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1章 出征前的陈郡(为盟主三槐堂主加更

从南方前来的船队抵达陈郡暂歇时,带来了远方的消息。

王敦再一次披挂上阵,总揽对江州的战事。

江州刺史华轶以前也是司马越的幕僚,出任地方官员后,对朝廷比较恭敬,进奉一直不缺,礼数更是做得很足,看起来绝对是个大忠臣,比全忠忠多了。

奈何朝廷想要漕运钱粮,最终默许了司马睿对他动手。

王敦为大军统帅,甘卓、周访、纪瞻等人负责具体战术实施,直攻江州。

诸郡多有投向建邺者,华轶声势大衰,败亡已是不远。

收到这个消息时,邵勋正在陈郡田间巡视,他就一个感觉:北方人在东吴旧地当官,真的没有任何基础,底下将佐关系复杂,说叛就叛。

吴地士人,其实是有整体意志的,或者说共识。

他们通过婚姻、利益、同学等关系为纽带,在东吴灭亡后,自哀自怜,互相抱团,凝聚力相当不错。

难怪司马睿不用吴地老钱,而是想方设法提高新贵的地位。

他现在的军队支柱,其实就是吴地新贵豪强部曲,外加部分老钱私兵组成的,战斗力还不错,加上地形、气候加成,可以一战。

拿下江州后,司马睿就真的成了江东盟主了,扬、江、湘、交、广,东吴中前期旧地尽取。

下一步是哪里,荆州?

荆州竟陵刚刚又有叛乱,梁芬遣帐下督羊聃率军平叛。

羊聃凶狠暴虐,临战之时,以己方干犯军纪之徒数十人祭旗,一战摧破敌军。后入城大肆掳掠,连抢数日。

这厮打仗——真他妈的有自己的套路。

严酷的军纪,外加打赢后放纵般的发泄,所谓恩威并施,但这“恩”和“威”都过于极端了。

军队再让他带几年,就是一支扰民非常厉害,同时又颇具战斗力的部伍。

这事还是让梁芬头疼去吧,不过估计他可能也不是很在意,只要能打就行。

“这地方,前年来的时候还什么都没有呢。”漕船之上,有运兵军校低声嘀咕道。

其他人闲着无事,坐在船舷上,一边无聊地钓着鱼,一边瞪大眼睛看着岸上。

极为平整的土地就罢了,其他地方也不少见。稀奇的是,这片土地上几乎看不到大一点的庄园,偶见一个,外面也挂着個木牌子,上书“某县某营”。

而且那些“庄园”并不大,至少没法和扬州、江州的大庄园比,似乎也不属于某一家,人员进进出出,有人步行,有人骑驴,有人坐着牛车,时不时还有人去买卖货物,更像是一个集市。

“这位小郎君,前年闹蝗灾那会,我自陈县经过,还没这些营垒……”一运兵小校指了指那座百余步外用土坯、大木扎成的营寨,说道。

“小郎君”正在向他兜售菜蔬,闻言回道:“那是咱们陈县第一营的寨子,去年就建了,今年看着地方不够,又往外修了修。”

“里面有什么?”

“仓房、武库、神祠、铁匠铺什么都有,有时候还在外面摆集市。营正、营副就住在里面,有事找他就行了。你买不买,新割的韭菜?”

“等我钓到鱼就买。”小校说道。

“早说不买啊。”小郎君怒了,转身便走。

“买!买了!”小校挥了挥手,摸出几枚铜钱,塞到年轻人手里,又问道:“为何还有读书声?”

“去年腊月收留了一个快饿死的读书人,营正和几位队主凑了些粮肉,请他在寨子里教人识字。”

“有人学?”

“七八个顽童总是有的。”

“为何学?帮家里放羊不好吗?”

年轻人熟练地拿出几扎韭菜,放到船甲板上,说道:“以前没出路,学了没用,现在有出路了,可以学。”

“何出此言?”

“陈公出征,随时可能征发我等,立了功,纵使当不了官,亦可在公府当个舍人,领五十亩禄田收成。运气好点的,还能去县里当小吏。”

“吏员也有人愿意当?”小校惊讶道。

与一般人认知不同,在这个时候,县吏真不一定是好活。

因为吏员们直面的是世家、豪族,真没他们耍威风的余地。历史上南北朝某些官员下令解散县吏,都被认为是仁政——有的县甚至有五百多吏员,除极少数滋润外,绝大部分穷困不堪,游走在家破人亡的边缘,经常逃亡。

所以小校才那么惊讶,难道县吏还是什么好活?

