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总社审批通过,前进新式推车

钱进的运气不错,他上门拜访的五个老师傅都顺利拿下,帮五个知青各找了修理工师傅。

其中第二家师傅拿下的最顺利。

正在收拾零部件准备下班的师傅一听他的介绍,陡然转过身来把手往衣服上一擦,赶紧伸出手:“钱进?泰山路——嘿哟,您是泰山路钱总队?”

钱进问道:“咱们,见过面?”

师傅笑道:“我家小子在您那里复习来着,这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没认出一家人来。”

“我不知道小曲这同志是您弟弟,早知道有这层关系哪还用得着您跑一趟?行了,这徒弟我收下了,明天让他过来跟我学本事。”

一圈转过来,回到国棉六厂工人新村小区便是晚上。

魏清欢做好了饭菜等他回家。

打开门便是热气腾腾的白菜素馅大水饺。

然后还有个热气腾腾的素面朝天美少妇。

一连在工人新村住到了腊月初七,钱进才回到泰山路筒子楼去住。

因为第二天是腊八,魏清欢想给哥哥侄女煮象征福气与团聚的腊八粥,否则他还要坚持住工人新村。

早晨钱进被一声隐约的轰鸣声惊醒,什么东西爆炸了。

他花费了十秒钟时间才清醒过来。

爬起身,明显感觉到腰腿没劲。

以往可不是这样,结婚之前他每天早上起床都感觉浑身跟打了气一样,到处紧绷绷硬邦邦的,干什么都雷厉风行。

现在他干什么都软塌塌的。

天空露出鱼肚白,泰山路街道上已经漫开蜂窝煤的呛味。

现在的节日氛围很浓厚。

因为日子不好过,物资匮乏,只有到了过节时候才能改善家庭生活水平,所以大人小孩都盼着过节。

天冷,钱进不想去水房洗漱,就站在阳台上一边刷牙一边往外看。

公交车已经发车,坐车的人不算多,普通工人学生要么骑自行车上下班,要么就走路。

送奶工的自行车铃叮铃铃划破晨雾,后座铁皮奶箱里玻璃瓶磕碰作响,他开始考虑给自己也订一瓶奶。

可他自己喝奶不像样,得给媳妇订一瓶。

问题来了,媳妇还有个侄女呢,那他得订三瓶。

还有问题,四小跟小汤圆天天在一起,还能让小汤圆自己喝,其他人干瞪眼?

要知道四小可是一直给他出不少力气呢。

不说帮忙看孩子分担了魏清欢工作压力这回事,就说四小现在还天天去给他搜集各种酒标烟盒火花呢,上个礼拜天他们捡回来两本连环画,竟然卖出了四千多块钱。

这是他的四个小财神爷。

钱进最后咬咬牙刷,订吧,多订几瓶奶,提高一下生活质量。

居委会屋顶的大喇叭突然滋啦响了两声,播完《东方红》前奏又哑了。

路口断断续续出现自行车,车把上挂着铝制饭盒,这是上班的工人出门了。

路面湿滑已经结冰,有中年人猛捏车闸,劳保手套在结霜的车把上打滑、车轮也打滑,好险没有滑倒在地。

后座的小闺女裹着红围巾跳下车又滑倒,结果坐在地上指着钱进他们这栋楼上直嚷:“爸,你看谁家腊肠?这么多呢。”

钱进拉开窗户往外看,果然看见住202的六婶临街木窗支起竹竿,十几串灌肠油亮亮地挂着冰珠。

这是准备上年货了。

很有生活气息的早晨,就是缺点烟火味。

钱进准备去隔壁看看媳妇炖的腊八粥,结果他才生出这念头,外面砰砰砰的有人拍门。

黄锤耳朵抖了抖,翻了个身继续睡。

刘四丁的声音着急响起:“前进叔、前进叔,不好了,需要你江湖救急啦。”

外间的张爱军拉开门问道:“怎么了?”

刘四丁往里闯,然后压低嗓门:“我找前进叔,老三那傻子舌头被铁栏杆粘住了!”

钱进纳闷:“什么玩意儿?”

刘四丁解释说:“有人传副食店昨晚往外倒排骨汤来着,倒在栏杆上,所以栏杆有股鸡汤味。”

“我大哥不信,跟人打赌,于是就叫老三去舔一舔,结果他舌头被冻住了……”

钱进服了:“你大哥跟人打赌,你三哥遭罪——我滴亲媳妇,你大哥真是个好哥哥。”

“另外你们兄弟脑袋瓜子里都差点事吗?人家往外泼排骨汤,栏杆上哪来的鸡汤味?”

