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2章 是否有路!

魏国境内有座山,名为“正玄”。

卦道真人东方师,便于此处玄修,调服境内龙气。大名鼎鼎的“龙虎坛”,也常年停驻在正玄山上。

大魏天子魏玄彻,今日冕服尽备,于此封禅。

今日正是除夕。

“大魏兴国,乾哉万岁,亘古为功,寰宇成德。今有大魏天子,履极正玄……”

山巅广场之上,典礼正在进行,礼官捧旨而祷天,其声颇合正律之音,十分恢弘。

魏玄彻戴平天冠,悬九旒,站在百官之前,身姿挺拔,威严深重,心思却不在封禅典礼中。

“去问一下国师,大将军那边怎么样。”他传音吩咐。

站在魏天子身后不远处的燕少飞,如今贵为魏国太仆寺卿,掌天下交通。当然,他是不太管事的,具体事务都是由几位副卿处理。他的主要职责是在重大典礼之上,为天子驾车,也随行左右、担当护卫。

能在这种场合护卫天子,自然是亲信中的亲信。

他手扶长剑,轻轻一礼,没什么表情地退下祭台,离开山巅广场,来到了两仪殿中。

龙虎坛主持者东方师,今天也是一身正祭礼服。盘坐在殿中的祭坛上,四周有眉心点砂的道童拱卫,一丈长的檀香如林。

其人焚香为墨,抚烟为案,拔云作纸,正表情肃穆地书写着祭祀天君地君的“天表”。

“东方坛主。”燕少飞低头为礼,便将皇帝原话复述。

接到皇帝的旨问,东方师笔下不停,语气中颇带几分无奈:“请回奏陛下,老夫也很想知道。如今龙虎坛内外交绝,我亦在门外。”

魏国大将军吴询,搁置天下军务,放下他每天都要亲自整训的武卒,独自进入龙虎坛中坐关,已经三月有余。

朝廷对外封锁这个消息,放出无数烟雾。但魏廷内部顶层人物,无不翘首以待。

甚至于本不必出现在正玄山上的魏玄彻,也在今天亲自过来,把一场因循往例的除夕年祭,升格成举动国势的封禅大典。

所谓封禅,无非夸功。祭天君地君,表万载不易之勋。

以当今魏天子的治功、武功,要夸也大有得夸,但要上升到封禅天下、夸耀古今的层面,那还是有些距离的。

东方师心里明白,这是天子在提前表武道之功呢。

当今天子布局武道已经许多年,在武道还没有被那么多人承认的时候,就毅然以国运押重注。举国势而兴武道,在全国开设不同级别的武院,颁行《武道通典》,“使魏人皆能正武”。

魏地尚武之风,天下最烈。

论及对武道的贡献,魏人胜过天下人。

多年苦心耕耘,就为一朝丰收。

武道一旦打通,魏国将举国飞跃,一举奠定霸业基础!

最好的情况,当然是由大将军吴询来迈出那一步。

吴询一举绝巅,而后借开大道之功,成就无上超脱。魏国自此雄踞长河南岸,真正有“隔河眺景”的姿态。

绝巅之上的强者虽说超然一切、不涉现世,理论上已经不会参与现世争霸,但保一下社稷却也不是难事。不到倾国而战、必分生死的时候,没谁会真个把超脱强者关注的基业连根拔起。

凰唯真归来后,楚天子立刻着手国政改革,虽是沉疴难救、到了不得不挥刀的时候,也未尝没有这方面的原因。

吴询坐关龙虎坛,今天正好是第九十九天。

魏玄彻于今日封禅,正是要以魏国国势托举,助吴询往前一步。

燕少飞退出大殿,回归广场,来到魏天子身后。

“一切顺利。”他对天子说。

不顺利的话,吴询早该出来了。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说明仍然看得到希望。

魏天子何尝不懂得这个道理呢?

