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1章 来自学邦的信

“快点古塔夫!魔王可不会等我们准备好!”

“是,是……丽诺小姐。”

“太慢啦!你得跑得更快一点,看到那边的树篱了吗?让它化作一道消逝的残影!”

“……你杀了我吧。”

“不可以死去!你是我的战友,你得一直陪着我才行!我要用圣光复活你!哈!”

“……??”

所幸丽诺才九岁,并没有觉醒超凡之力,只是嘴上喊喊而已。

不过纵使如此,还是把胆小怕事的南孚吓得够呛,差点又摔了一跤。

科林庄园草坪的另一侧,看着弟弟狼狈的样子,放肆的薇薇安已经快笑出残影。

她给了看过来的丽诺小姐一个肯定的眼神——

没错!

南孚就是这么用的!

科林公国未来的大公,就这么与人类公国的公主达成了共识。

话分两头,南孚那边可就惨喽。

对于弱小又无助的南孚而言,这个漫长的下午不亚于一场严酷的试炼。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绕着草坪、喷泉和花圃跑了多少圈。

那位精力旺盛得不像人类的丽诺公主,仿佛永远不知疲倦,在击败了一个不存在的魔王之后,很快又虚构了另一个魔王作为对手。

由于兄长的命令,南孚没法使用超凡之力,只能依靠肉体忍受着阳光的炙烤和无尽的奔跑。

哪怕早春的阳光并不炙热,对于血族而言也如同恒久的诅咒一般折磨。

这场试炼一直持续到了黄昏,直到庄园主楼传来了悠扬的晚餐铃声。

这声音对南孚来说,无异于魔神巴耶力大人降下的福音。

他感觉只差一秒,自己就要燃尽了。

“不玩啦!吃饭啦!”

丽诺公主终于停了下来,放过可怜的南孚,轻盈地从他肩膀上跳下,又重新变回了那个端庄优雅的公主。

南孚几乎虚脱在地。

他大口喘着气,感慨活着真好,却没想到那个小恶魔一般闹腾的家伙又靠近了过来。

不过这次,她没有骑在他脖子上。

只见丽诺·坎贝尔提了提她那沾满草屑的浅蓝色洋裙裙摆,像个小大人一样努力踮起脚尖。

在南孚反应过来之前,温热的触感已经轻轻落在了他的脸颊上。

“啾。”

南孚僵在了原地,大脑当场宕机。

“谢谢你,我的骑士先生。”

丽诺公主咯咯地笑着,露出一排洁白整齐的贝齿,“我收回之前的话,你不是马儿。你是独角兽,比马儿更漂亮,也更健壮!”

说完,她咯咯笑着,为又一次捉弄了她的玩伴而得意不已,欢快地朝着灯火通明的餐厅跑去了。

南孚呆呆地站在原地,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那个被触碰的地方,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升温,随后一股热流直冲头顶。

苍白的脸颊不知何时染成了绚烂的红霞,仿佛天边的黄昏一直延伸到了科林庄园的草坪。

魔神在上,他长这么大,一生如履薄冰,从来没有哪个恶魔像这样温柔地对待过自己。

南孚的眼眶不禁湿润。

人类……

真是太温柔了。

……

“太可怕了……恶魔太可怕了。”

“哥哥,还好薇薇安大姐头不是雷鸣郡的魔王,要不我们肯定完蛋了!”

“别怕,我会保护你的。”

科林庄园的主楼。

理查德和他的弟弟阿尔弗雷德互相搀扶着,一瘸一拐地走进了餐厅,就像亲密无间的战友。

看到兄弟俩如此要好,爱德华大公脸上浮起一抹欣慰。然而或许是联想到了自己糟糕的童年,这份欣慰很快又变得五味杂陈起来。

侍女们匆忙上前,为两位小少爷拍掉身上的草屑,整理仪容,总算让这两个疯玩了一下午的泥猴看起来体面了些。

至于丽诺,则被按到了梳妆镜前,整理那蓬乱的秀发。

这个安分不了的小家伙此刻正撅着嘴,灵动的大眼睛四处乱瞟,似乎是在寻找自己的“古塔夫”去了哪。

晚餐开始前,走廊里。

南孚拦住了正欲进入餐厅的罗炎。他表情异常严肃,眼中闪烁着思考的光芒。

“兄长大人。”

罗炎停下脚步,和颜悦色地说道。

“怎么了?”

南孚深吸了一口气,那双炯炯有光的眸子里写着前所未有的认真。

“我好像,明白您说的那句话了!”

罗炎思索了许久,实在想不起来自己又说过什么了,于是随口问道。

“你指的是哪一句?”

“就是如何成为真正的男子汉那句!”

南孚的眼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不等兄长大人开口提问,语速匆匆地说道。

“是忍耐和守护!还有您说的责任!谢谢您给我这个机会锻炼我!我,我可能表达的有些抽象……总之就是像您一样!”

那真不是一般的抽象。

罗炎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他觉得南孚大概是理解错了,但偏偏这句话其实没什么错。

除了最后一句。

他们可不一样,至少魔王可不会让人当马骑着满院子跑。

不过看着南孚脸上难得露出的坚定眼神,罗炎最终还是没有拆穿,给予了他一个鼓励的眼神。

“这个世界上并不是所有问题都有标准答案,去寻找你的答案吧,我看好你。”

小爱德华需要一场失败来成长,而小南孚则太需要赢一次了。

性格是一辈子的东西,价值观反而可以改变,相比之下对和错反而没那么重要。

说来这得怪罗克赛。

也不知道那家伙整天都在干些啥,这不等于什么也没教吗?