“小点声,别让我爸妈听见,去年冬天老三舌头被粘过,我妈说要是再出这样的事,就不管他了,让他自己拽掉舌头上的皮。”刘四丁低声说。

钱进没有处理经验。

还是张爱军懂:“热水毛巾,小意思。”

副食店已经开门,腊月他们生意最忙,这会售货员正在黑板报上写“凭副食券供应熏鱼”。

已经有老人在排队等着采购,大冷天他们跺着大棉鞋,鞋底冰碴碾着石板缝里冻硬的烂菜叶咔咔响。

一辆小货车停在门口,司机抱着膀子呵呵笑,笑铁栏杆上粘着舌头满头大汗的俩孩子。

钱进一看,还不止刘三丙一个被套牢的呢,俩孩子跟股民似的,急的脚底板乱窜却无处可逃,嘴里支支吾吾却无话可说。

这个场景忽然让他想起了岛国爱情动作片里一个类似情景。

他感觉自己顿时有劲了。

下一次来个情景模拟。

看到钱进来了,刘大甲眉开眼笑迎上来:“救苦救难的前进叔!”

钱进用毛巾蘸了热水快速分开舌头与栏杆,喝道:“以后别调皮捣蛋了。”

刘三丙要哭诉,刘大甲伸手捂住他的嘴巴说:“听前进叔的,一切都听前进叔的!”

钱进又帮另一个小孩解冻,问道:“你小子怎么也被套上了?”

小孩抽抽噎噎的说:“我先粘住的,我哥哥跟三饼子哥哥打赌……”

“回家吃饭,赶紧回家吃饭。”另一个跟刘大甲年纪相仿的少年拽着弟弟狂奔。

钱进无语。

这年代小孩就是哥哥们的跟屁虫和玩具。

“砰!”

街角突然爆响,是爆米花炉在轰鸣。

戴毡帽的老汉踩爆米花机像踩缝纫机,铁罐转动的吱呀声里,攥着搪瓷盆和袋子的孩子们缩脖喊:“放炮咯……”

米花香混着煤烟腾起时,整条街都带着甜味。

钱进吃惊:“这么早开始做爆米花了?”

“天亮就开始。”刘大甲说道,“一进腊月门开始,每天都这么早爆啊,前进叔你在家里没听见吗?”

钱进恍然大悟,今天早上他就是被爆米花声音吵醒的。

过去几天他一直住工人新村,早上哪能听到这声音?

刘大甲跟他说:“爆米花老头一年就腊月到正月十五可以做爆米花,所以他天一亮就开工,一直干到晚上。”

钱进心里一动:“听你的意思,这不是集体的买卖,是个人买卖?”

刘大甲使劲点头:“对,个人买卖,只有腊月能干,这时候算他给社会主义节假日增加喜庆氛围,不算是搞资本主义行为。”

钱进问道:“你们想吃吗?”

刘大甲巧妙的回答:“我妈都是等小年再给我们弄点爆米花,她说平日里存多少都不够我们哥四个扒拉的。”

钱进说道:“下班叔叔给你们从单位搞一批玉米粒,叔请你们吃爆米花。”

四小围着他转,一个劲的喊‘前进叔万岁、前进叔是红太阳’。

回到204,煤球炉的蓝火苗舔着铝锅底,魏清欢绾着松松的发髻在忙活。

碎花棉袄外罩着碎布做的手工围裙,她伸长手臂踮脚隔着炉子去拿对面的干货。

晨光从结了冰花的玻璃窗渗进来,给她脖颈镀了层蜜色,整个人妩媚滋润。

钱进赶紧上手:“别动,你隔着炉子拿东西多危险,来,我给你拿。”

魏清欢笑嘻嘻的拍他手:“往哪搁呢,我腰上有干货呢?”

魏雄图正要问什么,听到这话默默的消失。

大枣、莲子、栗子、花生等等,东西备的很齐全,甚至还有挂着糖霜的柿子饼。

魏清欢摘掉一片柿子饼屁股上的干叶,掰下一块喂给扒拉着桌子翘脚看的小汤圆又掰下一块喂给钱进:“好吃吗?陕北柿子,我同事给的。”

“只有这四个了,今早煮粥用,其他的我分给同楼邻居了。”

钱进说道:“好吃是好吃,不过这八宝粥怎么还有放柿子饼的?”