“当然愿意了。”年轻人卖完韭菜,哈哈一笑,直接走了。

小校还想多问,却只吃了个后脑勺,有些无奈。

在人家的地盘上,他还不敢造次,不然一定把这厮抓回来,好好审问,满足自己的好奇心。

不过他也算看出点眉目了。

这些百姓,好像既不是部曲也不是庄客。也就是说,他们没有依附于哪个坞堡或庄园,就是自种自收、自食其力的百姓罢了。

真细究起来,有点类似曹孟德击败黄巾后,并其部众,于许下屯田的故事。

但世事变幻,沧海桑田,昔年曹孟德安置在许都附近自食其力的百姓还有几个?

不过百年时光罢了,最后一个个不还是成了部曲庄客?

陈公固然声名赫赫,但他能抵挡得了大势吗?

“哗啦!”一条鱼挣扎着蹦上了甲板。

小校目瞪口呆,正经钓鱼没钓到,送上门来的却有一条。

轻轻抠住鱼鳃后,将此鱼交给了伙夫,着其烹煮一番,然后继续看着岸边的景色。

远处是一排排规整的房屋,一看就是新建没几年的,因为老房子不可能排得这么整齐。

房前、路边甚至田埂上,遍植桑树。

观其大小,基本都是新移栽过来的,稍稍推算一下,便知这些桑树最早也是前年夏天培育的苗,绝大部分甚至是去年春天培育,今年移栽的。

起码还得等两年才能大量采摘桑叶养蚕啊。

不过,陈公确实有大毅力,不嫌麻烦,整出了这么个场面。

小校看着看着,竟然入迷了。

没有大坞堡庄园掣肘,自己想怎么弄就怎么弄,这几年说不定还免租赋,如此稳定个几年,日子定然差不了。

唯一需要担心的大概就是被匈奴掠夺了。

没有坞堡庄园庇护,一旦敌军大举入寇,这些散居的百姓不过是砧板上的鱼肉罢了。

就看谁的刀把子硬了。

小校十分好奇,打算明年再来看看。

******

睢阳渠东岸的河畔荒地上,几处果园已经初具雏形。

这些果园都是邵勋的产业,因规模最大的一片是柿子林,故称“柿园”。

庾文君带着四位小姐妹,在林中小筑内走着,如穿花蝴蝶一般,仔细布置着新家。

有些事,她喜欢亲自动手,而不是假手他人。

果园外,马蹄声阵阵,那是义从军的骑兵。

去年年底收编了不少俘虏,很多建制在高平之战后残缺,今年重新整编了一下:三千出头的骑兵缩编为五幢。

庾文君闲时看过,军官们拿着青、黑、红等各色小旗,操演战术,练得热火朝天。

夫君时不时亲自上阵,引领骑军忽聚忽散,还有什么“迂回包抄”、“倒卷珠帘”之类,她不太懂,但看得出将士们很佩服夫君。

每每看到骑军将校们用崇敬的眼神看着夫君时,庾文君心里就像吃了糖一样甜蜜。

嘻嘻,你们只能崇敬他,我还可以扑在他怀里撒娇。

“夫……夫君何时出征?”殷氏在院子里的樱桃树上系了一个彩结,问道。

她的脸很嫩,问完之后就转身低头,手在树上摸啊摸啊,自己都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漕船北上后,可能就要走了吧。”荀氏擦着一张四脚高桌,说道。

“过几天就走了。”蒲桃悄悄看了眼庾文君,见她离得远,便低声笑着说道:“绛霞,你昨晚服侍夫君沐浴,到最后都没得手啊?”

荀氏脸一红。

夫君特地让人制了一个可以舒展地躺在里面的浴桶。她和璇珠两人自然要褪光衣裙进去替他擦洗,到最后,夫君竟然睡着了,醒来后只笑着说了句“小馒头”,然后便起身上床,抱着文君入睡了。

小馒头何意?

“过几天去哪?”荀氏摸了摸滚烫的脸,问道。

“说是去考城处理公务,夫君毕竟是幕府军司。”蒲桃说道。

“哦……”荀氏心不在焉,没多想,只道:“在考城待一段时日,就要出征了啊。”

“是啊。”蒲桃也有些忧愁:“听说建邺那边派了船匠北上,又从扬州调船,这次是真的要打仗了。”

