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猫叫声,很好听

早膳时间,

戏班的小丫头也被邀请到了正堂来用膳,这倒让她们有些受宠若惊。

原以为她们做出了那般出格的事情,会在不久后就扫地出门,却没想又收到了善意。

只是她们再登门时,迈过门槛,便抑制不住的想起昨日的事,脸上都浮现出些许酡红。

她们是真没面皮来凑热闹,可又不敢违逆主家的邀请。

等来到她们的桌子围坐之后,抬头偷偷瞧着其他人,却感受到一股奇特的氛围。

别的小丫鬟,似是比她们还羞臊难言,一个个垂头含胸,似是做了什么天大的错事。

这倒让她们莫名的好受些了,只是也不敢随意开口。

偷偷打量着上方挨坐着的岳凌和林黛玉,就真如同夫妻一样,互相夹菜添茶,没见过这阵仗的小姑娘们又是慢慢红了脸颊,胡思乱想起来。

两人还没成亲呢,便就这般亲昵了,怎不惹人遐想。

不过临近的姑娘们都习惯了,根本视而不见。

迅速的将饭吃过,戏班的小姑娘们就主动的承担起打扫的工作。

在岳凌眼中,如今房中的女孩子实在太多了,晃得人直眼花。

本就有九个了,再算上妙玉,晴雯,小戏班就有二十三人,衣着花花绿绿的,每个人的脸色都不一样,也幸好今日的气氛微妙,少有人说话。

倘若一群女孩子都开口,叽叽喳喳,真是要叫人头痛了。

做错事的小丫鬟们退走,岳凌同林黛玉吃过了饭后茶,两人便又闲谈起来。

避免再聊起方才的尴尬话题,岳凌率先开口问道:“祭拜你母亲的日子可定下来了?”

林黛玉眉头一暗,轻轻点头,“嗯,就在冬月二十二。”

岳凌掐指一算,拢共也只有半个月了,“还差什么物事?我差人去买。”

林黛玉摇摇头道:“不差什么了,王嬷嬷都准备妥当了。”

“那不一样,她准备的是她的本分,我总也得带一点心意。我同你一起去见你母亲,总不能空着手吧?”

林黛玉愕然的抬起头,与岳凌对望,眸中倒映着他棱角分明的面庞,不知不觉间起了一层水雾。

林黛玉赶忙从怀中取出一方手帕擦拭遮掩,内心颤抖不已。

总是在这样不经意间的小事,她便能感受到岳凌对她的尊重与关怀,或许就是因此,她才会愿意依赖岳凌,愿意赖在这府邸里和一群狐媚子斗智斗勇。

微微垂头,林黛玉抿了下嘴唇,应道:“好。”

岳凌仰起头来想了想道:“说起来,临近年节,林大人就在扬州所隔也不远,不然我们也挑一点年货送过去?”

林黛玉思忖着道:“年节我们要去扬州过?”

岳凌摇摇头道:“这倒是说不好,得看奏折递上去之后,陛下如何做打算。若是陛下同意了我的提议,那这个年节多半要忙碌些了,若是陛下没采纳,或许就召我还京了,路过扬州府也刚好停一个年节。”

岳凌这样说,那自是还要在苏州再留一段时日了。

说来也是,一个江浙巡抚,在行省署衙倒台之后,便是这地界上最大的官了,有千千万万的公事还在等着他处置,怎可能扫了倭寇之后,抖了抖袖子就走了。

林黛玉心里也清楚,岳大哥在做大事,要复制沧州的繁华到各地,江浙作为国之根基,自然是要稳固之后,才能离开了。

虽然如此,但岳大哥也不可能久留京外,总有一日要回去,到时候还是要路过扬州府。

林黛玉内心其实是有些抵触的,不知为何,爹爹总是对岳大哥不满,书信往来中,透露的都是这含义,她倒是不太想回去。

若是她回去了,爹爹非要留她在扬州府,她怎么抗命,还是等岳大哥将他抢出来?

好似这两种情况都不算太美好,还不如跟着岳大哥在苏杭游玩呢。

“嗯,送一些礼也好,刚好王嬷嬷在这,等她忙完了祭拜的事,就可以带这些回去了。”

林黛玉认可的点了点头。

……

西厢房内,

薛宝钗和秦可卿就对坐着,也不言语,面上的脸色也都不好看。

莺儿,香菱识趣的出了门,寻到别人房中去玩耍了,只留被林黛玉戴上“败坏风气”帽子的她们,在房中挑着对方的不是。

秦可卿撇撇嘴道:“事情都这样了,我又没想过闹这么大,只是和你开个小小玩笑而已,你就别再和我恼了。”

“你可是赚了五千两,我只有两百两不到,多的我也不要了。”

