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时光回溯之眼

“这幅山水画……皴笔不多,山势苍茫简远,气势雄秀。”

贾昌道站在长案稍远处,尽量不打扰向南工作的同时,又能看清现场情况。

他皱着眉头细细思索了片刻,忽然一拍脑袋,脸色微变,转头看向孙教授,一脸不敢置信地说道,“这是草籀笔法!你你你,你竟然拿黄公望的山水图来给你学生练手?!”

玩笑开大了!

黄公望是谁?

元代著名画家,“元四家”之首呀!

还不清楚?那国宝《富春山居图》总知道吧?

华夏十大传世名画之一,被誉为“画中之兰亭”!

可现在孙教授居然拿黄公望的山水图给他的学生练手,这不是疯了是什么?

“睁大眼睛看看清楚,这是一位清朝无名氏的《仿黄公望山水》!”

孙教授瞥了一眼脸色涨得通红的贾昌道,轻哼了一声,“都四十多岁的人了,还这么沉不住气,连一个20岁的小年轻都不如!”

贾昌道被孙教授不轻不重地说了一顿,顿时冷静了下来,睁大眼睛仔细一看,顿时臊得无地自容。

那题跋上写得清清楚楚——“长夏无聊戏仿一峰老人,笔意未能及万一也”,自己……居然看也没看!

一峰老人,可不就是黄公望嘛!

这下子,丢人丢到姥姥家里去了!

悄悄转头,瞥见孙教授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贾昌道连忙干咳两声,尴尬地笑道:“这仿品的水准也太高了,居然差点看走眼。”

“嗯,水准是挺高的。”

孙教授也没再嘲笑他,继续说道,“我记得2010年嘉德拍卖会拍了一副《仿黄公望山水》,是清代画家王撰的作品,成交价200多万。”

“嘶!”

贾昌道倒吸了一口冷气,这意思是,向南拿来练手的这幅仿品画,至少也是这个价!

这孙教授,还是真舍得啊!

不过,贾昌道也就是这么一想。

古书画修复工作者,谁不是拿着古画来练手的?

他自己当年,不也是在古书画堆里这么熬过来的吗?

就算是华夏文博界泰斗刘绍侯大师,在给张大千做古画修复装裱师时,那也是拿着张大千珍藏的古画来练手的!

……

贾昌道和孙教授之间的这一小插曲,并没有引起向南的注意。

事实上,即便他注意到了,大概也不会在意。

此刻,在贾昌道和孙教授眼中,向南正拿着一块白色羊肚毛巾,轻柔地覆盖在热水烫过的画芯上,小心翼翼地挤吸着脏水。

而在向南的右眼里看到的,却是另一幅截然不同的画面:

在一处青山绿水之间,鸟语蝉鸣,一位身着青色长衫的清瘦男子,双手负于身后,漫步于山间的羊肠小道。

紧随其后的,是一个年约十六七岁的短打小厮,身后背着一个书笈(《倩女幽魂》里,宁采臣背的那个木架子,放书和干粮用的),虽热得满头大汗,却难掩其少年心性,正睁大着灵动的双眼,四处张望。

转过一道山坳,景色突变,只见远处群山连绵,苍翠峭拔,云遮雾绕;近处怪石危立,草长莺飞,流水潺潺……

清瘦男子顿觉胸怀大开,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小孺儿,快快过来,笔墨纸砚伺候!”

那小厮听得吩咐,连忙快走几步,将背上的书笈放下,平展开来,然后又取出了作画用的绢纸,这才静候一旁,细细地为自家老爷磨墨。

清瘦男子站在原地酝酿了一番,这才举步走到已经平展开来的白色绢纸前,捏起一只毛笔,轻轻蘸了蘸墨水,这才细细落笔。

他的笔法,细腻有致,却又苍茫秀奇,只寥寥几笔,便山有其神,树有其骨,石有其意。

这一画,足足持续了两个时辰。

收笔以后,清瘦男子意犹未尽,沉吟了片刻,又提笔落字:

“余本不通画理,山水尤非所能。长夏无聊戏仿一峰老人,笔意未能及万一也。山中老叟无名氏。”

