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1章 岂容他们上门撒野!

荣国府,李纨院落中。

李纨一身兰底菊纹交领袄子,下着石青色襦裙,这清素、淡雅的颜色让其多了几分未亡人的哀婉之余,也平添了一些老气。

其实说来,李纨也不过二十四五岁花信少妇的年纪。

此刻,李纨端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镜子去着鬓发间的头饰。

抬眸间,看着铜镜中那张不施粉黛的脸蛋儿,伸手轻轻在眼角抚了下,也不知是不是错觉,依稀觉得岁月的一缕细纹,正在指肚下幽恨暗生。

身后侍奉卸着头面的素云,却轻笑道:“奶奶,先前我听着珩大爷说,让兰哥儿好好读书,将来科举功名呢。”

碧月也笑道:“上次,我瞧见珩大爷过来饮宴时,似也十分喜欢兰哥儿。”

嗯,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

李纨也想着前些时日,那位珩大爷过来对兰儿嘘寒问暖的模样,目光失神片刻,一张秀美玉容上,似是平静无波,轻声道:“兰儿能入族长的眼,也是他的造化。”

“也是奶奶往日教导的好,三二年过去,应能进学了。”素云轻声说道。

几人虽有意不提宝玉,但一些态度也心照不宣,宝玉以后是断断不能指望了。

李纨柳叶眉挑了挑,心头虽欣喜,但婉丽脸蛋儿上,仍刻意保持着淡然模样,轻声道:“兰儿他平时原就刻苦,现在又进了崇文学堂读书,进益快一些,也属平常。”

说到最后,心头也有几分唏嘘。

想起从自己丈夫去后,自己孤儿寡母,一晃好几年,公公婆婆却似忘了还有个孙子般,全家都围拢在那人身旁。

如今自家儿子倒也争气,得了珩大爷的赏识,想来以后再不济,也能有个功名出身,将来给她也封个诰命。

念及此处,李纨眸子倒映着跳动的一簇烛火,心头暗暗祈祷:“老天爷,保佑着兰哥儿将来真如那位珩大爷所言,能为高官显宦,光耀门楣,纵是让我怎么着,我也甘之若饴的。”

其实,这就是李纨几年的真切感触,荣府不管是贾母还是王夫人,都将目光投在宝玉身上,好在膝下还有儿子可以排遣愁闷。

素云笑道:“奶奶,过了元宵,兰哥儿就要开学了,是不是过两天,奶奶领着兰哥儿去见见珩大爷,或是以后奶奶常过去问问兰哥儿的读书情况?”

李纨闻言,凝了凝秀眉,迟疑道:“若过去,就不好空着手,我想想罢,而且去得太勤,只怕人家也有闲话。”

她这寡妇失业的,上次请东道儿,都没少使着攒下的体己银子。

再说,她哪能跑的太勤,落在旁人眼中,不定传出什么不堪的闲话。

素云笑了笑,轻声道:“奶奶,其实若是学琏二奶奶那样,常到珩大奶奶那边儿坐会儿,或是陪着说会话儿,或是摸摸骨牌什么的,如是熟稔,想来以后有事烦劳着,都是奶奶嘴边儿的话,从来都没有临到头上再求人的。”

李纨闻言,却如拨云见雾,秀眉下的双眸一亮,低声道:“上次她还向我问过子嗣的事儿,我……”

说着,也觉得这话题似有些羞于启齿,白腻脸蛋儿上,悄然浮起两朵红晕。

这般一说,素云反而拧起眉头,眸中现出思索,道:“说来,这珩大爷与珩大奶奶成亲有段日子了,倒没听着珩大奶奶肚子有什么动静。”

碧月轻声道:“不是还有尤家两个姨奶奶吗?私下里,几个丫鬟都说这二尤姐妹颜色好,大爷也是艳福不浅呢。”