薛宝钗皱了皱眉道:“报纸一开始都是赔钱的,后面转盈利,也要将前期整修店面,印刷作坊,人力还有其他执笔人的稿酬等成本排除出去,真正能攒下的根本没这么多。”

“在侯爷面前,我又不敢说少了,只怕侯爷认为做这些事是没意义的,我倒是以为这个很重要。”

“可没想到侯爷也很认可我们做的这件事,早知道就先问一问侯爷的看法再去做了。”

“按照如今的盈利情况,用不多久就会转亏,苏州本地的邸报如同雨后春笋不说,外面就连松江等地照猫画虎的都多了。”

见秦可卿听不大明白,薛宝钗又比划着道:“就好比这一碗茶,这茶盏就是苏州府,我们先吃了不少,可却没多少余量了,但我们一时间还找不到另外一盏茶,而且别的茶已经有人在吃了。”

秦可卿明白过来,急道:“那怎么办?”

两百两相比五千两是不算多,可若是按照月钱来算,她一个月五两银子,两百两就是二十个月才能攒下。

而她欠下了侯爷五千两,两个月就能赚两百两的话,用不多久就能还上了。

可眼下这个生意按照薛宝钗的说法,已经快要做不成了,秦可卿也不禁为此着急起来。

薛宝钗叹道:“为今之计,只好去问一问侯爷了。”

秦可卿试探着问道:“要不然,以后我多写几篇?”

薛宝钗挑了挑眉头,“先不说林妹妹会不会高兴,你之前不是说你写不出来了吗?怎得又能写了?”

秦可卿嘟了嘟嘴,品着香茗,挑眉道:“大不了,将昨天宝妹妹在廊檐下学猫叫的事,写在文章里面,这个能写好几篇。”

“你!”

薛宝钗羞愤不已,扬起手来就要抽在秦可卿的身上,抬起来却也没动,又放了回去,冷哼了一声。

“我好意带你赚些银子,你还不忘调笑我,若是这事传开了,我没颜面继续待在府里,往后搬走,我看你怎么还上侯爷的欠账。”

秦可卿嬉笑的走来她身边,挽着手臂,轻轻推搡道:“好了好了,是姐姐错了,姐姐给你赔个不是。往后我绝对不会把你装小猫的事情往外说的。”

薛宝钗瞪起杏眼,“你还提!”

“好好好,不提了不提了。”

未及,两人本欲一同去见岳凌,却是还没等出门,岳凌就主动来了。

一入门,岳凌看见秦可卿的身影愣了下,再盯着瞧了眼她胭脂稍乱的红唇,便更是浮想联翩了。

摸着鼻尖,掩饰面上尴尬,岳凌轻咳了声道:“可卿怎得也在这儿?”

秦可卿很轻易的便捕捉到了岳凌灼热的目光,看了眼一旁早就羞愧垂下头的薛宝钗,脸上也慢慢泛起了红霞。

“我……我是来找宝妹妹说邸报的事。”

“宝妹妹说,邸报越来越不好做了,找不到新的进项,用不久或许就会亏本了,我们正为此事发愁呢。”

没等旖旎的气氛散开,秦可卿赶忙将话题转移到正事上,并起身将岳凌迎了进来,上座,斟茶。

岳凌佯装从容的接了过来,道:“我来找宝姑娘,也正是为了这件事。”

“苏州人烟稠密、文风昌盛,是发展邸报的好地方,选在这里已经占据了天时地利。只是受困于运输条件,没办法覆盖苏州以外的地方,要是想要做大,肯定是不容易。”

“我给两条建议,一是,尝试利用河道漕运,在河边建立印刷作坊,当日顺江而下送抵周边府城做晚报;二是,给邸报单开个页面,做广告。”

“广告?”薛宝钗和秦可卿异口同声的问着。

岳凌颔首解释着:“广告广告,就是广而告之。我们的邸报首先已经有了名气,这个时候,如果苏州有一间门店开业,想要将招牌打出去,最好的办法难道不是在我们的邸报上,写一条介绍自己店面的词,以此来吸引顾客,这我称之为广告词。”

“刊登一次广告词,我们可以以字数的长短收取费用,便是新增了个进项。”

极有商业嗅觉的薛宝钗迅速的领悟了过来,颔首道:“我们每发了一次报,都有不同的广告收入,这便与印钱无异了。”

岳凌微笑道:“还是得益于你们两个,能快速的抢占住苏州邸报的市场。那文章我方才拜读过了,嗯……有些文采,只是留意点,别写出指代性太强的内容了。”

秦可卿瞪大眼睛道:“还可以写?”

