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4章 远贤臣

虽然民间普遍认为雍王平定叛乱之功未酬、受到了朝廷不公正的待遇,但此事总归不会引起实际的动荡。

老百姓能做的,无非是说一些“莫须有”的故事,念一念故事中人写的词赋,发发牢骚。

宫廷对这种舆情的反应是不敏感的,甚至可以说是非常迟钝。

民间与宫廷对“忠臣”的概念也截然不同,在百姓看来,一个官员做实事、造福于民,那就是大忠臣;而在宫廷眼里,一个臣子有功绩却不恭谨,便是天大的奸臣。

彼此立场不同,观念相去甚远,自然无法共鸣。

窦文扬向李琮禀报献俘阙下带来的影响,用的是非常欢喜的语气称“陛下声望大振,天下归心!”

李琮当日站得高、隔得远,依然觉得那万人高唱词赋观刑的场面是出于对他的崇拜,其词虽有慷慨悲凉,但细细想来,倒也应景。

他不免有些志得意满,脑中不断衡量着自己对大唐的功绩,负手向窦文扬问道:“朕自登基以来,夙兴夜寐,今总算有了些成果,但不知可与历代哪位帝王相比啊。”

窦文扬应道:“陛下勘定四海,论武功,不输于开国之君;论文治,陛下势将中兴大唐,而更胜于开国之君。臣私以为,陛下功绩,可追太宗皇帝。”

借着这次,李琮授了他从三品的卫尉卿,他便开始自称为“臣”了,努力摆脱朝臣对他是个宦官的偏见。

“不不不。”

李琮谦逊地摆了摆手,不敢在表面上承认自己功追太宗皇帝。

追不追得了且不提,他肯定是比太上皇更贤明,可太上皇都自比尧舜,以尧舜的方式纪年,改年为载,他若没有相应的改制,如何能让世人知晓自己的功绩?

一路而来,受了这么多的苦难,付出了这么多,李琮也希望自己的努力能被人看到。

他斟酌着,向窦文扬表明了这个想法,窦文扬遂立即思忖起此事。

可惜如今天子还未掌握朝政,不能封禅泰山,没那個财力。

如此,能与改年为载相当的功劳,那就唯有改岁首了。

“改岁首?”

“是,陛下出身嫡长,再造大唐,是为天下正朔、千古圣人,自该由陛下来定正朔。”

嫡长没有疑问,李琮登基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他的生母刘华妃追赠为元献皇后,定下了他的正统名份。

至于“正朔”,“正”是一年的开始,“朔”是一月的开始。

伏羲创建了上元太初历法,以一月作为正月;神农氏改进历法,以十二月为正月;黄帝则以十一月为正月。

三皇依农时创历法,造福后世,功在千秋,故称“圣人”。

后世改朝换代,皆效信圣人改历,禹帝宗承于伏羲,尚白,以一月为正月;殷商宗承于神农氏,尚赤,以十二月为正月;周宗承于黄帝,尚黑,以十一月为正月。

到了秦,秦尚黑,别出心裁,独创出以十月为正月;至汉武帝召集名臣修订历法,于太初元年,改正月为岁首,称为“孟春”,将“一年之初在于春”的传统固定了下来。

现在,李琮若是能把“正朔”再改一改,那就是应天承运,再创历法,功劳不说比得了三皇圣人,却也能比得了汉武帝。

一想到后世千秋,全都改自己制定的“正朔”来过年,李琮心驰神往。

“改正朔?”

他只有片刻的犹豫,咽了咽口气之后,做了决定,向窦文扬问道:“可乎?”

“可,只是……”

窦文扬语气踟蹰了一下。

李琮顿时紧张起来,生怕这个好办法最后不能实现,一脸殷切地盯着窦文扬,只听他道:“只是得改‘载’为年,方顺理成章。”

既然是革新,是再创,自然得是一整套开始改。改载为年,是对太上皇功绩的否定。

否定了太上皇,才能肯定当今圣人的更大功绩。

李琮心中频频点头,脸色僵了一下之后露出无可奈何的表情,叹息道:“只能如此了啊。”

“臣领旨。”窦文扬道:“臣一定办妥。”

