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伥鬼(二十七)荣名今犹在

竹林中听不见更声。

唐煜和林辰提着灯笼,一前一后地快步前行。

光影下依稀能见洁白的石子,越往前走,便越是密集,虚虚实实勾勒出一条路径来。

走了一会儿,唐煜停住脚步,回头看林辰:“送到这儿差不多得了,都跟了我一路了。”

他佯装恼怒:“我不骂人就真当我不生气啊?现在我可是一个人都不想见着啊。”

林辰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一个字都没说出口。

他一向不太会说话,思维也不算敏捷,惯常沉默寡言,这时候当真不知该说什么。

或者说,和一个被群体算计和逼迫、即将赴死的人,说任何话都是不合适的。

唐煜看着林辰三棍子打不出个屁的样子,叹了口气:“要跟就跟吧,到时候要是我还打不过老虎,就拿你垫背。”

林辰忙不迭点头:“嗯嗯!”

唐煜:“……”

两人沉默着继续前行,寂静中只能听到脚步踏碎竹叶的“沙沙”声。

灯笼的光堪堪照亮脚尖前的一小块地面,更广大的领域是如有实质的浓郁黑暗。

林间的雾气折射星星点点的橘黄色光晕,飘飞的微尘组成一张细密的纱网,不像是用来推拒黑暗,倒像是将人类束缚其间。

林辰跟在唐煜身后,在雾气间穿行,扑面而来的山风冰冷地刮在脸上,哪怕是灵体也难免感到寒凉。

风中似乎还夹杂着难以忽视的怪声,“嘎吱嘎吱”的咀嚼骨头的声音,“呼哧呼哧”的猛兽呼吸声,接二连三地灌入耳洞,激起恐怖的联想。

唐煜握紧手中的佩刀,循着声音而行。

熟悉的血腥气搔弄鼻尖,粘稠的属于死亡的味道簇拥在身遭,累累白骨横陈于地面,碧绿的鬼火轻盈地浮动,昭示前方是属于鬼怪的禁域。

林辰看见远处的黑暗中亮起两汪大如灯笼的幽绿色火焰,位于两层楼高的位置,成双结对,和周围的鬼火格格不入。

那是老虎的眼睛,冷漠,凶狠,目空一切。

身躯庞大的老虎从竹林深处踏着雾气走来,坑坑洼洼的表皮浮起一层幽绿色的微光,似鬼,似妖,似动物,眼神中的傲然和戏谑却像极了人。

它一步步踏着竹叶、白石子和骷髅,走到玩家们近旁,垂头俯视站在最前头的唐煜。

“吼——”

它张开血盆大口,冲敢于挑衅它权威的人类怒吼。

“希望诡异游戏没有动物保护法。”唐煜嘟囔一句,扬起手中的佩刀。

虎妖也不知听没听懂他的调侃,发出又一声怒吼,尖利的虎爪高高抬起,向唐煜重重拍下。

预想中的血肉飞溅场面并未出现,虎爪穿过唐煜就好像穿透一团空气,不受任何阻挡地扑了个空。

唐煜就好端端地站在那儿,无法被触及,无法被伤害。

虎妖终于意识到了什么,惊疑不定地打量眼前的青年,眸中渐渐织起恐惧。

唐煜笑了,将佩刀往老虎脖颈处一挑:“现在知道你爷爷我是什么了吧?之前不是很狂吗?”

老虎匆忙后退,但已经来不及了。唐煜刀势一转插入泥土,双臂借力撑起身躯,翻身跃上老虎的后背。

老虎预感到他要干什么了,连忙矮身欲要翻滚。唐煜却先一步抬手,拍向它的肩胛骨。

“砰!”

附着在身躯上的烟气溃然四散,生前的百兽之王、死后的恐怖妖鬼轰然倒下,眼眶中的两汪绿火在扑闪两下后熄灭,只留下掀起的扬尘和灰烬的余烟久久不散。

【主线任务已完成,请跟随引路青灯的指引离开副本】

【剩余引路青灯数量:5】

【注意:每盏引路青灯只能打开一个出口,指引一人通过】

林辰站在一边,愣愣地看着手中的灯笼褪去表面的金黄,从边缘开始明灭青绿的色泽。

虎妖的尸体在几息间颓败下来,随着一阵风过,散去表面的血肉和尘埃。

眼前只剩下一具两人高的稻草人,被扎成老虎的形状,从上到下多处磨损,看着颇有年岁。

环顾四周,地面上哪还有白骨和残尸?