罗炎感觉自己又替他当了一回爹,或许这也是冥冥之中的孽缘吧。

得到兄长大人的肯定,南孚的脸上露出了一抹自信的红润。

“我一定会的!成为一个像古塔夫一样……威武雄壮的人!”

他不再多言,带着那句“男人的承诺”,抬头挺胸走进了餐厅。

不过他挺起的胸膛并没有骄傲太久,很快就因为那银铃般的笑声塌下去了……

……

晚餐的气氛出乎意料的融洽。

柔和的烛光洒在洁白的桌布上,长桌上摆满了琳琅满目的佳肴。

有烘烤焦香的羊腿,炖得软烂的牛尾,撒着香草碎屑的面包,还有南孚最喜欢的奶油蘑菇浓汤,以及南孚最讨厌的芝士焗蜗牛。

罗炎原本还担心这桌“成分复杂”的晚餐会冷场。

然而事实证明,他低估了薇薇安的“统治力”。

这个打遍魔都无敌手的魔二代干别的不行,但对付和她一样的二代却是一把好手。

理查德和阿尔弗雷德已经彻底将她视为老大。

只见他们正襟危坐,笨拙地模仿着薇薇安用餐的姿势,礼仪老师的教诲早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们用邪恶且夸张的姿态切割着盘中的牛排,仿佛躺在盘子里的是魔王的尸块。

说起来,超凡者的世界真是充满了不可思议,年仅三岁的阿尔弗雷德居然已经不需要人喂饭,能够自己使用刀叉吃饭了。

另外在他们眼中,能够征服薇薇安的科林殿下已然成为了“老大的老大”,是尊敬的勇者大人!

这倒让罗炎有种莫名的压力。

至于丽诺……

这位刁蛮的小公主则是谁也不搭理,彻底缠住了他的弟弟南孚。

只见她把椅子搬得很近,挨着“古塔夫”坐下。最年长的她反而懒得亲自挥动刀叉,只是托着下巴,微笑着指挥她那笨手笨脚的“骑士”。

或者说独角兽。

“古塔夫,我不要吃那个豆子……对,我要那个,啊——”

南孚涨红了脸。

在丽诺期待目光的注视下,他僵硬地举起叉子,履行着那份沉重的男子汉气概。

古板的女仆站在旁边,眼睛瞪得快要凸出来,却又不敢上前规劝公主殿下遵守用餐的礼仪。

毕竟大公没有说话。

虽然王室的仆人在礼仪上有着不俗的权威,但这份可怜的权威早已经被“白发公爵”在冬月内战中立下的赫赫凶名给打破了。

一次废掉三个强力封臣,这在奥斯大陆的历史上也是绝无仅有的。

纵使爱德华并没有恐吓他的仆人,那不怒自威的威严也足以让所有想说些什么的人闭上嘴。

如今的他,除去身边最亲近的幕僚,恐怕也只有科林亲王能与他平等且自然的交流了。

虽然偶尔他也会为此感到寂寞,不过相比其他代价而言,这倒是最微乎其微的代价了。

看着这相处和睦的两家人,爱德华·坎贝尔的脸上不禁露出欣慰的笑容,举杯为科林家族与坎贝尔家族的深厚友谊而致意。

罗炎礼貌地回敬了爱德华,心中却再次升起了对地狱高等学院开学日的期盼。

快点开学吧。

或许,他应该以议员的身份给恶魔高等学院的校长写一封信,认真探讨一下地狱放寒假的必要性。

魔都的魔二代们可是地狱未来的栋梁,怎么好意思在最该奋斗的年龄虚度光阴?

不过所幸的是,科林庄园的晚餐最终在笑声与烛影中圆满结束。

窗外夜色深沉,月光倾洒在花园的小径上,美得就像一幅诗意的画卷。

餐厅内的谈笑声渐渐稀疏,阿尔弗雷德已经开始打起了哈欠,进入了犯困时间。

得知要回家了的丽诺一脸依依不舍地看着“古塔夫”,询问着他们能否再次相见。

红着脸的南孚,用前所未有庄重的语气答应了她。

“一定会的!”

至于理查德,则是嚷嚷着“他还会回来的”。总有一天,理查德·坎贝尔会成为一名强大的勇者,和科林殿下一样强大。

薇薇安用手背掩着猩红的嘴唇,藏住了嘴角的虎牙,“库库库”笑着。

那慵懒的眼神,显然没将这软弱无力的叫嚣当一回事儿。

人类在她眼中就像虫子……除了她尊敬的兄长大人。

不过薇薇安倒是和她的兄长一样,并没有嘲笑年轻人的梦想。

无论何时,有梦想都是好事。

在这个混乱的世界,恶魔不但行走在了阳光之下,还与人类坐在一起共进了晚餐。

或许,这也是圣西斯和魔神都没想到的吧。

……

送走了喧闹的坎贝尔一家,庄园终于恢复了夜晚应有的静谧。

晚宴的餐具已被仆人收走,喧闹声也随之远去,只剩下树篱中的虫鸣。

罗炎回到自己的书房,壁炉里的火焰安静地跳动着,映照着他恢复平静的侧脸。

他从外套口袋里取出了那封来自学邦的信,信封上卡斯特利翁家族的火漆印在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解除了魔法封条,他拆开了信封,展开了那张带着淡淡墨香的信纸。

【……亲爱的科林殿下,我们已经分别一年有余,不知道您是否安好?

