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6章 终章 九三年(卅四)

说了这么多反动的法力诈术手段后,李欗总结道:“无论斩木起义兵,亦或者改良变法,无非四个字:除旧布新。”

“而这四个字之外,你还需记得,天朝的事,必要思虑‘天下一统’四字。”

“理解了除旧布新、理解了天下一统,便多有转圜余地。”

“何谓除旧布新?

“兴国公昔日于苏鲁变革,他鼓励种植经济作物在前?还是垦鲸海下南洋吓朝鲜拿到商品粮基地在前?”

“除旧是为了布新。而万不可为了除旧而除旧,必先想到新法,多有准备,然后才能除旧。”

“如昔日战后,那法兰西国路易十五与朕通信,言欲废巴黎高等法院诸事。朕回信言,天朝能制贵族世家,因有科举。此事非不能做,只是欲破旧,心中至少知道新为何等模样。不知新而先破旧,岂不乱乎?”

“再如朕要办学堂、兴实学。那么,过去的义学、族学怎么办?过去依靠地租学田之租子维系的书院学堂怎么改?过去依靠乡绅捐助的塾学又如何变?所需之教师先生从何来?生员秀才等教他们日后以何为生?怎么解决这些东西都不考虑,便二话不说废了旧学科举,岂能不乱?”

“此所谓除旧布新。”

“那何谓天下一统?”

“如今朝廷财税,十之七八,不源于土地亩税,而是源于出口、商税、殖民、盐税等等。”

“先发诸省,收税省事,且又无需和最麻烦的地主乡绅小农打交道。”

“若是为了省事,朝廷日后只靠商税、关税、出口、盐税等,而觉得内地省份皆是麻烦。正好儒生多谈复封建、绅权亦多言复推举学校议政等等复古手段。”

“那朝廷为了省事、亦为了讨好天下士绅、亦或者根本不想惹许多麻烦,就从了他们,不再压绅权、亩税仍旧不改若包税法只要两千万两,剩下的地方自办,皆大欢喜。”

“绅权膨胀,资政议事,掌控地方,税收民赋皆乡贤自议,必高呼皇帝圣明,王道复古,此真三代之治也。”

“这是天下一统?还是割据沿海,不过如殷商以兵戈以金铜以商贸而控天下?”

这也算是大顺的特色问题了。

自明晚期开始,儒林中很是兴起了一股子“复古的郡县制下再封建”的思潮。明末的几位大思想家自不必提了,便是颜元李塨等均田的激进派,在其书中的构想,虽然不提再封建,但对于地方分权的想法也相当热衷。

比如说,围绕着复古学校制,以学校作为州县的政治中心,废除科举制解决生员问题,再由贤良推选真君子、真儒而议政。学校既是教育场所、也承担一个地方州县的议会的作用。

当然,这种想法,过去也就说说,朝廷压根不会听。

明亡顺兴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大顺都在压制地方绅权。因为这种东西,听起来挺好,可实际上到底是倒退还是进步,这就很难说。科举制虽然有诸多问题,但就之前而言,怎么也比地方上举荐贤才复变种察举制要强。

然而,伴随着刘钰的改革,大顺这边的财政收入比例和之前截然不同。

关税、商税、出口税、殖民地掠夺等等,这些收入暴增。

而亩税……

仅就朝廷国库而言,之前确实亩税收的也不算多,地方上要办什么事朝廷其实也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地方上自己搞摊派、加派、助捐之类的手段。

毕竟说,这么大的国家,一年收两千万两白银的税,这实际上就是明瞪眼的事——君子远庖厨,默许地方自己弄钱。名义上正税确实不多,但正税之外的杂役、运输、劳役、摊派、火耗之类的东西,才是真正把人避疯的压榨。

现在嘛,大顺这边在先发地区弄钱,比抠搜那点亩税要容易的多。

而收土地税,意味着要解决地主和农民的事、要和地方乡绅打交道,实际上收起来非常的难,关键还收不了多少。

于是一些朝中的大臣建议道,说是现在有商税关税殖民地收入等等,而亩税收起来又费劲又麻烦还收不了多少。

那么,可不可以说,朝廷就不要亩税走国库了?把亩税交给地方行不行?

缺的这点亩税,其实很容易收回了。

比如说,将内地地区设置钞关,收内地税——也即自然经济保护税,亦或者要是把内地看成一个区域的话,等于是先发地区收“出口关税”,这笔钱肯定是归中央而不是地方的——这就很容易把亩税的那点钱补回来。

那既然这样,可不可以只靠先发省份的商税、关税、自然经济保护税等,作为中央之财政?

而内地地区,既然都是些累赘,收税也不好收、地方绅权还一直对抗,能不能说适当扩大地方之权限?

一方面说,这符合儒学的设想,地方贤达议政参政,顺带还能解决一下生员问题。

另一方面,朝廷之前的税制,弄的自欺欺人,地方上也没钱,而正税之外必须得琢磨着弄点火耗、摊派、加增啥的,上面一般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既如此,那干脆把亩税这个东西扔给地方呗?收税又麻烦、收的也不多。

这样,让地方自己用亩税去玩,朝廷只要关税商税等,皆大欢喜,朝廷还甩了许多麻烦,天下士绅也必定盛赞天子圣明。

而内地亩税一般来说收的那一千三五百万两,想补回来,只需要说放开那么严格的保护和管制。

允许先发地区的廉价商品进入,但设置钞关,加收一部分自然经济保护税不就得了?

比如说,松苏的棉布,一块钱;而内地的自然经济下的布,两块钱。

那就可以收七毛钱的自然经济保护税,既不至于说摧毁的太厉害,顺带着这一千来万两不是很容易就从“内关税”中收回了?

至于说这么搞,到底是什么性质、是不是殖民地等,这个先不提。

关键是,对朝廷而言,钱,是个大问题,甚至是最大的事。

而因为刘钰的改革之后,国库的钱和以前不一样了,这就使得在心理上、技术上,使得朝廷有了可以接受这种想法的可能。

搁五六十年前,肯定是不可能的。那些儒生的地方学校察举议政的想法,在钱的问题上就不可能接受。因为之前朝廷的那点收入,大部分还是亩税。

但现在,从钱的角度上讲,这就大有可能——因为国库收入的比例变了,亩税那点钱,都快比不上在印度收的土地税了,当然这是大顺这边的殖民政策比较“激进”,毕竟是工业资本主义的殖民思想,还是指望殖民地提供原材料和市场,而不是反动的商业资本主义的殖民思想,不然如历史上英国东印度公司,只是在印度亩税就能收个七八千万两,这可比大顺之前的亩税加盐税还要多的多的多——而大顺依靠先发地区的商品税、关税、以及随着交通运输改善后的盐税等等,内地的那点土地税真的是已经可要可不要的。

并且说,本身,大顺的财政制度也确实问题很大。延续前朝之政策,名义上正税不多,而地方上便不得不想方设法弄钱,否则地方实质上都根本维系不下去。

是以说,这个原本几乎无解的问题,现在似乎的确有了解决的方法:中央扔掉亩税,不收了,归地方。

这里可不是说取消亩税。

而是说,把亩税交给地方,让地方上的乡绅、胥吏等,自己去搞亩税。

这样,朝廷既赚了“仁政”的名,又可以得到地方乡绅的拥护,还可以避开让人头疼至极的地主和农民的问题。

当然,这几年这种想法在朝中甚嚣尘上,也不仅仅是因为纯粹的国库收入的比例问题,而是有很多人从中推波助澜。

某种程度上讲,李欗非要搞科举制改革,也和这件事有一定的关系。

当日李欗面对这个想法,可是罕见地大怒,在朝堂上破口大骂,只说这是“偏安割据之格局、而无一统之气概”;又说什么“此亡天下之论”;更言此事乃“蒙元夷狄税制之流毒,孟子言朝堂不收足额亩税实乃是夷狄之政此言得之”。