分明是白色的纸钱和半截的纸人,在泥泞间铺了一片又一片!

……

杨花镇中央,冲天的大火中,宅院的门墙像是烧焦的纸张般蜷曲,分明该是木头,却硬生生被烧出了纸扎的质感。

完全显出稻草人本相的镇民们一个接一个地跳进火堆,觱发的崩裂声零零碎碎地响着,滚滚的黑烟绕着焰火盘旋,不知是草木的灰烬,还是魑魅魍魉的凝结。

黑色的烟气中,一道穿青色官服的身影兀然伫立,正是孟方。

他没有形体,哪怕自业火中走过,也不曾被损伤一分一毫。

他的衣摆和须发无风自动,右手指向齐斯,方正的脸上金刚怒目:“何方宵小,敢毁我杨花镇基业?”

齐斯在火光中自感无趣地站了许久,直到此刻,听到孟方的话语,他才终于真心实意地笑出了声:“基业?你有什么基业?骗骗别人得了,别把自己也骗了。”

泼完酒精的仇心拎着空酒坛折回齐斯旁边,刚好听到他那句耳熟无比的话,一个时辰前刚说来调侃他的,这会儿原封不动丢给NPC了。

哦豁,现学现用了属于是。

孟方身姿挺拔,负手而立,隔着烟尘注视齐斯的眼睛,冷冷道:“我寒窗苦读,存经世济民之志,惟愿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蒙圣人不弃,委以重任,本欲肃清朝纲,不料蛮夷侵我中原,欺我儿郎。大厦将倾,不得已临危受命。”

不绝如缕的黑烟凝成扭曲的人脸,在火光中堆叠着相互拥挤和涌动,金黄色的火焰在某几个角度回归青绿的色泽,将深紫色的天空映得妖媚而诡谲。

孟方站在夜空之下,鬼群之前,岿然不动,声音朗朗:“生前,我收整残兵,据守杨花镇,与城池百姓共存亡;死后,我为枉死者重建杨花镇,安抚其魂魄。

“毁誉从来不可听,是非终久自分明。我焚膏继晷、夙兴夜寐,自问无愧于心。”

齐斯耐心地听完慷慨激昂的陈词,歪了歪头:“那麻烦你解释一下竹林中那只虎妖是什么情况吧。”

孟方道:“新建的杨花镇地处方外,难免有妖鬼猛兽虫豸滋扰,为得一夕安宁,我只能与那只虎妖交易,令它在外环护杨花镇。”

齐斯叹了口气:“是什么让你觉得,都到现在这个份上了,这番说辞还骗得了我们?

“竹林我们也去过了,那虎妖咬完了人,还能留下伥鬼作为残渣。哪像你们镇中,所谓的‘被伥鬼杀死’的镇民,直接什么都不剩,成为希夷后移居镇东了——这是让那虎妖吃空气吗?

“嗯,你们还装模作样地抓捕伥鬼,将它们送去镜前,这是怕死得不够彻底,所以再加一道处理工序么?”

火光中鬼群呼啸,孟方垂头不语,脸色被火光映得半明半昧,青色衣摆随风飘拂。

齐斯继续说了下去:“其实在第一天我就感觉不对劲了,正经镇子谁会往邸舍后堆那么多尸体啊。

“后来发现镇民们的身份换来换去,而始终有那么几个身份的影子固定为人形,我便开始怀疑你,是想利用我们这些外来者排除异己。所谓人形的草扎,便是诱导我们下手的标记。”

他勾起唇角,笑得灿烂而明朗:“你看,只要轻轻拍一下肩,就能除掉一个人,从头到尾还都是伥鬼干的,多么干净又便捷。

“我们的所作所为还真符合‘伥鬼’这个名字,不过并非那只背锅的虎妖的伥鬼,而是你的伥鬼罢了。

“你希望维护杨花镇的稳定,所以不能有除你之外的镇民知道真相。他们必须愚昧,必须无知无觉,必须以为自己还活着。

“可惜的是,书生这一角色既识文断字,又经常与外来者接触,注定会比旁人知道得更多。你离不开这样一个好用的代行者,又不愿秘密泄露,便只能实时灭口了。”