他之所以还要燕少飞去问,实在是到了历史的关键时刻,千年国运,在此一举,他也有些患得患失了!

“今天过去,就是道历三九二九年了。”魏天子道:“晚一天,就是晚一年啊。”

封禅大典仍然在继续,繁琐的礼节让一切变得很漫长。

燕少飞静立在天子身后。忍不住去想——不知王骜、曹玉衔、姬景禄、舒惟钧这四位,现在走到什么位置了呢?

在那迷雾浓重的天堑前,究竟谁能完成最后的一跃?

“举国势!”

在冗长的等待中,耳边忽然听到这样的声音。

燕少飞抬眼往前看。

龙虎坛坛主东方师,手上拿着未写完的天表,倏然冲到广场上来,张舞在空中。脸上的表情完全控制不住,激动得声音都变形:“快举国势!大将军已经破关,正要跃升!”

偌大的山巅广场,大部分人都是茫然的。还有一部分知情者,个个喜不自胜。

这是整个魏国的大喜事!

在东方师把话说完之前,大喜过望的魏玄彻,就已经一手提出大魏天子玺,一步踏上祭天台。左手一拂,扯出一张早就写好的圣旨,右手提玺一按——

无须内宦,无须代劳者。大魏天子魏玄彻,亲笔为大将军吴询书,亲手为大将军吴询印!国势尽加之,名禄尽许之!

轰!

一座巨大的法坛,于此刻跃上高穹,好似天上仙宫,铺开玄秘气息,悬临正玄峰高处。

两道巍峨的虚影,高耸万丈,拱卫在法坛两侧。是驭风之光龙,插翅之雷虎。

大魏帝国镇国之宝,洞天宝具龙虎坛!

在场所有人都可以感受得到,有一股磅礴的气息,在这法坛之中勃发。

仿佛是亘古沉睡的火山,在千万年的潜流之后,呼之欲出!

但在这个时候,大魏天子忽然道躯一震,握着玉玺的手,略紧了几分。面上虽无波澜,威仪不曾有失。但这细微的情绪变化,还是叫燕少飞看在眼中。

他也知道原因所在。

因为此时此刻他的道心,也被一种伟大的共鸣所触动。

他生在魏国,长在魏国,这些年也随魏玄彻一起关注武道,也随吴询讨教武道。亲身感受武气数十年,于此刻心有所感。

天地之间,仿佛有一道永恒的屏障……被击穿了!

那股气……那股冲撞九天的气……

燕少飞骤然折身,眸现焰光,但见——煌煌武势,腾于西方。武道之气,气冲霄汉!

武道之巅,有人正在登顶。

而那人,并非吴询!

龙虎坛中磅礴的气焰,几乎是骤停于瞬间。

当世五大武道宗师,都已经走到武道的尽头。

修行至此是穷途,武道前方已经无路,现在是无底深渊,无尽迷雾。在真正跃出之前,没人知道要面对什么。

但有一点是肯定的——若在这最后一步走到最后一刻的情况下,还强行争渡,争渡的双方几乎就都没有成功的可能。

有其他武道宗师先行,吴询只能等待。

“是谁?”东方师却是没有魏天子那么喜怒不形于色,飞在空中,面有惊怒。

大鹏展翅覆沧海,踏雪寻梅少一枝。

举国腾飞,只慢一步,他身为大魏国师,如何不惊,如何不怒?手持天表一张,一抖即起烈焰,掐指就要去算。

燕少飞完全相信,这一刻东方师有阻道之意!

