱们也不相信啊,但事实就是如此。”

摊贩说道:“而且就在青城山动身搬迁的当天,小人当时正好在家里耍梦,都还没来得及脱裤子,突然就感觉一阵地动山摇,赶紧手脚并用往门外跑。结果您猜发生了什么?”

“地龙翻身了?”

“不是。”

摊贩眼露余悸道:“那时候可是正午时分啊,朗朗晴日突然就变成了黑天,一颗颗星辰亮的那叫一个刺眼,雷落如雨,咔咔就往那青城山地界劈去。一直持续了恐怕得有两三个时辰,这天色才重新放亮。”

“据说啊,青城山当天被人围攻了,就连山顶都被落雷生生削平了几寸,死的人就更不用说了,从山脚一路铺上山顶,横尸遍野,惨不忍睹。”

摊贩动作隐晦指了指旁边摊位上的货物:“您现在看到的这些东西,那都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要不然怎么可能数量这么多,价格又便宜?只是来路不正,而且晦气的很,用在自己身上那是要走霉运的。”

邹四九撇了撇嘴角,嫌弃的捂住了口鼻,似乎是闻到了那股呛人的血腥气。

“所以小人今天斗胆拦住大人您,就是不忍心看您被骗。您不知道,鬼街的这些贩子个个眼毒心狠,最喜欢骗您这样不明情况的外地有钱老板。小人就不一样了,您要是真心想买,小人手里还有一些压箱底的好东西,绝对干净,价格也好,包您满意。”

摊贩谨慎的左右张望一眼,低声笑道:“而且小人这里结算方便,收朝廷的宝钞,也收龙虎山的仙元。就算是鸿鹄的楚劵也行,只是有点小小的折算差价,主要是看您方便,小人都行。”

邹四九此刻脸上才露出后知后觉的警惕:“我凭什么相信你?”

“小人心诚眼瞎啊,根本就骗不来人的。”

摊贩连忙挤出一脸真诚的笑意,眨巴着眼睛:“您看看我这双眼珠子,多瞎,多纯。要不是老辈子常常教导小人做生意要以诚信为本,我怎么可能跟大人您透露这么多消息?”

“这倒也是哈。”

邹四九和李钧对视一眼,继续问道:“那你知不知道是什么人围的青城山?”

“这小人就不知道了。”

摊贩搓着手:“而且这也不是咱们该关心的事情呐,现在的关键应该是您诚心买货,小人诚心卖货,您说是吧?”

“啊那行。”

邹四九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宝钞,递给对方。

“你卖的消息不错,拿着吧。”

“老板您这是什么意思?”

摊贩嘴角的笑意陡然凝固,“小人卖的可不是消息啊,而且这点钱.”

“嫌少啊,可是我身上真就只有这么多了。”

邹四九歪着头笑道:“要不然这样,我送你两晚上的美梦,大家扯平,如何?”

“送梦,你以为你是谁,周公啊?”

摊贩不屑的啐了一口,周围同行促狭的眼神更是让他觉得脸上无光。

“本以为捞到一头肥羊,结果居然是他妈个披了层蛮夷皮的光屁股,害的老子白白丢脸。”

“老子这叫帅的与众不同,你娃就是个土鳖,懂个锤子。”

邹四九眼睛一斜,在重庆府待过几年的他,张口就是一副标准的川蜀腔调。

“嘿哟,没想到还是个本地崽儿。”

摊贩怒极而笑:“老子明确告诉你,你今天是摊上大事儿了。要么把身上所有钱全部拿出来,要么爷爷我就亲手送你这个蛮崽儿回你的穷地方,跟那些昆仑奴一样去摘棉花!”

“老李,你这些老乡,骂人是真脏啊。”

邹四九转头望着李钧,摊贩也顺着他的目光看来。

“你又是个什么货色?”

摊贩上下打量着李钧的穿着,“晓不晓得这儿是啥子地方?我劝你你娃最好不要强出头,识相的就赶紧滚!”

李钧看了眼周围聚拢的人群,眼中满是缅怀,似笑非笑道:“看来鬼街还是那条我熟悉的鬼街啊。”

“你在装你.”

摊贩眼眸一横,嘲骂的话音还没说完,就突然那感觉到一丝宛如洪水猛兽的恐怖气息。

刹那间,整条巷道跪满了肝胆俱裂的人影。

成都府,知府衙署。

往日那张摆在院内的方桌被挪到了屋檐下,雨打青瓦,水沿檐落。

一口铜锅里汤汁正沸,香气四溢。

孤身一人的裴行俭坐在条椅上,正对着敞开的衙署正门,两只手插在袍袖中,眼眸微阖,似在假寐。

“又吃火锅?裴大人你难道就吃不腻吗?”

