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6章 一捧弋彻花

名震草原的穹庐三骏,分别出身于宇文氏、金氏、完颜氏,

这几个姓氏,正是草原上最强大的几个部族。世代真血,高贵不凡,在草原上极具影响力,可以说是仅次于赫连王族的存在。

那良虽是没什么出身,无父无母被狼养大的孩子,但也凭借个人努力和天赋,成为“神眷者”,是最受瞩目的天骄之一,当代“忽那巴”。在草原上的声望,几乎与现世神使苍瞑并驾齐驱。现今正在王帐骑兵担任要职,很受大牧女帝信任。

这四名天骄,现有的实力地位已是举足轻重,他们未来的影响力更是不可估量。

有志于天下的大牧皇族,不可能不重视这几个人。

赫连云云是心怀大志的,从来不曾掩饰她争龙的决心。

那么这场将牧国最天才的几个神临境修士一网打尽的战斗,她绝不应该错过。尤其是在赫连昭图确定要入场观战的情况下!

如此一来,赵汝成至少有一个再次与之见面沟通的机会。

若是赫连昭图都来观战了,赫连云云也还不来。那其实更好,说明她心里还是非常在意赵汝成,为了那点别扭情绪,宁愿在与赫连昭图的竞争中失分。

黄舍利虽然不在,苍狼斗场的负责人却还是认得姜望。

名满天下的人族英雄,愿意把探索神临极限的战斗放在此间,任是哪座斗场都不会拒绝。苍狼斗场在最短的时间里,安排好了最高规格的斗场,并请动“北地蔷薇”边嫱来主持此战。

当然还有一个重点——苍狼斗场正是完颜氏的产业。

这座斗场的主人,乃是草原骑兵“乌图鲁”的执掌者,当世真人完颜雄略。黄舍利家在这里只是占一部分干股,完颜度才是这里的少东家呢。

姜望选择在此决斗,就是将战前战后的舆论,都交由完颜度把控。他们爱怎么说怎么说,输的说成赢的都行,真正“不伤其面”。

他只求一场酣畅淋漓的战斗,以及一个赵汝成讨好赫连云云的机会。

他想他和赵汝成,都需要好好把握。

……

这是重要的时刻。

耳中已经听到边嫱暖场的声音。

声音在召唤斗士入场。

赵汝成觉得,那也是在召唤自己。

这亦是他的回合,他也要发起冲锋。

一身华服、盛装出席的赵汝成,对着水镜再次拨了拨头发。在心里告诉自己,这是非常重要的时刻。

穿得这么花团锦簇,从来不是他的风格。他穿戴向来极任性,在边荒的那几年,破麻袋都敢往身上套。这一次却拉着姜三哥,帮他精挑细选,精心搭配。就连腰上的玉饰都有讲究!

或许意识得晚了,但他现在的确意识到——赫连云云非常重要。

在来草原之前,他的心态其实是轻佻的。枫林血仇已报,每天和三哥、小安安、青雨姐开心玩耍。

身上虽然挂着牧国的通缉,但他从未在意。

因为他从未想过,赫连云云会真的不爱他。

姜三哥净出些馊主意,他也不以为意,只当做是一场好玩的游戏。已经有多少年,没和三哥一起放肆玩耍。草原正是他们的游乐场,用以寻找那段失去的时光。

直到真正看到赫连云云,他发现这一切并不好玩。

他以为见面就能解决的矛盾,反倒是在见面的那一刻才真正叫他有所认知。

当他的理直气壮变成理屈词穷,当他一步步在华帐之中后退,当他在料峭春寒里表演伤病,他看到的是一颗被伤透了的心——曾经那么爱他,他却频频忽略了的真心。

这才开始慌乱。

开始不知所措。

人总在被爱之时,不知爱意珍贵。又总在失去之后,再频频缅怀。

赵汝成不想将一切都留在记忆里。

他手持一捧弋彻花,脚步坚定,要将珍视的一切都攥在手中。

在草原词语中,“弋彻”表示荣耀的自戕。

而红艳艳的弋彻花,相传是被战士的鲜血染红,寄托了战死者的勇气。此花最早是用于祭奠英灵。

草原兽面戏经典剧目《赤煞虎别白玫狐》里,就有一幕,是赤煞虎的死讯传来后,白玫狐不肯相信,每年到了约定的日子,仍然去山顶痴望情郎。终于有一天,她等到了赤煞虎手捧弋彻花归来,如此相爱圆满。