他得到旨意的当日,就把司天台从秘书省中独立了出来。

秘书省是薛白曾任职过的地方,有不少鸿儒都因薛白牵头修书而在其中任事,还有不少人是薛白在国子监读书时的老师,极妨碍窦文扬做事。

趁着现在薛白不在朝中,窦文扬首先试探的就是这些文史官员。

果然,读书人拿他这种权宦没办法。

司天台独立出来之后,窦文扬又把官员全换成了自己人。

他不敢做得太过,把原本薛白的党羽全都升迁走。反正如今朝廷因功升迁的官员多,薛白在范阳也调走了许多人,调动多、阙额足,这举动没引起太多的反对。

窦文扬马上感受到薛白不在时自己对朝堂的掌控力,于是,在司天台原本观测天象、修订历法、昼夜计时的职责之外,增加了一个禳星救灾的祭祀权力。

这一举措,为的是突出司天台的职责,强调天文玄象对正统的作用,增加李琮应天承运的印象。

做完这些,窦文扬到宫中,向李琮支了三万贯钱,称是用以收买官员。

李琮没有财权,攒了这么久,天子内帑也就只有一些原本李隆基留下的宝器,值十余万贯。闻言当然也十分不舍,但为了谋权,咬咬牙还是支给了窦文扬。

是夜,月明星稀,长安无事。

可到了次日,司天台却是上了一道折子,称夜里“彗星出东方,在娄胃之间,长四尺许”。

李琮遂召群臣,问司天台此天象为何意,答曰天授人时,需要圣人颁告正朔。

“陛下,此星象属天人叶纪,景象垂文,爰遵革故之典,将契惟新之命。义存更始,庶有应于天心!”

一番话十分深奥,旁人或不知天文,不敢吭声,或知圣人这是有意强调他开创了一个新的盛世。

李琮闻言大为诧异,与窦文扬对了一个眼神之后,下令让司天台详观天象,对历法作出符合农时的修改。

事情进展得都十分顺利。毕竟天子确立自己的权威,于社稷百姓无损,群臣没有反对的理由。此事也不是针对如今朝堂上势力最大的薛党,连薛党官员们都睁只眼闭只眼。

事已议定,却忽然有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陛下。”

站出来的是知史官事、兼国子监祭酒、官加太子庶子、银青光禄大夫的韦述。

韦述年迈,腿脚不便,站出来时身子颤颤巍巍。他扫视了司天台的众官员一眼,最后,目光落在了窦文扬的身上。

他身在秘书省,眼睁睁地看着司天台被分出去,自己那些学识渊博的弟子、下属被撤换贬谪,而那些无才无学的贪鄙之人得以晋身,因此,他最清楚这件事的幕后,知窦文扬在背后操纵。

“司天台说昨夜彗星出东方,可老臣在院中纳凉,整夜都未看到有任何异象发生。今日上朝,也未见民间议论天象。”

韦述说到这里,老脸一肃,神色郑重起来,道:“今若天象未现,世人无从目睹,陛下一旦下旨,只恐不能振朝廷威仪,反成天下笑柄!”

李琮心虚,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窦文扬已抢着站出来,抬手一指,叱道:“分明有天象,韦公如何能睁着眼说瞎话?!”

韦述大怒,吹胡子瞪眼,道:“老夫说瞎话?你敢恶人先告状!”

“夜深人静,全天下人皆睡了,只韦公不睡?还一整晚不睡?”

“司天台即言子时三刻,老夫当时未见,又何曾说过整夜未睡。”

窦文扬连忙喝断道:“你又看更漏,又观星象不成?司天台能看到,你那双眼睛便一定能看到吗?!”

韦述骂道:“没有天象就是没有,奸宦,你要指鹿为马不成?!”

这是非常严重的指控了,由这一句话,撕破了彼此原本的体面,窦文扬也不再顾忌,展示出他在奴婢中厮杀出来的骂人本领,牙尖嘴利地喊起来。

“那是你老糊涂了!”

韦述确实是老,但学识地位摆在那、深受人尊重,被这么公然一骂,众人不由震惊。

颜真卿亦是正色,迈步而出,向窦文扬叱喝道:“放肆!”

窦文扬骂到兴起,哪还理会得他?快步赶到殿内,指着韦述继续骂。

“你这老眼,比尿都浑,能看到什么?彗星一闪而过,比你眨眼都快,你能看到个屁!”

“阉佞,朝堂之上,岂容伱满口秽言?!”

“天授人时,景象垂文,此为上苍兆圣人鼎力革新,开创盛世,岂容你妄言诋毁?!”

“若陛下真能鼎力革新、开创盛世,岂是老臣一言可毁?!”

大殿安静了下来。

窦文扬终于是拿到了韦述的致命破绽,愈发激动,脚踮了几下,都不知道该怎么窜才好了,手指头晃了几下,唾沫横飞,迫不及待地喊出那句斗倒韦述的话——

“圣人无功吗?韦述!你敢指斥乘舆?!”

无人能答。

颜真卿正想要为韦述说话,嘴张到一半,哑然无声。

韦述的胡子颤抖着,渐渐眼眶发红。

他缓慢而艰难地跪倒在地,放下手中的笏板,恸声吐出了几个字。

“臣乞骸骨。”

李琮始终一言未发,此时才站起身来,宽慰道:“韦卿何必如此?不过是没看到彗星,不至于此,不至于此。”

“请圣人恩典臣告老还乡。”

韦述却很清楚,只因当众说的那一句话,自己的仕途已经完了,若不请辞,唯有死路一条。

因此他话到后来声音已然哽咽,眼中老泪纵横,不能自已。

他不是在乞辞,是在乞活。

这一辈子他都在钻研著史,几乎不曾参与到朝政之争,今日却因为一句实话将有性命之危,何至于此啊?