“国师!”魏玄彻翻手一按,宁然说道:“闻道有先后,登天需缓行。慢一步不见得是坏事。冷静些。”

东方师掐诀的动作直接被叫停,整个人也被按落祭台,心有不甘地候在魏天子身前。

“陛下——”东方师开口。

魏玄彻摆了摆手,止住他的劝谏:“此百舸争流之时,快一步慢一步,都是各人造化。自古以来,没有靠按下别人而成就的超脱。这条路,不是别人下去了,你就能上的。”

“武道至此,前方无路,要的是舍我其谁的勇气。咱们到处扯别人后腿,只是让大将军蒙羞,武德不彰,道心晦尘。”

这位魏国天子,比谁都希望迈出武道最后一步的是吴询,在这样的时候,却也比谁都冷静:“大将在外需放权,这是大将军的战场,且看他要什么样的支持便是。你我都算半个外行,不好做无谓的事情。”

他是在定东方师的心,又何尝不是定自己的心呢?

他虽贵有天下,此事几与天下等重。

只差一步,谁能甘愿?

……

……

天下不甘者,岂惟东方师?

从洞真到绝巅,只有一步。

这一步,万古以来,隔断多少人杰。

古往今来成就当世真人的天骄不少,敢说“必成衍道”的,一个时代也就那么几个。

这还是现世主流修行路,已经有无数前人的经验。

从武道二十六重天到武道二十七重天,只隔一重天,只是脊柱大龙往上走一节。

将之体现在一个普通成人的身上,约莫只有一寸。

就是这一寸的距离,埋葬了多少惊才绝艳的武者。

武道绝巅的迷雾中,仿佛只有一条正确的路,它纤细如丝,却贯通于无垠深渊。是无数选择里的其中一个。

但是只有你走出去,才能知道自己是否踩空。

从“此岸”到“彼岸”,坠落的是许多武道真人奋苦跋涉的一生。

现在,于西境。

当世武道第一人王骜,迈出了那一步。

他那具代表武夫极致的肉身,就屹立在鸿冢峰的峰顶。

此刻山巅之上,只有他一人存在。

秦国名将、当世真人王肇,已经被轰下山去。在山脚下,印出一个深不见底的人形深坑。

王骜不曾低头。

倒不是他目中无人,对王肇不屑一顾,而是这一拳轰出去之后,已经了结所有。此时此心,唯余武道。他只能往上,不能往下,只能前进,不能后退。

他不可再俯首,不能再回头!

武夫之身在山巅,也成为山的一部分。王骜之名为绝顶,也代表武道极限。他往更高处攀登的过程,也是现世武道跃升的过程。

武是止戈之道。

武却无止境。

千万年来无数武人撞得头破血流,也要继续往前走。

王骜定住了。

他的双脚立在山巅,仿佛扎根在大地。

他的气血却拔升如龙,咆哮如虎。

他的意志似笼中困兽,在这片天地里不断地翻滚,天地就是他的囚笼!

西境至此有狼烟一柱,冲天而起,仿佛没有尽头。

嘭!嘭!嘭!

他的体内仿佛有天雷声。

他的肉身定在鸿冢峰顶,他的心神已至无尽高处——

古往今来所有的衍道真君,就是站在这个地方,俯瞰芸芸众生。

此境“与天齐”。

武道的世界是荒凉的。

不比自远古发源下来的“道”之主流,早就立起绝巅之林,早有人跳出绝巅之上。

王骜举目四望,身前什么都没有。只有茫茫迷雾,深藏着无尽深渊,武者的坟墓。

从现在开始,他往前走的每一步,都代表武道新的极限,都是在界定武道最高的位置。

他收拢了五指,握紧了拳头。这一握,是满弓!

狂风骤止,万籁死寂,只有他的经络,发出生机勃勃的不断绷紧的声音。

轰!

他轰出了拳头。

空间真是一张薄纸,时间比豆腐还绵软。

世界没有什么别的动静,只有一道一道的裂隙发生——那是体现在现世各处的惊电!