魏清欢说道:“古方子了,这是传统。”

隔间响起魏雄图闷声闷气的声音:“南宋文人周密撰《武林旧事》说,用胡桃、松子、乳覃、柿、栗之类作粥,谓之腊八粥。”

魏清欢笑道:“这时候显摆起来了?往年咱就是一锅白米黑豆粥,喝的也怪开心。”

她又问:“你怎么起这么早?我寻思七点半再叫你起床。”

钱进叹气,把爆米花放炮声说出来:“咱还得回去住,否则我天天早上得早起。”

小汤圆一听着急:“姑姑你说今晚搂着我睡,讲大海里有铁鲨鱼的故事。”

魏清欢笑:“你姑父自己去住,姑姑搂着你讲故事。”

一大锅粥炖上,她又挽起袖子准备下饭小凉菜。

钱进舍不得这大冷天让她的手去碰冷水。

魏清欢天生丽质,皮肤白皙惊人,前胸后背竟然没有一粒痦子,只有几个小斑。

可她手却粗糙。

自然是干家务活导致。

他拦住魏清欢回屋里去拿出几个咸鸭蛋:“蛋黄流油,嗨,你怎么还忙活呢?”

魏清欢切了萝卜丝,头也不抬的说:“拌个虾皮吃,很爽口。”

袖口拉下半截,手腕上的绞丝银镯滑下去,随着她切丝而叮叮当当撞着菜板。

咸鸭蛋切大块,青萝卜切丝拌着虾皮,淋上了刘家生产队送来的蟹酱。

腌芥菜疙瘩切得透亮,裹着辣椒面像琥珀裹了红纱。

魏清欢还想自己炸面鱼,钱进给刘三丙拿了两块钱,让他去用绳子拎回来一圈油条。

这样只剩下腊八粥。

铝锅端下来,旺盛的火苗窜起来,魏清欢的脸被炉火照的泛红,配着她耳垂上晃荡的花瓣状银耳坠,一时之间就是人面桃花相映红。

刘大甲跑上楼又下来,端着一大碗绿蒜:“我妈自己腌的腊八蒜。”

魏雄图不好意思的说:“那就我没出力?”

“你出闺女了。”小汤圆安慰他。

魏雄图更不好意思了:“我闺女出什么力了?”

小胖丫瞪大眼睛说:“我给姑姑喊加油呀,一直喊一直喊。”

钱进家里每次吃饭都是一大桌子人。

他很喜欢这种热闹场景。

特别是腊八节这样的团聚节日,人多才有人间味。

滚烫的粥倒入老瓷碗里,张爱军闷着头开始稀里呼噜。

钱进说道:“我的同志哥,慢点吃,哪天我让你饿肚皮来着?”

张爱军抬起头,说:“好吃,真甜,真糯。”

钱进吹了吹低下头去尝了尝。

粥很香。

他抬起头要赞叹一声,魏清欢拿手给他擦掉额头上在碗沿沾染的一点粥:“多大的人了,怎么跟小孩似的。”

“小孩吃饭不这样。”汤圆一点一点的吹着勺子里的粥,一点一点的吸溜。

钱进说道:“小孩白吃吗?不夸奖两句?”

“小孩不白痴。”汤圆认真说,“小孩都会数数啦,姑姑说我最聪明。”

钱进说道:“我是说你白白吃饭吗?”

他话没说完,汤圆明白了他的意思扭过头去说:“姑姑最棒了,最好看了,比小人书里的仙女还好看!”

众人都笑。

魏清欢解了围裙,露出毛衣掐的细腰:“快吃吧快吃吧,你姑父逗你玩呢。”

魏雄图端来个碗,干笑说:“再加个腌青瓜,我做的很不错。”

吸溜吸溜的声音和嘎吱嘎吱的声音响起来。

四小没舍得把粥喝完,端着碗要回家。

钱进大惊:“这么孝顺吗?还给你们爸妈留粥?”

刘三丙说:“不是,小魏老师煮的腊八粥很甜,我要等晚上插根筷子冻起来,到了早上就能当腊八粥冰棍吃了。”

汤圆顿时也闹着要吃腊八粥冰棍。

魏雄图严肃的告诉他小孩早上不能吃冰棍,小胖丫就喊:“我不听你的,听姑姑的。”

魏清欢更严肃的说,早上吃冰棍会拉肚子。

小胖丫就喊:“我有治拉肚子的药,我一边吃腊八粥冰棍一边吃药。”

钱进头大。

带小孩真费劲。

还是上班好。

今天六号码头堆着五百吨东北大豆,全是四轮小车负责运送。

钱进去视察情况。

老拐递给他一根烟笑嘻嘻的说:“钱大队你研究的这车子好使,没有这车子之前,我们用独轮小推车那要费多少劲呢!”