李琮此时对这件事还没太多的感受,自认为不是李隆基那样猜忌多疑的君王,也不想当着群臣显得气量狭小,故而就是不肯批韦述的辞呈。

反正,一个史官对这件事也不会有多少的影响。

待退朝后,他还委婉地斥责了窦文扬几句。

“你何必骂韦述那等德高望重之人?”

窦文扬不再像以前那般第一时间认错,而是道:“臣是见不得韦述结党营私,情急之下,只好出言阻止他,以免他打击圣人威望。”

李琮微微一愣,问道:“你是说,他是故意的?”

“圣人难道忘了韦述曾是雍王之师。”窦文扬道,“夜那么长,谁能确认夜里不曾有彗星划过?司天台刚刚上奏,韦述不曾调查就在第一时间否认,为何?无非是害怕圣人树立权威。”

李琮吃惊,方才知韦述原来是这种人,表面上看忠心耿耿,暗地里结党私营,当薛白的走狗,可谓阴险。

一股厌恶之感顿时从心中腾起,韦述在他心中的良好印象顿时坍塌。

窦文扬继续道:“圣人宽仁,可雍王强势可比虎狼。若不趁着他不在朝中铲除他的党羽,往后他必要害圣人啊。”

李琮悚然而惊,问道:“那,朕该允他致仕?”

窦文扬眼神中杀机一闪,道:“今若不杀鸡儆猴,韦述指斥乘舆、抵毁圣人功绩而不受罚,百官必然轻视圣人,转而投靠雍王,到时,圣人如何是好?太子如何是好?”

李琮的手不自觉地抚着膝盖,目露思索,许久,缓缓道:“可韦述名盛于当世,朕若杀他,天下人该如何看朕啊?”

“那就请圣人将他外放,不妨碍圣人改正朔的大事即可。”窦文扬也不强求。

李琮道:“不可委屈了韦述。”

其实两人都知道,不论把韦述移到哪里都可以,窦文扬一定是会派人去杀他。

如此,明面上谁也挑不了毛病,可有眼力之人都会知道勘乱定兴的功绩是大唐天子立下的,知道该效忠于天子。

~~

中书门下省。

颜真卿展开了圣人下谕的中旨看罢,脸色凝重了起来,也愈发的正气凛然。

他转向窦文扬,并不与这个宦官多废话,利落而严肃地给了一个回答。

“不批。”

窦文扬站在那等了这么久,只得到了这样两个字,不由恼怒。

以往,天下安危寄望于薛白这个兵马大元帅,他还忌惮颜真卿三分。如今薛白在外,圣人威望愈隆,他觉得颜真卿在长安已是孤木难支。

窦文扬还希望有朝一日除掉颜真卿,自己来当宰相。当即冷着脸阴阳怪气地道:“颜公,这是要拒绝不遵吗?!”

夜里有没有天象,颜真卿已经有了明断,可这是非对错与一个阉佞也没甚好说的。

“不错,圣人旨意有不妥之处,身为宰相,有诤谏之职。”

“哼!”

既撕破了脸,窦文扬不再留情面,声色俱厉道:“我看你这宰相是不想当了。”

他与颜真卿亦无甚好说的,放过狠话,转身就走了。

近来,他已收受了不少能臣干吏的钱财,许诺给他们一些职位,在他身边已经聚集了一批朋党。自可指使御史弹劾颜真卿,罢其相位。

此时此刻,他心里已经下定了决心,就借着此事除掉颜真卿,收回朝政大权。

看着窦文扬离开的背影颜真卿眼神中没有悲愤,只有深深的悲哀。

他叹息了一声,迈步出了中书门下,往国子监走去。

出皇城、进入务本坊,此时正是放学之时,生徒们从学堂里一涌而出,或三三两两走着,或相约去青楼楚馆,有人高声议论着如今长安城最时兴的故事,也有人追逐奔跑、嬉笑打闹着。

颜真卿驻足看着那跑跑跳跳的少年,羡慕着那蓬勃的朝气。

回忆起自己年少时,也曾……原来不曾有过这样的情形,自己年少时就像现在这样老成了,“三更灯火五更鸡”地读书。

他真希望大唐还是一个朝气蓬勃的少年,而不是一个大病之后暮气沉沉的中老年人。

走过鲁圣人宫,绕进太学馆。

一间廨房中,韦述正端坐在上首,与郑虔、苏明源谈天。

颜真卿一进门,与韦述对望了一会,也没说话,但韦述见他表情,就知道自己凶多吉少了。

“我正在问他们,天象是否出现过。”韦述开口,缓缓说道:“天为大,司天之事万不可操纵于宦员之手。彗星现或不现,岂可信口雌黄?”

事到如今,他首先说的反而不是个人的前程性命,而是是非对错。

他是史官,记述天下事,但求一个实实在在。

“昨夜国子监诸生员无一人看到彗星,可见权阉做事不择手段,长此以往,必败坏朝纲啊……”

颜真卿只是默默听着。

韦述忧于国事,念叨了许久,问道:“你是宰执,如何一言不发?”