随后立即红霞爬了一脸,垂下了头,“我真不是喜欢写,才要写这种文章的。”

岳凌和薛宝钗都憋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秦可卿眉眼微垂,片刻后也随二人讪讪笑着。

岳凌想了想又道:“日后,等薛家二房将海运跑通了,也可以将报纸通过海运贩卖到宁波等地,那个时候就要看文章的质量了。”

“不能都以下三路来吸引人,当该想些不一样的内容。”

“如果真有天走到那一步,我倒是可以帮帮你们,写一篇文章来阐述陛下和我对于新政的韬略,应该会热卖。”

薛宝钗欢喜的拍了拍手,也只有在岳凌面前,她越发有这种小姑娘的模样。

“那再好不过了,若是有侯爷的名声在,肯定能打通销路。”

岳凌颔首,“你与薛家二房多联系些,薛宝琴也是个很出色的小姑娘,我看往后会有不少事还要指望着她。”

薛宝钗面上的喜色一滞,没想到双屿岛上事,岳凌说做的不错,是宝琴去做的。

而且,只这一次,宝琴就获得了岳凌这么高的评价。

宝琴有多少能为,她这个从不断书信往来的姐姐当然最知晓了。

学识通达根本不逊于自己,眼界甚至比自己还宽泛,四书五经,诗词歌赋无所不通,相貌也是顶顶出众。

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年龄尚幼,没经历过太多是非。

一但在双屿岛上被侯爷提点过,不鸣则已一鸣惊人,那她这个外事第一大主管的位置,好似也不牢靠了。

看出薛宝钗有些失神,岳凌问道:“嗯?怎么了?”

薛宝钗连连摇头,“侯爷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本打算借着此次的事端,羞愧的退出沧浪园避一避风头,可这一出去,怕不是隔天薛宝琴就住进来了。

薛宝钗迅速打消了这个念头,并决心更加努力的为岳凌的大事而努力。

岳凌颔首道:“在我正式刊登文章之前,我可以给你一些之后的政策布置,来事先预热,并将邸报当做对大众宣传的一个出口。”

“任务很重,你还要努力呀。”

薛宝钗郑重的点了点头,“侯爷放心,我不会辜负这份信任。”

岳凌起身,往外踏了几步,还没走远,又回过头。

方才薛宝钗的那一时失神,让岳凌很是在意,毕竟薛宝钗向来是干练的风格,老成谋算,有着不符合年纪的稳重,怎会失态?

联系前后自己说辞,好似是因为提到了薛宝琴的缘故。

岳凌便领悟了些许,女孩子的攀比心太普遍了,更何况是薛宝钗这种要强的。

“你妹妹宝琴,如今还不够成熟,和你比还有些不足,你可以写信多点拨点拨她。”

薛宝钗心下一松,颔首应下。

岳凌又转出笑脸,道:“当然要教一些好事,比如廊下的猫叫声就不要教了,尽管你叫的很像很好听。”

秦可卿顿时捧腹,伏在一旁桌案上,笑得前仰后合,手上还拍打了两下。

薛宝钗:“……”

……

沉寂了数月之久的京城,在破晓之后,正阳门下,百姓们便见得一架架囚车驶进。

官兵环绕看守,囚车之上的人皆是奄奄一息,满脸全无血色,身子还被冷风吹得颤抖不止。

这被远道押来的罪犯,不是穷凶极恶之徒,便是位高权重之辈,由此便因得众人围观。

“这是哪里来的,你们可听了?”

“哪里来?当然是江南来的,瞧他们穿得单薄,都不知这京城的数九天有多冷。”

“江南?安京侯不是在江南主政吗?”

“没错,就是安京侯押送入京的,这都是大官,连江浙的丞相都押来了。”

“嘶,这么厉害?这是犯了什么罪过。”

“和安京侯作对,当然不是好人了,押送入京肯定是要问斩了,等瞧热闹就好。这些个贪官污吏,一并杀了才对。”

“……”

人群熙熙攘攘,吵闹声不断。

一路上,他们也都见得太多了,双目涣散无神,被折磨的快要不成人形,只求一死。

过了正阳门,早有宦官在此处等候。

“尊陛下口谕,罪臣钱仕渊,孙逸才,徐耀祖,甄应嘉等,收入诏狱,择日问斩!”

皇城内,大殿上,

早该散去的朝会,此刻却还没结束,只因一封战报入内,让这朝会不得不继续进行。

战报呈上御案,隆祐帝眉头微皱,心中略有担忧。

如今国库的情况,已经无法再兴战事了,若是有女真人袭边,还真是不好应对。

但军伍出身的隆祐帝,作为马上皇帝,也没什么好犹豫的,展开信笺就通读起来。

下方,大臣们不敢直视陛下的脸色,便就当堂窃窃私语起来,问着是哪里又兴了战事。

自多年前北蛮之祸,京畿三辅的生机还未完全恢复,自紫荆关至京城脚下,十户只余三四,大昌根本经不起再打大仗了。

还没等众人议论几声,便听得隆祐帝的大笑声回荡在殿前。

“痛快,痛快!”