要说他愤怒的原因,或者说至少在朝堂上表现出或者说表演出极为愤怒的原因,还真就是他说的什么“格局”、“气概”之类的因素,只不过情况比这个复杂。

在李欗看来,之前大顺变革留下的问题挺多的。至少走到现在,过去的一些政策,现在已经给大顺造成了深深的裂痕。

真要说朝廷的中央财政之保留沿海地区比较容易收的关税商税自然经济保护税,而把亩税丢给地方,那么实质上大顺就彻底分裂了。

一旦让朝廷的财政只和先发地区的商税、关税、自然经济保护税等绑定,那么朝廷就真要被人捏在手里了。

到时候,朝廷这个中央,就只能跟着先发地区的工业、商业、以及内地出现的大量买办的步调走了。

财政皆出于此,到时候皇权还敢做出任何动他们利益的改变吗?

而最后,最可能的局面是啥?

便是朝廷真正能管的,就是先发地区;而先发地区的人,又不想承担内地地区的种种问题,恨不得让内地各省半自治,做倾销殖民地,而又不出任何的成本管理和赈济。

名义上的阔有天下的天子,实质上就管着先发数省。而先发数省又压根不想解决内地的贫困、赈济、救灾、治水、以及地主和农民的事,只要内地的买办能扶起来买这边的货就行。

至于那些贫困、赈济、救灾、治水、以及地主和农民的事,让内地省份自己去管。

所以说,固然显学派的一些激进想法,在李欗看来,那是有想要当“关陇集团、淮西勋贵、乃至王莽新政时候古文经学”的地位。

但至少,显学一派的激进想法,李欗认为还是“天下一统的格局”,而非“割据偏安的暮气”。

即便说这些人想要以新代旧,想要借机取代旧的官僚集团,然而终究是天下视角的,而不是偏于二三省视角的。

然而,这种建议朝廷靠关税商税,扩大地方的权限,而把亩税等扔给地方的想法,却是李欗压根无法接受的。他宁可接受显学那一套,真的扶起来一支不受控制的“古文经学儒生”或者“新的淮西勋贵集团”,也不会接受这种完全要把大顺裂开、把天下撕碎的想法。

其实道理很简单,就如他和皇子说的那番话一样:除旧布新、天下一统,缺了哪个都不行。

天子天子,天下都裂开了,那叫什么天子?

显学派的想法过于激进,而且不好控制。一旦成事,又容易抱成团,尾大不掉,所以李欗不可能接受显学一派的“激进改革,借助阶级属性和内地地主不同的知识分子、识字人口,搞均田改革”的想法——一旦搞成,上上下下,天下举目,全是实学这几界的“同乡”、“同学”、“同窗”,他这皇帝或还能压得住,他一死儿孙辈不直接被人玩死?

而甩手派,亦即意图将内地做殖民地,朝廷只保留商税关税,把内地的麻烦事交给内地半自治的,李欗更不可能接受。

故而,这才催生了他要搞科举改革、要兴办学堂,试图解决这件事,从根上把这种可能把好好的大一统王朝,混成个偏安一方的殖民地母国的可能给灭杀。

天下一统,其实一共九个字。

【书同文、车同轨、行同伦】。

甭管科举考试到底考什么内容,到底是哪一派的儒学、亦或者哪一派的百家学说,总归要天下都一样的学问,否则这天下早晚要出事。

这也就是李欗认为显学一派的想法有可取之处、但不可用的原因:显学一派,也是讲【尚同】、讲【六合同风】的,这最起码是个“有天下气度的学说”——显学一派是站在天下的角度考虑问题的,而且是坚决反对搞成这种殷商以经济和军队做天下共主的模式的——只是站在皇权的角度,认为显学的手段过于激进,虽然天下保住了,但皇权可能没了。

简单来说,李欗所谓的“除旧布新、天下一统”,是既要天下、又要皇权。

因为现在毕竟盛世,这不是说李欗这皇帝就觉悟高,而是大盛世之下没听说要主动在天下和皇权中二选一的,总归还是琢磨着要两个都要。真要是混成了某种衰亡在即的局面,李欗也未必不会只要皇权、只想当皇帝而不管天下,甚至干出一些借兵、当儿皇帝、给人当守土官长的事。

至少,他觉得,使使劲儿,抓住那一线生机,还能“我全都要”。

当然,也实在是到了不“除旧布新”不行的时候了。

再不继续变法,李欗担心他死之后,真混成了依靠先发省份搞对内殖民、让内地自治不管内地贫困灾祸只要当商品倾销地即可的模样。

这也不是他心怀天下苍生,而是知道这么搞,非要把显学一派中有“天下”、“苍生”这等大情怀的人,逼成反贼,最后真容易把他家祖坟都给刨了,自己甚至要混个遗臭万年的名声。

他现在要当“进步的皇帝”,要谈天下、谈苍生,为的就是为了让那些心怀天下的时代英豪,还能跟着他走、至少还存着改良的幻想。真把这群人给逼得彻底失望,那真是要出大事的,尤其是经历了刘钰改革几乎全程他,似乎竟以一人之力而至这几十年间天下大变的现实,让他心有余悸——万一出几个这样的人物,彻底失望,放弃改良变法而去当反贼,那得什么样?

伴随实学兴起,对未来的憧憬不再是空泛的三代之治的模样,而有了更具体的期待。

那么,这尧之都,舜之壤,禹之封,于中又不可能全都是为求功名利禄之辈、为当官可以随意把卵割掉之人,一旦这些掌握了先进知识而又有天下之大志的人,发现朝廷和他们的理想越来越远,这群人彻底失望之后,万一真的去内地的贫困地区发动起义,那事可就大了。

这群人,李欗很清楚,和过去大不相同。因为他们有纲领、又明确的对未来的构想、并且更可怕的是在这些纲领中均田只是个手段而不是当成最终目的。

这就和过去大为不同。

是以,显学一派的激进改革,未必要用,但至少要做出改变,示意不是不进步也不是不想着未来,而是方法方式可以再商量。

但是,要真是玩成放弃内地治理只把内地做商品倾销地的模式,那很大一群本还可以“跟着兴国公去修黄河”的人,多半发现朝廷压根没有修黄河的意思,那他妈的还修个屁,先把这腐朽王朝埋了再修吧。

鉴于此,李欗怕皇子还是不能掌握精髓,遂又问道:

“朕问问你,若行科举改革,兴办学堂。你说这兴办学堂、发给教师先生的钱,是地方如过去火耗事自行加助学捐?还是应由朝廷国库出资?”

“朕再问问伱,若为兴实学,是直接废弃科举选拔,只用先发各处之实学人才?还是废科举之旧学,而保留科举考试选拔、朝廷编制人才、同乡回避为官压制绅权之旧法?”