“夫复何言啊。”颜真卿感慨道,“圣人重用宦官,改正朔。意在重振天威,更意在夺权,从谁手中夺权?”

他没把那个“我”字说出来,但答案也很清楚了,李琮首先要夺的就是他的相权。

“满朝皆言雍王意图谋篡,那我身为他的岳丈,必是他的党羽,处理朝政必是为了助他一臂之力。实则我从未听他谈过篡逆之事,便连争储,我与他从未谈过。”

说到这里,颜真卿长叹了一声。

“我为天子忠臣,而非雍王党羽……这般说,你们相信吗?”

郑虔先答道:“我为太学博士,乃雍王之师。若雍王有心谋篡,最先提携的便该是我等。夺了储位,我等则东宫属臣,往后位列三公。”

他笑了笑,抬起双臂,两袖清风,继续道:“可如今我等还只是小官啊,小官。”

苏明源不由笑了起来。

这是问心无愧的笑。

颜真卿每天忙着处理国事,悉心照料着这个大病方愈的唐王朝,忙碌疲惫,已经很久没这般开怀地笑过了。

四人笑着笑着,渐渐地,笑声息了,许久没人再说话,悲意又浮上眼中。

“自从长安被围困以来我等忙于守城、平叛,手握重权,没能顾得上圣人心意,不小心成了权臣啊。我几次上奏,请圣人亲贤臣、远小人,反而让圣人视我为大敌。既如此,我又如何出言规劝圣人?”

韦述听罢,忧心忡忡地道:“会怡笑大方,怡笑大方啊!”

他们想阻止的其实不是改正朔,而是圣人这种听信宦官,为了树立权威而胡说八道的行为。

这就好比太上皇当年不断制造祥瑞、改年为载。前事不忘,后世之师。可这才多久,圣人就要重蹈覆辙,怎不让他痛心疾首。

没有人知道,他们这些表面上的雍王党羽,所作所为,全是因为忠于圣人。

当然,他们忠的也不是李琮这一个人,而是圣人。

“圣人欲迁韦公为连州刺史。”颜真卿开始说起正事,道:“我已驳回了中旨,但韦公当众失言,这一时贬迁怕是免不了了……”

苏明源连忙道:“贬迁也就罢了,可看那权宦之意,分明是要害韦公!”

韦述自知难逃一死,老泪纵横,开口就要交代后事,请好友们照料好他的家小。

颜真卿却安抚道:“放心,定不会让韦公有不测。连州太远。广陵太守李峘出任河南道常平使,广陵郡颇有阙额,请韦公暂任扬州刺史,如何?”

“扬州刺史?”

“一定保韦公周全。”

韦述闻言,竟有种死里逃生之感,连忙应下,唏嘘不已。

过了一会,他不免问道:“可圣人能答应吗?”

颜真卿抚须不语。

来之前,他已然想过了,其实不论圣人同不同意,他的权力来源其实并不是宰相的官职。

而是远在范阳的薛白。

~~

窦文扬已迫不及待地去找李琮告了颜真卿一状。

这次,不仅是要除掉韦述,还要打压打压颜真卿。

他来的路上已经想过了,罢相还是难了一些,但可以收回颜真卿的大部分权力,再设一个宰相来批旨。

“果真能做到?”

李琮一听就十分疑惑。

窦文扬当即慷慨陈词,道:“雍王初至范阳,立足未稳。此时圣人哪怕对他的党羽多有打压,他也绝不会起兵。”

这是心理博弈,他能确定,薛白不会因为颜真卿的权力被分走一部分就诉诸武力。

那就敢做。

他把这其中的道理分析给李琮,李琮恍然大悟,搓了搓手,面露喜色。

“便再任命一个宰相,可有人选?”

带着憧憬,两人还在商议,却有内侍匆匆赶来,递上一封奏折。

李琮甚少见此情形,喝问道:“何事?!”

“回圣人,是颜相的奏折。”

“他又要诤谏朕不成?”

“颜相……请辞了。”

李琮闻言,脸色当即就变了。

他接过奏折一看,却见颜真卿的奏折更像是一封信,所言都是平常事,说他要到扬州接回家眷,送女儿到范阳与女婿团聚。

那些漂亮的字迹、饱藏的情感,李琮都看不进去,只感觉到了威胁。

他巴不得颜真卿致仕。

可这封信说的根本不是致仕,是挑衅,是震慑。

一个臣子,竟敢震慑君王。

“臣早知颜真卿居心叵测。”窦文扬看过奏折,当即跳了脚,尖声道:“为人臣子,竟如此跋扈,他如今是愈发明目张胆了!”

“朕该如何做?”李琮问道:“总不能批允了他的辞呈吧?”