因为这部剧目是如此经典,在草原上流传甚广,以至于弋彻花也有了全新的意义——代表至死不渝的爱情。

等会见面该说什么?

要怎么证明自己的真心?

赵汝成在心中反复地预演,最后一次整理了着装,坚定地推门而出,大步向贵宾席走去。今天来的人,比想象中要多。一张票都没有往外卖,但贵宾席几乎满座。

穹庐三骏家大业大,人情难免。

他这样想着。

人虽然很多,但他朗目如电,还是在人群之中,一眼就看到了赫连云云——旁边的天青色龙袍。

他一个趔趄,险些摔下台阶,幸亏身法过关,愣是空中旋回,稳住了自己。紧闭着眼睛,仿佛这样就不会被看见,坚定不移地往回走。

“赵汝成?”

此声辽阔无垠、高渺如在云端,虽只是一声轻问,却令全场肃然,天地为之静。

万里草原至高无上的意志,体现为具体的声音。

赵汝成迅速把那捧弋彻花塞进怀里,转过身来,对着那位坐在看台居中位置、威严不可见真容的大牧女帝,深深一拜:“臣!拜见陛下!”

“臣?”大牧女帝惜字如金。

赵汝成再拜一次:“草民赵汝成,拜见陛下!”

大牧女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来,只道:“朕有如此恐怖,令你望而生畏,见而返身?”

“非是如此!”赵汝成道:“陛下悬如日月,万物可亲。只是草民戴罪之身,不敢污了陛下的眼睛!”

牧天子的声音道:“云云恕你无罪,你便无罪。刚才往这边走,是想做什么?”

“……观战!”赵汝成咬牙道。

“坐吧。”牧天子只有这一声。

赵汝成低头看着脚下,默默走入观战席,在座椅最空的区域里找了个位置,手麻脚麻地坐下了……如坐针毡!

“伱看好哪边?”旁边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赵汝成扭头看去,看到的是一个意态从容、甚有王者气度的男子。

赫连昭图!

他确定他坐下来的时候,周边一圈都没有其他人!现在赫连昭图却与他只隔了一个位置。

在这圈空空荡荡的空席中,他们像是两个拙劣的间谍正在接头。

自以为隐蔽,实则显眼。

此时此刻,赵汝成也不好挪开,那样更显眼,只正襟危坐,尽量地保持距离:“观战不语真君子也!”

赫连昭图瞥了一眼他上襟没能完全掩住的红色花瓣:“今天簪花挂玉的穿戴,可是够新潮的……这段时间去楚国进修了?”

赵汝成目不转睛:“找大师帮忙搭的,殿下不理解也正常。”

赫连昭图不以为意,又问:“你怎么不去云云旁边坐?”

赵汝成不想强调一遍自己现在有多不受云云待见,只道:“这场战斗一定会很精彩,神临的极限到底在哪里,今天或许有定论。我只想专心欣赏,求道求真……”

又反客为主:“殿下怎不候在天子旁边?”

赫连昭图面露微笑:“小妹心情不好,让陛下同她挨着,说些体己话。我是个滂臭的鲁男子,这时候就得离远些。”

赵汝成调整了一下坐姿,不动声色地道:“公主殿下心情不好?”

赫连昭图‘哈’了一声,却不回应,很感兴趣地看着场上:“快开始了,咱们都专注些。”

赵汝成装模作样地看了两眼:“还有一会呢,他们才刚刚入场。我太了解我姜三哥了,他是一定要摆足排场,趁机多观察对手的……殿下刚刚说,公主心情不好?”

