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9章 第一乐章 唤醒之诗(46):舍勒是谁

“叮叮叮叮叮叮叮咚~~”

《我呼吸菩提树的芳香》,D大调,钢琴伴奏以属音A弱起,带出一串晶莹剔透的上波音。

清脆摇曳的风铃声打断了众人的遐思,钢琴只用几颗七和弦的音符作了个简单连接,然后又将第二串清耳悦心的天籁之音再次拂出。

“叮叮叮叮叮叮叮咚~~”

夜莺小姐的身体状态变得积极起来,高跟鞋的脚尖微微踮起,唱出的声音就如泉水洗过一般纯净:

“我呼吸到一阵芳香……”

这支旋律的初印象是如此澄澈、真挚、似冰水沁入听众心脾,比雨林苍翠、浆果香甜的时节送入牧人耳中的夜莺之歌还要动听。

但严格来说,真正意义上的伴奏尚未出现。

钢琴那两串空灵的叮咚声只是个简短的序引,吕克特大师用审视的态度,聆听着接下来旋律会如何发展,钢琴又会做何种演绎。

此刻他的心情真的很复杂,毫无疑问,如果这首艺术歌曲落入了那些探讨的窠臼,自己会失望,甚至愤怒,但他又必须以温和坦诚的态度对待这位歌者——因为,连自己不知到底该如何表达的意境,何谈去苛责别人呈现出来?

然而,众人听到的,根本不是伴奏。

不是柱式、分解或半分解和弦,而是,一条旋律。

另外一条单音符的对位旋律!

钢琴在稍高的中音区,不疾不徐地奏出了一片片清微淡远的六连音。

其速度十分微妙,中速,快一分便浮躁,慢一分便拖沓;其力度十分克制,强一分则唐突,弱一分则造作,一切,都是刚刚好。

沁人心脾的灵感扑面而来,听众们感觉自己真的嗅到了菩提树的香味!

它的飘来,比夜莺小姐的歌声稍晚了点,就像是这位少女的吐气如兰,在稍稍靠后的时刻才钻入了听众的鼻息,沁进了听众的灵魂里!

“我呼吸到一阵芳香。

房间里放着,

菩提树的一小嫩枝;

这是一份礼物,

来自我心爱的人;

那菩提树的香味是那么甜美!

那菩提树的香味是那么甜美!”

安的嗓音稚嫩、温柔而动了情。

人声旋律已然如此,钢琴的对位旋律又极为通透宁静,左手只有稀疏的低音支撑起和声的骨架,暗示着菩提树清幽的香气在空中飘荡,又静静沉入爱慕者的心田。

吕克特大师顷刻间动容了。

对位,钢琴的“伴奏”方式竟然不是伴奏,是具有同等主体作用的对位!

而且还不是中古风格的对位,而是浪漫主义和神秘风格混合的绝尘之旋律!

那两条复调旋律,音乐上的对位关系自然是和谐的,但意象却上始终保持着若即若离,像极了年少时光里的怦然心动:明明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喜欢的人身上,却连肌肤的微微触碰都拘谨而赧然。

自己这首诗篇的核心创作灵感,就是将这种青涩的爱情味道与菩提树的幽香联系在一起,而这首复调化的艺术歌曲,简直完美地再现了此番意境!

苦思冥想多年之未得!

大师握笔的手突然紧紧地用力了一下。

然而,这还没完。

在歌曲的第二部分材料里,钢琴的右手在高音区又加入了第三条对位旋律!

它就像在恋人的可爱互动与对答中,又加入了一个大自然的旁白,那充满清新和阳光的味道,让诗歌的意境与音乐线条进一步更加融合,没有丝毫矫揉造作的刻意!

而夜莺小姐此时低低浅笑,双手轻轻捧在胸口,用憧憬的声调继续歌唱,用青涩的言语对心上人表达着心意:

“你说话那么温柔,

轻嗅一缕,

也是菩提树的香气,

是爱情芬芳的气息!”