窦文扬一愣,张了张嘴,感到一阵心虚。

对薛白的恐惧又占了上风。

(本章完)

第535章 提学官

李琮想要在薛白收服范阳之前掌控住朝堂,前提是不至于让薛白突然掀桌子,毕竟他暂时还没信心以武力解决薛白。

这段时间他虽然因为窦文扬的谋划而憧憬大权在握,但其实十分心虚,深怕触怒了薛白,激化了矛盾,一发不可收拾。

因此,颜真卿一旦摆出坚决的态度来,李琮立即就发怵了,忙不迭让窦文扬去道歉,让他务必要挽回颜真卿。

可其实窦文扬已经慌得厉害,甚至想过薛白万一杀到了长安,肯定是要砍了他的脑袋。

这画面让他两股打颤,没能够把那本就不太好夹的尿意给夹住。

“快去吧。”李琮催促道。

窦文扬这才回过神来,虽然不情愿,但还是第一时间赶往颜宅。

颜家就不让一个阉人进门。

以往颜真卿担任着宰相,还顾全着朝廷颜面,肯与宦官们和颜悦色地说话,如今上了辞呈,反而是恢复了清高不群的本色来。

窦文扬无奈,只好在颜宅门外苦等。愈等,心里愈恨颜真卿,终于,在傍晚时让他逮到了人。

“颜相,今日如何不到门省?百官都在苦等哩。”

“老夫并非作态,已决心辞官。”

窦文扬一看颜真卿去意甚坚,不似作伪,更有些慌了起来。

他苦苦哀求,拖着颜真卿的袖子不放,好不容易,颜真卿才提出了条件——不改正朔。

窦文扬眼珠转动,心想颜真卿果然是在威胁圣人,实际上还是想要谈的。

既确定了雍王一系还没打算开战,那就没什么好怕的了,那就讨价还价呗,圣人的功绩总归是要彰显的,韦述当众指斥乘舆总归是要罚的。

两人议到最后,定下了改迁韦述到扬州,颜真卿才不情不愿地答应不再请辞。

窦文扬连忙回宫向李琮禀报,且是以一种喜不自胜的语气。

“臣不负陛下重托,办成了!”

“什么办成了?”李琮讶然。

窦文扬兴高彩烈,道:“陛下的中旨,颜真卿愿意批了;贬韦述出京,此事办成了!”

“真的?”

李琮大喜,他还是第一次成功下达中旨、贬谪一个臣子,顿时感受到了权力的快感,那满是伤痕的脸上立即就洋溢起了笑容。

窦文扬感受到了李琮的喜悦,也十分激动,一掀下袍,郑重其事地跪了下来。

“胡逆叛乱以来,陛下为重振社稷含屈受辱,任权臣把持朝政,如今终于能对忤逆者施以惩戒,臣必让陛下扬眉吐气!”

李琮一听就被触动了,眼眶发酸,上前亲手扶起了窦文扬,感慨道:“多亏了你啊!”

“臣就算粉身碎骨,也绝不让这些卖直邀名之人欺辱陛下!”

“窦卿是朕中兴大唐的第一功臣啊,朕该任你为宰相。”

这是他们对薛白势力的第一次成功反击,意义自然不同,君臣二人都十分激动。

扫除了这个障碍,也就能继续谋划他们的大事了。

数日之后,李琮就下达了他的改元诏书。

改应顺三载为上元元年,以夏历十一月为岁首,月序以北斗星斗柄所指的十二辰为名。

诏书一下,李琮心中既期待着后世用他的正朔、铭记他的功劳;同时又忐忑不已,担心薛白的反应。

揣着这种担忧,他夜里半梦半醒,总感到兴奋。可每天一睁开眼,他都会问范阳的消息回来了没有。

~~

范阳。

薛白自从收到颜真卿的信,就在想着把家眷接到身边来,只是河北刚定,他担心路上不安全,也还在纠结。

没过两天,李琮果然颁下了诏书,改元上元,以十一月为岁首。

这么大的事,圣人趁着薛白在范阳就擅自做决定,难免会让人觉得圣人已执掌了朝权,严庄很吃惊,第一时间求见薛白,商议此事。

“有什么关系?”

薛白反应十分平淡,手里把玩着颜嫣从扬州寄给他的物件。那是一个小小的骨牌,里面镶了一枚红豆,据时兴的说法,红豆寄相思,那把它镶在骨牌里,就是“相思入骨”之意了。

这让薛白感到心头有些酥麻,同时,愧疚之情也愈深了。

两年间,说是为了平定叛乱,他把颜嫣安置在扬州,始终未能相见。这也就罢了,如今叛乱平定,竟还不能将她接回来,他自觉辜负甚深。

“郎君?”

一声唤把薛白从思考中拉了回来,严庄其实已滔滔不绝说了许多,都是李琮改正朔之后的政治影响,以回答薛白问的那句“有什么关系”。

薛白刚才走了神,也懒得再听一遍,道:“圣人要树立权威,这是应有之意,何必一惊一乍?”

“可郎君的志向……”

“我与圣人争位不成?”