希望您一切都好,也希望您还记得在那遥远的北部荒原,还有一位思念着您的姑娘。

以及,许多和我一样思念着您的人。

信的开头是奥菲娅充满活力的笔迹,字如其人,她还是和以前一样勇敢开朗,且富有热情。

而在那阳光开朗的问候之下,罗炎还看到了许多熟悉的字迹与签名。

其中包括他最中意的门生伊拉娜,还有杰米和拉姆,以及哈德和贝恩,甚至还有经常帮他跑腿的柯基。

他们在向他送上祝福的同时,还向他分享了一些日常生活中的琐事,以及实验室的趣闻。

罗炎的嘴角不禁勾起了一抹怀念的笑容,他几乎能想象到他们坐在实验桌前忙碌的样子。

伊拉娜一定在草稿纸上演算着自己越来越看不懂的算式,拉姆大概在摆弄着光学仪器,而杰米八成在修那永远修不完的桌子。

还有哈德和贝恩,不知道他们的温压爆炎弹有没有成功把训练场炸了。至于柯基,没有自己使唤,大概度过了一年清闲的日子。

将所有人的问候收集起来贴在信里,看得出来奥菲娅在写这封信的时候一定倾注了不少心思。

罗炎顺着信继续往下读。

除了那令人会心一笑的日常之外,奥菲娅还顺带着向他分享了一些学邦的最新消息。

无论是开心的事情,还是不开心的事情。

【……自打您离开了大贤者之塔,这座高塔又回到了以前的模样。

我常在图书馆听人谈起您的事情,人们都说您为大贤者之塔开了一扇窗,让新鲜的空气吹了进来,也让人们意识到平凡的灵魂也可以活出不平凡的模样。

只可惜您走的太匆忙,人们还没来得及听完您的故事,您就像春天的蝴蝶一样飞走了。

我常常听到人们对于您的怀念,无论是预备生还是法士,亦或者那些曾经受过您帮助的助教乃至教授。我听见他们最常说的一句话便是,要是您还在这里就好了。

每当听到这句话时,我的心里都充满了欢喜。而这也更加坚定了我心中的想法,我要将您的学说传承下去,绝不能让它被埋没在雪原里……

看到这里的罗炎很是欣慰。

不仅仅是因为他留在雪原上的足迹正在发烫,更是因为奥菲娅暂时不会追到这里来。

一个薇薇安就够让他头大的了,再来一个奥菲娅,他估计也得头疼一会儿该怎么把故事继续圆下去了。

奥菲娅在信中紧接着提到,赫克托教授最近的处境不太乐观。

自从那位被视作“大贤者候补”的乌里耶尔教授在继承了阿里斯特教授的学术遗产之后,在学邦的影响力与日俱增,其对赫克托教授的排挤也日趋明显。

而这显然与赫克托教授之前和科林教授走得太近有关。

奥菲娅毕竟是圣城的公主,打小对政治耳濡目染,一眼就看穿了问题的本质——

乌利耶尔教授这是在借敲打赫克托,来打压学邦的科学学派,从而达到剪除异己的目的。

也正是因此,乌里耶尔教授不只是对赫克托充满了敌意,对科学学派的其他教授以及学生的敌意更是到了毫不掩饰的程度。

他将这种源于实践、挑战权威的学说,视为对知识的亵.渎。

起初他的批评还有所收敛,到后来已经发展到了不惜刊文,公开斥责的程度。

老实说,如今站在局外人的角度看待这一切,罗炎也只是心中笑笑,并未将乌里耶尔教授那赤果的敌意放在心上。

非要他评价一句,恐怕也只有水浅王八多这一句话了。

当然,这有点过于偏见,学邦毕竟聚集了整个帝国最优秀的大脑。

那里还是有许多杰出的魔法师的,只是在大贤者的影响下,他们很难在学术上倾注所有的头脑。

这不仅仅是罗炎的想法,奥菲娅的心中也有类似的想法。

她在信中感慨,高耸的大贤者之塔已经容不下一张安静的实验桌。

许多教授为了明哲保身,开始刻意回避与科学学派的学者产生过多交集。

《科学》期刊因为教授们的冷遇,已经逐渐丧失了原来的影响力。毕竟看到了赫克托教授的遭遇之后,所有人都在担心,一旦自己在上面发表文章,就有可能被未来的贤者大人视作眼中钉。

罗炎觉得他们完全是想多了,“大贤者候补”和真正的大贤者,差了大概一个纪元那么远。

阿里斯特没有希望当上大贤者,乌里耶尔教授当然也没有希望。

无论他如何竭尽全力的表忠心,以及揣摩上意,都改变不了他只是大贤者用来打理自己花园的工具。

奥菲娅倒是没有谈到大贤者,不过在信中却提到了自己并没有因为一时的挫折而气馁,反而燃起了昂扬的斗志。

包括伊拉娜,许多科学学派的核心成员,依旧在《科学》期刊上发表自己的研究进展,并用刻苦钻研的精神支起了一片属于他们自己的天。

【……我会将这当成一场试炼,绝不会被这点挫折轻易地打倒。我可是奥菲娅,卡斯特利翁公爵的女儿,击败混沌神选的幸运之人,我绝不会对这种学术上的迫害坐视不管!