当歌曲在超尘绝俗的静谧中消失时,后排那些游客听众们的反应,与之前布谷鸟小姐演唱完《女王的咏叹调》后完全不同,这次没有排山倒海的掌声或欢呼,但所有人都没了动作,站起的依旧站在原地,落座的依然保持着原本的姿势。

那些清新而令人悸动的香味,仍然在空气中经久不散。

吕克特大师终于开口了。

今天的整场定选赛,他和评委们的低声交流本就少之又少,而主动对一位歌手说话,绝对还是头一次——

“这首歌是谁写的?”

安没有回答,因为他马上又问出了第二个问题,根本没给人回答机会。

这次的说话速度明显快了几分:

“你本来还有第二首歌曲对不对?”

“是的,先生。”安提着裙摆礼貌回答。

定选赛本来每个人准备的都是两首,只不过后来为了赶进度被吕克特砍掉了一半。

他自然清清楚楚地记得,这位夜莺小姐在报幕时,说的是《吕克特之歌》第一首!

“老师怎么又不急了?”库慈端量着舞台上的白裙少女,从反响来看,这位夜莺小姐自然是顺利入选了,她明明记得老师之前如坐针毡。

“老师他怎么这么急?……”另外一位男高音名歌手则觉得这语气,与老师平日里的风格大相径庭。

吕克特左右两边的埃莉诺亲王和游吟诗人塞涅西诺却是深深思索起来。

这两人一人是歌剧院的负责人,布谷鸟小姐的哥哥,一人是大音乐厅的负责人,布谷鸟小姐的老师,今年将她推上名歌手之位是势在必得,王室和教会背景,加上她本身的天赋,一切均已就位。

定选暂时没有冲突,选1个选2个都是选,但决赛的最终奖项是分性别的!男女名歌手仅一位,提名各三位!这样的话,这两人都是女高音,处在的是同一赛道……

“第二首叫什么名字?能否演唱?”吕克特大师又问道。

人之常情,这位诗人实在太想知道,背后的那位指导者还有没有写这样的艺术歌曲,写的是自己的哪首了!他的三位名歌手学生也很好奇是哪首,因为这样的作品以后肯定会成为自己的保留曲目,比如刚刚那首“菩提树的芳香”。

不过吕克特现在的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日一位年迈之人该有的沉稳凝持,他又补充了一句:

“我已说过这批参赛者只唱一首,所以,是否还唱第二首全凭你个人意愿,这不会影响我的票选判断。”

“很乐意的。”安再度浅浅一笑,清脆地报出下一曲名:

“《如果你爱美人》。”

老师他怎么可以这么棒!夜莺小姐现在开心极了,大家很认可自己的歌声只是一方面,还有个重要原因是,她觉得自己享受的状态已经起来了,单纯发自内心地想再唱一首。

她那天询问过范宁,对方表示没有指定演唱顺序,所以五首歌曲是自己凭感觉定的。此时此刻她觉得自己的安排很有叙事性,很有递进性,先润物无声,再“后声夺人”,最后走向总结升华,而第二首《如果你爱美人》……在她的理解中,诗歌意蕴明显属于“夺人”的那一类。

听到了自己的又一诗篇,吕克特大师神色复杂地连续微微点头。

这首作品创作时间稍晚,同样是他在青年时代为恋人所写的情诗,一首结构古典工整,但修辞技法奇特而瑰丽的复律诗。

他太想知道那位创作者会如何去呈现了。

钢琴以一个朴实的音阶下行,引出了温柔而亲切的四部和声。

“‘支声复调’的写法?还真是每首的伴奏都不落于俗套啊。”这些评委的耳力何其敏锐,一开篇就意识到了这个创作手法绝不简单。

它的对位独立性比传统的伴奏要强,但又弱于对比或模仿性的复调:通常是多个层次围绕一条主旋律进行,时而分开,时而聚合,互相衬托,从而形成一种将人声包含于绵密织体的声响效果。

听起来特点很美好,但须当注意的是,如果不是和声和旋律写作的境界皆已炉火纯青,这样的手法极其容易让人声与伴奏主次不分!可是现在——

夜莺小姐再次提气开口,这一次她不再矜持浅唱,而是眼眸明亮,张开双臂,以热忱的姿态放声高歌:

“如果你爱美人,就请别爱我!…..”