一些丫鬟常随着主子出没宁国府,自也见着尤二姐、尤三姐两人,丫鬟私下里难免不会议论。

就连宝钗与黛玉,也常有下人拿来对比。

素云轻声道:“不是说还没过门呢,珩大奶奶刚过门不久,是倒也不好纳妾,不过,如是以二年再无所出,也不好说了。”

一般而言,一年无所出,就会有一些闲言碎语流传。

李纨听着,有些心惊肉跳,皱了皱眉,止住了两人的议论,微恼道:“越说越不像了,这些如何好议论着主子,让人听着这些闲言碎语,不知闹出什么塌天的风波来。”

素云和碧月脸色悻悻然,也不好多说。

李纨则在两个丫鬟的侍奉下,洗漱罢,去掉外裳衣衫,只着一件里衣,哺育一子的粮仓巍峨丰盈,掀开被子,躺在凉衾之内,随着外间帏幔徐徐放下,床榻灯火昏暗,将一双忧愁郁结的明亮眸子遮掩。

李纨却一时间睡不着,在床上烙着饼子。

只得想着来日儿子的前程,自己封着诰命的盛大场景,但往日百试百灵的招数,今天却有些不大好使。

时近三更,外间传来一声梆子响,李纨听着外面的动静,两个丫鬟传来的均匀呼吸声,清晰可闻,分明睡得香甜,在静夜之中,对孤枕难眠之人,却有几分烦心。

“都三更了。”

思量着,贝齿咬了咬樱唇,一手解衣,一手及下。

微微闭上眼眸,开始回想那记忆深处的温存,点点滴滴,但时隔多年,自家夫君的轮廓都记不大清了。

幽幽叹息倏然响起。

然而,心湖中忽地倒映出一张清隽、削立的面孔,李纨芳心一跳,连忙驱散一空。

也不知多久,反完封建压迫、反完礼教束缚的李纨,暗夜之中,脸颊早已滚烫如火,心底忽地生出一股内疚神明来。

旋即,神思困倦,渐渐睡了过去。

此刻,睡不着的不止李纨,元春离了探春院落,回到自己所居院落,坐在床榻上,捏着贾珩先前所给的手帕,垂眸之间,看着手帕上“珩”字,仍是怔怔出神。

丰润、妍美的脸蛋儿在灯火映照下,愈见温婉如水。

就在这时,灯影摇曳,袭人端着铜盆,轻声说道:“姑娘,洗洗脚,早些歇着罢。”

元春忙将手中手帕绞在一起,抬起美眸,轻声问道:“金钏安顿下了?”

袭人低声道:“我刚才劝慰她,她哭了好一阵,用了些稀粥,已睡下了。”

如依鸳鸯所言,金钏、袭人、鸳鸯几人都从小一起长大,感情非同寻常。

元春轻轻叹了一口气,问道:“她是个苦命的,以后先让她服侍我就是了,等过二年,宝玉再大一些,我再给她想想法子。”

袭人闻言,正在弯腰放着铜盆的手颤了下,盆中热水荡起圈圈涟漪,少女眸光微动,轻声道:“大姑娘仁厚,说来,这还是她的福分了。”

元春再次叹了一口气,转而看向脸蛋儿柔媚的少女,柔声道:“你打小伺候宝玉,时间还长一些,宝玉这性子,这几年倒也不知怎么的,怎么这样了。”

袭人柳叶眉蹙了蹙,有着几分天然玫红的脸蛋儿上见着思索之色,少顷,才定定看着元春,轻声道:“二爷,他是淘了一些,但其实本性不坏,也是这二年大了,知了人事,再也不能当小孩儿视之了。”

元春一听,美眸闪了闪,倒也觉得颇为有理,点头道:“是啊,以后需得好好教导才是。”