赫连昭图讶道:“啊?我说过吗?”

赵汝成难得地谦卑一回:“殿下真是贵人事忙……”

赫连昭图笑着招了招手:“坐过来点,我跟你细说……怎么不动?”

赵汝成道:“我怕公主殿下误会。”

赫连昭图道:“你让人给孤送票的时候,怎么不怕云云误会呢?”

赵汝成道:“殿下误会了,那张票是我姜三哥送的。他向来仰慕您的为人。”

赫连昭图轻轻托着自己的下巴:“既然他那么仰慕我,我要是请他今晚去我府里吃个饭,想来不会被拒绝吧?”

“那我就不知道了。”赵汝成道:“我三哥性情挺古怪的,时晴时雨,殿下等会还是自己去问他。”

赫连昭图‘哦’了一声:“我小妹性格也不好,你也之后自己去问吧。”

放眼天下争龙局,大牧帝国两位皇储的竞争,是难得的保持良性竞争的一局。既是因为女帝赫连山海的把控,也是因为赫连昭图和赫连云云一母同胞,从小感情深厚。

但不管怎么说,他们也是在竞争大位。

赵汝成若在现今这个时候,还敢跟赫连昭图眉来眼去不避嫌,那根本就是不想好了——用宇文铎的话说,这不是对错问题,而是态度问题。

岂不见宇文铎也在现场?每每眼神落在赵汝成身上,那都是杀气腾腾,如见生死大敌,极有态度!

姜望事先绝不能想到,他给小五创造机会,顺便探索神临极限的这一战,竟引来牧天子观战。

那贵宾席之所以满满当当,大多是天子的随行。

这要是赢得太轻松,会不会走不出草原?

但时间不会因为人的心情而迟缓。随着边嫱的宣声,牧国四天骄已经全部登场。

这四个人,姜望其实每个都相熟。

那良不必说。金公浩曾旁观过他和斗昭的战斗,完颜度是通过黄舍利认识的。宇文烈是宇文铎的堂兄,之前也交过手喝过酒……

如今四人踏足斗场,分据四角。

姜望默默地走到斗场正中央,任他们围住……只等最后那一声。

天边的浮云被切开,一只羽翼极长的雄鹰飞过高空,长声而唳。边嫱喊的那一声“开始!”,也混在此声中。

刷!

翅断,喙飞,碎羽飘转,血洒长空。

不幸路过的这只雄鹰,在瞬间被切割成了碎片。

视线随着它的碎尸极速坠落,是无数半透明的剑气如风暴一般,呼啸而起,席卷了整个斗场。

战斗开始即高潮。

老将迟暮、名士潦倒、一线天……剑气演化剑式万般,同时向四位牧国天骄发起了无差别的进攻。

灵域三界之……阎浮剑狱!

正如真源火界的核心是神通三昧真火。

阎浮剑狱的核心,则是神通剑仙人。

这一刻姜望立在斗场正中央,身上青衫流焰,身后霜披飘展,无穷剑光照眸,无边剑气外放!

他从容站定,面带微笑,双手微张,似在拥抱这场令他喜悦的战斗。

腰侧长剑未出鞘,但全场尽是剑啸声!

阎浮剑狱的范围,亦是灵域极限,方圆三千丈,完全覆盖这座斗场。他的剑气几乎生灵,填塞每一个角落,对牧国四天骄展开铺天盖地的攻势。

何为剑演万法?

于此方得尽现!

他不像是被包围的那一个,他像是包围对手的那一个。

一个人,包围四个人!

牧国四天骄岂甘如此?

刹那之间,金公浩已身覆黑甲,双手拉开血缨长槊,身外气劲咆哮,结成黑龙之状,冲天而起——但有一线剑潮如瀑布奔流,自高穹倾落,瞬间将气劲黑龙淹没!

完颜度一瞬间开出自身灵域,但全方位的灵域碰撞叫他立即感受到差距,他的灵域几乎被碾碎!不得不收缩于身周,护得方寸自由。可也由于这一滞,被无边剑气牢牢钉死在原地,承受无穷无尽的轰击!