隆祐帝将信纸拍在岸上,不禁喝彩了几声。

这一异常举动,将一旁持着净鞭的夏守忠都惊得不轻,忍不住斜眼过来,瞧瞧是什么事。

众人虽然不知是哪门子的战报,但见隆祐帝的反应,便就知道是捷报了,也都松了口气,拱手祝贺着。

隆祐帝一挥手道:“安相,你来读一读这战报,给众爱卿听听。”

“遵命。”

年愈耄耋的安景钟,身形愈发的老态龙钟,体恤他为前朝老臣,隆祐帝还在早朝上设了坐,但安景钟坐得真叫如坐针毡。

他早就知道了赵德庸事,作为江浙出身的人,他脱不开干系。

在此之前已经多次乞骸骨了,可隆祐帝偏是不许。

而今日这一份战报入朝堂,安景钟隐隐约约猜到了,或许是与此案有关,若不然,隆祐帝也没必要让他来读。

由夏守忠搀扶着起身,安景钟接过了战报,沉了几口气,一道苍老之声响在大殿。

“冬月初八,双屿岛贼寇汪顺携大量倭寇犯苏州,安京侯设伏成功,京营副都统杨霖战贼寇于阊门下,斩敌三千,俘两百,追杀至江边。”

“炮舰开火,正中贼船,贼船大火,汪顺自刎而死。”

“冬月初九,安京侯于定海卫屯兵一月,黑袍渡海,日暮战倭寇于双屿岛,斩获头颅两千,俘三千人,已押送入京。安京侯麾下新军,无人阵亡。”

读到无人阵亡这一句,安景钟的语气都不禁颤了颤。

他已经在丞相这个位置上坐得够久了,可还从来没听过阵亡人数为零的大胜,更何况是素有恶名的倭寇。

大昌对倭寇,本来就鲜有胜仗,这彻头彻尾的大胜,简直是神迹。

难不成岳凌手下的兵,都是天兵天将,有三头六臂?

不仅仅是安景钟有这个疑问,更是整个朝堂哗然一片。

武将震惊于岳凌的领兵能力愈发纯熟,竟然能够达到战胜的同时,控制伤亡,如今战场上岳凌的能为,恐怕要超出他们的想像。

不过,武将之中也并不都是和岳凌一条心的人,也不乏有人质疑战报的真实性。

北静郡王府水溶,身后聚拢了一批未在北蛮之祸中获利的四王八公家子弟,止不住的非议着这份战报。

水溶眉间一挑,暗暗握拳,与身后人传话道:“质疑战报是文官的事,你们急什么?”

众人见水溶脸色不善,尽皆噤声。

文官们当然震惊的无以复加了,虽然他们不上战场,可也知道一将功成万骨枯的道理。这么大的胜仗,怎么可能没有伤亡。

就算你是杀良冒功,也不敢这样报功劳吧?

立即有御史站出来道:“恳请陛下遣人核查安京侯战报是否属实,阵亡零人,实在骇人听闻。”

隆祐帝却是满面春风,他根本不信岳凌会在战报中藏有猫腻。

而且岳凌不是傻子,如果不是真的无人阵亡,他敢这么写,不是在等着别人质疑?

所以在隆祐帝看来,这战报千真万确。

有人质疑,是常情,隆祐帝也不介怀,笑着捋了捋短须,道:“好,无人阵亡是朕都不曾达到的功绩,按理也该验一验。”

“孙爱卿,既然是你提出来的,便由你去查一查吧。”

目光重新落在安景钟身上,“安爱卿,你可还没读完呢。”

殿上为之一静,原来这战报还没结尾。

众官员目光灼灼的望着身型愈发佝偻的安景钟,却看出了几分寂寥之情。

安景钟没有继续读下去,而是双手往上一托,悲声道:“赵德庸是老臣的学生,他做此大逆不道之事,叛国通敌,自是死不足惜,老臣也不能置身事外,臣乞骸骨。”

苍劲的声音,却是那么悲痛,似是老年杜鹃最后的几声啼鸣。

安相固然有他的不对,前朝时期,他固执,抗辩,是为直臣的典范。待年长之后,却成了庆元帝和百官的调和剂,梳理着君臣矛盾。

待新君上任之后,也起到了一定维稳的作用,但门下出了个不肖门生,是无法幸免脱罪的。

隆祐帝微微颔首,夏守忠将战报取回,由他亲自宣读完之后的内容。

“朕来读吧。”

“冬月十一,赵德庸与倭寇勾结,约定在宁波府携家眷乘船出逃。安京侯东进追击,炮轰倭国战舰,将其拦下。”