旋律一出,尚未完整,众人便领会到了其中的神妙之处,钢琴温柔地拥抱着歌声,而歌声以浓浓爱意作答,两者缠绵依偎,配合得天衣无缝!

“这到底是谁写的?”包括库慈小姐在内的三位名歌手百思不得其解,如果只有刚刚那惊艳的一首,大家的反应是惊叹谁能捕获到如此的灵光,可是第二首水平同样极高……

难不成还有人能够将《吕克特诗集》稳定发挥两次?这多少让人有些难以理解了!

“如果你爱美人,就请别爱我!

去爱太阳,那披着金发的太阳。”

诗歌中的“Liebe(爱)”一词在她的歌声中反复出现,而每一段音乐材料在出现时,范宁都将其稍作改变,让其情绪在一连串的否定词中越推越高——

夜莺小姐的第二段,向上小三度转调:

“如果你爱青春,就请别爱我!

去爱春光,那年年依旧的春光。”

夜莺小姐的第三段,节奏线条被拉长:

“如果你爱财富,就请别爱我!

去爱美人鱼,它身上有无数珍珠。”

而最后一段在高音域的耀眼强调,将这首诗歌的主题升华,所有的否定在此刻变为肯定,她的每个音节中无不洋溢着对爱的炽热向往:

“如果你爱爱情,就请来爱我!

永远爱我,就像我永远爱你一样!!!”

范宁在阅读揣摩诗歌后,将这里做了一个非常有意思的处理:他没在情感的爆发点用上俗套的突强力度,而是做了“渐慢并渐强”的术语指示。

而更加具有戏剧性的是下一句“Oja, mich liebe!”(啊,你是爱我的!),他反其道而行之,用的是“渐弱”!

“他怎么知道我当年写这一句时,实际上是患得患失的心态!?”

听到夜莺小姐最后那带着微妙“揪心”意味的演绎,吕克特大师这下是真的坐不住了!

世人在赏析中无不认为,吟诵此诗歌的主人翁一定是个不拘泥于物质,追求精神之爱的高洁之士,他(她)一定向往纯洁的爱情,并会无比自信地去追求这份纯洁……

这不全对!事实上面对世俗和物欲的熏扰,那位主人翁并非全然自信,他(她)的心态是患得患失的!他(她)对心上人如此深情告白,绞尽脑汁地做这样的铺垫,其实已经用尽了毕生的勇气,而且也恐惧那个告白之后的结果!

为什么背后那个创作者能如此敏锐地洞察到诗歌背后真正的意蕴?

为什么这位夜莺小姐可以表达得如此淋漓尽致???

“这到底是谁写出来的!?”

歌曲尾奏是连续的半音下行,待得音乐的终止式散去还没半秒,吕克特大师整个人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安被这位新月诗人的反应吓了一跳。

“舍勒啊……”

“我的老师,在邀请函上签名了的……”

所有评委相视一眼。

舍勒到底是谁!?

所以,这个从来没听过名字的、签于桃红色推荐条带的音乐家,是她的老师?

埃莉诺亲王眼神闪动,出于夜莺小姐和布谷鸟小姐的竞争关系,他准备借助王室和教会力量好好调查一下这个舍勒的背景了。

“舍勒还写了类似的艺术歌曲吗?是不是让你决赛的时候演唱?能否告知作品名叫什么?”