宇文烈早与姜望交过手,由此愈发为这次交锋而惊骇。他自问也是勤修未辍,实力飞速成长。可远不如姜望这般……今昔大不同!

心中愈惊,手愈稳,而战意愈烈。

战意在他的眼中燃烧,在他的脸上蔓延,那是不断延展的血色裂纹,使他看上去仿佛已经支离破碎!

宇文氏真血神通,刑天战血!

残身不死,猛志常在。

战意愈是沸腾,他就愈是强大。

在脸颊密布血纹的同时,他已出刀。

悬于腰侧的那柄弯刀,装饰红蓝宝石,极显华贵,一霎出鞘,刀光耀眼!

他的刀劲极致凝练,斩破无数剑气阻截,扶摇而上,真如明月升。

倏而一闪,斩于姜望正当面!

此刀之快之重,超乎于想象。很多人这一刹都瞪大了眼睛,几乎以为可以看到胜负!

但刀锋倏然静止,像是一幅静态的画。

那凌厉无匹,几乎将一切都剖开的刀锋,哑然的悬停在那里——

悬停在,姜望抬起的食指前。

(本章4K。

为盟主“子舒小可爱”、盟主“ZEROKNIGHT”加更。)

(本章完)

第2057章 其言在耳

画面一霎极动而极静。

但事实上静止的,只是人们的呼吸。

宇文烈如此恐怖的一刀,竟然被一根食指拦住了?

满座看客,不少直接起身,不敢置信地前望!

刀光褪去之后,人们才看到在姜望那根平伸的食指之前,还有一颗小小的、赤色的光球。

便是这个光球,抵住了宇文烈的刀锋。

那当然不止是一个光球而已,而是一个生机勃勃的灵域世界。

能以一界抵一刀,能将灵域玩转到这种程度,放眼天下神临,也并没有几人!

将真源火界缩于一指,而威能尽具,正是姜望极限把控的体现。

这是一个多么璀璨的世界,可是并没有绽放。

因为在这个时候,一切都黯灭。

那碧蓝如洗的天空,万里明光,咆哮不休的剑气……

全都暗了。

它们并未消失,消失的是视野。

宇文烈一刀明月升,明月坠落后……是【永夜】。

这配合妙到毫巅。

仿佛从古老的时代,响起了这一声狼嚎,苍凉悠远,唤醒了蛮荒时期的战魂,也唤醒了草原儿郎的杀意。

没有任何前兆,在阎浮剑狱笼罩此方、剑气倾泻而下之时,那良便已经显化为巨狼。体长近五丈,脊线如山峦。长毛上洒落的银辉和狼眸中的幽绿,成为这永夜之中唯二的光色。前者让人膜拜,后者让人畏惧。

此时的那良,已经是一生中最强的状态。

【永夜】之中,【狼图】近神!

他的速度快到极限,在狼身显化的同时,就已经扑到姜望身前。无边的剑气都被银白色的长毛所阻截,巨大的狼爪像一座山砸下。

在永夜神通的沐浴下,于这小小的斗场中,他仅凭速度,能够达到几近瞬移的效果!

狼爪砸落,几无滞涩。

是姜望反应不及吗?

那良的竖瞳微缩。

是他扑了空!

并非姜望的速度比他还快,而是在刚才那个瞬间,他的声闻目见都被扭曲,给了他一个无比真实、而又完全错误的方位。

他硬顶着阎浮剑狱的进攻杀过来,却刚好跳进姜望身外另一界。

像是草原上的野兽,主动窜进了囚笼。

不是声闻仙域。

而是完美融合了目见仙术之后的……见闻仙域!

误入此域,耳目失主!

轰!

那良银白色的狼躯,直接被一脚踩下高空,撞在了镌刻着神文的地砖上,发出轰然声响。

滋滋滋。

他的身下不断冒出白气。

白色的蒸汽将狼躯向上托举,掀翻一切大山。那山上人,已是“仙”。

无形有质的“气”绕于狼身,在这一刻,那良加以御气之神通,杀力几乎无限跃升,御神得气,往来纵横。

迎面却有一剑!