“我不抽烟。”钱进哑然失笑。

老拐也笑起来:“习惯了,领导来了先递烟。”

他检查大豆没问题准备走,刘金山骑着车子找到他:“领导来电话了,让你去办公楼找他。”

来到办公楼的仓储运输部办公室敲门,一声‘进来’中气十足。

杨胜仗指向办公桌对面的椅子,又指向搪瓷缸:“给你准备好茶水了,就等你来。”

“尝尝,这是福建战友寄的大红袍,冬天喝了暖身又暖胃。”

“你先喝着,我去打壶水,去去就来。”

钱进赶忙招呼他:“我去我去。”

“你坐着!”杨胜仗一蹙眉头,威风凛凛。

钱进半个屁股挨着藤椅。

他抬头看去,微微一呆。

杨胜仗身后挂的半身像换了,建国后的领袖像换成了革命战争时期的主要领导集体像,其中领袖身边多了几位领导同志。

桌子上也多了一张相框。

他仔细看去,里面的杨胜仗还很年轻,穿着土布军服和十几名同样打扮的青年军人一起合影。

他们站在后面,前面是坐了五位领导,中间赫然是钱进前世看过很多次的一位:

改革开放的总设计师!

他急忙重新看墙上的集体像,果然在里面找到了总设计师……

门嘎吱一响,杨胜仗回来又给自己倒水:“不用坐成这样。”

“你小子可真会表演,好像在我面前很谨小慎微似的,实际上我知道你小子可是个胆大包天的货!”

他伸手点了点钱进,看起来心情很好:

“今天叫你过来是好事,你发明创造的四款运输车都经过总部后勤装备处的审批了。”

说着杨胜仗拉开抽屉,掏出个裹红绸的证书。

钱进喉头发紧。

难怪一直没有消息。

他还以为市供销总社的高级领导们对小车不感兴趣,将事情搁置了。

原来车子已经被送到首都去了。

“咱社长去开会,亲自送过去的,你说你面子大不大吧?”杨胜仗又抖出一张文件给他看。

上面供销总社装备处的公章红得刺眼。

“四款改良车型全过审了,然后咱社里给你申请总部能评一个科学劳动能手的荣誉,要是评上了那可了不得,一年每个省只有五个名额。”

杨胜仗的茶杯磕在《装卸安全守则》上,震得桌子上新台历直摇晃。

显然对于手下人的荣誉,他这位领导也是与有荣焉。

钱进挠挠头,试探的问:“那么,总部的意思是要推广吗?”

杨胜仗说道:“肯定要推广,全国供销系统首批订了五千辆!”

“估计用不了多久,可能年后吧,你们大队就用上这车子了,知道这车子什么名字吗?”

钱进摇摇头。

杨胜仗笑道:“前进新式推车——不是你名字那个钱进,不过也是一个意思了。”

“你爹娘给你起名起的好,你看,这关键时候不就用上了?”

这超出钱进预料。

自己名字竟然跟一款推而广之的运输工具要联系在一起。

那没说的。

机械这块他能参考的资料可多,可惜他不是机械专业的学生,否则靠专业技术肯定可以飞快升职。

现在也能升职,不过是待遇不是职务。

杨胜仗兴致勃勃的说:“韦社长回来后很高兴,连连向我夸赞你,说你给咱单位长了脸。”

“他说有功就要嘉奖,你发明了四款实用推车工具这对全国的运输工作都有帮助,具体怎么奖还需要开会讨论,不过至少能给你提一级待遇,从26级提到25级去。”

“你自己怎么想的?奖励这块你有没有想法?我听听你的意见。”

钱进说道:“我没有想法,毕竟设计这四款小车初衷是为了减小我们基层搬运工的压力。”

“如今能提升职级已经是意外之喜了,别的不敢有想法。”

杨胜仗一拍桌子:“少在我面前装老实,还不敢要奖励,怎么不敢?你刚结婚你能没有需求?”

钱进想了想说道:“说起这个,领导我还真有个想法。”

“你能不能再跟上面申请一下,让我去银滩公园招待所住一次?”

杨胜仗脸上的喜色为之消散,他皱眉问道:“你还住上瘾了?怎么了?那别墅就这么好住?”