严庄愣了愣,恍然大悟,眼角还浮起了一丝笑容。很快就明白过来,薛白才二十几许的年岁,李琮却已年过五旬,身体并不算好。

如今薛白功劳虽大,却根基尚浅,再等几年,熬死李琮完全来得及。

到时,朝中那些顽固的老臣死的死、退的退,凭李俅几兄弟,如何能与薛白相争?

这般想来,眼下李琮的各种小动作就如浮云一般。

“还是郎君目光长远。”严庄道,“唯独韦公被贬,是否会让一些我们的人心生动摇?”

薛白相信实际情况只会相反,韦述的贬谪只会让朝中的有识之士对李琮亲近宦官、打压贤良的行径不满。

他倒是对有件事十分好奇,问道:“那夜果然星象有异吗?”

严庄应道:“凡是我问过之人,并无一人曾见到彗星。此事是权宦操弄,那等人物做事不择手段,极可能是造假的。”

薛白沉吟道:“改应顺三载为上元元年……次年改元,那还有四個月。”

“郎君,是两个月。”严庄提醒道,“今年的正朔是在十一月。”

“只怕还未到年节,圣人的威望就要跌到底了。”

薛白既然敢暂时留在范阳,就是对李琮要掌权有心理准备,但只看改正朔一事,他反而对李琮的手段有些失望。

其实李琮可以放心大胆地去罢任官员,随手施为,只要不会造成无法挽回的严重后果,薛白都不太可能起兵。

结果,冒着那么大的风险,让诸多贤臣心灰意冷,却只能图一些虚名。

“可怜啊。”

薛白想来想去,最后做了决定。

他把一直护卫在自己身边的刁氏兄弟派了出去,又亲自挑选了最精锐的兵士前往扬州,把家眷接到范阳来。

以他如今的身份地位,一举一动都被有心人紧紧盯着,他这么做,其实是会让有心人以为他有长驻范阳的割据之心。

但他不管,他考虑过之后,极少有地在于公于私之间选择了循私,这是他在上进路途上十分罕见之事。

~~

这些时日,薛白提拔任命的河北官员们相继都到了。

其中,杜甫被任命为提举学事司。

此前杜甫还在河东任县令,有人问他“往日总是听说你与雍王交情匪浅,如今雍王如日中天,你为何还不被重用?”

杜甫反应平淡,说雍王只是平冤昭雪找回了身世,危难之际守住了社稷,又不是宰相,如何管得到官员任命。

旁人便说,宰相就是雍王的岳丈。

“颜公唯才是举,岂会因我与雍王的交情而任用我。”

杜甫不理外界这些声音,一转头继续去关心民间疾苦。

可他心里有时也会在想是不是自己真的没有才华,才没有被重用。毕竟,同为春闱五子,元结、皇甫冉因为擅长钱粮度支,如今都已身居高位,只有毫无本事的杜五郎,官位比他低。

杜甫也知道,自己真的不会管账,所以明明俸禄不低,还过得紧巴巴的,指缝里就像漏了一样。

收到任命的时候,他正路过治下一户人家,讨了碗水喝,见一老妇正在抱孙子,可身上连件完整的衣服都没有。他从袖子里拿出二十钱来,放在桌上。

接着,他从民户家中出来,家人就带着信使跑了过来,欢欣鼓舞地宣读了他的任命。

依着惯例,杜甫得拿些赏钱给一路奔波的信使,可他在身上摸来摸去,一钱也未摸到。

罢了,上任吧。

同行的驿馆见杜甫骑的是匹劣马,还将自己的空马借给他,终于是到了范阳。

薛白与杜甫多年未见,相聚自然欣喜。

比起当年在长安,杜甫看起来老了很多,黑、瘦、头发稀疏。

彼此是忘年交,兄弟相称,以前杜甫看着比薛白大一辈,如今看着大两辈。

“子美兄可有新作?”

“有!”

杜甫当即摸了一本诗集出来,随手丢给薛白,忙着继续喝酒吃菜。

薛白看过,诗都是传世好诗,却没有他熟悉的几首,遂问道:“官军收复河南河北,你就没写一首诗?”

“为何要为此事写诗?”

“不欣喜?”

“自是欣喜,百姓过得那般苦,岂有心情为此写诗?”

杜甫随口应着,又端起一壶酒给自己倒。

薛白便问道:“剑外忽传收蓟北,初闻涕泪满衣裳,你就没这般欣喜?”

杜甫深深看了他一眼,眼神中泛起了疑惑之意,似乎在探究着什么。

“雍王,莫非是要让我写些歌功颂德之作?”

薛白一讶,不由笑着连连摇手,道:“不必不必。”

“雍王方才那诗,可有下文?”