姜望给了他尊重。山上仙人,为他拔剑。

此剑上抬,五光十色。

恰是道途杀剑,非我誉我皆非我。举世誉之正该杀神!

永夜神通的效果,那良开发出两种,一种是侵夺视野,一种是加持狼图,使狼神的速度和力量都极大拔升。

但在见闻仙域之中,【永夜】真的降临过吗?

忽那巴,忽那巴!

信徒对狼神的呼唤,这一刻轰响在那良耳中,使他神思迷惘。

那良惊退,御气环身!

姜望却一剑下压,将好不容易杀出剑潮的金公浩当头斩落!

金公浩竟就在他们交战之处,竟是与那良茫然无察的错身。双方所见所听,全然不同。每个人都在自己见闻的茧房!虽在同界,却如隔世。

姜望在玩弄知见!

他剑挑那良的一剑,也根本就是为了剑压金公浩。

此剑下压,举世谤之。

金公浩一槊上挑,点在咽喉,却也扎空!

他的视觉欺骗了他。

令他错判方位。

却又叫他看到血缨飞起,黑甲开裂……看到自己险被一剑开膛!

他的身形炸出一长串的幻影,以鬼魅般的身法,在一瞬间退到了斗场角落。

可在他的视野里,姜望也并未追击。又或者说,将追击的过程隐匿了?所见所闻,究竟真假如何?金公浩不由得外放灵域,犹疑四周。

姜望已回身。

回身一剑起霜潮!

既然【永夜】是否降临都存疑,那么真源火界当然也绽放了,只是在牧国四位天骄的视野中被隐藏。

而宇文烈就是那个一刀斩进真源火界,被图腾界碑所封住的人。

真火一界,焚其根骨。

烈焰雄城,轰然砸落。

他以血纹裂身,愈战愈勇,斩碎焰城,斩杀焰雀,斩破焰流星,又斩向真源石碑。

刷!

他本该什么都看不到,但却看到了飞雪,看到了北斗星辰。

他本该什么都听不到,但却听到了剑鸣,听到了寒风呼啸。

他看到、听到了这一剑,他便已为这一剑所伤。

斗柄指北,天下皆冬。

剑尖在咽喉上轻轻一点,窒其呼吸,截流血液,让金躯玉髓为之黯淡,让这草原天骄顿在当场。姜望脚步一转已绕后,反手拎住他的后领,将他甩出了斗场外——

宇文烈成为这场战斗第一个出局的人!

他根本未能尽力!

一身所学,并无施展。

从头到尾,他在真正意义上对姜望造成的攻击,竟只有拔刀那一刹,只有那一刀。

曾经交过手,曾经击败过。再次交锋,顺利补完知见……姜望打这样的对手,根本就如刀破竹,完全不给他发挥的空间。

太快了。

宇文烈退场太快。

而这场战斗变化太繁杂。

千变万化的剑气、喧嚣刺耳的声闻、曲折眩目的视线……整个战场环境极端混乱,搅成一锅沸粥,涉足此战者,如涉泥潭。

于强大的神临修士而言,【灵域】的最大意义,在于对战斗环境的把控,所谓“我于此域如神也”。

姜望无疑是把这一点做到极致,几个牧国的天骄,简直像是身陷万军之围,天地不应,处处受制。一身实力,十无六七。

吼!

那良一退,便知不对。因为他根本没有感受到姜望的追击,长啸一声,以纯粹的神性力量冲刷战场。银白色的狼神之躯杀进真源火界,速度恐怖,直扑姜望!

在此见闻仙域中,所见即谬,所听亦失。

他不得不闭上眼睛,封住听觉,以“忽那巴”神性的身体本能来战斗,御气于身,融身于永夜,亦与姜望形影不离。

杀!