“事后,倭国签订条约,干涉大昌国事,率先发箭挑起争端,赔偿白银五百万两……”

百官震颤。

隆祐帝放下战报,如鹰隼般锐利的双眸,聚在安景钟身上,“安相于国有功,门生不忠,非是安相不忠,乞骸骨朕同意了……”

(本章完)

第327章 荣国府?走了走了

安景钟主持两朝朝政,门生故吏甚广,尤其还是出自江南,人脉遍布各级衙堂。

而江南籍贯的官员,也都将他视作为朝堂一颗苍天巨木,每每有江南籍的考生赴京赶考,第一站总是要到丞相府门下求见。

在隆祐帝答应乞骸骨后,堂上一片哗然,为安景钟请愿者,成片的跪了下来。

安景钟也算是为了大昌鞠躬尽瘁,没有加衔致仕,却是这样寥寥退场,更加让江南出身的官员心寒。

适时,东方治站出来恭敬行了一礼,道:“安相年事已高,回归乡里颐养天年,是陛下体恤。不过,丞相乃百官之首,需辅佐陛下总理朝政,此位关乎社稷安危、天下兴衰,万不可久缺。不知陛下心中对于丞相一职的继任人选,可有圣意?”

隆祐帝定下来的决策,在朝堂上从来就没被扭转过,更何况此时是安景钟自己提出要乞骸骨的。

东方治开口之后,也将众人的心思转移到了这丞相之位的新人选上。

按常理,丞相致仕之前,会与皇帝提供几个人选,而在这朝堂之上,安景钟一时倒是也没开口的机会。

隆祐帝应下东方治的话,道:“相位,朕一时并无人选,中书省之责,暂由你和柴朴共同担任吧。”

被点到名字的二人,站出身道:“臣等谢过陛下。”

……

议完这最后的朝事,隆祐帝便欢心的往后宫走去。

一路来到坤宁宫,正见到皇后在教导着三位皇子,措词十分严厉,几个半大的孩子垂头站着,还有在抹眼泪的。

抬眼见到了隆祐帝就在不远处,皇后便让教养嬷嬷将三人先都带走,随后迎了过去。

教养嬷嬷携着三位皇子与隆祐帝三拜行礼,“见过父皇。”

隆祐帝拍了拍三个孩子的肩头,叮嘱道:“你们可得听娘亲的话,切不可惹她生气,知道吗?”

三人异口同声的应了下来。

待他们离去,隆祐帝才又带上了笑脸,关怀道:“怎么?他们又做了什么错事?”

两人结伴而行,一起来到宫中大殿上,挨坐下,皇后幽幽叹道:“恶习不好改,不好学还顽劣,今日他们捉弄教书先生,故意趁着先生不注意的时候,将不知从哪里带来的虫丢进了茶盏里,又将人家气得来这里告状。”

隆祐帝却是被三个孩子逗得大笑,被皇后瞪了一眼,才收敛了,宽慰道:“尚幼,待年岁再涨些便不必如此操心了。”

皇后却明显没隆祐帝这样乐观,再叹了口气,“教妇初来,教儿婴孩,少时都这一幅德行,岂能等到他们长大就变好了。我们是个普通人家也就罢了,可这是皇家。”

隆祐帝牵起皇后的手,抚摸着宽慰,“天子不问私德,岂不闻齐桓公之于管仲,汉高祖之于张良?如今管仲、张良者已然在了,他们不行掣肘之举,便已足够了。”

见隆祐帝一脸喜气,皇后便知他此行的目的了。

“可是岳凌那边发来消息了?”

隆祐帝点头,接过宫女奉上的茶水,浅啜一口润唇,应道:“大功,剿灭双屿岛,无一人阵亡。”

不知战事的皇后面上也浮起了愕然,“竟有这般的事,实乃大功一件。无人阵亡之胜仗,闻所未闻,必将载入史册,流芳百世。”

见隆祐帝得意的笑,皇后也不禁莞尔,“此乃君臣佳话,难怪令陛下如此开怀。”

隆祐帝抚掌笑着,又道:“非但是铲除了双屿岛这个东南顽疾,而且此行抄没了岛上钱财,必然收获颇丰,再算上倭国赔付的五百万两白银,或许可赚得大昌一年的赋税,实在是缓出了一口气。”

“原以为苏州涝灾,东南都因此震颤,只能迁延稽迟,不想竟是一回赚得盆满钵满。”

“少说应当是有八百万两了,这些年的苦头,你也随朕吃的够多了。今年年节,不如邀请百官入宫饮宴,如何?”

不知不觉间,身为天子的隆祐帝,反而比旧时更加在意黄白之物了,为此还高兴不已。

皇后皱了皱眉头道:“赚是赚了,可劫掠海盗积攒的财富,也不是年年都有的事。岳凌在南边,可不只是为了这一锤子的买卖,接下来他肯定还有事要做,是不是还需要很多银子呢?”