吕克特直接提问三连。

没办法。

在如此超群绝伦的创作质量下,这根本没人忍得住。

对方玩的这招心理攻势,明明知道其目的就是帮自己的学生取得成绩,但基本上只要是个人就忍不住!现在这位诗人不仅在意自己还有没有作品被二度创作,还在忍不住反复去猜一共有几首,具体又是哪几首,具体的具体又是怎么写的……

面对这位年迈又极负盛名的大师,安的心里有了一丝犹豫。

范宁给她说过“可以试试不提前告知”,说这样也许能“最大程度提高评委期待”,还说不排除会有“一时兴起的其他增添或变动”……虽然并非正式交代,是随意一说,但安觉得自己所有话都必然要听老师的。

“抱歉,吕克特先生,老师的计划还未完全敲定。”她带着歉意行了一礼。

“你的老师舍勒现在在哪?”吕克特又问道。

“啊……”安怔了一怔,不过这个问题倒是无妨作答,“他在听音乐会,在布鲁诺·瓦尔特先生的……”

桌子板凳的嘎吱声响起。

“我现在就去拜访他。”吕克特直接起身离席。

啊这……评委们愣住了,候选的歌手们傻眼了,就连舞台听众席后方的围观游客都呆住了。

名歌手定选赛进行到一半,主评直接走了?

见鬼,后面还有十几个选手!吕克特走了三步又觉不妥,王室和教会的面子是小,但答应把关的事情自己不能爽约。

“库慈小姐,你将夜莺小姐送回节日大音乐厅,并以我名义邀请这位舍勒先生今晚来歌剧院露天咖啡台一叙!”他向自己的这位爱徒发号施令,“对了,去我的休息室,拿上一小支血玉狐百合饰品赠予给他!今天的这两首艺术歌曲价值千金!”

“好……”库慈先是下意识答应,然后语气又有些不确定,“现,现在?”

吕克特右手接二连三地挥动:

“赶紧去,这边的参评没你什么事了,再不去那边要散场了!”

歌单里面新加入了五首马勒的《吕克特之歌》,我特意将管弦乐版和钢琴版的都放上去了,不是改编,都是作曲家自己的版本,两者各有特点,大家可以听听,中文对照同步在了作品相关的曲目单~

(本章完)

第370章 第一乐章 唤醒之诗(47):考虑考虑

费顿联合公国节日大音乐厅。

交响大厅金碧辉煌,瓦尔特仍在朝舞台各处方向鞠躬谢幕。

这是在演完“巨人”交响曲后,第三首曲目《野蜂飞舞》的返场。

今晚上座率很高,掌声也很热烈,他噙着优雅笑容,但实则内心有些遗憾失望。

与北大陆的“学院派”出身类似,这位著名指挥家自己也是西大陆“教会派”的官方有知者,离告别家乡圣珀尔托、来到信仰迥异的南大陆旅居、出任阿科比交响乐团常任指挥已经有三年了。

按照瓦尔特这样的艺术地位和非凡地位,无论如何都能算是上流阶层,或普通人口中的“大人物”了,不过要看怎么去比较。

以他更高的见识和追求,自然比谁都清楚这不上不下的尴尬职场处境:说是以海外名家身份被“高薪聘请”为一流交响乐团要职,实则乐团排名靠末,自己又是二号常任指挥,当初若想谋得“一号”位置,有意向的乐团还得更靠后.在这里,上有一位资历大于能力、什么事情都得再三请示的音乐总监,合作方经常是心高气傲、看人下碟的音乐厅和剧院管理者,身边还环绕着一群不看艺术水平、看礼尚往来的媒体和乐评人……

嗯,他承认自己也有些问题,人情世故不够练达,很多事情看不顺眼,偏偏音乐造诣又不具备压倒性的征服力,像自己这种人,艺术生涯的打拼阶段往往是最难熬的。

相比之下,他就比较倾羡北大陆那位比自己足足小了快十岁的伟大音乐家,哪怕不谈其艺术造诣,那无出其右的团结身边人的能力就令人望尘莫及。

别说那些为人津津乐道的大动作,就一件比较细节的小事:在扶持印象主义流派的艺术场合,竟然能邀请到一众学院派的人过去建言献策,这就足够让人难以理解了。

“谢谢。”