钱进解释说:“不住也行,其实我是想拍点照片留作纪念。”

“上次我们进去住,没想到这点,后来想到了已经进不去了。”

“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留下我们夫妻刚结婚时候的一些影像资料,以后上年纪了拿出来看看,我觉得一定很有意义。”

杨胜仗眉头展开,说道:“行,这事我给你提一提。”

“你小子可记住了,别贪图享乐,要牢牢记住自己的使命……”

“为人民服务!”钱进大声说。

杨胜仗将红绸包裹的证书递给他:“去工作吧。”

里面证书是发明创造被供销总社征用的证书,一摞子四本。

一项技术或者一项装备设备是一组。

钱进带着证书回到办公室,刘金山照例凑上来询问:“钱大队,领导找你什么事?”

“要法办你们这些漏网之鱼。”钱进斜睨他。

刘金山顿时面色惨白:“不不是吧,我不不不是漏网之鱼,我没干啥违法违纪的坏事……”

“吓唬你的。”钱进拍拍他的肩膀。

刘金山讪笑:“您可别这样,钱大队,我对您忠心耿耿、日月可鉴,您知道我胆小,甭拿这档子事吓唬我。”

钱进说道:“身正不怕影子斜,脚正不怕鞋歪,你要是腰杆硬你怕什么?”

刘金山尴尬的左右张望:“啊?啊!对了,钱大队你不是要给你夫人买乐器吗?怎么不给她买了?”

钱进都把这茬事忘记了。

正好魏清欢高考结束后时间宽裕,确实可以让她学习一门乐器。

要是有舞蹈老师,他还希望她能去学一支舞。

到时候让他钱某人也体验体验当昏君的乐趣。

(本章完)

第144章 老乐器,两汉埙

刘金山住在五台山路,这让钱进对他竖起大拇指:“住咱市供销总社领导干部大本营呀。”

“钱大队您别笑话我了,”刘金山踩着楼房阴面未能消融的积雪拐进一条小巷,“我家是在五台山支路上,住的可不是咱们供销总社的干部楼,住的是职工大院。”

穿过居民楼,有腊八粥的甜香正从各家窗缝往外溢。

有些人家早上来不及煮粥,于是晚上再喝腊八粥。

途经一间供销社的时候,刘金山进去买了一瓶老酒。

钱进说道:“咱们贸然上门,一瓶酒能够吗?好事成双。”

“来,同志,再给我拿一瓶老酒,那什么糕点是吧?一样一斤给我两样,算了一斤太少,一样来二斤吧。”

售货员不搭理他,看向刘金山。

刘金山疼的嘴角都歪了,冲售货员发火:“没听到吗?这是我领导,他让你拿东西你赶紧拿!”

售货员一愣。

这么年轻的领导?

他手脚麻利给装了酒又包了点心,还陪笑说:“我给了二斤二两,秤高高的。”

钱进自己掏出票和钱结账。

刘金山急忙阻拦他:“您这不是打我脸吗?”

钱进说道:“亲兄弟还明算账呢,不用客气,钱这一块我不可能跟你们产生任何纠纷。”

刘金山嘿嘿笑,连连说钱大队清廉。

高兴之下他哼起歌来,酒瓶叮当算是配乐,混着远处居委会播报《全国科学大会公报》的广播,在这古旧社区里倒是成了一支应景的曲子。

“就这儿。”刘金山跺了跺冻僵的脚,指向嵌在地平线下的半扇木门。

门楣上‘社会主义好’的标语斜挂着,底下露出半截斑驳的“天琴乐”金字。

繁体的。

这是海滨市筒子楼里的半地下室,南边窗沿跟街道齐平,一旦下雨雨势太大可得锁好窗户,否则水会淹了家。

钱进说道:“乐器怕潮湿,放这里能行吗?”

刘金山轻笑道:“昆仑山路上那些别墅阁楼不潮湿,他能去的了吗?”

他也不敲门,上去推开门掀开棉帘子。

刹那,有松香味裹着霉气扑面而来。

钱进进去看。

二十多平米的屋子里,到处是除湿的松木屑,恐怕有数百件乐器从水泥地摞到天花板:

断了弦的琵琶横在雕花太师椅上,唢呐铜碗反扣着当烟灰缸,最扎眼的是墙角有一架立式钢琴,琴盖上堆着搪瓷脸盆和铝饭盒。

“是刘大队长,贵客临门啊。”暗处传来沙哑的嗓音。

一个腰背伛偻的老人从蒙着蓝布的古琴后探出身,中山装口袋别着排黄铜哨片,头发白得像落了层松香粉。

刘金山介绍了一下:“老秦,这是我们搬运大队的大队长,是我的领导。”

老秦对于钱进职位大吃一惊。

这么年轻?