“有。”

与友人聊天,薛白也不管应不应景,把诗完整念了。

杜甫听得认真,面露惊异之色,夸了这诗一通。但对于他自己而言,不到两年就被平定的安史之乱,还不至于让他如此喜欲狂。

他更关心一些民生大事。

“好一句‘白日放歌须纵酒’,来,你也提一杯。”

“我就不喝了,一会还得谈公事。”

薛白给自己倒了一杯水,这副无趣的模样根本不像能写出这句诗的人。

他倒是很有兴致地观察着杜甫对这些诗的反应。

杜甫谈到兴起,时不时抬手抚一抚自己的发髻,因头顶中间的头发稀疏,那发髻摇摇晃晃,时不时都像是要掉下来。

薛白不由道:“白头搔更短,浑欲不胜簪?”

“妙!”

杜甫又饮一杯酒,拍案击节,道:“薛郎竟有如此应景之诗,此句可有全诗?”

他兴致高处,浑然忘了薛白如今名叫李倩,又用上了以前的称呼。

薛白哑然失笑,看来,这首诗又成了自己的了。

反正战事既然已经过去,杜甫也不可能再看到“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的情形,他就笑纳了。

想必还有更多烩炙人口的诗歌,需要他替杜甫传下去。

而杜甫,也将作出更多其它的诗。

“说正事吧,子美兄可知,这‘提举学事司’是何官职?”

“顾名思义是些礼乐、学校、考课之事。”

杜甫对这个官职并不欣喜,显得有些失落,他的抱负还是经世济民,为百姓做实事。

“雍王也认为我徒有诗名,却无长才吗?”

薛白也不客气,直言不讳道:“子美兄确实不擅财税经济,人情往来,并不圆滑,不是为官上进的性格。”

杜甫虽然心中早就认识到了这一点,可真的听薛白说出来,还是怅惘不已。

仅从他到范阳赴任这件事上看,就已经犯了很多为官之人的大忌了。

心中失落,他瘦削的脸颊上不免显出了愁苦之色。

下一刻,薛白问道:“子美兄可知此职几品?”

杜甫一心只想为民办事,还没考虑过品级的问题,答不出来,遂问道:“几品?”

“从四品。”

“什么?!”

杜甫震惊,倏然起身,枯瘦的手臂挥舞了一下,也不知要做什么。

他还从未披过红色官袍,没想到竟是一跃而上,比红袍还高三级这如何敢相信?

薛白道:“如今朝廷正在试着把节度使之权一分为四,而学事司虽职权低于转运司、刑狱司、常平司、安抚司,却同属于一道大员。”

杜甫此前也见到了公文上是“提举河北道学事司”字样,却不认为是如此重职,毕竟这官职十分陌生。

他不自觉地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那陈旧的衣裳,梗着脖子,耐心等薛白托付重任。

薛白顿了顿,沉吟道:“河北是胡汉杂居之地,有大量内附的胡人部落,需使其沐汉家风俗、悟先圣之学。这是河北提举学事司与他处不同之处。”

杜甫点点头,感到肩上担了些担子。

薛白继续道:“科举以来,寒门庶族子弟通过读书入仕的愿望愈发强烈,可朝廷中还有大量的门荫、举荐,甚至有地方官职父子相传。有才之士苦无门路,或投奔于权贵门下,或从军效力。朝廷要给寒门士子出路,就必须改制,完善科举,乃至整个选官制度。而完善科举,绝非圣人一道旨意就能做到,需从地方着手。县学、州学、道学,如何尽可能公正地选拔人才,便是学事司职责所在。”

杜甫感到肩上的担子更重,沉郁地点了点头。

薛白道:“我前阵子见了从营州来的张忠志,此人是伪燕任命的平卢节度使。被安禄山作为射生手举荐到了宫中充为禁卫,安禄山一造反,他就从长安逃回了范阳,如今我们顺利平叛,他就归降了,子美兄如何看待这样的人?”

“胡虏不知忠义,唯利是图,反反复复。”

“说他们不知忠义,但也知道感恩,知道顺势而为。”薛白道:“他最卑贱、最落魄的时候,是安禄山推荐了他,故而他对安禄山最为感激忠心。而地方学官要做的也是一样,向朝廷举荐人才。但学官不是安禄山,举荐选拔不是为了让他们谋逆,相反,是为了凝聚与兴盛。”

听到最后这句话,杜甫不由看了薛白一眼,眼神复杂。

他早就听说了关于雍王的各种传闻及其心存谋篡一事,此时难免在心中暗忖这真不是要培植势力、栽培党羽?

薛白还真没有这样的心思,既然他志在整个大唐自然不必拉帮结派,往后全都会是他的臣民。

面对杜甫狐疑的眼神,他淡淡一笑,不作解释,拍了拍杜甫那干瘦却硬邦邦的肩。

杜甫反应过来,心中暗道雍王提携之恩未报,自己就揣度他的居心,实在不妥。

“甫一生飘零,壮志难酬。今得雍王信任,纵粉身碎骨,必不辜负。”

“都是为社稷生黎效力。”

两人谈到夜深方散,末了,杜甫意犹未尽地拿起酒壶敬薛白。

“昔日混迹长安街头,不识雍王之尊,甫当饮尽此壶,以谢雍王重恩。”

“你我之间何必谈谢?”薛白笑道:“我今已收了子美兄太多的礼。”

杜甫一愣,不知这是何意。

他两手空空而来,哪有给什么礼物。

“我身无长物,没有能感谢雍王的……”

“真别再多礼了。公事虽须公办,可私下情谊却不变,伱唤我‘无咎’,我唤你‘子美兄’便是。”

“无咎。”

杜甫唤了一声之后,抬眼一看薛白那张温和一如从前的脸,却又摇了摇头。

他似乎有些醉了,或是恢复了往日的豪放不羁,甚至狂态毕露。

“不不不,雍王还是唤我‘杜提学’才好。”

“杜提学?”