皇子很自然地先避开了第一个关于钱从何来的问题,先从第二个问题回答。

“儿臣以为,若为兴实学,自然还是只改科举之内容、而留科举之形式。分科为科举、八股为科举、三舍亦为科举。无非‘勤勉好学,学而优则仕’而已。”

“使科举与学校一贯,则实学将不劝自兴;而若科举与实学分途,则学校必有名无实。”

“何者?利禄之途,人之所趋;繁重之业,人所畏阻。”

“若学实学可通利禄,则实学必兴。即便昔日兴国公办实学,亦是因为海军、殖民、商贸、工场等等,无中生有,造出许多过去没有的利禄之途,于是实学方才兴起。”

“若是只为兴实学,考试选拔之法,万不可废。”

“至于朝廷网罗人才、同乡回避、官压绅权等等旧法……儿臣以为,正合父皇所问‘钱从何出’的本意。”

“如办学堂,若是地方征收助学捐,则一来必如前朝三饷之旧事;而来绅权必日膨胀。若无地方支持,便办不出学堂;而学堂之教师等等,又皆赖地方乡绅存活,日后怕不是要如复古儒生所谓‘学校议地方政’之臆想,竟真再封建。”

李欗点头赞许,笑道:“吾儿终不是那等迂腐空谈之辈。”

“朕所谓,除旧布新、天下一统,这就是帝王之精义。”

“除旧布新,乃防革命。”

“天下一统,乃防封建。”

“二者缺一,则帝为不帝、皇不为皇。”

“显学一派,激进过甚,无君无父。”

“乡绅旧古,畅谈三代,实欲封建。”

“然而。”

“显学一派,囿于兴国公之旧刻痕,欲办成事,必要强大的国家机器,是以他们不到万不得已、全然绝望时候,多半还是会如兴国公一样最后跑去修黄河河道。”

“是以,他们是可以利用的。但面上总要做出一副‘进步的天子’的模样。”

“如兴办学堂。”

“于大义,此进步也。”

“于小利,多招教师,国库给饷,若过去养几十万废物生员无二,他们也多支持。”

“这件事,便可从‘守旧、进步’之争,变为‘进步先迈左腿还是先迈右腿’之争。”

“是先兴实学?”

“还是先均田迁民垦殖东进?”

“虽然,实质上,两者并不矛盾。均田征税垦殖东进,一样可以兴办学堂。”

“但,这便叫无中生有。把两件明明不矛盾的事,强行对立起来,如此便可分化显学各派。”

“韩非言:世之显学,儒、墨也。儒之所至,孔丘也。墨之所至,墨翟也。自孔子之死也,有子张之儒,有子思之儒,有颜氏之儒,有孟氏之儒,有漆雕氏之儒,有仲良氏之儒,有孙氏之儒,有乐正氏之儒。自墨子之死也,有相里氏之墨,有相夫氏之墨,有邓陵氏之墨。故孔、墨之后,儒分为八,墨离为三,取舍相反不同,而皆自谓真孔、墨,孔、墨不可复生,将谁使定世之学乎?”

“此谓之,分显学也。”

“显学者,变革之学也。”

“凡变革之学,无限可分。”

“为人君者,万不可一听‘变革、进步’等字眼,便觉可怕。而是应该因势利导,分显学若儒墨八分三离,而扶一支为正学。”

“昔日儒分为八,而最后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尊的又是哪一支?哪一支才是正学呢?那一支正儒,若孔丘复生,认吗?”

“始皇帝焚书坑儒,最后还不是儒家独霸?但独尊之儒,和先秦之儒,难道一样吗?”

“大禹治水,言堵不如疏。但可不是说,堵不如大水漫灌。而是说,要顺势而为,叫河水走大禹想让它走的河道,这才叫堵不如疏。”

“既不是如其父鲧,死保原来的河道,最终身死。”

“亦不是任凭大水漫灌,冲个三五十年,自然也就有新河道了。”

“如今天下事,非要做到这一点,方能从寻得那一线生机。”

“难矣、难矣。勉之、勉之。”

“若如大禹治水,其道为何?其道,似乎很简单,不过水往低处流而已。以道衍术,方能成事。不知此道,万事休矣。”

“是以,朕还是叫你多读读书,尤其是一些伪托兴国公之名而大谈阶级、生产、资本之类的书。”

实际上,皇子这样的书还真没少读。

既是读过,皇子便道:“父皇教诲,儿臣牢记。只是,若读这些书,显学一派的那些政策,似就大有道理。”

“昔日,徐光启谈《几何原本》,言:有四不必:不必疑、不必揣、不必试、不必改。有四不可得:欲脱之不可得、欲驳之不可得、欲减之不可得、欲前后更置之不可得。有三至三能:似至晦,实至明,故能以其明明他物之至晦;似至繁,实至简,故能以其简简他物之至繁;似至难,实至易,故能以其易易他物之至难。易生于简,简生于明,综其妙在明而已。”

“而类《几何》之逻辑,则必要两个条件。”

“其一,假设必须以基本公理为前提;其二,以此前提推理运算,严丝合缝、逻辑分明。”

“以此而论,显学一派的均田、迁民、垦殖、工业等政策,便不是因为圣人说过,而是通过推理运算得出的严丝合缝的结论。”

“以此而论,此势不可免。实学既兴,显学之策也必大兴……”

李欗闻言仍旧一笑,道:“此言得之。但朕问你,本朝制度,不比日本朝鲜,土地买卖皆由地契、王朝更替亦不过改正朔易服色。便是之前均田,那么只是均了田,可改了土地所有制?均田可以,但改土地所有制不行,其中区别,你可清楚?”

这其中的区别,皇子当然分得清。因为之前儒家复古派争论的问题,以及王莽改制等一系列历史上的操作,不是均田这么简单,而是要动所有制的问题。这个问题在大顺是非常容易分出区别的。

见皇子点头,李欗又道:“那么,继续推演下去,你就会发现问题之所在。”

“按他们的推论,以及所谓新生产、旧生产之别,按他们所言,新生产体系,必要不断侵蚀旧生产体系,方能不断维系;而若全然是新的生产体系,是不能维系的,是要崩解的,因为最后算了算去,推演出去的结果,就是生产的东西肯定卖不出去,所以要么对外扩张、要么创造一批在新体系之外的生产者。”

“然而伴随着均田之后的兼并、伴随着南洋印度等地旧体系的瓦解,旧体系逐渐消亡,岂不是说,最后这也是条死路?”

“但显学一派,只推到大工业这一步,戛然而止。你道缘何?”

“因为到此戛然而止,方还能维系一个显学之合。继续往下推,必要八分三离。”

“可即便如此,即便说只推到大工业这一步,其内部仍旧争论不休。”

“均田?不均?日后即便迁徙垦殖,兼并可乎?”

“钞关、内税,是放是开?”

“是靠自然秩序?还是靠盐铁之术?”

“铁路运河等,官营、私有?”

“是继续兴国公那种以资本逐利为动力的东进扶桑?还是官营资本以盈利而已利投资垦殖迁民的东进扶桑?”

“单单只推到大工业这一步,内部分歧已颇多。”

“你谈显学一派的想法,实则认可的是其‘术’。”

“何谓术?”

“显学中的激进派,无非是说,如今新学中的多数人,既有文化、又有学识,而且关键是他们和内地的地主乡绅并无瓜葛。若如前朝之改革不可成,而太祖起义兵方能行均田事一样。”

“所以他们觉得,现在时机正好。可以靠这数十万和地主乡绅并无瓜葛的新读书人、靠着朝廷手里的军队和国家机器、靠着朝廷哪怕现在不收亩税也能养得起兵的形势,激进行事,一举解决均田、征税、东进、垦殖、创造出一个以交换货币为目的的农业环境而发展工业而已。”

“何谓道?”