无论西东,不分南北,今日共见天象。

这一拳,轰破了亘古即有的天道的屏障。

倘若姜望还在天人状态里,他还要往天道靠近,他应该成为这一刻王骜的阻道人。

但现在,他只是善太息河上慢悠悠摇船的艄公。

王骜独自往前。

他的肉身是世上最硬的铁,他的精神是世上最烈的火。

前方迷雾无尽,不知彼岸何遥。

王骜再一次提起他的拳头。

出生于霸国军府的曹玉衔,娘胎里带病,自小体虚,在诸多兄弟姐妹之中,根本不受重视。努力熬练拳脚,也只是想少生一些病,让娘亲少些担心。

虚报两岁年龄才参了军,一直长在军伍的吴询,一路从小卒做到将军。他意识到在现有的军备体系下,魏国军队几乎没有机会反超霸国强军。他决定亲自学习武道,亲身感受那种名为“武卒”的可能。

生而天潢贵胄的姬景禄,也有自己不与人言的求不得、不甘愿。所有不屈服的心,最后都成为无尽长夜里滴落的血和汗,生长成每一块肌肉里的力量。

穷苦出身的舒惟钧,最早参与傀演式者的拔选,踏上武道,只是为了不偷不抢还能多吃肉。为了能够在傀儡面前多挨几下、多撑几个回合,更好完成检验傀儡的工作,获得更多酬劳,他才努力练功……

这世上,每个人都有自己往前走的理由。

王骜不觉得自己的理由比谁高贵,也不觉得自己比谁更艰苦。

但行路至此,舍我其谁?

他对着那片笼罩武道绝巅的永恒迷雾出拳。

他代表着千万年来无数坠落的武人,再一次拳问苍天——

是否有路!

感谢书友“明心见性小童子”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761盟!

(本章完)

第2273章 武夫

曾经无数次问自己。

为何要选择武者的路。

人族是有修行路的,有通天大道!

发源自远古时代的“道”,历经远古、中古、近古,直至现世,早已发源出无数支流。

从游脉到绝巅,每一步都得到无数次验证。

古往今来的才智之辈,已经探索了近乎无限的可能,一代代沿革,成就今天的“道”。先贤的智慧,勇者的鲜血,铺开成通天的大道。

道儒释,兵法墨,有太多已经走通的绝巅路,清晰地体现在修行世界。哪怕是超脱路,也有不少历史的留痕,在时光的波澜中,映出了隐约的轮廓。

且还不断地有惊才绝艳的人物,在开拓“道”的边界。

仅这几年,就有“玄学”、“杂学”、“幻想成真”。

那为什么还要往前走,走一条这么荒僻的路?为什么还要这样拼,拼了血汗,还要拼命?

因为我们要让后人知道,“人”的选择,不止一种!

“道”包罗万象,但“道”非唯一。

固步自封者,必将被时代淘汰。

勇于开拓,正是武夫的精神!

在现世武道的顶点,王骜举拳而问——

问苍天,是否有路。

天道其实早有回答,亘古的屏障,就是无声的回应。

但这个回答,王骜不满意。

自古而今,千千万万的武夫,不满意。

以武止戈,以武当国,以武夷不平。

武夫的不满意很简单——

出拳,出拳,出拳。

轰他个面门分五色,轰他个鼻血淌中庭。

轰他个石破天惊,轰他个乾坤倒转。

逢山开山,撞碎南墙。

若世上无路,轰开此处阻隔,脚下便是道路。

王骜五指的拳峰,是武道最高的风景。

拳峰愈见愈高,愈远愈磅礴。

修行至此是穷途,一拳轰出五指山。

这一道拳印,这一座五指之山,代表武道的“极限”,近乎无限地往前轰鸣,向未来开拓。

眼前无尽迷雾,顿作烟尘滚滚,近乎无限地向两边荡开。

玉宇澄清万里埃!

在此岸和彼岸之间,出现一霎近乎永恒的空白,一时只有山影在前行。

之所以有这么多的“近乎”,是因为真正永恒的迷雾,正在回涌。

王骜只出了两拳,一拳轰开天道屏障,一拳轰开永恒迷雾,的确是当世武道第一的力量体现,盖压所有武夫而存在。可是当他眺望前方,他的眼前只有自己轰出去的拳头,和茫茫的空白,并没有看到彼岸!