却是想起宝玉小时候抓周时,也是抓着钗环,那时候没见如何不说,反而为长辈笑闹着。

这其实就是一种感观,同样的举动,八九岁或还算天真可爱,等三十多岁还那样,就是巨婴。

只是想起与那王府琪官交情莫逆,元春心头仍是蒙上一层阴霾。

袭人看了一眼那变幻不定的脸色,斟酌着言辞道:“珩大爷先前说的也对,让二爷去学堂待着,就不好在内宅厮混,这肯定是为二爷好的……其实,按着珩大爷的脾性,只怕若不是顾及姑娘和老爷,珩大爷也不大愿意管着这些家长里短,容易落得埋怨。”

元春一听,玉容失神片刻,眼前似再次浮现起那面容冷峻的少年,轻声道:“你说的,是这个理。”

袭人说完两句,倒也顿住不言,低头道:“姑娘,不说这些了,我侍奉你洗脚,早些歇着。”

元春“嗯”了一声,美眸凝起,看着少女,赞道:“伱是个识大体的,怪道,宝玉当初说还要你回去那。”

与这袭人接触下来,明显觉得是个知冷知热、识大体的。

事实上,这位被晴雯讥笑为“花斑点子狗”的袭人的确是此道高手。

每每能将话说到人心坎里,原著中明明捷足先登,依然还能与王夫人大谈宝玉的“名声”问题。

袭人低头帮着元春脱下绣花鞋,将袜子去掉,顿时,一双雪白如竹笋新发的玉足现出,放在铜盆里,脚踝晶莹如琉璃,以凤仙花汁涂着的红指甲,在灯火映照下,隔水炫光,娇小俏丽。

袭人抬头看着元春,轻笑道:“能过来伺候姑娘,也是我的福气了。”

却是先前听着那位珩大爷的一番话,心头难免疑虑重重。

二爷终究还是小孩子,现在她又恶了太太,如果不是方才那么一出,想来麝月的处境就该轮到自己头上了。

元春想了想,柔声道:“那就等二年再说罢。”

少年之时,戒之在色,宝玉伤好以后,还要去学堂好好读书,除了伺候饮食起居的丫鬟,的确不适宜再多派丫鬟。

……

……

却说忠顺王府长史官离了荣国府,返回忠顺王府。

这会儿,暮色苍茫,的朱色灯笼已从大门至后院,如火龙般,照耀着前厅后院,明亮如昼,璀璨辉煌。

后院楼阁上,丝竹管弦之音在春风中飘荡,渐如玉盘的银月,悬于飞檐之角,洒下清冷光辉,几个衣裙艳丽,身姿曼妙的少女,正在二楼,随着曲乐翩翩起舞。

忠顺王坐在圆形桌案前,用着膳食,两个新进的婢女,侍奉左右。

这么多天过去,忠顺王的伤势倒也好了一些,已能坐了下来,只是还需铺就着厚厚的软褥垫子。

“王爷,周长史回来了。”这时,一个仆人进入厢房,低声说道。

忠顺王将正在吃着的鸡骨头吐在一旁的瓷碗上,婢女拿着手帕帮着擦了擦胡须以及嘴上的油污,另一位婢女连忙递上茶盅。

“让他进来。”

不多时,就见着周长史,躬身小跑进得楼阁,行了一礼,低声道:“王爷。”

忠顺王呷了一口茶,问道:“人找到了?”

周长史脸色阴郁,声音包含屈辱道:“王爷,荣国府上实在欺人太甚!”

忠顺王挑了挑眉,诧异地看向周长史,低喝道:“究竟这么回事儿?”

周长史阴沉着脸,三言两语将在荣国府里遇上贾珩的事说了。

忠顺王眸中寒光闪烁,道:“贾珩小儿怎么说?”

周长史愤然道:“王爷,这贾珩小儿,十分跋扈,竟威胁下官,说如是王爷要找伶人,可往往五城兵马司报官,如是人手再不够,是不是还要他调动京营之兵,为王爷大索全城!”

“嘭!”忠顺王面色怒气涌动,猛地一拍桌子,冷喝道:“好个跋扈无礼的幸进之徒!”