“均田、东进、垦殖、创造出一个以交换货币为目的的农业环境而发展工业,这是道。”

“这个,难道你不认可吗?认可的话,那便在最终目的上,并无分歧,分歧的只是怎么走。”

“譬如说,修黄河,都认可改道向北。而分歧在于,是夺大清河,还是夺小清河,亦或者继续向北走京畿古旧河道的分歧。”

皇子沉吟片刻,低声道:“儿臣以为,显学一派的想法,还是有道理的。若是将来科举改革之后,实学人才,亦多为地主乡绅,家里靠的也是地租过活,这要均田改革,实难矣。”

皇帝甚至皇子,大谈什么均田、限田之类的话,其实很正常。

这是传统的大一统王朝的政治正确,事可以不办,但话不能不说。

但凡正常点的传统王朝,在这种话上,不但可以随便说而不会被枪毙,甚至是可以直接上奏皇帝。

皇帝最多不办,或者嘀咕几句什么小丈夫之论、什么富民何辜之类的话,可绝对不会因为这些话就把人抓起来枪决——包括说满清那吊样的,在限田问题上也只能说“此虽正言,然……”,大顺再怎么样,也不至于连满清都不如。

而至于一些真在均田问题上连满清都不如的政权,实实在在连基本的大一统王朝都算不上,那属于是政权之屑。王安石,都很可能因为那首《兼并》诗,被挂个“通匪”的罪名给枪毙了。

皇子的意思倒是很明确。

要变法改革,得需要人才、官吏,这就需要读书人。

而要是识字的读书人,都是地主乡绅,靠地租生活的,那还改个屁?

所以他是觉得,显学派的想法,是可取的。现在确确实实,之前变革的遗产中,留下了一大群不靠地租生活的读书人,而且处在一种尴尬的地位,本身也有希望被“扶正”的想法,基本的人才不缺。

而朝廷现在手里又掌握着亩税之外的财政收入,甚至不收内地那一千来万白银,几乎没啥影响。

李欗见皇子这么想,亦不急不恼,反问道:“那么吾儿之见,是强制均田?还是颜李之赎买?”

皇子不解,反问道:“父皇之前不是做过类似的改革吗?以强制工业储蓄的方式,修铁路,而使得先发诸省的地主转型……”

听到这话,李欗哈哈大笑,摇头道:“你也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你以为转型靠的是修铁路?”

“那是皮。”

“真正的骨,是松辽以北的土地。是铁路债券可以优先购买土地。朕是拿松辽以北的土地换的他们转型,可不是单单靠铁路。否则你以为这么容易呢?”

“换句话说,你手里得有东西,然后才能让他们转型。你手里什么都没有,怎么转型?”

“无中生有?若是工业这么简单,无中生有,建起工业就能得利,问题何至于如此麻烦?”

“你手里若有工业,可以用工业股份换他们的土地;你手里若有国有的土地,也可以用这些国有的土地换他们已有的土地。”

“你只看皮,不见骨,以为之前的赎买改革,靠的是无中生有?靠的是工业利润代替地租?你可就大错特错了,靠的是手里掌握的国有的土地换的,因为只靠工业那点利润根本不够,而是靠着铁路把原本不值钱的国有的土地变得值钱,然后交换的。”

“现在的工业,有几分是你的?你手里根本没有东西,怎么能把别人的东西与人交换呢?”

“比如说,一个大纺织厂。现在若是朝廷的,朝廷拿出其中的四分之一,赎买其土地,自是可以”

“问题是,现在这个大纺织厂并不是你的,你凭什么拿别人的东西,去赎买土地呢?”

“无中生有,不是不可以。”

“比如之前修铁路,使得松辽以北的土地,原本是荒地,不值得资本投资;而修了铁路后,便可以种豆运出来卖钱。这叫无中生有,生的是那块土地。”

“现在,你告诉我,无中生有,把地主的赎买费强制工业储蓄,你建什么能确保盈利?”

“你再想一想,朕方才所言,断则十年、长则廿载,这工商业必要有多血上火之大病。你现在搞一堆东西,正赶上日后危机,岂不天下大乱?”

“再说了,自兴国公走后,扶桑之金银、欧印之利润,年年涌入。若真有大赚的产业,轮得到你来官办?商贾既不缺钱,若真有大利,难道不知道去投吗?”

“而且,当年朕的改革,那是手里真的捏着东西,是用国有的土地换的、使用矿产开发的工业换的。那是确定会有利可图的东西换的,你真当朕是空手套白狼,就轻飘飘地完成了赎买均田之尝试?”

“显学一派很清楚这一点,所以他们想的均田,根本不是赎买,而是强分。”

“因为,要么,转型为工业,把赎买费用作为强制的工业储蓄,但问题是你能想到什么有利可图的工业?”

“要么,赎买费仍旧给地主,那这又毫无意义。因为显学派的意思,是靠均田后的亩税,强行发展造船钢铁等行业,以官办的方式借助均田后的亩税完成移民,而把赎买租子给地主乡绅,有什么用?”

“天下之前之所以观望,皆因朕之前的变革以赎买转型做了样,他们或能接受赎买转型,是以也就是观望而不全力反对。只是,若要强分,那他们岂能愿意?你要知道,东虏能保他们的地,他们竟是连头都肯剃的。”

“真要闹翻了脸,用刺刀来解决的地步……你还需知道,此事先发地区的繁花似锦烈火烹油,可并不会长久。一旦欧罗巴有变,市场被阻,多血症爆发,那是要出大事的。”

“到时候,内忧外患之下,天下局势,岂还能在你我掌握之中?到时候,只怕便不是你我能控制的,一旦无法控制……便做成了,这天下或是好了,可祖宗基业、三昭三穆,皆亡矣。”

“是以朕才言: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道其一。这一线生机,稍有差错,便不可把握。”

“而这一线生机,就是日后的多血症爆发危机之中。危机之中,若做的好,便可趁着危机,低价抄底,以朝廷国库、中央之银行,买其资产,变为官产。”

“在此之前,不打仗、不开边、多攒钱、多备粮米。”

“待危机过去,繁荣再现时候,朝廷手里有了产业,又赶上一轮新的经济热潮,便再以工业债券的方式,赎买转型。”

“如此,一箭六雕。”

“其一,新兴之大商大贾,元气大伤。朝廷手里,可掌控的资产倍增。”

“其二,危机之中,以扶桑田赈济失业雇工,得其支持,瓦解其志。”

“其三,借危机急需市场之情势,郑伯克段于鄢,放开豫皖,旧经济崩溃,商业盘剥,叫自兴国公时留下的‘激进’退潮。”

“其四,瓦解实学派皆为一二省人抱团之可能,而以实学学堂选拔人才,勿使得非用他们不可。”

“其五,变革之旗,紧握在朝廷手中。”

“其六……便是……嘿……便是这天下仍旧姓李。”

“这就是那一线生机,若能做成,则或可保皇冠不落。”

“朕亦知极难,稍有差错便万劫不复。但这本身就是逆天改命之事,亏得知了许多道理,不然一旦多血症爆发,前所未见,不知所措,所有矛盾全都引爆,无力回天矣。”

(本章完)

第1517章 终章 九三年(完)

所谓的多血症危机,或者叫生产过剩危机,之前谁也没见过。

正常来说,人类认识世界的步骤,是得先发现问题,然后总结规律。但大顺这边毕竟不同,在未发生之前,实际上已经有人见过。

并且本身大顺这边经济学的三歪经体系中,涉及到地主问题,一开始就蒙上了“有效需求者”的概念,恰恰是大顺的食利阶层在为自己的存在找合理性的过程中,引发了“东西卖不出去、没有有效需求者”咋办的问题。

如今大顺内部一些早就开眼看世界的人,心里很清楚,大顺的经济现在极端过热。

在刘钰跑路前后的扶桑金银矿开发后,大量的贵金属流入了大顺,终于解决了困扰着从明中期开始就一直无法解决的货币不足的情况。大量的货币,又恰逢大顺这边第一次工业革命的成果显现,以及第一次世界大战的获胜,可谓是渡过了一段咆哮着发展的二十年。