这一刹产生的落差是令人绝望的。

天下第一的武夫,轰天裂海,也轰不开前路。

难道武道绝巅并不存在?

难道武道根本是一条行不通的路?

不。

是我还不够强大,是我还没有走到武道的尽头。

这还不是尽头!

在这样的时刻,王骜心中没有想到任何人,任何事。

他只想到一个个寂寞的挥拳的夜晚。无数次地挥舞拳头,无数次地泼洒血汗,才在这孤独的长旅,明白自己想要的永恒。

世上没有拜来的路,没有天予的路。

路在脚下。

王骜一步踏出!

踏向永恒迷雾回涌的深渊,踏向不知是否会存在的彼岸。

这一步已置生死于度外,用过往做真局,当他的脚步落下来,要么立足在那名为武道绝巅的山顶,要么碎道粉身,跌落深渊,成为过往岁月里,无数次“错误”的其中之一。

他要在跳出武道二十六重天的这一步,在坠落无尽深渊的这一刻,眺望更高、更远。

他相信自己距离绝巅并不遥远!

就在真正跃出武道绝顶的这一刻,他感受到一直横亘在道途前的桎梏,已然松动了。

他已经停滞多年的武道修为,在这一刻又已经摇动,有了拔升的可能。

但这时候,他的肩膀骤然一沉,感受到了恐怖的重量。

仿佛整个世界都压在他身上,他的肩膀他的头颅他的躯干,每一寸肌肉都在哀鸣,难堪其负!

那种碾压此身的重量,还在无限的叠加。

这是天道的阻力。

想要创造奇迹的人,需要明白它为什么在历史上不曾发生。

王骜目眦欲裂,全身肌肉绷住,每一根筋络都绞紧,还在努力往前疾飞。负此山,越万山,为寻武道尽头,人生“彼岸”。

天下最强的武夫之躯,也难以承担探索极道的苦旅。

绷紧的皮肤出现裂纹,坚韧的血管一根根爆开。

可是他圆睁着血丝密布的眼睛,执拗地看着远处。

他看到了……

他看到——

在无边迷雾海笼罩的最深处,确然有隐约的山影。

虽然只显现了些许轮廓,山影一角,可是它伟岸磅礴,它真实存在!

武道有路!

天不开,人自求。

已见到,已见“道”。

几乎要仰天狂笑。

这一刻整个武道世界,都在咀嚼那一缕雀跃。苦尽甘来的那点甜,的确甜到灵魂深处,叫人此生不忘,此生不悔。

但是王骜在坠落。

他一拳轰天,为万世武者轰碎了天道屏障。纵然天道屏障散还聚,武道绝巅未开,就永恒存在。但在下一个挑战者面前,也必然不能再如此厚重。

他拳轰武道彼岸,轰开了永恒迷雾,看到茫茫选择中,无数并不成立的可能。看到错误,也是在靠近正确。看到越多错误,距离正确就越近。这一拳轰平万载,极大地填补了后世武道修士的牺牲。

他悍然跃向深渊,用移动“此岸”的方式,让自己更靠近“彼岸”。他第一次在迷雾海中看到山影,他已是有史以来最接近武道绝巅的那个人!

他早已经到极限了。

燃气血,焚武意,耗此躯。终于油将尽,灯也枯。

他正是一次又一次地突破极限,才来到这里。

可是人有穷,天无尽。

结束了……

“后来者——”

王骜已经变成皮包骨头的模样,甚至皮也裂,骨也裂。磅礴气血曾如江河,如今衰微,不堪一杯饮。

但是他奋起最后的力气,放声怒啸:“武道非穷途,武夫王骜,已见绝巅!”

后来者……

请继续。

继续这场苦旅吧,我期待有一天,整个现世,为我辈武者,降落甘霖!