写罢,清瘦男子将笔一放,这才哈哈大笑着扬长而去。

留下这小厮手忙脚乱地收拾好笔画等物,重新归置好,这才背着书笈慌里慌张地追着自家老爷去了。

画面到这里,戛然而止。

向南闭上双眼,慢慢消化着自己所看到的这一切。

这样的场景,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从他懂事时开始,向南就知道自己的右眼能够看到一些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更确切一点来说,他的右眼能看到一件事物诞生的全过程,如果他愿意,甚至还能看到这件事物损毁的真相。

向南将自己的这种特殊能力,称之为“回溯时光之眼”。

“回溯时光之眼”并非是万能的,它只对死物产生作用。

比如说,他看一条活鱼时,鱼仍然是鱼;可当他看到一条死鱼时,就能看到这条鱼出生前后的所有事情,包括生活环境,鱼生经历等等。

活物是未来和希望,而死物已经成了历史。

也幸好只对死物产生作用,否则的话,他每天都要看一遍身边人出生时的那一刻,那样的日子,岂不是要疯掉?

在他十五岁的那一年,在一次偶然的机会,向南接触到了一件古画,“回溯时光之眼”看到的场景让他震撼不已。

原来,文物古董的背后,竟然有这么曲折离奇的故事!

这比他之前看到的圆珠笔生产车间里,机械呆板的流水线要有趣的多了!

也比练习本在成型之前,泡在泛着泡沫的纸浆池里,要好玩得多了!

在那一刻,向南对文物保护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华夏五千年的文明,有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

这些秘密,有的彻底消失在了时间的长河里,有的却深深隐藏在了文物古董里。

而他,却拥有挖掘出这些秘密的能力!

于是,在高考填报志愿时,向南毫不犹豫地填报了金陵大学考古文物系。

向海洋夫妇倒是没什么意见,他们也知道儿子异于常人,曾经担心受怕了很长时间,如今什么也不想管,儿子开心就好。

至于向南能不能考得上金陵大学?

开什么玩笑,不存在的。

(本章完)

第4章 揭裱

之前的“时光回溯”看似时间很久,实际上,在现实世界里,不过是短短几分钟的事情。

仅仅过了几秒钟,向南就睁开了双眼,时间短到孙教授和贾昌道几乎都没有在意。

“这小子速度挺快,到现在,古画的清洗工作已经全部完成了。”

贾昌道看到这里,抬起手腕瞄了一眼,忍不住惊叹道,“平常清洗一幅这么大的古画,最快也要半天时间,向南居然只用了一个小时不到,太快了。”

要是平日里听到有人说清洗古书画速度很快,一幅画只要不到一个小时就搞定了,说不得贾昌道就要发飙了。

你这是在清洗古书画?

不,你这是在毁文物!

清洗古书画,讲究的就是耐心、细致,不仅要清洗得干净彻底,还要保证不能加大对古书画的损害。

慢工才能出细活——这话不只是说说而已!

想当初,故宫文保科技部有位老前辈,在修复一幅唐朝宫廷画时,光是清洗这一步,就用了半个月的时间!

想快?

那还不如直接扔进洗衣机里搅和搅和好了!

可现在,贾昌道是亲眼见到向南清洗古画的,他的每一步都做得一丝不苟,丝毫不让旁观的人觉得仓促敷衍,而且,画作也清洗得很干净,更没有对古画完成二次伤害。

“我的表不会坏了吧?”

贾昌道心里忍不住冒出了这种奇怪的想法。

孙教授淡然一笑,轻声说道:“知道为什么吗?他年轻啊!”

嗯?