世界就这么大,欧洲、印度、东亚、非洲的情况,自不必提,很多问题早已埋下。

而剩下的美洲,尤其是对于此时世界经济至关重要的南美——至今来说,南美在这个金银为世界货币的时代,依旧是一个可以造成世界震荡的存在——实际上也要出事了。

一战的结局,给垂垂老矣的西班牙注射了一支强心剂。颇有雄心的卡洛斯三世觉得自己又行了,抓住大顺参战后一战胜利作为战胜国的威望,开展了一系列加强中央集权的改革。

改革这玩意儿,尤其是加强中央集权的改革,若没那本事,最好不要瞎鸡儿改。改不好,容易把自己改没了。

于本土,和耶稣会开战、抄没地产、勒令还俗、限制教士人数等等。

于殖民地,则是开始清理殖民地的“土豪地方派”——西班牙的殖民地,分为宗主国过去的半岛人、和早些年过去后和印第安人混血的混血人或者好几代的出生在殖民地的白人。后者算是地方豪强,毕竟根深蒂固数百年了。

卡洛斯三世的政策,其实也就是外派本土的官员过去,搞换血,顺带清理下殖民地官员里和地方豪强派关系亲近的问题。

问题是,此时近四百万南美白人里,所谓的“半岛人”,也即在本土出生过去的,也就3万来人。

这满清搞统治,还知道开科举、用士人,方能维系。

卡洛斯三世的改革,则是压根不知道天高地厚,把原本地方派的官员、教士等,撸了一大批,全换上了本土派。

本身吧,中下层就对母国不满了。

这回,把土豪、乡绅等上层也给得罪了。

那这要是还不起义,真就见鬼了。

其实这种事很正常,大顺在扶桑才经营了几十年,当地的豪强派就已经出现了,对于大顺这边对扶桑土地的管制和土地交易限制、以及不准私自圈地搞土地投机的政策就已经相当不满了。

不过,西班牙是西班牙、大顺是大顺。

大顺是打赢一战的主力,而西班牙纯粹是个搭顺风车的。

大顺这边的人口和军力压住殖民地的豪强绰绰有余,西班牙指定是不行。关键是早些年西班牙穷的叮当响,大顺参战之前,西班牙觉得战争阴云密布,开始在南美招募军队、用南美的财政养兵,以提防英国的入侵,这也使得大量的混血人或者叫地方派有了枪杆子——某种程度上的团练。

当然,最关键的是两边的政策。

大顺对北美殖民地的态度,是继承了刘钰的政策体系的——泄压阀。早晚管不住,一切政策尽可能方便人往那边去。

是以,政策是“正统殖民术下,强行创造资本这种社会关系的存在”,即:土地国有——行政赋予地价——迁民——工资劳动——货币买地为自耕农——下一波移民。

这就使得,这种政策、以及北美的资本家,必须依靠母国体系维持的这种奇葩的殖民政策,才能使得他们的工业存在,而不至于崩解。

一些大商人琢磨着搞土地投机,对大顺的土地政策不满。但实体产业资本,则是依附母国的。

是以,稳得住。

而西班牙的殖民地政策,以及西班牙本土的生产能力,那就不用提了——就一句话,西班牙那殖民地商业政策,要是大顺的手工业水平,一点毛病都没有;但西班牙吊毛的手工业能力都没有、还把犹太人摩尔人新教徒清洗了一波,居然还玩重商主义殖民地政策想要把殖民地当本国市场,纯粹扯犊子。

伴随着一战获胜,直布罗陀和吕宋问题的谈判解决,以及智利硝石矿的开发和大顺的需求,还有就是西班牙王室和大顺的工业生产能力合作再度加紧了管控政策,拉丁美洲出事,已是不可避免的。

但是,现在还没出事。

而过去的二十年间,拉美也成为了大顺这边新开拓的市场。

再加上:李欗为了大豆问题向日本二次施压、印度方向的持续扩张和开拓、一战胜利阿姆斯特丹这个“租界买办”的繁荣兴盛……

而大顺内部为了保护自然经济,又采取内外分治的政策。

扶桑涌入的大量资本,既不能深入内地买地囤地,憋得够呛,又有一战后的这么大的市场,自是投资到了疯狂的程度。

棉纺织业、商业运河、先发地区和殖民地的商业铁路、冶铁挖煤、造船、运输、棉花靛草种植园、玻璃制造、造纸、瓷器、蒸汽压茶沫、先发城市的地产、建筑……

勃勃生机、万物竟发,那都是“谦虚”了。

已然是一片疯狂。

问题就在于,这种疯狂的生机,是建立在一战后的基本稳定和平的世界秩序下的,也是建立在大顺打着自由贸易旗号下的抢占世界市场的背景下的。

然而,欧洲眼瞅着要乱,一战结束后的法国是欧洲的核心,法国一乱,整个欧洲都要乱。而法国的乱,已经是必然的了,翻烧饼似的改革,今儿自然秩序、明儿科尔贝尔主义,左右横条来回翻的改革爱好者,更是把这种乱局推向了临界点。

印度问题,伴随着大顺要连“纺纱业”都要吃下去,以容纳更多的就业人口,以及走锭精纺机的使用,和大顺在印度搞大顺熟悉的土地制度小地产制改革下导致的高利贷土地兼并问题,也马上要炸。

波斯已经乱套了。

日本也是各方蠢蠢欲动。

拉美问题,更因为大顺在一战中对英国的战后处置,在思想上引爆了拉美独立的风潮——自由贸易。

这件事,咋说呢,算是一个比较“种瓜得瓜、种豆得豆”的原因。

西班牙的殖民政策,限制拉美的工商业发展。

而拉美的工商业被限制,所以又没有和大顺的自由贸易口号相抵触的实业阶层:比如在里昂,里昂的丝织工匠恨不得把刘钰的棺材板子烧了,挫骨扬灰;比如在兰开夏,棉纺织工人恨不得把大顺的商船全都烧了砸了。

但问题是,西班牙之前的殖民政策,使得拉美既没有里昂、也没有兰开夏——本来是有机会有的,明中期,墨西哥的丝织业用着亚洲丝,那是相当发达的,结果西班牙给弄死了。

这就导致,在阶级的问题上,拉美的上层是倾向于自由贸易的。

因为拉美那片的豪强,不是大地主,就是大庄园主,他们和大顺的工业又不矛盾,巴不得用更便宜的货。

而西班牙打赢了一战后,和大顺谈判的结果,是西班牙以大顺的货源为基础,继续搞王室半垄断贸易。

也即,没错,我西班牙本土是没啥工业生产能力,但我从大顺这拿货,这不就等于是商品是从商船里长出来的吗?只要商船是王室这边的,那利润不就是王室的?