我已经看到那一天,不会太远!

呼呼呼。

是坠落的风声。

王骜的眼皮不断耷下,又不断奋力撑起,故而眼前的世界,就这样忽明忽灭。

人已是蜉蝣之暮,气已是风中残烛。

他知道一切都要结束,但武者的意志,一定要燃烧到最后一刻。

就在这个时候——

这个荒凉的武道世界里,陡起一峰!

此峰凌云,山顶站着一个白发苍苍但筋肉雄健的老人。

墨家武夫舒惟钧!

他来争渡吗?

他于此时?

此时此刻,这个活了一千多岁的苍老武夫,站在他始终屹立的武道最高处,眺望他梦寐以求的绝巅风景。

他当然也看不到“彼岸”,只看得到在这场征程里燃烧一切的王骜。

在探索极道的苦旅中,天下第一的武夫都显得渺小。

在天道的横亘之前,王骜的拳头好像都不够硬。

舒惟钧站在武道二十六重天的极限高处,站在与王骜相似的、又跃出的“此岸”。

老者的白发飘荡在猎猎风中,没人知道这时候他的心情。

只可看到他赤裸的上身,肌肉如丘陵坟起,抬起的一双手臂,好似撑天之峰。他的身体仿佛牵连着束紧世界的线,一呼一吸都能牵动这个世界。

当他有所动作,所有的目光都投向他。

而他左手成掌,右手成拳,并在一处,对那坠落中的王骜遥遥一拜——

“武夫舒惟钧,敬王骜!”

君子居则贵左,用兵则贵右。吉事左上,凶事右上。右掌左拳,决生死也;左掌右拳,论高下也。

在那无尽深渊之中,当即拔起一峰,上宽而下窄,倒悬如樽。恰恰推至王骜脚下,将他接住。

以此武道之峰,敬王骜一杯。

舒惟钧此来非为争道,不是要趁人之危,踩着王骜越天堑,而是要送王骜一程!送上武者最高的敬意!

极道苦旅上的重压,全被此酒樽状的武道之峰承受。

站在武道二十六重天极限高处的舒惟钧,全身筋肉骨骼,都发出难堪忍受的重响。

他替王骜担一程。

一千年来修武,练拳练枪炼心!

墨者威洁容武,今人不让先贤。

本已经油尽灯枯的王骜,有这一缓,顷刻抬起眼皮,睁开眼睛。

这一刻,仿佛荒古之兽苏醒,整个武道世界都在摇动。

在现世鸿冢峰上,气血狼烟冲撞极天。

吾辈武夫,回一气,气血如山洪!

此时在武道的世界里,他与那渺微的山影之间,还有遥远的天堑。但他摇摇晃晃的站定了,握住他的拳。

他咬着钢牙,已经准备好最后一次的冲锋。

但在他身前,又有一峰拔起,为他搭上一阶。

一尊身披重甲的身影,浓眉如峰,宽眸如海。手持一杆青铜长戈,腰间挂着短剑。也站在武道二十六重天的极限高处,提戈往前一送,声如雷鸣:“武夫吴询,送王骜一程!”

王骜轰碎了天道屏障,轰开了永恒迷雾,也让世上武夫相信,武道真有绝巅。

“此路不通”的谶语,从此被打碎了!

如吴询、舒惟钧这样的武道巅峰人物,更是看得清楚,换成他们任何一个人,都做不到王骜此等程度。

因为这时候他们才看明白,武道发展到现在,底座还不够厚实,还没有真正臻于极限。他们已经超越过往武者,但还没有走到真正进无可进的位置。

今天迈出这一步的,不管是谁,都会坠落。

唯有王骜,还能如此地接近绝巅。

他们必须要认可,也真正地认可了,王骜就是天下武道第一人。

所以兼修兵武如吴询,也奉上敬意!