说到这儿,齐斯把玩着【咒诅灵摆】,装模作样地摇了摇头:“说实话,我还挺敬佩那几位书生老兄的,明明可以和你同流合污,却偏偏致力于暗示我们真相。

“第一位对我们急言令色,讲述规则的同时,将我们的注意点引到你身上;第二位怂恿我们去观看下葬,进而发现镇民身份转换的秘密,察觉到‘虎妖吃人’这番说辞的破绽;第三位则是直接连答案都告诉我们了——

“如果能自由而随心所欲地活着,谁愿意生活在恐惧和绝望的禁域中呢?害人的不管是谁,都是伥鬼。”

齐斯一字一顿地复述书生的话语,戏谑讽刺的态度和记忆里铿锵而温润的语气重合,好像无数人异口同声地呼喊心底的诉求。

他噙着笑,故作认真地问:“那么孟老爷,你又是谁的伥鬼呢?”

背后的火光中,一袭青衫、书生模样的稻草人且行且吟,高声念着“死生何足惧,但求天地宽”的诗句,顷刻间淹没在火焰“噼里啪啦”的声响中。

孟方闭了一会儿眼又睁开,平静地说:“生而在朝,则忠君之事;死而在野,则为民求存。我不曾有私。”

他的眼中映着烈烈火光,好像借着同样的大火的勾连,得以看到千年前的另一个时空。

那时兵败如山倒,无数武将或是战死,或是投降,唯有一介文人的他毅然站了出来,领兵抗敌。

败势已定,他苦苦据守杨花镇,眼睁睁看着士气日益低落,更有无数百姓拖家带口,四散逃亡。

为了稳定军心,他咬牙杀了几个逃兵,还有一些捣乱的流民,往后便一发不可收拾。

敢退者杀,敢逃者杀,所有人不得出城,必须与城共存亡。

可惜悲壮和风骨终究抵不了兵力的悬殊,残兵日渐溃散,防线一再收缩,所有人都知道,城守不住了。

也许是今天,亦或者是明天,这座风雨飘摇的城池便会被攻破,成为敌军的驻地。

就在这时,孟方得到了王师的消息,知道另有一股军队护着君王退守南方,以求休养生息、东山再起。

他意识到自己还能为君王做最后一件事——坚壁清野、焚城毁粮,不给敌军留下任何补给。

城破的那日,孟方拔剑自刎,以身殉国;几位忠诚的亲兵则从杨花镇的四角放火,尽全力焚毁城中物资。

熊熊大火中,来不及逃离的镇民多被烧死;敌军入城,在发现一无所获后,大肆屠杀流民泄愤。

孟方的魂魄飘飘忽忽地在世间行走,和所有枉死的冤魂一齐流离。

他看到满目疮痍,看到无数惨死的尸体,听到哀哀的鬼哭,和一声声来自黎民百姓的指责。

他好像终于从魇症中清醒,被多日的疲惫蒙昧得麻木的心第一次思考:黎民何辜?

浩浩荡荡的亡魂队伍四处游荡,有的入了轮回,有的散为虚无,也有的跟在孟方身后,漫无目的地游走。

像是当初一同来到杨花镇躲避兵灾那样,如今的他们还将一同寻找归处。

这样不知浑浑噩噩地走了几日,孟方来到一处竹林。

他依旧有很多没想明白的事,并且还将继续想下去,但现在他不得不短暂地搁置所有思绪。

他看到一个红衣散发的男子轻飘飘地坐在竹梢上,金色的丝绦从衣摆处垂落,边缘绣着古怪的花纹,像是上古巫觋的装束。

男子低垂着头,双手正慢条斯理地编织一个稻草人,先是仔细地用青绿色的纸在表面覆了一层充当衣服,末了还不忘用指尖在头部点上唇朱和腮红。

男子的脚下伏着一只巨大的老虎,似乎能看见或者感知到孟方,一个劲儿地冲孟方所站的位置龇牙咧嘴,却又在某个刹那失了动静。

孟方不受控制地走近过去,才发现那老虎竟也是用稻草编织而成!