周长史冷声说道:“王爷,那贾珩小儿还说,王爷遇刺一案,事涉白莲妖人,明日要派锦衣府的探事来,帮着调查前日大相国寺王爷遇刺一案,要求王爷将当日遇刺详情和盘托出。”

忠顺王闻言,脸色一变,继而怒骂道:“狗奴才,都敢欺到本王头上了!”

周长史低声道:“那明天锦衣府上门,府上该如何应对,还请王爷示下。”

忠顺王语气森厉道:“明日,大门紧闭,不让进门,本王为国家宗藩,岂容他们上门撒野!”

当初在禅房中,他为了脱身,甚至拿着自家的妾室去抵挡贼人刀锋,这若是让锦衣府查问出来,那还了得?

忠顺王想起此事,忽地想起当初为其挡剑的魏氏以及昔日旖旎,心头涌出火热。

魏氏的确会伺候他,床帏之间的花样也多……

周长史皱了皱眉,低声道:“王爷,锦衣卫府毕竟是天子亲军,若是拒而不见,只怕传扬出去,于王爷名声有碍。”

忠顺王冷哼一声,道:“本王就偏偏看看他们敢不敢擅闯王府!”

这分明是起了斗气之意。

周长史沉吟片刻,觉得还是不太妥当,道:“王爷息怒,此事恐怕还不好作意气之争,否则如今贾家小儿正得势,吃亏的反而是王爷。”

忠顺王脸色一黑,心头一阵烦躁,怒道:“那你说怎么办?内务府薛家那边儿,有宫里护着,也动不得,否则,单凭那薛家子殴伤人命,本王就要拿了薛家的皇商差事。”

周长史眉头紧锁,道:“王爷稍安勿躁,看可否在其他之事上找补回来。”

忠顺王凝了凝眉,暂且压下心头的怒火,冷声道:“这时候上哪儿去找补,本王让你密切盯着荣国府,可有线索?”

周长史道:“王爷放心就是了,已着人盯着了,倒有一些线索。”

忠顺王心头微动,问道:“什么线索?”

周长史低声道:“是荣府贾琏的,此人行迹倒有些可疑,最近在京城几家青楼,出手颇为阔绰,也不知从哪儿来的银子?”

忠顺王皱了皱眉,道:“就这些?”

周长史低声道:“下官倒听说,其父一等神威将军贾赦颇为贪鄙财货,是个老貔貅,断不可能让这贾琏大手大脚的。”

忠顺王道:“那你让人盯着罢,贾赦此人,本王也有几分了解,尤好古董字画、金银玉器,你让人寻寻有没有巧取豪夺,欺男霸女之事。”

作为视贾家为世仇的忠顺王府,对贾赦的爱好自有了解,忠顺王本人也喜欢古董玉器,至于巧取豪夺,欺男霸女,只要稍稍对应一下自己……

忠顺王说着,忽地再次想起琪官儿来,脸色一肃,沉声道:“这琪官儿,你也要赶紧派人寻来才是,他在府上许多日子,对府上秘密也知得一些。”

周长史闻言,面色凝重,拱手称是。

(本章完)

第422章 调整锦衣府职事

翌日,正月十三

一大早儿,天刚蒙蒙亮,贾珩从温香软玉中苏醒过来,转眸看了一眼躺在床榻上的秦可卿,丽人鬓发散乱,梨腮生晕,玉容如绮霞蛾月,弯弯睫毛紧紧阖上,分明睡得香甜。

原就是十七八岁的花季少女,正是贪欢、贪睡的年纪。

贾珩起得床来,用罢早饭,照例去了京营,督促十二团营之兵作训,而后于近半晌,则前往锦衣府问事。

锦衣府官厅,后衙

贾珩坐在书案后,看向恭谨而坐的曲朗,吩咐道:“曲千户,等会儿,你带人往忠顺王府,询问那日忠顺王爷在大相国寺遇刺一案的细情,以便追索白莲妖人,缉捕奸凶。”

曲朗领命称是,沉吟片刻,低声问道:“大人,卑职是否派人盯着忠顺王府?”