等着瞧好了,若乌里耶尔企图用权威扼杀探索的自由,我就从政治与经济层面制衡他。我们会让他们看到,真理不属于任何派系,只属于真正的真理!】

那股桀骜不羁而又热血沸腾的气息跃然纸上,罗炎仿佛看见了奥菲娅气势汹汹的脸,不禁轻笑出声。

“真像她会说的话。”

壁炉的火光映在信纸上,光影闪动,他翻到了下一页。

【……另外有个好消息!瓦力教授最近在魔导飞艇的稳定性研究上取得了重大进展。教授特意让我转告您,对您那次飞艇坠毁事故感到非常抱歉——他说那是实验验证中最大的警钟。他向您保证,下次的飞艇不会再从天上掉下来!】

看到这里的罗炎会心一笑,他倒是没有责怪瓦力教授。

如果没有那场意外,他肯定遇不到卡莲。

虽然最终的结果可能没有任何区别,但这盘大棋大概不会像现在这么自然。

一切就像是神灵的安排。

信的最后,夹着一张薄薄的魔术相片。

那是实验室里的合照,包括瓦力教授、伊拉娜以及许许多多罗炎熟悉的人都挤在了镜头前。

当然,奥菲娅把自己放在了照片最显眼的正中间。

她穿着干净整洁的法师长袍,手中握着双手杖,脸上挂着一如既往明媚的微笑。

看着那张充满自信的笑脸,罗炎脸上的线条柔和了许多。

他很欣慰,这个聪明勇敢的姑娘终于找到了愿意为之奋斗的事业。

虽然他并不否认,这个事业一定程度上是他强行塞给她的。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壁炉中木柴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入夜之后的吸血鬼,总是格外有精神。

比如此刻,一道暗紫色的身影便悄无声息地滑入了书房,没有发出一丁点儿声响。

薇薇安像一只敏捷的猫咪,踮着脚尖轻盈地绕到了罗炎座椅的背后。

等了好久都没有等到惩罚,她有些等不及了,想看看魔王大人到底在干啥。

只见她悄悄探出脑袋,小巧的下巴越过了罗炎的肩膀,深紫色的发梢垂下。

那双红宝石般的眸子就像壁炉中发出的光,一眼就看到了信纸上那娟秀的字迹,以及那张格外显眼的魔术相片。

“索敌雷达”发出了警报,薇薇安几乎只用一秒便锁定了那个笑容灿烂的姑娘。

奥菲娅·卡斯特利翁!

读出这个名字的薇薇安勃然大怒,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发出尖叫。

“等一下,艾琳的事情姑且不谈,这个奥菲娅又是谁?!我不同意这门亲事——!”

她的话音未落,“咚”的一声轻响。

罗炎甚至连头都没回,一只腾空而起的魔法书,便不轻不重地磕在了她光洁的额头上。

“叽——”

抱住额头的薇薇安发出一声短促的悲鸣,咣当一声从椅背上摔了下去,一屁股跌坐在了羊绒地毯上。

委屈涌上了心头,她抬着泪眼汪汪的红瞳,幽怨地望着兄长大人头也不回的背影。

不解释就算了,居然还动手,这不讲道理的样子简直是太帅气——呸!太过分了!

薇薇安的肩膀不禁轻轻颤抖。

“啧……不要动不动就往那方面想,她只是我的学生。”

罗炎将已经看完的信平静地折好,连同那张充满纪念意义的照片一同扔进了空间戒指。

“学,学生?”

薇薇安眨了眨眼,显然没想到会是这个回答,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一时间甚至忘记了额头上的微痛。

“没错,那是我在学邦当教授时的事情。老实说,她的热情偶尔会让我感到头疼,”罗炎并没有隐瞒这段经历,言简意赅地说道,“不过好在我已经给她安排了能尽情发挥的舞台,她应该暂时顾不上我这边了。”

从这个角度来看,心胸狭窄的乌里耶尔教授也是有点用的,至少在牵制卡斯特利翁小姐这件事情上帮了自己一个大忙。

薇薇安一边揉着微痛的额头,一边呆呆地看着兄长。

“等等,您在学邦当过教授?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我怎么完全不知道?!”

这可得问清楚了。

她还得回去向那个帕德里奇家的狐狸精炫耀!

薇薇安觉得自己真是忙极了,怎么放眼望去四面八方都是敌人。

“实不相瞒,确实有那么一段时间。”罗炎思索了一会儿,语气平淡地说道,“大概是去年冬天的事情。”

书房内的空气安静了两秒。

虽然他只是随口一说,但这句话却在薇薇安的脑海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学邦在地狱的视线范围之外,薇薇安对那里的了解仅仅局限于书本,只知道那里是帝国的大脑,聚集着整个奥斯帝国最优秀的魔法师。

而那数以千计的法师塔,都在大贤者的带领下研究折磨恶魔的咒语,总之都是一群很坏很坏的人!

一想到连那恐怖如斯的地方都被兄长大人纳入了魔王腐蚀的版图,薇薇安的眼中渐渐闪烁了崇拜的星光。

不愧是兄长大人!

实力真是深不可测!

看着那双红瞳中闪烁的星光,罗炎觉得她对自己的误会,似乎比南孚对男子汉气概的误会还要深。

然而他今天实在太累,已经不想将时间浪费在无用的解释上了,这简直比回应坎贝尔人心中的梦想还要费神。

罗炎摆了摆手,做出驱赶的动作。

“行了,满足了好奇心就回去睡觉吧。别忘了你现在在人类社会,我希望至少在这段时间,你能表现的像一个正常人。”

薇薇安乖巧地从地上爬起,原地立正行了个刚学的坎贝尔军礼。

“遵命,教授大人!”

“在这里叫我兄长,或者亲王。另外,你要是再敢不敲门溜进来,我就……”说到这儿的罗炎忽然卡住,他发现自己真没招了。

就算是那些光明磊落的小手段,也只能将薇薇安控制一时。而一旦让邪恶势力缓过劲来,食髓知味,下次只会还敢。

要不……

上官网集思广益一下?

罗炎第一次认真思考这件事情。

所幸的是,没等他把这段话说完,薇薇安的肩膀忽然又是一颤。

课上学到的知识跃然脑海,尤其是关于学邦折磨以及拷问恶魔的那些残酷手段。

想到这一切都被掌握在眼前这位魔王的手中,薇薇安终于感到了一丝真正的恐惧,牙齿不禁打颤。

她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差点儿咬了舌头。

“叽,叽道了!”