接过一捧乐迷花束的瓦尔特,稍稍从发散的思维中抽离了出来。

今年应该是没有机会了,“花礼节”期间筹划的五场巡演,这是倒数第二场,也是下了最大气力的一场,三天后的最后一场,安排的只是一些让更多市民喜欢、留下收尾讨喜印象的管弦乐小曲了。

总的来说这个结果不算意外,毕竟这并非新作首演,自己的水平又不能稳定在更高的那一层。他认为自己对范宁交响曲的研究有很多独到之处,但仍有感觉到一些困惑和迷雾,有自己的,也有乐队的,也有彼此间配合的。

“祝贺,不错的演绎。”“具有代表性的雅努斯指挥法。”“再接再厉。”

演职人员休息区此刻人员摩肩接踵,乐器推车的滚轮声嘈杂作响,退下舞台的瓦尔特

指挥,接连与特巡厅巡视长何蒙、芳卉圣殿主教卡莱斯蒂尼、以及大音乐厅副总监、游吟诗人塞涅西诺的弟弟握手,双方客气了几句便挥手作别。

“明年吧。”他看着几人离去的背影,心中暗自做着打算,“既然‘巨人’不行就准备‘复活’。”

他觉得拿出一部造诣更高的交响曲,体现更宏大的史诗气魄,总有一天会打动大家的。

只是,又是一年等待和苦熬,而且,想演“复活”是个更加头疼的问题,既得让眼界不高的总监和院方同意“市场性价比不高”繁冗排练计划,还得寻求外援来增加乐队编制,除此外乐手加时训练的话该有的福利也得去帮忙争取,对了,合唱团人员的选用,领唱和独唱的安排.更是关系户的重灾区。

想到这里,好不容易调整了一番心态的瓦尔特指挥,又开始觉得有些心神疲倦了。

周围的人们来来往往,偶尔与之目光相对,他就机械地笑着回应。

“指挥先生,这是15号包厢28座的听众让我带给您的。”如此失神了几分钟,小跑的工作人员将一张信笺纸递了过去。

“听众?”瓦尔特随意接过,低头看了起来,“又是同行介绍信、乐迷告白信或是感谢信一类的么.”

乐章数,小节数,表情术语,简单的和弦名、音名或三两线条标记。

“这,这是.”瓦尔特越看,脸上难以置信的神色越浓。

这上面的内容,用极为简明精炼的方式,指出了他刚刚演绎的“巨人”交响曲的所有重要问题!

当然,用“问题”一词也可能不太准确,像他这样的指挥家不可能会出现专业上的处理错误,这些指出的点,要么是乐队展现出的小瑕疵,要么是值得自己尝试调整的地方,要么是另一种“理解方式”的建议,有些是他注意到但还没想好怎么解决的,有些是他之前说不上来哪里不对的,还有些是他之前完全没注意到的

无一不是直指要害,拔云见日!

瓦尔特指挥的心脏在砰砰跳。

就这查看和思考的几分钟!

他此刻确定,哪怕这件事情没有下文,就这么到此为止,他都已经至少省去了自己几年的钻研精力!

当然,这件事情绝不能让它到此为止。

他的眼睛极速掠过这些数字和符号,然后终于松了口气,

右下角有自己想要的东西:一个人名和一个地点。

“舍勒是谁?”

完全没有印象的名字。

但这份见地和功力

这个人说自己是范宁他都信。

15号包厢28座?……见鬼了!这个舍勒听音乐会时竟然坐的还是这么偏的角落!?

自己是没和他打过交道,加之客场地位不尴不尬,也留不到更好的内部票,可这节日大音乐厅自己的人是瞎了眼了么??