贾珩深深看了一眼曲朗,想了想,道:“也可,白莲妖人不定什么时候再来行刺,让人暗中保护着忠顺王爷,以防再酿出什么事端来。”

派锦衣卫监视国家宗藩,如果没有正当名义,一旦被发现,极容易落人口实,受得攻讦,但如果是以缉查白莲妖人为旗号,甚至保卫忠顺王府为名义,就可冠冕堂皇,掩人耳目。

曲朗点了点头,顿时心领神会。

贾珩思量片刻,问道:“工部的案子,最近查得怎么样了?”

曲朗神色一整,道:“手下兄弟正在跟进,潘、卢二人十分谨慎,不露脏迹,且又身属高位,卑职和手下人投鼠忌器,一些手段倒不能使,只能一边儿汇总诸处情报,再从供应皇陵的几家商贾入手,目前可以确定,潘、卢二人在营修皇陵一事上,收受过商贾贿赂。”

毕竟是朝廷正三品的高官,锦衣府的密谍、探事明面上的可以使出的侦查手段有限,甚至还要防止惊着二人。

贾珩目光深深,道:“继续盯着,另外内务方面,内务府营造司郎中罗承望,此人颇有嫌疑。”

这是当初老丈人秦业在初二提供的情报,营造司牵涉其中,因为忠顺王作为监修皇陵使,其亲信营造司郎中罗承望,则一手经办采购、匠作事宜,必然对贪墨事知之甚深。

曲朗暗暗记下名字,道:“大人,可还有其他吩咐。”

贾珩忽地想起一事,道:“对了,在紫檀堡,有一个唤琪官儿的,你派人悄悄寻到他,若是找到,带到一个隐秘之地,我来问话。”

如果找到琪官儿,知其逃亡缘由,可试着往忠顺王府安插一个钉子,以备将来之需。

曲朗点头应是,忽而神色警觉,看了看左右,低声道:“大人,卑职还有一事,要禀告大人。”

见曲朗神神秘秘模样,贾珩心头一动,问道:“什么事儿?”

曲朗低声道:“上次,大人让下官调查晋、代之地商贾自边镇走私之事,并言牵涉大人一位同族,前者刚派了人前往大同、平安州等军镇,未有消息,但于大人同族,倒也掌握了一些情况。”

贾珩皱眉道:“怎么说?”

曲朗愈是低了声音,说道:“荣国府的琏二爷,似也涉足此案,其在京城三辅诸县采购商货,自平安州销往草原,商货倒看似寻常,不在朝廷禁卖之列,但卑职细察,颇有几分可疑处,如今,琏二爷最近与一个唤孙绍祖的武官儿,在京中青楼寻欢作乐,出手颇为豪爽。”

最早之时,陈汉与草原漠南察哈尔诸部是有互市贸易的,甚至有官方主导,时禁时兴,到这三年,已经基本杜绝。

时任兵部尚书,也就是如今的武英殿大学士李瓒,曾提出“粒米寸兵不得入草原”,此策得崇平帝与内阁的认同,颁发诏书,凡有违者,以通敌谋叛罪论。

而后继粮食、铁器,食盐也加入禁售行列。

倒不禁丝绸、绢帛、瓷器这些东西,用以换得草原的牛羊、马匹,但都多由官府主导,而对商人设卡征收厘金,作为边镇军费开支。

可军镇边将,怎么会听?粮食、铁器一样贩卖不误,边镇商贾,阴相勾结,走私贩私。

贾珩皱了皱眉,道:“这孙绍祖,祖籍好像是大同吧?也派人跟着,看看他们两个究竟要做什么。”

贾赦父子的确是个雷,但怎么爆出来,也需寻一个合适时机。

因为贾赦走私,事涉平安州节度使崔岭等一干边将,这些人当年都是小荣国公旧部,至于背后还有没有更为复杂的利益链条,不得而知。

反而,他最感兴趣的,能不能挖出晋商,也不是短时间能侦查出结果的,还需要慢慢布局。

曲朗又道:“大人,晋商最近也在往京师奔走,听说南方革盐法之弊,晋商会馆的商贾,频频拜访杨阁老,并邀宴杨阁老之子杨思弘。”

贾珩凝了凝眉,将此事记下,问道:“那扬州盐商呢?最近可有动静?”