“你来了。”竹梢上的男子忽然掀起眼皮看向孟方,好像早便预料到他将至,并已经在此等候多时。

孟方微微一怔,问:“你是谁?”

男子垂眸而笑,说:“我能感受到你的迷茫,看到你的欲望,那就像你的灵魂一样渺小但有趣。

“你可愿向我祈祷?我也许可以满足你的愿望。”

猩红的长卷凭空铺展于孟方眼前,金色的藤蔓在其上编织文字。

狂风忽而大作,孟方的魂魄被吹向男子,径直附着在后者手中的稻草人上。

再回过神来,孟方发现自己稳稳当当地站在地上,身后跟着一道狭长的影子。

他摸了摸自己的手臂,触到了温热的血肉。

人恐惧死,渴望生,然往者不可谏也。

可如果有一种力量,能够使人失去死亡的记忆、重获新生呢?

如果……可以给所有人再活一次的机会呢?

孟方痴痴地看着血色的契约长卷,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握住金色的羽毛笔。

迷蒙间,他只听那个如同神明的存在用悲悯的语气念出满怀恶意的话语:

“你将永远清醒,铭记所有,理想和天真被消耗殆尽后,恐惧和怯弱将催生贪婪和野心。”

“我期待看到你的罪恶,那会是规则最好的食粮;我会欣喜地品尝你的痛苦,没有什么比悲剧更令人着迷。”(本章完)

第273章 伥鬼(二十八)还世以安康

在死去的那年,孟方与掌管契约的神明进行了一场交易,新的杨花镇在过去的杨花镇的血海尸山上建立。

惨死的尸骨被堆簇在镇子角落,上万具稻草人被投入镇中,供枉死的鬼魂附身。

那些稻草人有人形也有虎状,根据色采的不同,划分出各个身份,如书生、平民、富户、乞丐……

孟方不知为什么要在稻草人间设置如此复杂的分类,但也不敢质疑神明的决定。

在神明的伟力下,每一具稻草人都被编写了新的记忆,他们忘记了死于战火的过去,并且以为自己是追随孟方躲避战乱而来。

重新拥有躯体的冤魂成为新的杨花镇的镇民,只当这里是一处不受兵灾侵扰的桃花源。

他们感念孟方的引领,尊他为一镇之长,称他为“孟老爷”。

孟方仍然记得生前和死后的事,记忆随着时间的流逝越来越清晰,也带来更多的自责和痛苦。

这是他向神明祈祷付出的代价,他默默承受,并将此当做一种赎罪。

生前他没能守护一方土地,最终为了抗击敌寇,使得万千黎民罹难,无数人家失散;死后他终于可以从忠君的责任下走出,将目光更多地投向那些无辜的百姓。

刚死之际,他意识到正是因为自己的死守和焚城,才让百姓惨遭屠戮;经世和济民的理想产生了冲突,他几乎被茫然淹没。

而现在,他看着那些本该死去的镇民们再度像活人一样生活,无忧无虑地安居乐业,思想上的裂痕渐渐得到了弥合,独自咀嚼记忆的痛苦似乎也不是那么难以忍受了。

可惜好景不长,有一个身份为书生的镇民渐渐发现了不对,并且联合了一群人,想要走出杨花镇。

孟方清楚地记得,神明告诉过他,离开杨花镇的镇民将真正地死去。

他害怕了,苦口婆心地劝书生等人打消想法,却怎么也做不到在不引起怀疑的情况下说服他们。

他无可奈何,不得不念诵神明的尊名,再次向祂祈祷。

红衣的神明从天而降,听孟方描述不可收拾的事态,在唇角勾起嗜血的笑容:“你若担心他们知晓真相,杀死所有察觉者便是。”

孟方惊愕地抬眼。

神漠然道:“鬼死为魙,魙死为希夷。而被魙杀死的鬼,将直接化作希夷,不可观,不可闻。”