隆祐帝颔首道:“岳凌递上奏折,欲要开海,成立一个单独的衙门,市舶司,专管海上事宜。从保护海贸的商队,到收取出入港口的税银,都交由这个衙门处置。”

“大昌海岸绵长,这般的衙门从天津卫到广州府,要陆续开办十数个,造船,官员,这都需要大把的银子。”

“而且,江浙署衙垮台,如今是岳凌在支撑着,这旧制也需要改一改。他上书建议说,要分权治之,不可再委任丞相,总揽大权否则在江浙富饶之地,就容易滋生出第二个赵德庸。”

“军权,民政,律法分为三个衙门,都指挥使司、布政使司和按察使司,将这三个衙门的职权厘清边界,互不干涉又可相互监督。”

“江浙又太过富饶,人口稠密,他又提到要将江浙分为两个省,江苏和浙江。”

“其他的内容还有许多,奏折写得十分详实,足足有数十页,朕只来时略微翻看了些,还没全部读完。”

隆祐帝从袖口中取出一方厚厚的折子,略略叹了口气。

“岳凌他也不容易,文要治国,武要安邦,怕是这重担压得他要喘不过气了,还在操劳着赋税的事。”

皇后拾起翻了翻,道:“分担如此,还担忧了陛下的身子。”

隆祐帝沉重的点点头,未有言语。

皇后问道:“又有此不世之功,想必此刻已经轰动京城了,陛下如何赏他?”

隆祐帝试探着反问:“进封国公?”

“先不说有二十二岁的国公,进封国公之后呢,女真未平,他若是再有立功呢?”

“封郡王?”

“三十岁不到的郡王,之后还怎么封?”

隆祐帝也有些苦恼,“不然,将秦王府封给他?”

皇后偏头想了想,也叹了口气道:“若三位皇子中,有一位能像他一样就好了。”

眨了眨眼,皇后的目光渐渐从宫灯移到了隆祐帝身上,“要不然,陛下今夜留宿坤宁宫,臣妾努力下生个公主出来,招他为驸马?”

隆祐帝苦笑道:“你怕不是失心疯了,十月怀胎再生下来,要小岳凌二十多年了。再者说,不都将林如海的孤女指婚给了他吗?”

“太医院也说过了,你的身子已经不适合生育了,好好养着便是。”

皇后皱眉佯装不喜,“还不是陛下不努力,试一试又无妨。”

说着,皇后便来扯住隆祐帝的衣角,隆祐帝似触电了一样立即起身,道:“国事繁重,朕还得再仔细读一读岳凌的奏折,就先回去了,皇后好生安养。”

“夏守忠呢,快,摆驾!”

隆祐帝匆匆忙忙的走了,惹得在旁伺候的宫女们憋笑。

皇后眉头轻挑,道:“好了,休要闹了,各自去做事。元春,来研墨,本宫想再为玉儿去一封信。”

……

京城,

苏州大捷的消息如同一阵风般,迅速刮过了京城上空,万人空巷,热闹非凡,人们皆是走出了房屋,相互庆贺着这不可多得的大捷。

京中不少有江南人士,当听闻江浙数十年的顽疾竟是被安京侯一朝去除,那更是高兴得手舞足蹈,逢人便夸赞着安京侯的功绩。

勾栏,酒肆,茶馆,凡是百姓们常去的聚众之处,今日无不是座无虚席,人山人海。

而他们所谈论的也没有别的事,只有安京侯一人。

有人想起安京侯未知真假的坊间传闻,有人又猜着当今圣上会如何奖赏,又有人推测着安京侯究竟用何等手段完成无一人阵亡的壮举,市井间热火朝天,如同年节已至。

京中的高门大户,尤其勋贵一脉,更是要坐在一块儿,论起这天大的事。

尤其安京侯曾在北蛮之祸中,提拔了一干四王八公的子弟,才让他们如今在京中仍保有一席之地,简直是天大的恩情。

一想到要论起安京侯的事,那就再没有比荣国府更好的去处了。

消息传开还没多久,各家的女眷不约而同的来到了荣庆堂上庆贺,面见贾家的老封君。

而贾母还没从今早上的事中缓过神来。

原来,今早甄家二爷甄应嘉被押解入京了,而且宦官在城门楼下就已经广而告之,会择日问斩。

此时此刻,在与几个管家媳妇打牌的贾母才知道,她让人南下去办的差事,完全没办下来。

找贾琏来了解状况,竟是从他口中得知,安京侯丝毫没给荣国府颜面。

不但如此,若不是因为贾琏伏低做小,成了甄家犯错的旁证,只差毫厘就将荣国府也一并查办了。

这让贾母气得不轻。

求你做事,你不做也罢了,还让贾家来蹚浑水,成了送甄家砍头帮手,这她还有什么颜面再见甄家的女眷,其余四王八公家的人该怎么看她?