曲朗面色顿了下,压低了声音,说道:“此事,卑职只听得一些零星传闻,也不知真切与否,还请大人斟酌。”

“哦?”

曲朗低声道:“扬州盐商与齐王府的典客许绍真过从甚密,许是为着扬州之事奔走。”

贾珩凝了凝眉,说道:“齐王?还真是哪里都有他。”

齐王和扬州盐商搅合一起,并不出奇,这位藩王的钱袋子被他打掉后,亟需一位金主支持。

而晋商又走着杨国昌之子的门路,显然想要在江南盐法革弊上分一杯羹。

可以说在过去的一段时间,贾珩忙着整顿京营事务,其他势力也没闲着,朝局焦点仍在江南盐务、北疆防务两个大头儿上,当然还有如今骤起的京察大计。

贾珩想了想,低声问道:“齐王最近在忙什么?”

曲朗道:“齐王自被圣上降爵后,除却除夕、正月至宫苑朝贺及应诸亲王饮宴之邀外,闭门读书,只有齐王府长史窦荣往来于京师各处亲戚,迎来送往。”

贾珩面色幽晦几分,心头思索着齐王,他总觉得齐王不会甘于寂寞。

当初安顺门阅兵,这位藩王对他就恶意满满。

正在这时,忽地外间锦衣校尉唤道:“都督,纪同知求见。”

锦衣府原本两位都指挥同知,锦衣指挥同知陆敬尧,在贾珩升授为锦衣都督后,就寻了个错处,训斥一番,将其闲置。

而另外一位锦衣同知,纪英田则在最近积极配合贾珩管理锦衣事务,就连平日寻贾珩奏事也殷勤了许多。

毫无疑问,贾珩如果掌控锦衣,势必要对原有人事进行重新梳理。

否则,完全无法作事,这也是崇平帝给予锦衣都督的权限。

当然,目前而言,因为贾珩任职日短,崇平帝任何时候都能确保对锦衣府的掌控。

纪英田进入厅中,神态恭谨,拱手一礼,笑道:“卑职见过都督。”

这时,曲朗瞥了一眼纪英田,拱了拱手,先向贾珩告辞。

贾珩点头让其离开,打量着纪英田,问道:“纪大人,可有事?”

纪英田道:“都督让卑职留意南省动静,这是刚刚传来的飞鸽急递,初九,扬州盐院衙门又开了一场会,商议变革盐法,还请大人过目。”

说着,恭恭敬敬递过去一个蓝皮封的簿册。

贾珩面色一顿,接过簿册,展开观看。

其上记述的颇为详细,将巡盐御史、扬州知府、两淮都转运司、八大盐商、甚至梁、于两位南下钦差,在会议上的发言,整理详备,好似会议纪要般。

贾珩默然片刻,放至一旁,抬眸看向纪英田。

这位锦衣指挥同知,年岁四十许,身形魁梧,只是脸上有着讨好的笑意。

贾珩点了点头道:“纪同知辛苦了。”

纪英田笑了笑道:“都督面前,卑职可不敢言苦,都督处置军务,皆为军国枢要,卑职所为,不过细末琐碎。”

想起当初对眼前少年,心头还有不服。

如今其人为一等男,京营节度副使,锦衣都督,与昔日已有云泥之别。

贾珩沉吟片刻,沉声道:“纪大人,本官打算对锦衣府诸千户所职事调整,以对敌虏细情探查更为得心应手,不知纪大人可有建言?”