贾昌道有些懵,但很快明白过来了。

有点水平的古书画修复师,年纪大多在三十岁以上,而实际上,修复师的主力军,仍然是那群退休返聘的老头老太太。

这岁数就摆在那儿,不服老都不行,想快也快不起来了。

两个人说话的这个工夫,向南已经完成了“去污”工作。

古书画由于长时间搁置,沾染的油渍污物较多,有些顽固的脏污用清水并不能全部刷洗干净,只能手工刮掉。

这一过程就叫作“去污”。

而用来刮污物的工具,是一种专用的马蹄刀。这种马蹄刀薄如蝉翼,不仅能去掉画面上的污垢,而且又保证不会损伤画面。

向南三下两下完成了古画的“去污”,这才抻了抻腰,长舒了一口气。

连续弯着腰忙活了一个来小时,要是年纪大一点,这腰早就受不了了。

幸好,向南年轻,一时半会儿还能吃得消。

画面清洗完毕之后,接下来,就是很关键的一步了——揭裱。

一般装裱过的书画作品,都分为四层。

第一层是画芯,这是一幅画作最为核心的部分。

第二层是命纸,命纸是画芯的托纸。

托纸直接和原画接触,能延长作品的寿命,也能够使作品更加出色,故而称之为“命纸”。

第三层和第四层则是覆背纸,用来承接作品的。

揭裱,就是将画芯与腹背纸、命纸分离开来。

揭腹背纸相对于命纸而言,要轻松一些,毕竟腹背纸并不直接接触画芯。

但这轻松,也只是相对而言。

向南一手拿着镊子,一手拿着蘸了水的毛笔,一点一点小心谨慎地将腹背纸揭去。

揭完腹背纸以后,他一刻也没有休息,又开始揭命纸。

一般而言,古书画的命纸能不揭就不揭。

命纸对画芯来说性命攸关。

经过多年沉积,命纸上承载着画面的灵魂。

轻易揭去命纸,整个画面将变得暗淡无神,会造成致命的硬伤。

如果命纸脱落而质地尚好,还是要尽可能地把原命纸和画芯之间用软毛笔刷上浆糊,重新恢复原位。

这样可能揭裱后的厚度要厚些,但画面的精气神却不会损伤。

然而,这幅《仿黄公望山水》卷轴,也不知遭受了什么样的蹂躏和折磨,不仅命纸糟朽不堪,就连画芯上也有破损之处。

因此,这命纸不揭也得揭了。

到了揭命纸这一刻,向南倒是一如平常,脸上波澜不惊,手下动作依旧沉稳。

贾昌道却是不由得紧张了起来,浑身紧绷,连呼吸声都轻了几分。

孙教授轻轻捶了捶坐得有些发麻的双腿,扭头看了一眼,忍不住笑道:

“紧张什么?这些年你揭过的命纸,没有五百,也有三百了,怎么还这么没有定力?”

“我不紧张,我是替这小子紧张!”

贾昌道没好气地说道,“你说说,他怎么看起来一点也不怵呢?想当年,我跟他这么大的时候,还在整天拿着排笔蘸水洗画呢!”

“你跟他比?”

孙教授哑然失笑,抬手指了指向南,说道,“你知道我之前修复的那幅清代画家龚贤的作品《山居图》吗?”

“你说的是那幅拍卖成交价200多万港币的《山居图》?”

贾昌道很快就想起了那幅画,随即点了点头,“这个我知道,是一个收藏家委托你修复的。”

古书画修复师,不止是为博物馆修复古画,有时候也会接受民间收藏家的委托,为他们保养修复藏品。

只是,文物修复和文物艺术品修复不同,文物修复是为了阻止文物的持续损害,延长文物的寿命;而文物艺术品修复,则是尽可能的还原文物艺术品的原貌。

一幅古书画艺术品,其修复前后的市场价值,差距往往在数十倍。

“你怎么就记得拍卖价?”

孙教授抬起手点了点贾昌道,笑着摇了摇头,“外界都知道这幅画是我修复的,却不知道,这幅画的修复工作,实际上是我的学生一人独立完成的。”

“嗯?你的意思是,《山居图》是向南一个人修复的?!”

贾昌道惊得一下子站了起来,他不得不震惊啊,那幅画他是看过的,几乎看不修复的痕迹来!

如果这修复工作是孙教授亲手做的,那还说得过去,毕竟他的水平就摆在这儿。

可谁也没料到,孙教授今天居然亲口告诉自己,那《山居图》,是面前这个才20岁的向南修复的!

“我骗你有意思吗?”

孙教授像个小孩似的撇了撇嘴,“自己看,命纸都揭完了!”

贾昌道转头一看,果然,这短短的时间里,向南居然就把命纸给揭掉了!

别人修复一幅古画,短则三五天,长则几个月,他倒好,半天不到,就把修复工作的一半都给做完了。

贾昌道看着依旧伏在长案前,忙而不乱、不缓不急地做着修复工作的向南,以及坐在一旁悠哉游哉的孙教授,突然感到一股深深的恶意朝他袭来。

他默默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衣服,然后转身就朝修复室外走去。

不看了,太欺负人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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