“哈哈哈。”杜甫大笑道:“还未听够,还未听够!”

“杜提学,是杜提学来了!”

转眼已到了八月末,一群少年正在州学的后院内忙碌着,有人把经史子集堆成一堆,有人正在宰杀公鸡,忽然,有一学童冲了过来,大喊不已。

“提学官来了,快跑快跑。”

一众少年人听了,倒也没有很急,嘻嘻哈哈地把他们的各种物件装好,甚至还在那等了一会儿,直到远远见到有一个瘦小的身影出现在了院门口处。

“张惟诚、张惟岳!”

杜甫已追了一会,不得不气喘吁吁地拄着拐杖停下休息,大喊道:“我知是你等带头,还不过来认罪!”

为人师表本该深受尊重,从四品的提学官更是显赫非常,可杜甫从来没当过这么大的官,威风没摆出来,上任了十余日就被人看透了,众人都知他性格不强。

再加上范阳民风彪悍,叛乱初平,人们对朝廷的怨气却未散去,自是敌视他这个替朝廷说好话的。

张惟诚、张惟岳是兄弟二人,都是原伪燕平卢节度使,现为大唐归德将军的张忠志之子。

自从史思明已死的消息传来,张忠志就率众投降了。朝中很多人的意见本是继续任他为平卢节度使,加他检校工部尚书、辽国公。

薛白严词反对此事,词句毫不修饰。

“一个叛逆降将,能饶他一命、给他改过自新的机会,已是恩典。岂有造了反,朝廷反而升迁赏赐的道理?!长此以往,社稷如何能不崩坏?”

有不少官员都担心这样的言论会逼反张忠志,那好不容易平息下来的叛乱又要再起变故了。

这种言论传到范阳,薛白大怒,称张忠志若有反意,现在就兴兵讨伐他!

结果大出群臣的意料,张忠志亲自赶到范阳向薛白投降,请辞节度使之职。

他虽卸职投降,却在河北军中威望甚高。薛白自是十分善待。州学一兴办,就让张忠志的三个儿子入学,要把他们培养为朝廷的人才。

张家祖上都是蛮夷,从来没有教孩子读书的观念。其中,三子张惟简年幼,学业可塑。张惟诚、张惟岳厌恶学业,整日便带着州学中的将门子弟们胡作非为。

他们今日把州学里打鸣的公鸡宰了,准备烧了经史子集烤鸡吃。

才拔毛放血,见杜甫赶到了,做了挑衅的鬼脸,方才一哄而散。

“慢着!”

杜甫大喊了一声,但却是对着他后面赶到的官吏役员们说的。

“都还是孩子,不得伤了他们!”

张惟岳听了非但不感念,反倒转过身来,嚣张跋扈地大喊道:“谁伤得了我?!”

他顽劣不读书,但从小在其父军中长大,弓马都算熟悉,拳脚也不错,一身的腱子肉十分粗壮。

他轻视杜甫这个瘦巴巴的提学官,不愿受其爱护,干脆冲回来,把手里的死公鸡狠狠砸在一个役吏头上,对着其他人就猛打。

惨叫声不停作响,那边张惟诚也带着一众生徒折返回来。

他手里拿着菜刀,当即吓得学官、役吏们抱头就逃,只剩下杜甫还站在那。

“哈哈哈。”

顽童们大笑,倒也不敢碰杜甫,捡起地上的死鸡跑掉了。

留下散落一地的书页,被八月末的秋风卷起,带着一种不服王化的凌乱感。

杜甫气愤不已,继续追着喝止,还没追出县衙就追不动了,只好倚杖休息。

想要骂些什么,开口都像是诗。

“河北群童欺我老无力,万般规矩管不住,公然抱书扬长去,唇焦口燥呼不得……”

正此时,远处响起了整齐的呼喝声。

只见一队兵士押着那些生员归来,为首的年轻将领正是浑瑊。

“杜提学管束学班未免太过宽松了,若不能收服这等劣徒,末将愿意代劳。”

杜甫转头一看,便见薛白站在那里。

薛白也听到了杜甫的诗,脸上反而泛起了些许笑意。

诗虽还是那哀怨的诗,可情境却大不相同了,而杜甫的未来、大唐的未来,也将大不相同。

他们现在教授学问,为的是安稳,为的是往后的复偿,也为了回答那一句疑问——

“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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