“有吃的就不错了,你小子才刚过几天好日子,这就挑上了?”

裴行俭缓缓抬头,看向大步进门的李钧和邹四九,目光平静,似乎等得就是他们二人。

李钧大大方方入座,同样也是半点不奇怪自己明明没有提前联系,对方却像是早就知道了自己进城的消息。

如果这点本事都没有,那搬家的就不是青城山,而是他裴行俭了。

“难得回来一次,不直接来府衙找老夫,反而去欺负那些苦哈哈的黑市贩子干什么?”

“我可没有欺负他们啊,准确来说我们才是受害者。”

两人说话间,邹四九也不客气,自顾自抄起了筷子,埋头大快朵颐起来。

裴行俭瞥了一眼桌上飞速减少的菜肴,皱了皱眉道:“咱们是先吃,还是先谈?”

“他吃,我们谈。”

李钧笑道:“不过裴老你要是心疼,我们也可以吃了再谈。”

“算了吧,主随客便,你说了算。”

裴行俭叹了口气,看似随手将一碟鲜嫩的毛肚从邹四九面前端开,在腾出的位置摆上了三个酒盅。

“李钧你这次主动找上门来,有什么事想跟老夫谈?”

李钧开门见山:“我想知道张首辅接下来准备怎么办?”

裴行俭正在倒酒的手突然一顿,倾斜的水线撒了几滴在杯外。

“难得啊,你居然会主动关心这种事?”

“反正也不可能置身事外,那与其等着被人拉下水,那倒不如早做打算。”

李钧拿起酒盅分别放在三人面前,嘴里一边说道。

“也对,不过你这句话不应来问老夫,我跟他张峰岳向来不对付,你难道不知道?”

李钧端起酒盅一饮而尽,“当然知道了,在入城前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原本只是打算来趁顿饭,顺道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裴老你做的,还了番地的恩情。不过在听到青城山撤离的消息之后,我突然就不这么觉得了。”

“青城山的事儿可跟我没关系啊,我一个学‘礼艺’的斯文人,可打不赢良公明那个牛鼻子。”

“是这个道理,不过这种情况下裴老你还能继续坐镇成都府,就应该有关系了。”

裴行俭定定看着坐在对面的李钧,突然笑道:“你这个武夫什么时候开始玩脑子了?”

“熟了,这个可得先吃。”

邹四九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只见他拿着漏勺捞起了锅底的猪脑。

“不然呆会儿煮老了就不好吃了。”

话音骤止,裴行俭饶有兴趣的打量两人。

“在东院呆着看戏不好吗?以你现在的实力,要是真铁了心不想下水,谁还能拉的动你?”

“裴老你应该知道的我做事的风格,不把仇报干净,我连饭都吃不下去。”

李钧笑道:“我这次来,就是想知道。你们到底是在煮一锅猪脑,还是真的打算涮龙肝,吃虎肉?”

(本章完)

第640章 订战山巅

“所以,你小子今天专程来这里,就是为了问老夫这顿火锅打算怎么吃?”

“当然。”

“这重要吗?”

“当然重要了,您可是出了名的老饕,应该清楚吃火锅得有个先后顺序,什么菜先下,什么菜后下,这里面多的是规矩和讲究。顺序乱了,汤容易浑,味就不对了。”

“是这个道理,那要是我们打算一口气把所有的菜都下了呢?”

“那可就成吃冒菜了,你们几位老前辈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讲究了?”

这边机锋打的你来我往,那边闷头吃饭的邹四九实在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不就是想知道新东林党准备怎么应付眼下的局面,先动谁后动谁吗?说的这么玄乎干什么?

懒得听他们东拉西扯,邹四九干脆一门心思对付眼前的食物,在扫荡空自己面前的碗碟后,把手伸向了裴行俭之前故意拿走的那碟毛肚。

“你娃是以前没吃过饭是吧,就不能给老夫留点?”

裴行俭这下再也顾不得端着那副高人做派,赶紧抬手护住碗碟,夹起一块毛肚涮进锅中。

“李钧,你说你一个撸袖子、刷刀子的独行武序,究竟是从什么地方学的这些酸不拉唧的东西,还跟老夫在这儿拽起文词来了?”

李钧哈哈一笑:“裴老你可是‘礼艺’方面的大儒,我这么说话不是才符合你的口味吗?”

“骂谁老狐狸呢?有些人你是不能把话给他说透,要不然出了事他得反咬你一口。但你玩儿这些东西干嘛,难道谁还敢咬你?那不是自己找死吗?”