而拉美的豪强、地方派,又不是干工业的,甚至连手工业都不是。他们自然对大顺处置英国时高喊的自由贸易,大有好感,并且传播了大量的书籍,完成了经济上的启蒙运动。

再加上,当年大顺、法国、西班牙、葡萄牙等,在里斯本大地震之后,合力弄死了耶稣会,这也使得很多激进思想开始在拉美蔓延。

历史上,亚当·斯密,喷英国的经济哲学,是“生产的哲学”,完全不站在消费者的角度上去考虑问题。

打赢了一战的大顺,对英国呼号的自由贸易,也正是从这个角度上去喷的:你看啊,你们积累了一二百年了,这么多的金银,该过点好日子了。你要搞自由贸易的话,对每个消费者都有利,原本只能穿亚麻布的,现在就能消费升级穿棉布了。

而西班牙的拉美殖民地,因为西班牙之前的殖民政策,又压根没有工业,当然,西班牙自己也没有。

这就使得,这种“不是生产的、而是消费的经济学”,在拉美大受欢迎。

西班牙这一套,和科尔贝尔主义还不一样。

科尔贝尔主义,是说猛加关税保护本国产业、尽可能搞本国工业替代、用税收和国库收入直接作为原始积累给产业注资。

西班牙这一套,则是王室垄断贸易,明明自由贸易下能卖一块钱的布,过一手卖到拉美卖两块钱,王室是当二道贩子。

这不是说当二道贩子就一定不行,原始积累这玩意儿,“英雄”莫问出处,坑蒙拐骗偷都行。

当二道贩子搞原始积累,也不是不行,这就相当于对拉美征收消费税呗。

问题是当了二道贩子,钱挣到了,走私问题也解决了,但是西班牙花钱花惯了,赚的钱也压根没发展工业,而是都花了。

对大顺而言。

或者说,对此时的李欗而言。

这件事的重点,确实在于拉美要乱。

但拉美要乱的重点,又不是多血症爆发。

就大顺现在这种过热的经济,和欧洲印度波斯大乱在即的局面,多不多个拉美乱,对于大顺的经济多血症发病没啥影响。

有它五八、没它四十。

关键在于李欗对于危机之后再度繁荣的判断。

如果说……欧洲乱了、西班牙崩了、拉美分出来了。

就拉美此时的阶级状况,实业基本没有,大庄园大地主,肯定倾向自由贸易。

到时候,岂不是意味着,门户洞开,大顺在危机之后就可以拿到一个绝对倾向于自由贸易的、巨大的、和垦殖扶桑很近的、可以引爆危机后大顺下一波繁荣的市场?

除非,拉美那边出了个强人。强到一统拉美、完后还是个工业主义者,从西班牙分出来后搞科尔贝尔主义,对内严酷统治,清洗自然秩序派,强行把工业拉起来。

但,这种可能性,太小,忽略不计。地主和农民的问题都弄不明白,大庄园所有制的豪强世家要搞分离,工业还是拉倒吧。

所以,李欗认为的“一线生机”,就是“利用危机的周期性”。

也即,在危机爆发时,资产价格暴跌的时候,靠国库和银行,收购暴跌的资产,使得朝廷所掌控的官有经济比例急速增加。

这么玩,当然容易玩崩了。

但是,要是玩完这一套之后,立刻就有一波繁荣期呢?

而且,拉美问题,和大顺的扶桑移民问题,是相辅相成的,毕竟更近一些。

如果说,欧洲乱了、西班牙炸了、拉美分出来了,大顺凭借体量、优势、以及智利硝石铜矿贸易的基础、还有之前和西班牙王室合作贸易的底子,瞬间就能把拉美变成自己的商品倾销地。

至少,能在危机后繁荣一波。

至于说,怎么样西班牙炸……一战时候,刘钰是埋下雷了的。直布罗陀和吕宋问题,一直没解决呢,法国一乱,让西班牙炸开,对大顺而言是肯定能找到切入点的。

而这个问题,对大顺而言,最终其实还是个“赎买”的问题。

赎买、赎买,伱得有东西,才能赎买。你没东西,怎么赎、怎么买?

李欗和皇子说的很清楚,你别看之前修往东北的铁路,完成了山东地主的转型,但实际上是拿松辽分水岭以北的土地换的。

而大顺的国土情况,以及内地的畸形的以农业盈余为基础的经济、和强悍的小农经济,靠所谓的“佃户赎买、地主得资本、然后投资工商”的想法,那就纯粹扯犊子。

以罗刹的农奴制改革为例,赎买问题,在大顺和俄国是不一样的。

俄国的农奴改革和赎买,本质上是把公有土地私有化,农民出钱给地主,让地主迅速拿到原始积累;而原本有份地的农奴,混成了啥也没有的打工者。由此,农业发展、工业发展。因为俄国的农业实在是太落后了,落后到农奴制居然能一直保留到那时候,所以搞成地主有地雇人耕种的模式,农业的确是会蹭蹭地发展。而且,顺带还制造了一大批连份地都没有了的自由的农民,去工厂做工。

而大顺的问题恰恰是反过来的。

大顺缺去工厂做工的人吗?

不缺。

大顺的赎买,是把公有土地私有化,然后批量制造地主和富农,发展农业吗?

不是。

恰恰相反,大顺的赎买,是试图消除地主,批量制造自耕农。

为啥?

因为大顺现在的亩产不低,高炉铁和牛耕时代的基本天花板了,要解决的是大量的人快要连饭都吃不上的问题,而不是要反着制造一大堆的经营性的地主。

或者说,大顺现在压根不想让资本往耕地上流。

俄国的情况,是资本往耕地上流,亩产可以蹭蹭地涨、生产力发展、农产品提升。

大顺的情况,是高炉铁牛耕垄作时代的基本天花板了,资本往土地上流,亩产基本不涨,倒是全都把土地当成固定资产投资,等着收地租。

所以,既压根不是类似的情况,那就千万别刻舟求剑东施效颦。

赎买政策的目的,纯粹就是逼着资本往工业上跑,不准往土地上跑,至少在内地不准往土地上跑。至于在殖民地,爱咋跑咋跑。

或者说,因为实业的投资回报率太低,远低于人口膨胀土地矛盾激化下的买地收租的回报。

大顺只能选择这种奇葩手段:我解决不了回报率低的问题,那我直接让你没机会回报不就得了?

这和欧洲那边意义上的农奴制改革的赎买,恰恰是反的。

那边是公有土地私有化,批量制造地主和富农。

而大顺这边是私有土地国有化,至少是取消其能作为金融投资的属性。

所以,问题的本质,从不是赎买本身,而是“资本往工业上流,而不能使得工商业资本逆流回农业”的问题。

赎买本身不是本质。

但赎买本身却是关键。

名义上讲什么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但实际上这就是句屁话。

李自成时候还喊均田免粮呢,最后新顺成立,不还是没均吗?你敢均田,人家就剃发。

福建的永佃权农兵起义,就是当地士绅带着“满洲的太君”去清剿的,毕竟路不熟。

黟县奴变,也是【邑之士大,走乞师于郡,始执首叛诸奴,磔市以狥。诸素谨者贷其死,就仆舍执役如初】

太仓奴变,那也是士绅喜迎“王师”之后,镇压完后,士绅剃发无不得意:奴辈谓奴不当与天地同休,是则真奴语也……

所以说,不直接举兵起义,而是想要通过改良变法的方式,那就只能赎买。

赎买吧,最起码若是直接均田肯定要反抗的,说不定就琢磨琢磨,哎,既不反抗了。

压力就会小很多。

既是说赎,那就得有东西,才能赎。

没东西,怎么赎?

小农自己赎买,是无意义的。

小农自己赎买,仍旧还是交租子给地主。也就是说,交十年二十年或者三十年后,地就是自己的了。

那之前难道不交租子?

之前交的租子,地主也没说投资实业吧?

只有把“赎买,变为强制的工业债券、强制的国债储蓄”,这件事才有意义。

也就是说,强制让地主的钱,往工业上流动,完成转型。

他们不知道咋转、不知道咋办,那么就需要朝廷逼着他们转、手把手指挥他们办。

但大顺现在还面临个新的问题。

那就是李欗说的,伴随着对外扩张、经济繁荣、贸易顺差、北美金银,先发地区的资本雄厚。但凡有真正赚钱的产业,正值这个疯狂咆哮着发展的二十年,轮得到官办?