看着擅自心满意足、又擅自被吓跑的薇薇安,坐在书房中的罗炎不禁陷入了沉思。

也罢,威慑的目的已经达到。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的自觉倒是省去自己许多事儿了。

(本章完)

第502章 善于灭火的国王体恤着他的子民

自从那场盛大的哀悼仪式结束之后,西奥登国王爱民如子的美名,便如春风般传遍了整个罗兰城。

市民们在酒馆和教堂交口称赞,无不为陛下愿意为逝去的平民吃素一周的伟大牺牲而感动涕零。

不过并没有人注意到,国王城堡的后厨,似乎少了两个耿直的主厨。就像没有人仔细数过,暮色行省究竟死了多少人。

总之,这份“仁慈”的美名,甚至跨过了边境传到了邻居家里。

来自雷鸣城的商人纽卡斯,敏锐地嗅到了其中蕴藏的巨大商机,于是带来了雷鸣城的好东西——一种手动式消防泵。

他坚信,既然国王陛下如此体恤他的子民,甚至愿为那些死去的亡魂吃素一周,必定不会为这种先进的灭火器吝啬金币。

纽卡斯是个行动派,也深知宫廷的规矩。

他花费了一万枚金币,层层打点了罗兰城总督、宫廷长官,乃至国王情人的亲戚,终于为他的产品换来了一次在国王面前展示的宝贵机会。

罗兰城的王庭庄严肃穆,气氛压抑。

纽卡斯带来的那台漆红的消防泵,被安置在大理石地板的中央,黄铜管道在烛光下闪闪发亮,与周围冰冷的大理石立柱格格不入。

纽卡斯卯足力气地深吸了一口,克制着心中的激动,向倚靠在王座上的陛下说道。

“尊敬的陛下!很荣幸能得到您的接见,我是来自坎贝尔公国的纽卡斯,请允许我为您介绍这款来自雷鸣城的革新性产品!我们将其称之为——手动式消防泵!它的效率,是人工的六十倍……”

西奥登饶有兴趣打量着纽卡斯的表演,不过听得久了,那张衰老的脸上还是露出了一丝困倦。

他打了声哈欠。

看见了国王的哈欠,为纽卡斯引路的那个贵族轻轻咳嗽了一声,提醒他注意时间。

纽卡斯见状连忙停止了演说,开始指挥着带来的仆人,操作那台造型怪异的机器。

在众贵族好奇的目光中,纽卡斯的仆人费力地压动两侧的杠杆。

随着气缸的抽动,一股强劲的水柱从铜制喷嘴中猛然射出,精准地浇灭了远处燃烧的火盆。

一些人的脸上露出了惊讶的表情,更有甚者发出了惊呼声。

不过也仅此而已。

他们的惊讶更多是像看了一场意想不到的马戏表演,毕竟魔法之外的喷水方式确实不太多见。

至于精彩,还谈不上。

“真是有趣的东西,这又是坎贝尔人最近发明的新玩具吗?”

“倒不是最近,十几年前我去过一次雷鸣城,我记得那时候好像就有这玩意儿。”

“看起来不如魔法卷轴。”

“哈哈,您这么说还真是。”

纽卡斯却没有注意到那藏在惊讶背后的兴趣缺缺,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中。

“陛下!您看到了吗?”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高亢,张开双臂,就像在拥抱一个更美好的未来。

“它只需要六个训练有素的消防员,就能干六十个提水桶的人的活儿!它的水柱可以轻易越过屋顶,无需借助云梯!”

“最最重要的是,它将带来无与伦比的效率!一支消防队可以沿着街道快速行动,而无需动员全城混乱的民众!只要您将它部署在街角巷尾,他们就能在火情发生之后不久立刻压制火情!”

“我向您承诺,陛下!只要有了它,罗兰城再也不会发生烧毁整个城区的悲剧!这能拯救无数的生命和财产,而您的英明也将被载入史册!”

纽卡斯讲得口沫横飞,激情澎湃,试图凭借自己的口才,打动那王座之上的国王。

罗兰城的人口是雷鸣城的三倍,如果他能够在这里打开消防泵的市场,这其中的利润将是他难以想象的!

然而,坐在那里的西奥登却显得昏昏欲睡。

他单手撑着下巴,眼皮耷拉,不时打着哈欠。

对于那台机器如何喷水,能喷多远,他毫无兴趣。对他而言,这不过是一场穿插在日常事务之间的杂耍。

当然,他承认这个来自坎贝尔的小丑,表演的很卖力。

纽卡斯的话音未落,西奥登便抬手打断了他。

“那个……来自坎贝尔的商人。”

纽卡斯立刻噤声,低头行礼,等待陛下对自己这款产品的命运,做出最后的宣判。

“你的想法很好。”西奥登缓缓坐直身子,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慵懒,“我很支持你的创意,王国确实需要更安全的环境。”

纽卡斯脸上刚要露出狂喜,却被那紧随其后的那句“但是”给粉碎了。

“但是……”西奥登话锋一转,慢悠悠继续说道,“灭火是各个行会的工匠们的活儿。他们祖祖辈辈都靠这个为生,王室不应该插手他们的生计,你能理解我的意思吗?我们和你们不同,我们不能与民争利。”

“可是,陛下,”听出了那声音背后的不以为然,纽卡斯的喉结动了动,试图做最后的争取,“比起那些人的生计,难道不是罗兰城市民的生命财产安全更重要吗?”

“我有说不是吗?”

西奥登轻描淡写地打断了纽卡斯,随后看着一脸错愕说不出话来的坎贝尔人,用过来人的口吻继续说道。

“我只是想说,王室不适合插手这件事,既然这是坎贝尔的产品,你就用坎贝尔人的方法来推广好了。”

“坎贝尔人的方法?”纽卡斯仍旧是一脸茫然。

难道他手上这东西,不就是坎贝尔人的方法吗?