神告诉孟方,成为希夷并不意味着死去,只是无法被旁人看到和触碰。它们依旧能够在另一个空间自由自在地生活。

少数人的牺牲和大局的安定相比微不足道,孟方犹豫良久,问神明他该怎么做。

神说:“我将每隔一段时间送几个魙入镇,他们会处理掉那些不听话的鬼魂。而你需要做的,只是将那些鬼魂塞进人形的身躯。”

神曾赋予孟方调动鬼魂的力量,那天孟方第一次主动使用,趁夜间将书生等人的魂魄塞进人形的草扎。

随后,一队举止怪异的外来者进入杨花镇,书生等人的魂魄在他们的行动下尽数消失。

不久之后,神再度出现,身边跟着稻草扎成的巨大老虎。

祂向西边遥遥一指,老虎便化作残影飞入镇西后山的竹林。

祂垂眼看着孟方,目光悲悯:“虎妖盘踞镇外,镇中人便再不敢离去。这是新的交易,我将赋予你修改记忆的权柄,收回先前予你的身躯。”

孟方答应了这个交易,这似乎是稳赚不赔的买卖,看上去能维持很长一段时间的风平浪静。

他结合虎妖和外来者的存在,为镇民编写了一套有关“山神”和“伥鬼”的逻辑自洽的记忆。

杨花镇再度安定下来,不过与之前不同的是,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有六七个外来者进入杨花镇。

那些外来者在镇内外窜来窜去,多数时候是自相残杀,偶尔也会和镇民发生接触。

孟方注意到,扮演书生角色的镇民总是主动接近外来者,似乎想要探究什么。

失去身躯的孟方随之失去很多人性,变得更加消极和冷漠。他不再迟疑,屡屡如法炮制,利用外来者处理掉那些不安分的书生。

他也试图直接封存书生这个身份,但每当产生这个念头时,调动鬼魂的力量总会短暂地消失。

他渐渐意识到,当初神明与他交易,并非是救赎和恩赐,而是利用和诅咒。

发现真相的隐患潜藏在稻草铸就的躯体中,记忆会一代代累积,哪怕时时修改,也不过是饮鸩止渴。

那位神明一面品尝他疲于奔命、焦头烂额的痛苦,一面将杨花镇打造成某个别有用途的场地,供那些外来者驰骋。

而他除了接受,别无他法。

日子一天天过去,杨花镇的希夷越来越多,偶尔会在镜中亦或光影中显出轮廓,惊扰残余的镇民。

不断有镇民心生怀疑,孟方不得不和神明进行第三次交易。

神明将杨花镇分成镇东和镇西两个部分,镇东为虚,镇西为实,以镜面分割。

希夷被置于镇东,镇民被安置在镇西。

因为生存空间削减了一半,镇民们不得不日夜交替进行活动,其余时候困居在腐烂的肉身中。

——就像现在这样。

而孟方在这次交易中付出的代价是,成为见不得光的“魙”,居住在以镜面为墙的宅院中。

神将离去时,孟方问:“我感到痛苦,不知何时才能真正死去?”

神垂下猩红的眼眸,近乎于施舍地说:“杀死虎妖后,你将重获自由。一切将回到最初,我与你进行第一个交易的时候。”

在一个人拥有未来后,死亡便成了最末的选择。

孟方问:“我无法离开杨花镇,要如何才能杀死虎妖?”

神抬起右手,一只有着猩红眼睛的乌鸦凭空出现,落在孟方肩头。

神说:“每隔七天都会有七个外来者来到这个世界,写信吧,用符合他们身份的理由邀请他们过来。”

孟方怀着希望写下一封封书信,将一个个外来者请来杨花镇,在无尽的等待中,终于等到虎妖被除的消息。

纵然早已被漫长的岁月磨蚀尽了情感,他仍然感到欣喜。

一切回到最初,他还有从头开始经营杨花镇的机会……

希夷将复生为镇民,这次神明放他自由,他将不受干扰地将杨花镇打造成真正的桃花源……

犯下的过错终将得到挽回,他一定能赎清过去的罪孽……

但他没想到,有人放了一把火。

……

放完一把火的齐斯将【院长特批的通行令】从道具栏中取出,藏在左手宽大的袍袖里。

虽然不知道那个“在任何时间进出青蛙医院”的效果覆盖面有多广,但解谜副本后期的生存压力大多不会太大,不用担心NPC忽然暴走来一场BOSS战。

嗯,经验来自于《盛大演出》副本。

时间一分一秒地推移,燃料烧尽,火光渐熄。

肉眼可见的鬼魂几乎全部投身于火海,大街上空荡荡的干净了许多。

齐斯看向不远处的孟方,笑容含讽带刺:“生前为王公贵胄作伥,死后又圈了块地玩角色扮演,你这是在做人类学实验吗?”