就算说把赎买作为强制的工业债券,大顺朝廷往哪投呢?

眼瞅着多血症危机就要爆发,这时候搞强制工业债券,疯狂投资,那是活得不耐烦了?

分歧也就在这。

显学派的均田是啥意思?

赎买?赎个屁,直接均,均完之后国家来当这个最大的地主。

把地租收上来,办船厂、搞迁民,压根不考虑什么利润、回报之类的事。

照着一年1亿两左右的亩税极限,或者直接折算成粮食。

官办造船、冶铁、农业机械、畜牧等等行业。

官方招收水手、海员、教师等。

一波一波地把人往扶桑送,直到最终完成“五口之家、百亩之田”的基础之后,再让工业全面铺开。

破而后立,解决大顺内地的工商业,全都是依靠强制的地租农业盈余的局面,而把工商业的服务对象,变为农业的生产者,也即一个个有足够土地能以交换价值为目的生产的自耕农。

在这个过程中,朝廷需要高压、需要强悍无比的国家机器、需要膨胀至极的让宋代冗官冗员都自愧不如的官僚体系。

压根不考虑什么投资、回报,纯粹靠强制性的小农的税收作为投资,照着二三十年搞,直到扶桑有一亿人口、南大洋和新苦兀等有个五六千万人口,完成真正意义上的户均百亩田的均田。

李欗反对这么搞的根本原因,很简单:合着难办的事,朝廷来办。资产阶级全程不出力,就等着三四亿人口的大市场形成,全力发展是吧?那到时候,工业是你们主导的、资产阶级的力量无限膨胀、内部巨大的能把你们弄死的矛盾消失了,那皇帝还有个卵用?

你们畅想的新时代里,有皇帝的位置吗?

合着我这是苦恨年年压金线、为他人作嫁衣裳是吧?

至于说怕形成什么新的类似关陇集团、淮西集团之类的玩意儿,那倒是次要的。

而所谓的进步的皇帝,精髓就一句话:左右横跳,挑唆矛盾,当所有阶层的恩人。

比如说,李欗设想的豫皖地区做稻草人吓唬新兴阶层、去除大顺这几年的激进思潮。

这事,显学派做,和皇帝的做法,就大有区别。

显学派做,那肯定是弄一堆实学的官吏、基层,带着兵过去搞均田。完后征税、发展工业、迁民。

这个过程中,肯定会有大量的不满。

地主的不满、士绅的不满、原本自耕农的不满、田皮田骨等问题的不满,等等、等等,一大堆。

这些不满,肯定是冲着朝廷的。压不住,就容易闹出来大事。

而起本身显学一派的想法,那又不是和劳动人民相结合,纯粹就是自上而下的“拯救”,这要是闹不出来类似青苗法之类的事,那就见鬼了。

但李欗的做法,那就大不同。

放开危机中憋疯了的资本,最多两三年,就能直接把豫皖地区搞的天怒人怨,直接炸了。

而豫皖地区,又是死地,尤其是伴随着淮河治理、黄河改道、铁路修建、先发富庶之后,被分割的区块,使得这种起义,在李欗看来是可控的。

靠着起义,用类似《流民图》事件的办法,使激进思想退潮,同时让传统派产生对新兴阶层的恐惧和不满。

然后既是起义,肯定是要杀人的。

这不是朝廷杀的啊。

是起义者杀的。

地主、乡绅、买办、商贾等等,杀上一波,这地契不就空出来了?

随着铁路修建、黄河改道、淮河治理等,使得这一波起义无可流动,最后也不会成大事。

刘钰当年是怎么毁的扬州?除了漕运改海运这个大背景外,可还有故意纵容起义军,吓的富户商贾携带资本润到松苏去了,他还借着机会搞了波地产弄到钱,兴办了不少实业。

李欗自是觉得你既做得,我做不得?

到时候折腾一波,事后或剿或招安,再把空出来的地收为官田分掉,笼络人心。

顺带拉出来一波和新兴阶层有血海深仇的“保守”的新军,驻扎先发地区。

这样一来。

对资产阶级而言,是皇帝给擦的屁股,要不然这群起义军不得冲到你们那把你们挂树上?

皇帝是资产阶级的恩人。

对无地贫农、失业的手工业者,是皇帝收拢了田地,分给你们。

皇帝是这批贫苦农民、失业的手工业者的恩人。

对雇工而言,本身的危机,与起义造成的失业,皇帝招募一批军队、再送一批人去扶桑垦殖。

皇帝是这批雇工的人。

对地主而言,当然,已经被杀了的地主是死人那都无所谓,对于其余地方的地主而言,是皇帝扑灭了起义,要没有朝廷你们不得全完犊子啊?

皇帝是别处地主士绅的恩人。

这一波折腾完,豫皖地区的局面就会大为改观。

原本的旧的基层统治崩溃了,这时候科举改革也基本完成了,再选一波官吏,从已经被起义军摧毁了旧秩序的地方,直接建立新秩序。

而本身,迁民这种事,又得一波波地来。

借着危机、繁荣的周期;借着找机会弄爆西班牙把拉美市场打开创造繁荣的契机。

把豫、皖地区的均田、迁民、转型、赎买等完成。

如此,朝廷手里就捏着东北、京畿、山东、河南、安徽、江苏、浙北等大片的既有稳定的自耕农支柱、又完成了改革的地区。

剩下的,就可以慢慢折腾了。不管是人口、还是经济,已完成改革的地区都占据绝对的优势。

其余的地方,或慢慢来、或猛地来,那主动权就在朝廷手中了。

而福建、两广,这些地方,本身靠海,可以下南洋。

而要解决西班牙,吕宋又可夺回。到时候对吕宋的西班牙人就不必客气了,什么教堂、什么庄园、什么地产,通通充公,反正也不怕报复。既有从西班牙手里夺来的地产和教堂教产,离得又近,这又可以顺带解决一下福建的人口问题。

只要说,到时候能借助下次危机,基本改革完成的地区包括东北、京城、河北、河南、山东、江苏、浙江、福建、广东、安徽等地区,余下的那些就可控了,问题也不大了。

当然,这么搞,很容易玩砸了。

可若是没玩砸,那就很有机会抓住那一线生机。

只不过,李欗估计自己多半是活不到那时候。毕竟这一线生机,是建立在多血症危机爆发的前提下。

整个过程中,外部局势,唯一可控的,其实就是一个弄碎西班牙、支持拉丁美的反抗运动。

剩下的,只能说听天由命了。

说不定,法国明天就炸了,然后引发连锁反应,大顺的对欧贸易直接完蛋,危机就爆开了。

也说不定,可能要等好久,被大顺这边的商品冲击搞得实在撑不住了,欧洲才炸。

这些都不可控。毕竟弄碎西班牙,也得是欧洲乱了,才有机会一步到位。

作为一个失败主义者,李欗视角下,留住皇冠,本身就是他们家族逆天改命的行动,成与不成,只能是所谓尽人事、听天命了。

无非是他自认自己不可能再活好久,也怕万一哪天撑不住忽然暴毙,是以他只能把这些东西,交给皇子。

更要皇子趁着他还活着,猛刷一波威望、名望。

以及,至关重要的人设——“进步”的太子。

威望、名望,没必要去和旧学的科举派那去刷。那群人是死硬保守派,既不会造反、也不会干出惊天动地的大事、更缺乏听起来不扯犊子的纲领。

所以要去刷名望的地方,就是那群实学派、显学一系。

因为这群人有听起来不扯犊子的纲领,所以要先借着科举改革这件事,把这批人分化一下。

拉走一批、赶走一批,同时还要立起来“不是不改良,只是先迈左脚还是先迈右脚”的人设,使得一部分可能失望转激进的人才不要失望,最起码继续观望。

换句话说,让一群本可能在这场科举改革风波中觉得大顺要完、没救了的人,去“挖黄河河道”。

在和皇子把这围绕着生产过剩危机的一线生机的大致思路讲完后,在皇子错愕无比的眼神中,李欗道:“如今不比过去,只居于深宫,靠距离来塑造神圣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实学兴起,现在连宇宙起源都谈到了星云假说,天子神性早已不在。仍旧守株待兔,照过去手段,已不行啦。”