“还要我说的更明白点吗?去成立一家消防公司吧。”国王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如果你的东西真的像你说的那么有用,市民们和行会自然会购买你的服务。”

觐见厅的下方传来一阵窃窃的笑声,仿佛是在为陛下的幽默捧场。

不愧是德瓦卢家族的传人,一句话就把狡猾的坎贝尔人怼得没了脾气,真是解气!

就在坎贝尔公国的纺织工仇视着莱恩王国国王的同时,被西奥登收留在宫廷中的“暮色贵族”们当然也在仇视着姗姗来迟的公国。

而且他们比纺织工可要明白的多。

他们能看明白爱德华为什么在这时候出手,也明白北境救援军到底是奔着什么东西来的。

如今爱德华试图联合暮色行省还没逃跑的贵族成立议会架空王室的影响力,他们这些依附于王室的贵族正是利益受损最严重的!

虽然名义上,他们也能参与到暮色行省议会的组建,但他们很清楚自己回去了就是那些实权贵族的傀儡。

即便他们待在这里也没什么差别,国王正是因为盯上了他们的土地和财富,才纵容了暮色行省的大火。

说完,西奥登将目光从纽卡斯和他那台造型古怪的消防泵上移开,转向了一旁的经济大臣。

“威克顿男爵。”

“在,陛下。”威克顿立刻出列,谦卑地躬身。

“这位纽卡斯先生就交给你了。”西奥登站起身,理了理自己的袖口,言简意赅吩咐道,“你负责带他处理后续事宜。”

“遵命,陛下。”

“都退下吧,今天就到这里了。”

国王打着哈欠,在一众贵族和家臣的恭送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宏伟的觐见厅。

纽卡斯呆立在原地,就像一个演砸了的小丑,那颗火热的心正在人们戏谑的目光中快速冷却。

怀着最后一丝不愿放弃的倔强,他看向周围开始退场的贵族,试图从中寻找潜在的合作者。

然而这些大人物甚至懒得多看他和他的奇迹一眼,很快也三三两两地从觐见厅离去了。

这时,威克顿男爵带着礼貌的微笑,走到了失魂落魄的纽卡斯面前。

“纽卡斯先生,请随我来吧。关于您的公司,我们还有很多后续事宜需要详谈。”

看到威克顿男爵脸上那和善的笑容,纽卡斯失魂落魄的脸上终于重新燃起了一抹希望。

虽然他心里也清楚,这抹希望恐怕比一根飘在水面上的稻草好不了多少。但即使如此,也比让他立刻接受血本无归的残忍现实要好。

毕竟一万枚金币是他全部的钱。

他可不是帝国的亲王,也没有机会再见一次国王了。

……

沉重的大门轰然合上,隔绝了觐见厅上那令人作呕的铜臭。

无论是坎贝尔商人那错愕的脸,还是廷臣们戏谑的表情或极尽谄媚的讨好,都被关在了另外一个世界。

对于一个看了几十年表演的老国王来说,无论前者还是后者都令他感到厌倦。

门锁“咔哒”轻响,仿佛一个开关。

回到书房的西奥登就像换了个人。

那昏昏欲睡的面具,仿佛随着他卸下的衣袍一并挂上了衣架,从他的脸上荡然无存。

同一时间,一道漆黑的影子仿佛从墙角的阴影中渗了出来,无声无息地单膝跪下。

他的全身都裹在灰褐色的斗篷之下,头颅低垂,不敢直视君王的威严,就像地上的影子不敢直视那天上的太阳。

“陛下。”

“说。”

西奥登的声音平直,不带一丝情绪的起伏。

接着,他闲庭信步地走到了书桌前,将随身携带的权杖靠在了嵌着丝绒的桌边,等待着仆人汇报他真正感兴趣的东西。

“是来自坎贝尔公国的急报……”

那仆人的声音一如既往的低沉而沙哑,用谦卑的口吻继续说道。

“冬月政变已经落幕,爱德华·坎贝尔公爵大获全胜。由于列装了新式装备,效忠于他的平民军队轻而易举获得了胜利……他们的速度超出了我们的想象。”

西奥登脸上没有丝毫波澜。

他端起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红茶,轻抿一口,仿佛对这样的结果毫不意外。

那仆人仔细观察着陛下的表情,见后者的脸上没有愠色,这才缓缓松了口气,继续说道。

“爱德华公爵囚禁了所有参与政变的贵族,包括主谋德里克,以及他麾下的男爵,还有另外两位伯爵和他们的封臣。不过我们同时也注意到,他并未处决任何人,仅是将其收押监禁在了坎贝尔堡的地牢。公爵此举.……似乎是对您的威严做出了让步。”

顿了顿,他做出总结。

“他们退缩了。”

“退缩?”