瓦尔特深吸口气,钻入指挥休息室,简单给助理交代了几句,又胡乱往公文包里塞了几件随行物品,便提着包一个大跨步直接消失在房门口。

……

早在瓦尔特遇到这个插曲几分钟前,讨论组考察团及大音乐厅管理方的一行人,就已经走离后台的演职人员筹备区域了。

“巡视长阁下,主教阁下,安排好的旋转餐厅在音乐厅顶楼,家兄和埃莉诺亲王随后就到,一会就让布谷鸟小姐先来见个照面,届时决赛之日还有劳各位多加关照了。”

这位诗人塞涅西诺的弟弟、音乐厅的副总监在前方引着路。

突然他看到一位穿华贵红礼服、姿态挺拔、气质雍容的女士,正携着另一位白裙少女朝自己方向走来。

女士脚下的步子有些快,神色间似乎在顾盼寻人,手上还持着一支通明璀璨的狐百合花束玉饰。

“库慈小姐?”

“您怎么来后台了?”

“那边的参评提前结束了吗?其他人呢?”

大音乐厅方面的管理人员纷纷问好或提问。这位身价地位炙手可热的名歌手,无论去到哪座剧院或音乐厅都是畅通无阻的座上宾。

库慈直接无视了众人的问题:

“请问舍勒先生是不是还在里面休息?”

她并不知道舍勒在哪,安也是午间时分就和他分开了,唯一确定的只是他在这里听音乐会,然后这里刚散场。

不过库慈默认这样的人肯定会走贵宾通道,在散场后也可能会有一些社交,所以她才会直奔后台。

结果考察组的这一行人同样面面相觑:

“舍勒是谁?”

……那就来不及解释了。库慈闻言直接掠过这些人,带着夜莺小姐朝里面寻找而去。

何蒙的表情平静如常,有人在寻人而已,没听过是大概率。

一行人继续走向顶层的旋转餐厅。

不过他旁边的联络员安娜,却觉得这个名字似乎有一些不经意的印象。

能在演艺场合被这位名歌手找寻的,多半也是职业音乐家,难道……是万千封不起眼的举荐信里面,自己偶尔瞧见的一封?只是由于可信优先级过低,还没有进入长官筛选的这一层?

这位特巡厅调查员随众人步行时蹙起了眉头。

她准备回头把那些堆积如山的信件重新仔细翻一遍。

…….

一分钟后,后台较靠里的走道上,瓦尔特指挥远远望着前方那位朝自己走来的风华绝代的名歌手,突然感觉今天的经历是不是有些魔幻。

“唤醒之咏”未达成是预期之内,有高人指点是意料之外,然后……竟然还有美人在听完音乐会后,持着如此名贵的玉石花束来为自己道贺?

虽然两人都是“持刃者”,但库慈小姐在十年前就达到了这一层次,造诣和身价比自己高多了!

看来自己今晚演得还是不错的……

但是,很不凑巧,自己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马上过去。

双方接连蹦出几句对话,都是一副礼貌客套但“来不及解释了”的样子。

然后开始大眼瞪小眼。

“您怎么也找舍勒!?”

“他之前居然坐15号包厢28座?”

“音乐厅的人到底在搞什么鬼玩意儿?”

“.…..”

木地面在下一刻响起了急速的“咚咚咚”声。

范宁在信笺纸上写的地点,正好和目前讨论组众人待的地方在一下一上。

音乐厅顶层是一个旋转餐厅,而底层……登上检票大厅的石阶下方空间,修有一个不甚喧闹的宽敞酒吧,在音乐会开始进场之前,克雷蒂安的家族商队便预订了里面的大部分位置,并给范宁预留了一个专门的套间。

这里的光线柔和而不昏暗,整面整面的玻璃栅格里,五颜六色的酒瓶被煤气灯照得皎如日星,在手工编制的碎呢地毯上呈现出许多色彩鲜艳的斑点。

“瓦尔特先生,库慈小姐,你们好……”露娜的语气有些拘束,弱弱抬手加笑脸问好。

指挥家的形象高大又遥远,库慈这种级别的名歌手更是只在海报中见过画像,她第一次站得这么近,而且,居然还是同时。

当然,里边房间范宁的交代给了她非常多的底气,她没有忘记自己的任务:

“老师说过,今天只约见瓦尔特先生哦。”

她记得老师的说法是,今晚不管是不是考察组要来,不见,不管有什么大艺术家的人拜访,不见,就算芳卉圣殿的大主教今天要来,都不见!