他昨日已决定对锦衣府人事重新梳理,便于对虏探事,当然也是加强掌控。

锦衣府辖十四千户所,前后左中右五所,每所各十司(御椅、扇手、擎盖、旛幢、斧钺、銮舆、驯马、班剑、戈戟、弓矢)。

这五所是与内卫一同典卫宫苑,充当仪仗的府卫,不好擅动,因为每一位千户,几乎都是得到崇平帝认可的亲信,而五位千户平时也不大管卫府刑名事务。

至于增补六所(上中、上前、上后、上左、上右、中后)以及功能三所(驯象、屯田、马军),则都要调整职事。

调整之后,主要是针对西北、华南、辽东、西南、华北、华中六个方向的情报搜集,着重在辽东、西北两个方向,这样一所负责几个省份的情报搜集、分析,对接诸省锦衣府,最终汇集至他案头,进行研判。

然后,依然是经历司掌文书,镇抚司理刑名。

而镇抚使,仍有缉捕、讯问、诏狱等原有职责。

两位锦衣同知,原本的陆敬尧已经被他以扬州事纰漏,申斥一番,有意闲置,暂留纪英田一人,曲朗等几天就可为北镇抚使。

纪英田脸色微变,心头思量着,因为一般而言,职事调整都是为了安插亲信。

纪英田迟疑了下,道:“大人如今虽为锦衣都督,可仍未掌本卫事,想要重理人事,只怕还需圣上口谕示下。”

原本他想的就是,眼前少年权贵虽为锦衣都督,但事务多在京营,无暇理本卫事,老陆一去,由他署理卫府事务,他再恭顺一下,保举为都指挥使。

可看这样架势,眼前这位少年权贵,并无这般打算。

贾珩道:“本官将诸事整理已毕,明日将会呈奏圣上,说来,军情如火,往来急递,也须臾离不得锦衣府,不知纪同知可愿副署其名?”

诚如纪英田所言,他之前加锦衣都督衔,并无“掌本府堂上印”、“掌本司印”、“掌印管事”、“掌锦衣府事”等后缀,正好趁着进言诸卫所职事调整,算是提醒天子,以为名正言顺。

纪英田犹疑了下,心头不由叹了一口气,拱手道:“卑职遵命。”

贾珩点了点头,道:“纪大人,这是进奏于上的职事调整策疏。”

接管锦衣府只是第一步,如何渗透,如何为自己所用,这其实是一个长期过程,心急不得,需得缓缓图之,最好是借军机情报之便。

说来,这就是崇平帝对他放心之故,骤登高位,根基浅薄,恩德未曾广布中外,想用人都没人可用,上哪儿造反去?

纪英田见着策疏,提起笔署上自己名字,而后取出随身小印,钤印。

贾珩点了点头,看着纪英田,将奏疏收好,道:“纪同知如用心任事,来日以都指挥使加衔荣退,为子嗣挣得一份世袭差事,也不是一件难事。”

纪英田闻言,身形一震,心思回过味来,拱手道:“承都督吉言。”

如今的锦衣府,他的确没有再掌事的机会了,如能最终以都指挥使退下,子孙将来也有机会承袭锦衣府。

贾珩道:“纪大人,若无他事,先回去处置公务罢。”

纪英田拱手一礼,说道:“那卑职告退。”

调整人事,势必引起人心惶惶,如能留纪英田暂且稳住锦衣府原有千户,也是一种安抚。

“对这些锦衣府的老人,清理手段需要柔和一些,不能操之过急,否则落在天子眼中,就有安插党羽之嫌。”

帝王多疑,一般而言根据对臣子的信任程度,都有个心理上的安全阈值,五锦衣千户不动,就是他留给天子的安全警戒线,其他的哪怕借机调整,也要徐徐图之。

主要是手下没什么合适的人,资历不够,功劳不足,贸然推上去,也不合适。

“需得谨记,伴君如伴虎。”

贾珩眺望着窗外的假山,目光失神,思忖着。

等过午时分,贾珩则骑上了马,前往晋阳长公主府上,寻找一下心理平衡。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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