孟方的故事很简单,无非是被契套路了,一步步沦为副本的奴隶,还满怀希望、尽职尽责地扮演NPC,帮契打工。

用裹着糖衣的“恩赐”让交易者尝到甜头,内里埋下尖锐的隐患,在一朝引爆,创造新的需求。

交易者为了粉饰太平,不得不用新的交易填补窟窿。

哪怕契漫天要价、收取暴利,他们也别无选择,只因一步落空,便是粉身碎骨。

他们就像瘾君子那样,甘之如饴地用剩余价值去交换些微施舍,期待新的交易能助他们脱离苦海。

就这样一步步失去底线,最后一无所有。

齐斯对此没有分毫怜悯和惋惜,只觉得颇有借鉴意义和参考价值,以后骗人签契约也许可以做得再漂亮些。

就像一个阴暗的熊孩子,设计了一个满是尖刺的陷阱,用张牙舞爪的恐吓驱逐小动物掉落下去,只是为了快乐。

此刻,他煞有介事地点评道:“以前我也考虑过把几百上千个人关在一起,设置各种博弈学难题,统计人类做出各个选择的概率。要是像你这样有删改记忆的能力,一定会方便很多。”

孟方冷静下来,并没有因为齐斯的三言两语而反馈愤怒、痛苦等负面情绪,或者说,他早已在千百年记忆的冲刷下失去了生成情感的机制,变得淡漠而无欲无求。

他只是摇了摇头,淡淡道:“我害他们家破人亡,而今只想还他们一段安康的年岁。我问心无愧。”

“当真无愧吗?”齐斯笑容不减,好像有意要将真理辩个分明,“作为魙,天天看着镜子里的希夷,按理说早该吓死了,除非——

“那些希夷都死于你手,就像虎妖不会害怕被它杀死的人,因此不怕作为‘魙’的伥鬼那样。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昨晚那位书生老兄的死,也是你下的手吧?”

“我别无选择。”孟方苦笑,“生前敌寇入侵,凡血性男儿,理应寸土不让;死后复生机会来之不易,我不能让少数人扰了其余人的安宁。”

“可是凭什么呢?”齐斯微笑着注视孟方,“在你所处的那个时代,天下从来不属于那些倒霉的镇民,而属于王公贵胄。

“镇民们生前不曾享受过钟鸣鼎食,却要为肉食者的统治失去生命;死后本可以安安稳稳入轮回,却因为莫名其妙的理由成为希夷……

“你告诉所有镇民,你永远不会伤害他们,殊不知越是强调,便越显得心虚。”

孟方道:“我知道我有错处,所以我将尽我所有去弥补。”

“可你连选择的权利都不敢给他们呢。”齐斯收敛笑容,换了肃穆的语调,“修改记忆,愚昧民众,以千万人充当你实践政治思想的实验品。你不知道他们想要什么,也不打算知道,只将他们堵了嘴巴,送上祭坛当王朝更迭的牺牲。

“你究竟是想救世,还是仅仅想为自己求一个答案呢?或者,是为了博得美名,求个心安?”

齐斯自己不是什么好人,却不惮于拿道德大义的话术压人。

类似的事他做的不少,因此能够轻易地把握这类人的心理,抓住其中的漏洞。

他不待孟方回答,便自顾自说了下去:“杀千万黎民、焚万千屋宇,是为不仁;与虎谋皮,却又违约背誓,是为不义;未经封赏而据城池自守,是为无道;借刀杀人、欺骗我等涉险伏虎,是为无德。

“你假借虎妖的名义排除异己,维持你在杨花镇的统治的稳定,本质不过是那套可笑的仁义道德的伥鬼,为虚无缥缈的口号自我感动,生前强迫百姓随你一道殉城,死后又拘着他们的灵魂不放——

“那我不妨用你所信奉的道义问你一句:黎民何辜?”