西奥登玩味着这个有趣的词,嘴角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嘲弄。

他可不这么认为。

德里克伯爵的死活他不在意,那不过是他庞大棋盘上的棋子之一。

他之所以出手搅乱坎贝尔公国的局势,不过是为了制造足够的混乱,让那个年轻的公爵无暇顾及唾手可得的暮色行省……那里才是德瓦卢家族的直辖地盘。

不过老实说,爱德华的选择还是让他感到了一丝意外。

他放下茶杯,踱步到了书架前,若有所思的低声轻语。

“克制比放纵要困难的多,看来我们的公爵先生,不是个等闲之辈啊。”

仆人的脸上浮起一抹不解,显然没有领会其中的深意。

西奥登瞥了一眼膝下那个搜罗情报的工具,难得有兴致多言。

“杀了他们,他们的子嗣便能名正言顺地继承爵位,领地和荣耀依旧归于他们的家族,事情便到此为止。我们的公爵先生很聪明,他仿佛猜到了我的下一步棋,故意没有走进我们的陷阱,而是选择另辟蹊径。”

拥有和实际拥有是两个概念,他相当于把头衔本身关进了地牢。

等再过个几十年,那些伯爵和男爵们都死在了地牢里,他们的孩子在继承头衔的时候,恐怕那些头衔就只剩下一个头衔了。

以爱德华的野心,他肯定不会满足于分封另一群领主。

而是用全新的法理,为那些无主之土制定新的秩序。

西奥登的声音渐渐带上了一丝冷酷的赞许,对那个遥远的对手献上了敬意。

“他这是在用一把钝刀,一点一点地把坎贝尔那些旧贵族的根基,连同他们的尊严彻底剥夺殆尽。这个年轻的公爵比他那个只懂用剑的老爹,手腕的确要高明太多了。”

看来他的直觉是对的。

坎贝尔家族的问题已经不在于他们家族本身,而在于受他们荫蔽的土地正在孕育出一股可怕的力量。

为了一劳永逸解决这个问题,他们必须在事情发展到无可挽回的境地之前出手,将那个愚蠢的大公和他身后平民们不断膨胀的野心,一并扼杀在摇篮里。

西奥登停下脚步,缓缓转动拇指上的红宝石戒指,戒指在烛光下泛着幽光。

他忽然用一种饶有兴致的语气问道。

“我忽然好奇了,他是如何处置他的弟弟,那位杰洛克殿下的?”

被他派去坎贝尔公国的那些骑士们大概已经完蛋了,他并不在乎这些棋子们的命运。

相比之下,他反而更好奇杰洛克的结局,那家伙在投降的时候可是帮了他一个大忙,为掀起叛乱的家族留下了一线生机。

仆人不敢迟疑,立刻回答。

“回陛下,杰洛克·坎贝尔被流放了。根据我们的消息,爱德华将他送往了远离海岸线的孤岛。他立下了终身誓言,将在那里的修道院里度过余生。”

听到这句话,西奥登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愉快的弧度。

流放?

“呵呵……”

他终于离开了承载着王国历史的书架,慢慢地走回书桌前,拾起靠在桌边的权杖重新坐下。

他的食指在权杖上无声地敲击着节拍,似乎是在思考。

单膝跪地的仆人不敢打扰他的思绪,只恭敬地低着头等待。

过了约莫一刻钟那么久,老国王的眼睛忽然睁开了,脸上带着意味深长的笑容。

“看来我们年轻的公爵殿下还是个心软的人,我还以为他和我一样,什么都不在乎呢。”

政治上的死亡可不等于真正的死亡,只要不在乎神圣的权威,他有的是办法能把那废弃的宣称再次利用起来。

当然,这需要杰洛克本人的配合。

而如果他不配合,其实也无所谓,这小伙子身上的血还有另一种用法。

爱德华自以为掌控了一切,但还是不小心暴露了自己的软肋。

西奥登话锋一转,看向依旧匍匐在地的仆人。

那双老鹰般的眸子里,泛起了深不见底的恶意与寒冷。

“既然如此,”他轻声道,“我们来帮帮我们的公爵先生好了。”

……

黄昏的钟声敲响。

商人纽卡斯跟随着威克顿男爵的脚步,穿过回廊,来到了王宫后院一处僻静的办公室。

这里没有觐见厅内的浮夸与压抑,只有一排排高耸的文件柜和浓郁的墨水气味。

纽卡斯忽然对这位男爵有了些好感。

直觉告诉他,这位男爵是个办事的人。

威克顿示意纽卡斯随意坐下,随后吩咐仆人为两人倒上茶水。

“纽卡斯先生,来尝尝这个吧,”威克顿脸上带着和善的微笑,仿佛在接待一位老友,丝毫没有男爵的架子,“这是陛下赏赐给我的茶叶,据说产自漩涡海南岸的茶庄。”

纽卡斯拘谨地在椅子边缘坐下。

他接过茶杯,盯着氤氲的雾气沉思了许久,终于忍不住开口。

“男爵大人,我实在不明白。”纽卡斯将茶杯放在膝盖上,满脸困惑,“陛下为何对那消防泵不感兴趣?罗兰城才刚经历了那样的大火,而我的设备正好可以解决他的问题……”

威克顿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心中也暗自叹了口气。

这坎贝尔人真是半点规矩都不懂。

或许就如陛下所言,他们在大公的带领下已经失去了敬畏之心。

“纽卡斯先生,你误会了。”他脸上的微笑未减分毫,“陛下不是不感兴趣。恰恰相反,他不但感兴趣,还为你指出了方向。你的问题在于,你不能把这里当成雷鸣城,而是应该当成格兰斯顿堡……那里也是你们的领地,如果你在那里做过生意,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纽卡斯没有抬杠,虚心地倾身请教:“请问我该怎么做?”

“很简单,入乡随俗就好,”威克顿循循善诱,“陛下虽然嘴上说让你按照坎贝尔的方法来解决问题,但其实他也是暗示过你的。他希望你在开公司的基础上,用我们的办法来解决我们的问题。”

纽卡斯完全没感觉到,西奥登陛下哪句话里有这么深刻的暗示。

但看在自己的买卖还有一线生机的份上,他用试探的口吻问道。

“您的意思是我应该去挨个拜访那些行会首领?纺织工行会、木匠行会、取水工行会……将我的设备推销给他们?”