贾母还在荣庆堂上急喘着粗气,四王八公家的女眷还真就蜂拥而至了。

“老封君,您可听说今早的事了?”

王子腾的夫人刘氏凑近了与贾母道贺,一脸谄媚的笑容。

可这笑容看在贾母眼中,只有心烦,她还以为满堂的人是来看她的笑话,心中腹诽不已。

“这王家的人倒是惹人嫌,一入门就提这不中听的事,不是明摆着不让我下得来台吗?”

她哪里知道,根本没几个人在意甄家的死活,颓败的无人在意,只有繁盛的鲜花满堂。

贾母皱了皱眉头,只好敷衍道:“听说了,倒是我们做的不够多了。”

众多女眷闻言脸色一滞,没想到安京侯在苏州再立新功,贾家竟然还沾了功劳,果然和贾家搞好关系,没准真能上了安京侯这艘大船。

众人面面相觑,刘氏吞咽了下口水,忍着不堪的脸色,继续套近关系道:“哪里哪里,荣国府能参与其中,简直令我们面上都有余光。老封君向来不问外面的事,这一出手果然不凡。”

贾母心底冒出了大大的问号。

“前一句话倒是中听,我还以为这王家的人是回心转意了,可后面一句是什么意思,甄家的人都快死了,是老婆子我出手不凡?”

“果然这人心术不正,还在讥讽挖苦我。”

贾母看向一旁忙着招待众多女眷的王夫人,不禁心底又升起几分憎恨之情。

可众人的目光,就没从贾母身上移开过,她此时此刻也只得捱下心头的火气,继续搭话道:“谈不上不凡,只是有人他不辨亲疏,成不了气候,我只是稍微提醒了些。”

女眷们又是愕然当场。

传言赵德庸通敌叛国,欲要搭乘倭国船只逃走,被安京侯未卜先知,炮击拦了下来。没想到竟是荣国府率先截获了消息,告知了安京侯。

众人相视一眼,皆是暗叹着,两位老公爷留下的家底果然不凡,就连祖地江南,还有这么灵通的消息,实在是不能小觑。

瘦死的骆驼,真是比马大。

有人按捺不住,问道:“不知老封君有没有与安京侯通过信?若是他归来摆宴,能不能让我们也得一封请柬?”

贾母皱眉,她怎么没通过信,她正是为了甄家的事,才破天荒的给那孽障送了信,不然她哪里愿意惹得一身骚,唯恐避之不及呢。

“这人什么意思,质问我没有帮助甄家吗?”

贾母瞪眼道:“当然通了信了,他是封疆大吏,归来也只有诏书能决定,又谁人能说得准。”

众人一片惋惜,但也踏清了门路,这荣国府果然与安京侯相交匪浅。

不愧是唯一与安京侯有牵扯的府邸。

传言荣国公贾代善就是安京侯救回来的,也算是两代功勋之臣的交接了,更何况除了荣国府外,安京侯从未涉足过别家府邸,还能说二者不亲近吗?

众人不禁感慨道:“安京侯实在太过出众,而年纪尚且及冠,往后到达何等地步,真乃不可估量。”

贾母阴沉着脸色,实在搞不懂这些人为什么聚到这里来。

左一句右一句,不像是来嘲讽甄家的事,可总夸赞着岳凌,让贾母内心不爽。

是啊,这人才及冠就完全不将贾家放在眼里,往后再进一步,还不得百般刁难贾家了?

贾母深深叹了口气,拾起一旁的茶盏作饮茶状,可旁人完全不在意,根本没有退走的意思。

未及,下了早朝的贾政,行色匆匆的赶回了家中。

便是少有从政经验的贾政,在历经了这次早朝之后,也清楚的明白,往后会有怎样的结果。

丞相未立,江南党倒台,隆祐帝又要再颁新法,岂不是就在等安京侯出将入相呢?

岳凌再立这不世之功,曾经和贾家闹出的些许不愉快,一定要迅速的开解,否则他们便真是不识好歹了呀,平白错过了东风。

贾政慌忙的往荣庆堂走着,耳中似是听不进一句话,不顾一旁下人的阻拦,一心要登入堂中,将今日所发生之事,尽数告知贾母。

可等到入堂之后,却发现了满堂的各家女眷,顿时心神回归,羞臊的退了出去。

这后宅之中,女子一般都穿着单薄,更是荣国府高门大户,炭火从来不省,屋内人又多,早有些女眷将外裳都脱掉了。

一片惊呼声过后,贾母着恼道:“这慌慌张张,也不通禀传话,成了什么样子?”