【主线任务已完成,请跟随引路青灯的指引离开副本】

【注意:每盏引路青灯只能打开一个出口,指引一人通过】

两行银白色的文字高悬在系统界面上,副本已至尾声。

齐斯反而不着急离开了,好整以暇地端详孟方的神情,好像很期待能跟他讨论道义问题。

永久关闭副本,无非是摧毁副本中的基础原件,可以是副本场地,也可以是NPC的心理防线……

既然决定要做一件事,怎么都得做个彻底,一不做二不休。

许久没等到孟方的答案,齐斯自感无趣地幽幽叹息:“你看,这套逻辑你研究了那么多年,都解释不清楚,还指望别人能听信么?

“人归根结底都是利己的,镇民为了生活质量不受影响,考虑到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因素,自然会抗击外敌;而若是他们本就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那又何谈为国捐躯呢?

“张口闭口仁义道德,背后其实都不过是利益。只可惜世上看得清的人太少了,如果所有人都是利己主义者,又怎么会有战争?毕竟谁都知道,卖命后得到的胜利果实还要分给其他人,很亏。”

齐斯说到这儿,像是想到了什么新颖的笑话,大笑起来。

他笑了好一会儿才止住,转身越过伫立在原地的孟方,径直向镇东走去。

仇心不明所以,但还是默默跟在他身后,同时不忘将手中的空酒坛塞到孟方怀里,物归原主。

孟方:……不带这样欺负魙的。

两名玩家很快到达镇东的邸舍,拾级而上。

邸舍二楼,罗海花夫妇的身躯静静地躺在床上,像死了一样。

齐斯静静地站在床边,手中的蜡烛矜矜业业地烧着,跳跃微弱的火苗。

他就这么站着,垂眸看了一会儿,忽然毫无预兆地倾斜蜡烛,点着了“罗海花”的衣角。

火苗顺着衣服迅速向上攀爬,短短几秒间就将整个人吞没,速度快得有些诡异。

火光中依稀能见焦黄色的枝蔓,分明属于稻草。

“果然是假的。”齐斯收起蜡烛,浅浅地笑了,“镇东的建立是为了安置希夷,不让其他镇民看到它们,怎么会容许两个大活人就这么明晃晃地躺着呢?”

仇心目睹齐斯烧人的操作,愕然了一秒便明白了情况。

她思考片刻,问:“在镇东安放假人欺骗玩家,这又是什么机制?”

“那不重要。”齐斯走到床头柜边,拿起上面写了字的纸页,递给仇心,“重要的是,罗老师他们为什么和鬼怪合谋欺骗我们。”

只见纸页上,赫然用罗海花的字迹写着对过往经历的描述,从已知线索和孟方的讲述可知,那完全是无稽之谈。

什么穿梭时空、到达未来都出来了,明摆着是不知道副本真正世界观的人瞎编乱造搅混水的。

仇心指着其中一行字,问:“怎么还有唐煜的份儿?”

“罗海花作为老师,天然对字迹敏感。唐煜曾经是九州公会的重要成员,罗海花夫妇作为九州公会的人,知道他的字迹,在副本中加以模仿不无可能。”

“……好吧。”

齐斯不再说话,转身走到二楼平台上,扶着栏杆,远望还在颤颤巍巍地烧灼的业火。

那火焰越来越小,在又扭动了几十下后,完全熄灭,只余几条狭长的细线般的火星不甘地扭动。

与此同时,齐斯手中的蜡烛毫无预兆地灭了,好像追随业火而去。

【剩余引路青灯数量:4】

看来,烧了太多东西后,引路青灯会废掉。

就是不知道在火焰熄灭前找到出口来不来得及,快一个小时了,跑快点应该够出镇吧?

当然,齐斯并不打算作死实验一番。

诸事皆毕,他将意识沉入脑海,触动红色的灵魂叶片,道:“林辰,我在镇东邸舍二楼。”(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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