别看这几人还是小少女,但她们接触的都是核心机密。

建邺派船匠之事是有的,但不多。

调船之事也不假,同样很少。

最重要的是,司马睿让人调拨了一批多年阴干的木材送往洛阳。

浮桥的主体其实是一艘艘木船。

如果临时伐木造船制浮桥,木材中的水分并未彻底阴干,那这个船早晚会变形、损坏,乃至不堪使用。

战争期间的浮桥都是这类,压根就没打算长期使用,能顶一段时间就够了。

建邺调拨的木材,本身都是非常优良的船材,且已经阴干。

江南来的船匠,主要是起指导作用。朝廷再调拨一部分工匠,大家通力合作,是奔着建造长久使用的坚固浮桥去的。

几个人都不是傻子,看到如此大动作,便知此事难以善了。

最怕的就是,双方打着打着,各自增兵,越打越凶,难以收场。

河阳三城外的大河里,流的不是水,而是双方将士的血……

(本章完)

第402章 主业

考城是一座很小的县城。

城中只有一条街,一眼就望到头了,而就在这座狭窄拥挤的城池内,有的宅院除了后花园之外,还有一座前院,甚至开辟了一点菜畦。

邵勋蹲在菜畦边,拿着小铁锹一锹一锹地挖着菜。

“这是小禾种的吧?”邵勋一边甩着莴苣上的泥,一边说道。

莴苣是汉代由中亚引进的,葛洪的《肘后方》中曾称其为“莴苣菜”。不过此时种植并不普遍,到三百年后的隋唐时期,莴苣才会真正成为普遍种植的家常菜。

“春社前后种的,说九十日收,还真差不多。”裴妃倚靠在胡床上,小腹高高隆起,一个新的生命即将降世。

“喜欢吃吗?”

“喜欢。”

“秋社时我来种点,霜降后做腌菜给你吃。”

“说不定你在打仗呢。”

“那就戎马倥偬时种一点,带回来给你。”

“待至考城,都烂了吧?”

“腌好了不怕的。”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看似说的都是无意义的口水话,但说着说着,两个人的嘴角都翘了起来。

裴妃没有问邵勋娶妻的事情,邵勋也没有主动提,两人十分默契地避开了庾文君。

挖完莴苣后,邵勋在井边洗了洗。

裴妃静静地看着他,间或在婢女的帮助下,艰难地挪动下身体。

这个孩子是她的负担,也是她的宝贝。

她希望孩子出生后就能看到他的父亲。

“哗啦啦!”邵勋将莴苣茎干过了一遍又一遍的水,然后拿来刀,一片一片地切着。

“河阳三城没那么简单。”裴妃慢悠悠地说道:“一旦筑城成功,匈奴必大举来犯。”

“我看筑城期间,人家就要攻来了。”邵勋说道:“刘聪但凡有点脑子,都不会坐视不管。”

裴妃叹了口气,但没说什么。

男人么,争来争去,不是为了权势,就是为了女人。

有的人,则既喜欢权势,又喜欢女人,她的男人就是,刘聪也是。

“你何必现在急着得到河阳三城?”裴妃问道:“豫兖很多郡国只是表面归心罢了。”

“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现在时机很不错,待匈奴镇压了关中,可就不一定有这个时间了。”邵勋说道:“先筑起来再说,将来总要北伐的。再者,豫州诸郡,表面归心就够了,以后地盘大了,自然能真正归心。”

“幕府怎么样?”

“小事我也不怎么管。”邵勋说道:“大事则由长史、司马、从事中郎发往许昌,奏予我知。嗣王最近没有乱来,很稳重。”

“濮阳、荥阳、东平等地又遭掳掠了吧?”

“匈奴游骑,偷渡而来罢了。”邵勋说道:“上千里的河防,我也防不住,这几個郡国的田地确实多半荒芜了,今年秋收后还得调拨粮食赈济。”

“没去匈奴那边闹一闹?”

“人家骑兵是我十倍以上,即便只征发一小部分人,也足够防住我了。”邵勋说道:“除非再像高平那样,与我当面决战,不然袭扰不起的。”

“难怪你要掺和河阳三城。”裴妃说道:“把贼人都吸引过来,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花奴这个见识,却超过了许多男人。”邵勋笑道。

裴妃嗔怪地看了他一眼,但很快又皱起了眉头。

邵勋连忙擦了擦手,走过去问道:“怎么了?”