吴询挥戈之后,又有一山飞出。

那是北境崛起的武夫,长得文质彬彬的曹玉衔。

其人轻甲负弓,身长手长。不声不响地拔起武道二十六重天的极限高峰,屹立在与吴询、舒惟钧平行的地方。

他只是一翻手,长弓已经在掌中。此弓纤长,瞧来很是轻盈,有一种稍稍用力就会将其折断的脆弱感。令人怀疑,它能送出多么惊人的箭。

曹玉衔随手一拉弦,弓已满月,箭似流星——

“武夫曹玉衔,为王骜开路!”

离弦只有一声微不可察的响,仿佛生恐摧残了此弓的纤身。

但这一箭飞出之后,顷刻咆哮如龙卷,翻滚怒海,扑开视野中的一切,生生将正在聚拢的永恒迷雾,又再一次贯穿了!

王骜眼前,一片澄阔。他眼中的山影,一霎间变得十分清晰,巍峨具体。

他踏上吴询送出的那一峰,登上更高一阶,眺望更清晰的绝巅,而身前又有一峰起。

那是一个锦衣玉面、细扇悬腰的男子,活脱脱四体不勤的模样,叫人很难信任他的武力。

但是他岿然在这武道世界里,不比哪一个武道宗师站得低。

他的扇子比一般的扇子要细,也比一般的扇子要长,乃是陨铁所铸,不展开的时候,像一柄重尺。

他不论风花雪月,不叹春秋易悲,只在山巅抱拳,遥对王骜的背影——

“武夫姬景禄,敬天下武道第一人!”

在过去的数十年,确定的现在,以及可以预见的将来,王骜无愧此名。

今天姬景禄不为任何人而战,只为心中的武道,献上武者的尊重。

武道的世界荒凉吗?

或许现在是的。

但是并不寂寞。

古往今来,总有武夫攀登。

六合八方,总有武意共鸣。

今天这四位武道宗师站在“此岸”,站在王骜最先出发的位置,其实根本看不到关于“彼岸”的一切,只看得到一个坠落的武夫。但他们相信王骜已经看到了,相信王骜能够抵达。

也奉上武者的敬意,贡献属于自己的力量。

他们与王骜没有任何交情,为武而已。

而王骜,往前走。

他的确不曾想过,通往武道绝巅的最后这一段路,竟然会走得这样轻松。

当世另外四位武道宗师,联手为他护道。

他往前一步,更上一阶,当他踏过姬景禄所送上的武道之峰,他的绝巅,已近在眼前。

在这最后的时刻,他没有嘶吼,没有呐喊,毫不激烈。未有高歌狂饮,不曾悲泣过往,只是抬起脚来,轻轻一跃——

他踩过的那些武道之峰,接连坠落。过往落足的痕迹,连接昨日、今日和明日。他的身体状态,仍然没有恢复到巅峰,但他轻松扛住了最后一段极道苦旅的重压,稳稳地……落在了实地。

这是多么轻描淡写的一步啊。

过往的长夜,过往的苦楚,仿佛微不足道。

今后的岁月,今后的人生,是隔世的风景。

道历三九二八年除夕。

武夫王骜,踏足绝巅!

从此修行世界,翻开新篇。从此武道世界,开辟新天!

站在武道绝巅上的王骜,表情却是前所未有的平静。

他在绝巅回首,看到的不止是另外四位武道宗师的面容。他看到的是那漫长岁月里,一个个前赴后继的身影。

他看到的是一条起初狭窄、起点极低,而越来越宽阔、越来越抬高的路。自平地赴长岭,于荒丘立高原。

蜿蜒万里始见峰,方知人间有绝巅。

这一路好漫长!

这时他才明白。

他于生死关头,在无边迷雾海里所看到的那座山……

那座山其实是不存在的。

或者说,那座山本来不存在。

因他而存在。

自此而永在。

武道绝巅,孤峰兀立。

从此雄伫人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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