姜望根本不让,长剑旋霜风,与那良杀作一团。他的速度有所不及,可杀力犹有过之。每每抢据中线,令那良不得不绕行。

如此双方保持在同一个进攻节奏上,一人一狼像是两道并行的闪电,在整个斗场疯狂穿梭,疯狂交战!

但这场战斗,岂止他们两个?

被一剑破甲的金公浩,这时候已经纠正了自己不知不觉被干扰的“见闻”,以秘法自醒,准确捕捉到了正与那良厮杀的姜望。

战气咆哮于身下,结成一匹身覆黑甲、蹄踏黑焰的烈马。

他人马合一,将斗场踏成战场。

人在空中高纵马,铁槊一横贯日月!

这一霎天空铁旗飘扬,万千杀声,轰似雷霆。

所有的战气杀意,其势其力,都以姜望为落点,恰是千军所向,不可回避。

铁浮屠之主金昙度所传,【杀生六道】!

那良选择贴身缠战,方寸厮杀,竟像是专为这座战场而渲染。他们都在最短的时间里,适应了在此般环境下的战斗。此前相隔如两世,此时杀法浑然如一,彼此配合,心有灵犀。

岂止如此?

那开场试图以自身灵域对抗阎浮剑狱的完颜度,险些崩溃灵域,以致自身受制……但也切实为其他人探出阎浮剑狱的强度。

到后面几乎所有的剑气都累加在他一人之身,将他死死钉在原地。

他的视野中,根本就没有出现过战友。好像从始至终,都只有姜望一个,正在全心与他放对。

但他显然也明白,自己正在进行一场什么样的战斗。

故是在关键时刻,将身一摇,化为一尊足有千条手臂的恶形巨人。眼神圣洁慈悲,面容扭曲疯狂。

手臂如蟒蛇一般张舞,气息似沸水一般尖啸。

祂的降临,让这个斗场都如坠恶世。有显见的强大和恐怖!

是为神通,摩诃波旬!

此神通显化,是佛魔一体,善恶共存,千手齐挥,撕空破势。从那无边的剑气轰击之中杀将出来,仿佛要把姜望撕碎!

见闻仙域掠夺见闻。

可是祂的每一只手都可以睁开眼睛,生出耳朵。或是佛眸慈悲,或是魔耳传音,对见闻仙域抵抗强烈。

这摩诃波旬之身,本身即在不断的变幻中,而把握了一种诡异的平衡,完全化进战场……杀奔姜望!

三位牧国强者,在这一刻完全战意相合,杀法并进。

姜望逐走宇文烈的那一击,本不存在什么缺漏,但在三位牧国天骄的围攻之下,却被逼出了不是空当的空当,遂成此围杀之势!

但这一刻的姜望,却很宁静。

那咆哮不休的剑气仿佛疲惫了,真源火界像是一朵已经开过而要凋谢的花。那颠倒混乱的“见”与“闻”,也渐而波澜不惊。

他完全能视此真,故而不抱微渺希望,不行无用之举。

此时身外三界,刹那混同一身。

姜望必须要承认,那良、金公浩、完颜度联手的这一次合击,堪称完美,在他淘汰宇文烈,正要逐一奠定胜势的时刻,将他逼入此境,令他避无可避。

但他……

何须避让?

对面是庄高羡?还是苍瞑?还是呼延敬玄?

竟无真人吗?

正与那良疯狂逐杀的他,在空中骤然一定,极动而又极静。那强烈的冲突感撕碎了视觉,几乎令观者烦恶欲呕。

而那良却是第一时间反应过来,遍身沸气,已然冲过去的狼身骤折反扑!

姜望已出剑!

真源火界,见闻仙域,阎浮剑狱……

三界相合,风火共存,见闻皆掌,唯剑为尊!

此一剑,天下失色!

人们看到场上的一切都黯淡,战将、神狼、佛魔,都无光色!唯有那一线剑锋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明亮——

“啊!”

“我看不到了!”

“快看看我的眼睛,是不是瞎了?!”