“孩儿在睡觉,刚才翻了个身。”裴妃松开了紧皱的眉头,轻抚着邵勋的脸,用温婉的笑容看着他。

男人方才第一反应是她怎么样,而不是孩子,让她心中很受用。

生活中这样一点一滴的关心、爱护,长年累积下来后,就非常可观了,可以用来抵消一些不愉快的事情。

“到里边躺会吧。”邵勋将裴妃搀起,让她侧躺在卧室榻上。

裴妃躺了一会,又觉得不是很舒服。

邵勋耐心地扶她坐起。

婢女已经去做饭了,邵勋就坐在裴妃身旁,审阅着许昌、陈郡以及兖州幕府的公函。

裴妃眼睛半睁半闭,看到邵勋一直在她身旁时,终于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房间内非常安静,只有偶尔响动的纸张翻动声。

他治理幕府,风格还是比较鲜明的,实事求是是最基本的。

因此,各地官员报给僚佐,僚佐再上呈给他的表章,基本没有太扯淡的东西。

银枪左营已经开始往回调了。

银枪右营护送庾文君等人回许昌后,就一直在许昌附近进行训练。

义从军则转到了荥阳圃田泽展开训练。

很多人都认为河阳三城搞不好打成添油战术,邵勋也有这个担心。

但就目前而言,他不可能把所有兵力都派过去,那太傻了,也浪费钱。

今年兖州的收成又受到影响。

守卫渡口的两万大军年年屯田,年年歉收,全靠陈留、济阳、济阴、高平等地协饷维持。

更准确地说,全靠士族豪强坞堡帅们出钱粮维持。

天下到了这个地步,早就不存在正常的税收了,户口黄册完全就是扯淡般的存在,没有丁点用处。

钱粮还是要靠地头蛇们出,这就是他们讨价还价的底气所在。

还好今年吃朝廷的饭,能省一点是一点。

邵勋看完之后,感觉离出征的时日没几天了,不知道能不能在孩子出生后再走。

南风吹开了窗户,裴妃渐渐睁开了眼睛。

邵勋打了一盆水,拿布巾擦拭着她额头的细汗。

“热吗?”

“嗯。”

“要不要换葛布衫?”

“好。”

邵勋拿来一件葛布两裆衫,放在榻上,然后褪下裴妃上身的绿襦。

有些地方显得愈发丰伟了,他爱不释手地把玩了几下,让两个人都有些喘息。

“好久没发泄烦恼了。”邵勋在她耳边说道。

“你有新妇发泄,哪还记得旧人。”裴妃嗔道。

“不一样。”邵勋说道:“第一次得到你的时候,魂都差点没了,从来没有哪次有那么舒服的。”

“伱这一身本事,十成有七成用在哄女人身上。”裴妃笑着看了他一眼。

但嘴上这么说,心里还是很高兴的。

女人,无论到了什么时候,都喜欢攀比。

男人更喜欢谁,更是比拼的重点。

裴妃是个理智的女人,但她也有不理智的地方,尤其是年岁愈发增长的时候。

葛布衫换上之后,浑身清凉多了。

“这是弋阳郡进奉上来的。”邵勋说道:“豫兖乏绢帛,幸好那边那几个郡产葛。”

“襄城公主提及,江东已经许久没进奉葛布了,以至宫中都乏此物。”裴妃摸着身上的衣物,感慨道:“不想我却穿上了。”

葛是多年生草质藤本植物,呈柔软的藤条状,茎皮纤维可织布或造纸。

采葛是一项古老的活动了,《诗经》中就有:“彼采葛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在这个年代,葛主要产于南方,豫州弋阳、安丰二郡亦有部分产出,一般用来做葛布。

因为葛布细薄、轻软、透气的特点,夏天穿起来非常舒服,自古以来就有“冬日麑裘,夏日葛衣”的说法。

葛布的种植经历了几次迁移。

《诗经》时代北方很普遍,后来慢慢消失,南方大兴,到南北朝时,北方又慢慢多了起来,然后再度退潮,非常奇怪。

但总体而言,这是一种优良的夏日纺织物。

“天子没有葛衣关我甚事?”邵勋说道:“我只在乎我关心的人能不能穿上。今年汝南、谯国也有人种麻、葛了,到时候有余了,再送一批去宫中,哄一哄天子。”

裴妃坐在他怀里,头轻轻倚在邵勋胸口,道:“十年前,可想不到今日。”

“你男人厉害吧?”邵勋笑道。

“你又没娶我,什么男人女人的?”裴妃白了他一眼。

“孩子都要出生了,还不是你男人?”邵勋故作生气道:“待吾儿生下来后,明年你还要为我生。”

“你那么多女人,哪个为你生不是生?我看襄城公主就挺愿意为你生的。”裴妃叹道。

“我真没碰过她。”邵勋叫屈道。

裴妃捂嘴轻笑,没说什么。

“抱着我,我又困了。”

“不热吗?”

“热,但你还是要抱着我。”

“好。”

邵勋将裴妃轻轻放到榻上,然后搂着她的腰,待她入睡。

这才是古希腊掌管黄毛的神该做的事情啊。

什么打打杀杀,那都不是我的主业。

裴妃睡着的时候,邵勋也有些迷糊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居然想到了聪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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