而各家女眷忙不迭的穿好衣物,心中皆是念道:“果然上梁不正下梁歪,宝玉之前会闯门不是没原因。”

只王夫人几个脸上臊得通红,有些抬不起头了。

贾政再入门,便始终垂着头,不敢看周遭一眼,目不偏移盯着地上石砖,“京中如今传了件大事,安京侯在苏州再立新功,剿灭双屿岛倭寇,且无人阵亡。”

“此战一举解决数十载东南之患,陛下已经遣人下江南核查战功,不日该有降赏了。”

“儿子左思右想,府上是不是也得去庆贺一番?”

堂上众人错愕的望着贾母,贾母还不知道安京侯再立战功的事,那她们刚刚在聊什么?

没想到她的儿子急着来报的也是岳凌的事,让贾母为此着恼不已,而且还是安京侯另立新功,无人阵亡?

没想到越让她看不起的岳凌,反而越来越厉害,就快成话本里的神仙了。

贾母冷笑道:“笑话,打仗还有不死人的?我贾家可是将门,这种事还是糊弄些粗衣百姓去吧。”

此言一出,众人脸色一变,微不可查的往门口的方向挪了挪。

她们此刻才意识到,荣国府好似和这次苏州大捷没几分关系,这老封君也不是她们想象中的那般精明。

还没等女眷们告辞离去,更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甄家的女眷,竟不离不弃的随着囚车,来到了京城。

而等甄应嘉,甄应翰兄弟两个入了监牢之后,她们第一站就是来了这荣国府,赶到了荣庆堂。

在此时,堂上也正是座无虚席,这般的阵仗,正是让她们心中的冤屈多了几分。

甄家女眷跪地便是泣不成声,将众人都看得傻眼了。

贾母的脸上抖了抖,面色愈发阴沉了。

胡氏忽得抬起头,道:“甄家和贾家累世通好,念在故旧之情,贾家不帮忙也就算了,还站出来指责了甄家的不是,做成了甄家的案子。”

“今日我在这里再尊称你一声老祖宗,你如何给我个说法?”

贾母苍白的脸色,罕见的涨红,众人都在看着热闹,让她彻底下不来台了。

粗喘了几口气,贾母也想不到什么应答的话,一旁的王夫人应道:“非是我们没用心办事,可安京侯只认理,不认情,我们也没办法呀。”

胡氏冷眉,怒道:“只认礼?我们可给了贾家现银,庄子加铺面,折合上百万两,你们得还回来!”

听闻此言,在场众人尽皆哗然。

情急之下,贾母晕厥倒地,眼中泛白,堂上又是乱成了一团。

在侧侍立的丫鬟们赶忙上前搀扶,贾政,王夫人,呼喝着要唤太医问诊,嬷嬷,管家媳妇一个个手忙脚乱,本欲来庆贺的各家女眷,也赶快趁乱逃走了。

今天真是听了不得了的内情,贾家和甄家竟有这么多的银钱往来?

“快走快走,往后谁也休来这荣国府了!”

……

苏州府,

果然不出岳凌所料,之前就在府衙门前排起的长龙,今日已经堵成水泄不通了。

途经此地的马车,都不得不绕开路走。

只因除了苏州周边的世家外,整个江浙之地两府、两州、二十六属州、百四十三属县,各处大户,但凡和双屿岛上牵扯了一毛的关系,都不得不来苏州先表明个忠心。

要钱要粮多少都好计较,就怕安京侯要杀要剐。

而此刻,岳凌的应对方式,依旧是避而不见。

隆祐帝脑中,被公务挤压,没有闲暇的岳凌,此刻正在沧浪园的樱花林中,陪林黛玉坐在假山石上,编着花篮。

微风拂过,漫天的樱花花瓣随之翩翩起舞,这般美景,再映衬着林黛玉的笑脸,都不禁让岳凌望得痴了。

林黛玉款步起身,将落在裙裳上的短枝一一掸落,再抬眸,便与那道痴痴望着自己的目光相撞了,忍俊不禁的开口,“岳大哥,你又走神了。”

岳凌木讷讷摇头,“没走神,看得就是我的女神。”

虽然林黛玉不知女神是什么含义,但听起来总不是贬义,甜甜一笑,林黛玉又嘟了嘟嘴道:“岳大哥不正经,整日就是哄我的。”

岳凌回过神来,嘴角微扬,将手中的花环轻轻戴在了林黛玉的头上。

一瞬间,林黛玉的双靥泛起一抹娇羞的红晕,三千青丝随风舞动,和花环上的花瓣交相辉映,一身月白纱裙的林黛玉,踏着翠青色的绣鞋,正如同冬日的精灵一般,美轮美奂。

秋波一转,人间颜色皆如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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