观战席上跌倒一片。

视线被割断,眼睛被割伤!

这座最高规格的斗场,自有最高规格的法阵维护。理论上能够完美承载当世真人的战斗,绝对可以保护观战席上的观众。

但很难适用于此刻——毕竟观战者是先投入视线,才产生了这样的连接。几乎等同于他们主动干涉战场,才被战斗殃及。

边嫱主持决斗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在这样的场地里,看到观众受伤。

绝大多数观战者都在这个瞬间失去视觉,被短暂致盲!

但她也无心去安抚。她的视线亦被掠夺,她正全身心地感受那一剑——

那究竟是怎样的一剑?

她熟读百家经典,通晓列国语言,竟不能描述!

她的注意力,也不能够移开。

如痴如醉!

姜望的剑,在前行。

在所有人必须要给予的关注里前行。

横碾过铁血战场,切割开佛魔之分,正面迎杀天眷狼神。

只需这一剑!

绝大多数观战者都根本看不到这一剑,只在视野勉强恢复之后,看得到那良、金公浩、完颜度吐血倒飞的身影!

他们高高飞起,恰在三个方向,像是一朵绽开的三瓣莲。

这座斗场无比安静。

人们只听得到长相思入鞘,那剑刃与剑鞘摩擦的、寂寞的轻响。

杀生六道?

摩诃波旬?

永夜狼图?

一剑破之!

谁能言语?

……

看台上响起了掌声。

大牧皇帝缓慢地抚掌,那掌声像是一个又一个的耳光,抽得看台上的众人寂然无声。

这一战结束得太快了。

本来同在神临,同为当世天骄,却要以四围一,就不怎么体面。

本以为是牧国方天骄大占优势,或者至少也是势均力敌的一场战斗。

却结束得如此之快,如此干净利落!

天子是否会觉得颜面有失?

这当然是臣子之辱。

但牧国的皇帝陛下,好像也并没有什么不满,只道:“这一剑实在漂亮。庄高羡死得不冤。”

姜望是斗场上独自伫立的人。

他赢得了瞩目,却只对着看台深深一礼:“请陛下见谅。这一剑的确是为杀庄高羡而创,只在那一战里出手过。它名【皆成今日我】,也有人叫它……‘弑真之剑’。几位兄长给我的压力太大,令我实在无法留手,不得已用此剑一搏。”

牧天子淡声道:“你不必过谦,朕岂不容人?万里草原,飞雄鹰,纵骏马,悠悠千载,多少健儿。有的人能输给你这一剑,有的人却连看你这一剑都看不得——”

她侧过头,对周边的人说道:“方才鄂克烈长老出手回护伱们,是朕将它抹掉了。朕以为,你们应当用吃一些苦头的方式,把这一剑记得更清楚。你们以为呢?”

今日随行天子的,都是草原贵族,各部秀出儿女。

无论方才有没有因那一剑而受创,此时尽皆离席拜倒。

牧天子不去理会,又对台上的姜望道:“朕看你这一路来,斩脱枷锁,复归自然。如今二十有三,正是好年华,不知愿不愿来草原驰骋?”

她的声音很轻缓,却有天下之重,言曰:“许你万户侯。”

直接许一尊霸国万户侯!

在他还寸功未立的时候!

牧天子不开条件则已,一开已是现世最重。

哪怕现在的姜望,距离洞真只是一步之遥,全天下任何一个霸国,也都不可能开出比这更高的条件。

此等爵位,本身就是能够以国势养真人的!

姜望再次行礼:“谢陛下厚谊,姜望感激不尽!

“草原风光,我所爱也。陛下伟略,我所慕也。

“只是小子离齐之时,曾言于齐天子——‘此生不入任何一国,永求自由。’

“大齐天子放我直身,我方有自由。

“其言在耳,信可失乎?”

他完全感受得到牧天子这份许诺的重量,这一次腰弯得更低:“此肺腑之言,鉴于天子。”

感谢书友“节制超人”打赏的新盟,是为赤心巡天第577盟!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