他随即露出了苦恼的神色。

这太麻烦了。

罗兰城的行会关系错综复杂,盘根错节,背后不知道站着多少个大贵族。他若是一个个打点过去,开销恐怕会远远超过预算。

事实上,这不仅仅是莱恩王国的问题,整个旧大陆的城市都有着类似的问题。

甚至包括雷鸣城,卢修斯市长就是行会推举出来的,而安第斯家族更是所有控制着行会的家族中最大的一个。

这里不得不提到奥斯大陆的历史。

在第一纪元早期,旧大陆的城市更像是工匠们的聚集地,而行会则是领主管理工匠的工具。

领主们通过行会收税,摊派徭役,后来还从中动员士兵。

人口的聚集自然会催生多样化的需求,起初一个聚居地可能只有陶土匠或者木匠,但随着有人将啤酒卖到了这里,这个聚居地便会诞生经营酒馆的老板,以及从事服务业的侍女。

等到有人将蜂蜜装进了陶罐,将稻草编成了草席,很快会产生许许多多类似的东西。

久而久之,随着衍生的行业越来越多,越来越多的人们不再依赖农田生活,而是通过自己的双手来创造价值,于是便诞生了城市。

在这个过程中,封建的行会虽然无法与复杂的职业生态完全匹配,却不会从中消失。

一千年的时间让城市发展壮大,而在其中扮演着重要角色的行会也随之一并成长。

它们不再只是管理工匠的部门,同时也利用手中的资源以及和贵族们的关系,开展出了其他业务,并最终于紧握着它们的贵族长在了一起,形成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关系。

将他们全部收买一遍几乎是不可能的,哪怕是国王的金库也不够。他们远比工厂主富有,且比工厂主更贪婪。

看着一脸痛苦的纽卡斯,威克顿笑着摇了摇头,只觉得这商人实在有些过于幼稚。

如果坎贝尔的年轻人都是这样,恐怕他们的国运也到此为止了。

“不,不,那太慢了,效率太低。”

他放下茶杯,十指在膝盖上交叉,用闲聊口吻继续说道,“你不需要搞定所有人。你只要搞定最关键的那一个就好。”

纽卡斯紧张地问道。

“谁?”

“斯盖德金爵士。”

威克顿微笑着开口,将那早已准备好的名字和盘托出。

“那个人是皇家卫队的队长,我可以为你引荐。”

斯盖德金爵士和他一样,都是在那场冬月“胜利”的庆典上被国王陛下亲自授勋的人。

他们一个负责救火,一个负责善后。也正是因为那场大火,两人算是结下了深厚的缘分。

毕竟没有斯盖德金爵士临时修改巡逻路线,也不会有那场盛大的“冬日胜利庆典”。

威克顿也是现在才终于明白了陛下的意思。

陛下从来没有忘记他的贡献,那位大人对自己的赏赐根本不是那枚浅薄的勋章,而是以另一种形式送到了他的面前。

这位纽卡斯先生,就是陛下对他的封赏!

以前罗兰城的消防需要三方势力的联合,城防军或皇家卫队巡逻发现火情,教堂敲钟示警,然后等那些行会的工匠们拎着水桶行动起来。

市民们交的“防火税”,绝大多数都进了那些行会的口袋,毕竟后者才是真正灭火的人。

然而现在,有了这种先进的消防泵,王国完全无需再依赖行会那低效的力量。

他们完全可以自己来征收这笔额外的税款,并同时自己来干这个活儿。

陛下毫无疑问是个明白人。他是真的看懂了这项新技术的好处,并且没有因为对坎贝尔人的偏见而将其拒之门外。

只可惜,这位坎贝尔商人显然还没转过这个弯。他思考问题仍然停留在最浅显的表面——谁来买他的灭火器。

仿佛王室不买,他的天就塌了下来。

这家伙发不了财,也是有道理的,这个眼力见哪怕去了雷鸣城,也一样是个韭菜。

不过他还是幸运的,毕竟仁慈的国王将他引荐给了真正的伯乐,而威克顿男爵正好也有想法建立自己的派系。

毕竟他只是个男爵,封地更是离着十万八千里,坐在大臣的位置上实在有些“德不配位”,王都附近的贵族根本不听他的。

如果能用陛下的信赖弄些好处,通过经济利益来联合一部分人,也算为陛下分忧了。

“卫队长?”纽卡斯却更困惑了,“找他有什么用?他是军人……”

“正因为他是军人,纽卡斯先生,”威克顿微笑着打断了他,“他不但是军人,还是救火的英雄……其实这都是其次,重要的是国王认可他的能力,他是最适合来帮助你打开生意的人。”

看着还有一肚子问题想问的纽卡斯,威克顿打断了他的话,言简意赅地把答案抛给了他。

“下周有一场宴会,我会为你们的相遇制造机会。到时候你什么多余的话都不用说,只需要对着斯盖德金爵士,把你和陛下讲过的东西再讲一遍。”

“然后,你要告诉他,‘陛下吩咐你成立一家消防公司,负责罗兰城全城的消防安全。’”

纽卡斯呆呆地看着他:“然后呢?”

他其实隐约猜到了威克顿男爵的意思,但他总觉得这有些不妥。国王前一秒才说王室不适合与民争利,怎么到了男爵这里又是可以了?

难道皇家卫队不算是王室的人吗?

不过看着男爵笃定的表情,他又拿不定主意到底是自己浅薄了,还是不够聪明。

他只想知道,自己到底该信谁?

他真分不清了。

“然后,你就可以开这家公司了。”

无视了纽卡斯无关紧要的困惑,威克顿男爵靠回椅背。他端起茶杯,语气淡定,就像了结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皇家卫队的铁靴,会替你把这块蛋糕,从那些‘人浮于事’的行会手中抢过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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