裴行俭笑骂一句,满是戒备的目光横了一眼旁边蠢蠢欲动的邹四九,夹起涮的正是脆嫩的毛肚塞进嘴里,细嚼慢咽,安然落肚,这才舒坦的长出一口气。

“大家都不是外人了,你有什么话就直接问,能说的老夫一定告诉你。”

“行,那我也就直说了,张峰岳这次准备先拿谁开刀?龙虎山?东皇宫?还是鸿鹄?”

“都不是。”

裴行俭摇了摇头,直言不讳道:“这次他准备先收拾新东林党里那些吃里扒外,狼心狗肺的东西。”

李钧和邹四九闻言对视一眼,心头不约而同跳出一个答案,门阀!

“这个时候选在将刀刃向内,张峰岳倒真是好魄力。”

“那老头要是连这番决断都没有,我怎么可能会丢下重庆府,跑来这里帮他收拾残局?”

裴行俭话音一顿,脸上露出感慨:“不过说实在话,他会选择这么做,我也感觉很惊讶。看来我这位老院长还没有彻底老昏头,还分得清楚轻重缓急,属实幸事。”

“那你们准备先从哪里动手?”

裴行俭似笑非笑的看着李钧,打趣道:“我就知道你小子这次主动上门肯定没憋什么好心思,你是想动松江府徐阀,所以专门来找老夫探探口风对吧?”

“老苏的事情就剩下这点尾巴了,眼看马上就要到新岁了,要是不把人整整齐齐,一个不漏的送下去给他当面磕头谢罪,我哪儿来的脸面去给他和蚩主扫墓?”

“是这个道理。”

裴行俭话锋突然一转,啧啧道:“不过还真稀罕啊,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礼貌了,打狗之前居然会想起来先问问主人?”

李钧笑而不语,并未回答。

“你不说,就以为老夫不知道了?是张老头在番地的事情上帮了你一把,所以你才愿意给他点面子,对吧?徐阀惹上你这个杀胚,真是祖坟冒青烟了。”

裴行俭哼了一声,话语突然泛起一股酸味:“不过这事儿你就不用操心了,杨白泽已经在帮你办了。应该要不了多久,那个臭小子就会来找你邀功了。”

李钧闻言不禁微微皱眉:“杨白泽他.”

“别瞎操心了,有老夫在,难道还能让他吃亏?”

裴行俭淡淡道:“张老头那人虽然心眼子多,为人不实诚。但有一说一,他做事从来不小气。有他在背后撑腰,小白泽要收拾徐阀没什么困难。最大的难点不过是多花点心思,想想怎么把事情办的漂亮,让旁人找不到话来讲。”

“行,那徐阀的事情我就不过问了,吃饭。”

李钧终于拿起了自己面前的筷子,却发现桌上赫然已经空空如也。

坐在旁边的邹四九神色满足的抿了一口酒水,清一清自己满肚子的肥油。

李钧不好意思去看裴行俭幽怨的眼睛,讪笑着转移话题:“裴老,我记得杨白泽跟我提过,说你以前很看不惯张峰岳为人,这次怎么会选择帮他的忙?”

裴行俭嘴里嘟囔了一句‘忍嘴待客’,将筷子横着搁在了碗上。

“我不是看不惯他,而是看不惯新东林党那些食民而肥的牲口。现在他下决心要动手整治门阀乱象,遂了我多年的心愿,我自然要帮把手。”

李钧正色道:“这是件刀尖舔血的危险活,裴老你可得悠着点。”

虽然自己不是儒序中人,但李钧依旧能够看得出其中的暗藏的风险和危机。

如果把儒序看成一株枝繁叶茂的参天大树,那盘根错节的根须便是各家门阀。

这些以血脉传承为纽带的家族,单独拿出来并不见得能有多强,但复杂的是其背后交错的人情关系。

这家的叔,可能就是那家的侄,拔出萝卜带出泥,铲除一个,很可能就会触怒一大群。

而所谓的新东林党,其实也就是门阀集体利益的代表。张峰岳虽然身为党魁,可要想推动这场内部肃清,完成自救,恐怕也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

更何况这株大树的身上不止有枝叶,还有一些藏在阴影中的害虫啊。

李钧想起了自己在南昌府遇见的那个自称‘春秋会’的人,两根手指轻轻转动着酒盅。

“危险是肯定的,但总不能一朝被蛇咬,就十年怕井绳吧?”

裴行俭举杯一饮而尽,冷笑道:“不过这些过惯了好日子的老爷们,也没几个有那份魄力鱼死网破,他们中间大多都是摇摆不定的墙头草,见了血就老实了。其实说到这儿,老夫还得感谢你。”

李钧略带诧异道:“怎么说?”