“只约见我?”

瓦尔特看到这位小女孩的容貌后,心中有些微微惊讶,虽然在他的信仰体系中没有“失色者”这一套,但他无疑十分清楚此类人群在南大陆是什么地位。

她居然和旁边的夜莺小姐一样,也是舍勒的正式学生?而且,似乎还是一副贴身小管家的样子?

瓦尔特在惊讶,而库慈听到后有些急了,她不禁强调道:

“舍勒先生,是吕克特大师表示想邀您一叙,他托我这位学生给您带来了……”

“请代我说句抱歉。”范宁的声音从包厢里间的帘子后传出,“今夜我邀约瓦尔特指挥商谈要事在先,无法爽约也无暇分身。”

“这……”库慈怔住了,安也怔住了。

连吕克特大师的邀请都能拒绝的吗!?

“露娜,要是库慈小姐不介意的话,你将那束狐百合玉石花的底座旋下来给我。”范宁又说道。

“啊?”小女孩对此表示不解,不过看到库慈的眼神和递进姿势,她还是接过了那束手感通透而冰凉的饰品。

一块薄薄的黄金底座被旋了下来,从重量与整体价值的比例来看,它可能值一百多镑,约占一成。

“其实吕克特大师不必以礼致谢。”范宁风轻云淡的声音再度从里间传出,“我并未为他题献什么作品,诗歌属于他,艺术歌曲属于我,若是他需要感谢我写出的歌曲,那我或许也得感谢存在这样的诗歌源泉……实际上这不过只是艺术自己的通感共鸣,无关乎艺术家的献礼与还礼。”

“当然,我仍旧十分乐意向吕克特大师请教与分享观点,但今晚有约在前,只能隔天再叙了,取下一小块黄金底座正是传达我这样的态度……”

“那么,库慈小姐先请回吧。”做完解释后,范宁再次下达逐客令。

……这位舍勒先生,真是个自我狂妄和尊重他人并存的奇人啊。

“我会转达给吕克特先生这层意思的,那希望择日再叙了。”库慈心中叹服一声,终于决定转身离开。

躺在里间摇椅上的范宁轻轻呼出口气。

其实自己并不是这种将恃才傲物挂在脸上和行动上的性格,与艺术大师们作交流是他非常愿意的,但想作出一些区分,只能如此了。

如果和以前那样走“长袖善舞”路线,重合度太高;完全低调默然行事,又会容易被怀疑是因为担心吸引力注意。只有现在这样,一方面屡屡风轻云淡地拒绝他人,另一方面又通过学生们不断高调行事,这才会让人觉得自己性格高傲洒脱,既没有“想要名利”,也没有“怕得名利”,一切只不过是无所谓的随心之举罢了。

瓦尔特进入里间。

他看到了舍勒这位带着忧郁的外邦人气质的游吟诗人。

的确是自己没见过,名字和相貌都极其陌生。

露娜和安在替老师做着周到的服务,为瓦尔特拿毛巾、倒鸡尾酒和切点心小食。

在简单的打招呼和闲聊后,瓦尔特心中冒出了一系列的关键词:巨人、演绎、指挥法、音响平衡、分句、呼吸、色彩块、织体语言……

他显然是希望能够就《第一交响曲》的见地畅聊一番,但一时间重点太多,反而找不到切入口在哪了。

这时范宁却是笑了笑问道:

“有没有考虑过体验一下‘唤醒之咏’?”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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