“旧儒学一派,他们成不得事,三代之治全是扯淡,根本无从实现。既无纲领,他们也就没有威胁。”

“新实学一派,他们是能成事的,最起码有个推论起来可以实现的未来。真若叫他们彻底失望,天下必要大乱。”

“显学如今势大,实学也需要宗门领袖,如今之际,正是想办法分化显学、而你做实学宗门领袖的时候。”

“既要分化显学,另立实学正宗,首先便要承认他们推断的未来,但要否定他们通往未来的路线。”

“旧儒学这群人,他们的教义本就是忠君的。日后你为天子,大义就在。”

“而实学显学这群人,认道不认人、从道不从君。你必要拿出道理、拿出路线,方能拿到大义。”

“简单来说,工业主义、垦殖扶桑,这两件事,不可更改。”

“在这两件事之下,怎么做、如何做、先做什么后做什么,你要说出道理。若只空谈,不但不会有名望,更会招致他们的嘲笑。”

“科举改革的风波,于旧学上,无甚压力。此番你要与实学一派讲道理,拉走他们的大多数,易显学之质。”

“好在昔日兴国公临行之前,留书一卷于朕,这些年朕也多研读,又暗窥显学之讨论,他们尚未得精髓,正可压服分化,另立显学。这几日,朕正可讲与你听。”

皇子闻言,虽多惊诧,但还是在众多惊诧中,问了个他最想知道的问题。

“父皇,昔日兴国公临行之前,既留书于父皇。那么,如今一些伪为兴国公所著之书,会不会也是他留下的?”

“若真实他留下的,里面诸多内容……儿臣觉得,实在过于可怖。”

李欗看了眼皇子,笑了笑,却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讲了一个很久很久之前的故事。

故事里,称呼也从朕,变成了我,只是个久远的回忆。

“很多很多年前,那是朝廷刚下南洋的时候了。兴国公问我,说下南洋一战,荷兰的商贾果然最后选择了合作,那么这里到底谁的功劳最大?”

“我给出了很多的答案,可兴国公都一一否定。”

“最后他告诉我说,功劳最大的,是那些搓布的、炒茶的、烧瓷的、缫丝的。若无这些人,便是有再大的本事,这事也做不成。这是基石。”

“我以为他还是民本之学,但他告诉我这基石的意思,并不是空泛的民本。而是说,这些搓布的、炒茶的,他们是让荷兰的商贾屈服的真正力量。”

“兴国公说,他能战胜荷兰的舰队,但若无这基石,便不可能让荷兰的商贾屈服与合作。那么即便还能下南洋,但无这样的基石,那个下南洋就不可能是此时的下南洋。”

“或许可能是下南洋种地、或许可能是下南洋收香料、或许可能是下南洋收贡赋。但肯定,绝无可能是如这般下南洋,与荷兰商业资本合作对欧洲卖货赚金银的下南洋。”

“我一想,倒也有理。即便有搓布炒茶的那些人的劳作,却也未必一定会是这样的结果。或许未必下南洋、亦或许下了南洋也未必非要去做买卖。”

“然而,但若没有他们,肯定不可能有这样的结果。”

说完这个久远的故事,李欗叹了口气,似是在追忆什么,慢慢道:“现在,新的一群劳作者出现了,新的一群所谓的阶级出现了。”

“他们,是变革的基石,没有他们,一些可能,就如同没有搓布炒茶的天朝下南洋一样,一定不可能有与荷兰商贾合作卖货这样的结果。”

“但是,是不是说,有了他们,有了新的阶级,就一定会在几十年内自发地走向某种必然呢?”

“好比说,有了那群搓布炒茶的,是不是一定就会达成下南洋、并且与荷兰商贾合作卖货的结果?”

“显然,不是的。”

“那些流传的书册,到底是不是他留下的,不重要。”

“那些书册,写的内容,不过都是些诸如类似《因为搓布炒茶的生产,所以可以达成与荷兰商业资本合作的结果》的道理。”

“但要做事,实则需要的,是一本《怎么办才能达成这种与荷兰商业资本合作的结果》。”

“而要成事,需要的,则是一本《在大顺现有的具体条件下,怎么办才能战胜荷兰下南洋、并且达成这种与荷兰商业资本合作的结果》。”

说到这,李欗便笑了。

“兴国公的棺椁已经下葬了,死后原知万事空。他都死了,又怎么会知道【大顺现有的具体条件】是什么条件呢?”

“所以他最多也就能留一些诸如《因为搓布炒茶的生产,所以可以达成与荷兰商业资本合作的结果》的道理。这些道理肯定是对的,但怎么办、以及在此时具体条件下怎么办,他是不可能写的。”

“因为,兴国公生前最忌讳的事,就是刻舟求剑、东施效颦、守株待兔。那么他又怎么可能在几十年前,就留下和【大顺现在的具体条件】相关的任何文字呢?”

“所以,那些东西是不是他留下的,并不重要。因为那是道理,我也能看,且并不会因为我是皇帝所以这个道理就不对了。”

“道理在这摆着。天朝人需要的,好比是《在大顺现有的具体条件下,怎么办才能战胜荷兰下南洋、并且达成这种与荷兰商业资本合作的结果》;然而荷兰人,则可以根据这个道理,推出《在荷兰的现有的具体条件下,怎么办才能阻碍大顺下南洋,并且继续把握商业霸权和主导权,避免大顺下南洋拿下商业主导权》。”

…………

…………

几个月后。

伴随着科举制改革的争论、以及“进步”的皇太子在实学派中的演说引发的更大的争论。

取义自嘲的“通儒社”的年轻人,在来今雨轩进行了最后一次相聚。

大家最后握了握手,彼此说了句“道不同、不相为谋”,便此各奔东西。

有的人,追随着皇太子,随从幕僚,出谋划策,坚信改良。

有的人,投笔从戎,认为靠着对外扩张的市场,可以完成转型。

有的人,放下政见,投身科学院中,去探索宇宙之无穷、物理之奥妙。

有的人,重新拿起了《论语》,和颜李学派、泰州学派的人,尝试着搞乡村建设、乡约、乡德、乡贤、君子、学校。

有的人,变卖了家产,带着一群人远渡重洋,希望搞一个理想化的、小国寡民的、人人劳作的、没有人夺走他人劳动成果的乐土。

有的人,募集股本,兴办实业,认为既然未来是某种必然,那又何必急于一时。

有的人,结成了密谋的小圈子,准备了炸弹,袭击了科举改革的衙门,想要倒逼朝廷放弃这种改良,转而用激进的显学均田手段,三十年完成迁民。

有的人,联络那些欲要取旧学科举而代之而有名禄实学子弟,欲要效公车上书之旧事,力陈渐变之弊、速变之利,由是名声日显,乃为实学人望。

有的人,则走入工厂、远行乡村,观察着变化、询问着诉求、考虑着未来、思考着怎么办,摸索着在大顺的现有条件下怎么办。

(全书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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