“要不是你收拾了辽东卢阀和金陵刘阀,给他们提前敲响了警钟,让一些人看清楚其中的厉害,明里暗里已经表明了态度,要不然这事情恐怕还会更麻烦。”

裴行俭笑道:“张老头默许嗣源留在番地帮你的忙,其中也有几分向你道谢的意思。只是他这人年纪大了,好面子,放不下架子跟你这个小辈明说。”

“原来这里面还有这么多门道.”

吃饱喝足的邹四九懒洋洋道:“我说老爷子,你们儒序的心眼子是不是都这么多?不累吗?”

“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

裴行俭身子不动,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珠子瞥向邹四九。

“啥?”邹四九一脸好奇。

“饿长心智,饭胀哈儿。”

裴行俭冷声道:“你以后起别人做客的时候但凡能少动几下筷子,应该也能多长几个心眼子。”

“.”

邹四九嘴角一下下不住抽动,正要开口反击,却见裴行俭已经挪开了目光,看向李钧。

“你真决定了要趟这潭浑水?你现在把话收回去还来得及,老夫可以当你今天只是来趁饭,不作其他多想。”

李钧哑然失笑:“裴老,你看我像是大老远跑来跟你开玩笑的吗?”

“我明白你的意思,但你有没有想过,东皇宫为什么敢拿张希极的招牌来戏耍佛序,让他白白顶了这么多年的黑锅,但现在两家依旧能相安无事,甚至还能联手和儒序对阵?”

裴行俭语速极快道:“而不是在他张希极收回白玉京天仙席位,重回道序二的第一时间,就去找这些神棍开刀泄愤?”

李钧眯着眼睛,眼中有点点寒光流溢:“裴老你的意思是,东皇宫里也藏着有序二?”

“若非如此,难道还有其他的可能吗?”

裴行俭正色道:“现在这个时候敢跳出来的,没有谁是易与之辈!老夫今天跟你交个实底,就现在这种情况,儒序最后到底是输是赢,我自己都看不清楚,你懂吗?”

“当然懂。”

李钧反问道:“不过这时候有人雪中送炭,难道不是一件好事?”

“这是老夫的一点上不了台面的私心。”

裴行俭坦然道:“如果你选择置身事外,要是儒序最后真的输了,至少你能帮我照顾照顾杨白泽,别让他跟着把命丢了。”

没等李钧回答,老人继续说道:“如果这件事放在也别说远了,就在五年前,不,两年前,老夫想尽一切办法,都会把你拉拢过来,甚至可能还会用一些令人不齿的下作手段,逼你就范。”

李钧听到这番话,内心并未动怒,只是平静问道:“那现在为什么变了?”

裴行俭沉默良久,自斟自饮又是一杯。

兴许是还不满足,老人干脆不用酒盅,抓起酒瓶狂饮一口。

“可能真是老了吧,实在不愿意看到白发人送黑发人。其实不光是我,张峰岳不也是一样?他把张嗣源封闭记忆扔出张家,当了二十年的无根浮萍,就是不想张嗣源活成跟他一样的人,一步踏错,便是不得善终。”

裴行俭从肺腑中吐出一口浓烈的酒气,望着黑沉沉的夜幕,脸上露出一抹自嘲。

“其实不管序三也好,序二也罢,天意给我们这些人的最多也不过百年光阴。有些人说这里面藏有惊天阴谋,故意挡住了那条通天的成神台阶。但在我看来,这或许才是天意的仁慈。让我们免于成为追逐长生的妖物,多少还能留了点人性在身上。”

“杨白泽没死在绵州县,能遇见裴老您收留他,是他的福分。”

李钧沉声道:“但无论是龙虎山、东皇宫,还是那些鸿鹄,我都有很多笔血债要跟他们算。所以就算没有你们儒序,我也不可能置身事外。”

“明白。你就当老夫没说过刚才那些话。”

裴行俭点了点头,脸上露出笑意。只见他重新启开一瓶新酒,向前探出身体,亲手为李钧斟满。

“不过杨白泽那小子,你还是得给我看好了,他现在那身匪气,可都是跟你学的,出了事你得负责。别看老夫现在打不赢你,但别忘了儒序六艺我精通的哪一条,要论起撒泼骂人,连他张峰岳都得避我三分.”

“各位都在啊,看来贫道来的正是时候呀。”

突然间,一个不合时宜的笑声响了起来。

夜空中悄然冒出一颗明亮星辰,落下一道如有实质的光柱,正好笼罩在跨入院中的道人身上。

“龙虎山天师府良公明,见过诸位。”

道人打着稽首,却见桌边的三人似乎把他当成空气一般,自顾自举杯共饮,根本无人理睬。

“贫道刚才真真切切听到了裴大人您的一番肺腑之言,当真是令人感动。”

良公明一张圆脸在星光之中宛如笼上了一层银纱,让人看不真切他脸上的表情。

不过话音却依旧笑意不改,似乎半点不把众人的无视放在心上。

“不过既然这么怕输,又怕断了自己的衣钵,那倒不如干脆现在就放弃?放心,贫道一定能在张天师面前保举你们师徒二人一份泼天富贵,不知裴大人意下如何?”

“良公明你就是那个夹着尾巴跑路的青城山掌教?”

李钧侧身跨坐长凳,回头看向这个不速之客。

“想必阁下就是天阙新主李钧吧?贫道这段时间经常听崇诚道友提及阁下”

良公明话还没说完,就被李钧直接打断。

“之前进了倭区的良人仙和良剑锋,都是你什么人?”

天轨星辰投落下的星光蓦然一盛,良公明一张皮笑肉不笑的面容逐渐清晰。

“李阙主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很简单,良剑锋,蚩主杀的。良人仙,我宰的。”

李钧眼神轻蔑,伸出一根手指点着脚下的地面。

“你今天要是敢用真身来这里,现在应该已经下去跟他们父子团圆了。”

“要是真能在地府团圆,贫道倒也感激不尽。”

良公明唾面自干的功夫显然超出了李钧的意料,只见他仍旧平静笑道:“不过不知道李阙主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叫情深不寿,过刚易折?”

“良公明,大家也算是当了一段时间的邻居,本官知道你脸皮厚,但没想到你现在上了龙虎山,这身养气功夫倒是百尺竿头更进一步,现在居然连当狗也是一把好手了,张希极调教的手段确实厉害。”

裴行俭一边笑着,一边拿着桌上的酒瓶往地上一洒。

“这瓶酒,就当是本官敬你那些为了青城山白白枉死的徒子徒孙,免得他们在下面老是戳你这位‘卖山求荣’的掌教的脊梁骨。不过其实他们也不能怪你,他们要不多死几个人,哪能帮你在龙虎山上换到这么一个好位置,对吧?”

良公明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裴行俭,脸上的表情渐渐敛去,取而代之是一片漠然冷意。

“看到了没,对付这种用一时半会弄不死,但是又喜欢在你跟前装模做样的人,你就得狠狠戳他的心窝子,扒开他的伤口啐上几口唾沫。”

裴行俭朝着李钧挤了挤眼睛:“不过你宰人子孙的做法,粗糙是粗糙的点,但还是有可圈可点的地方。”

“那我要是在他的梦境里演一回张希极,给他造反的希望,在最后关头又跳出来,把他好好凌辱一番,这效果是不是也还行?”

邹四九倒是好学,一本正经问道。

岂料裴行俭对他狠狠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你要是都把他拉进梦境了,不抓紧宰了,还玩这些把戏干嘛?”

“老头,邹爷我发现你有点针对我啊。”

邹四九勃然大怒,“不就是多吃了你几筷子吗?至于老是揪着不放吗?”

“几位一唱一和,倒是配合的很默契啊。”

被晾在一边的良公明冷声开口:“裴行俭,你率领法序截杀我青城山的事情,贫道迟早会一丁一点跟你算清楚。”

裴行俭微微一笑:“没能把你弄死,本官也是意犹未尽啊。”

道人对他的话置若罔闻,眼眸转动,落在邹四九的身上。

邹四九双手贴着鬓角抹过,心里已经盘算了该用什么样跋扈嚣张的姿态来回答,才能尽显自己桀骜不驯的气质。

可还等邹四九展示,那道目光在他身上短暂停留片刻后,竟直接挪了开。

“李钧,贫道今天奉张天师法旨到此,只为问你一句话。”

良公明一字一顿道:“你到底是想战,还是想和?”

“你回去告诉张希极,让他别怕,我不会杀他。因为他和龙虎山,已经有人订下了。”

李钧站起身来,抬头凝视那枚天轨星辰。

星光炽烈耀眼,如同一只透着凛冽寒意的眼睛。

“武当山老派道序陈乞生,会亲自来找他拿回‘道门祖庭’这四个字。”

“大言不惭,本天师在龙虎山上等着你们!”

良公明的身影猛然崩散,取而代之是一道宛如闷雷的巨大声音,滚动在整个成都府上空。

李钧抬手一挥,冲天而起凶恶气焰撞散了倾轧而下的庞然重压。

“好啊,那就山上见。”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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