他明显尴尬起来,想说几句好话活跃一下氛围,却不知道说什么好。

钱进没在意,天天的目光被一架传统乐器吸引:

这乐器比较高,琴首雕着飞天,漆面裂成龟甲纹,二十三条丝弦却绷得笔直。

他忍不住问道:“这是竖琴吗?可怎么是飞天呀?竖琴不是洋玩意儿吗?”

老秦下意识要笑话他,刘金山瞪眼睛,他赶紧端正态度说:

“领导,这是咱中国人的竖琴,这是箜篌。”

钱进大开眼界:“昆山玉碎凤凰叫,芙蓉泣露香兰笑!”

老秦激动起来,对着他大声说:“十二门前融冷光,二十三丝动紫皇。”

“领导您懂行呀,这就是李凭箜篌引里的箜篌,您可以数一数,这正是24根弦。”

正说着他突然伸手捂住胸口,脚步一下子踉跄。

刘金山扶住他从兜里掏出个小瓶:“哎哎哎,你老头可别激动了,是这个速效救心丸吧?”

“一粒、一粒就行了,得省着吃,我没事。”老秦大口喘气坐下。

他自己顺了顺气缓过来了,没舍得吃小药丸又给放回了小瓶里。

钱进傻眼了:“您老人家这是?”

“他有心脏病。”刘金山说道,“不能生气不能激动,反正不能见人就对了。”

钱进苦笑:“那你买酒干什么?心脏病人严禁烟酒!”

老秦无声一笑,说:“没有酒,有命还有什么意思?”

“你们拿了酒?来,给我,两位领导不嫌弃随便找地方坐,咱们一起喝点。”

他一看是老酒,便将炉子上的腊八粥端下来,放上个小陶瓷锅开始温酒。

三杯老酒下肚,炉火映红了墙上的工尺谱。

老秦名叫忘机,祖上五代制琴。

五七年时他把店铺捐了,去年政府将一部分物资还给他,他要了当初家传的门楣,找人换到了这个临时住所。

钱进心思活跃起来:“那您老家里可得有不少旧东西。”

老秦淡漠的说:“全是破烂玩意儿,是人家不要了我收拾回来的,能修好的修一修,基本上修不好了只能当废品。”

他一脚踢在个破鼓上,将鼓踢得乱滚。

刘金山不耐的说:“人领导诚心来找你,不是来找事,是来找你买个乐器,你别跟防贼似的。”

钱进给他提示:“你放心,老叔,咱们这里没外人,我就是想买个乐器送我新婚妻子。”

“同时我个人也比较喜欢乐器,所以呢,有没有那个咱们祖先……呵呵,你明白吗?”

老秦瞅了瞅两人,回去抽出一管跟竹笛似的乐器。

钱进接过去看,第一眼是竹节上的“昭和二十年”火印:“小鬼子的东西?”

刘金山腾一下子站起来:“嘿,老秦你过分了啊,我领导刚说了他祖先你就给他拿小鬼子的玩意儿。”

“这是尺八,小鬼子在隋唐年间从咱祖先手里偷学的乐器,”老秦鄙视他没有文化,“这件尺八跟小鬼子没关系,是咱中国人生产的。”

“上面的字是四五年小鬼子投降那夜刻的,投降书广播以后,海滨市那个宪兵队长在我店里剖了腹。”

钱进问道:“那这件尺八是哪年生产的呢?”

老秦说道:“就是四五年,但音色还很好。”

他拿起尺八摩挲一番,说:“给你们吹一首《妆台秋思》听听就知道了。”

乐声轻轻响起。

钱进不懂音律,却听出曲调里的婉转哀思。

“你们听我这泛音。”老秦突然按住孔,“尺八讲究一音成佛,这跟佛道两家的吐纳术同源。”

他吹出个长音,钱进听后连连点头。

刘金山佩服不已:“钱大队你这文化水平不低。”

钱进暗道我也没听出什么来,不过这不得点点头捧捧场吗?你不懂人情还是怎么回事?

刘金山则暗道其实我那话也是给你捧捧场,你不懂我刘金山还是怎么回事……

钱进直接问道:“这就是你店里最古旧的乐器吗?还有没有跟咱们祖先更接近点的?”

老秦看了眼刘金山后摇头:“没了,这就是最古旧的了,我一直想把它捐给博物馆,毕竟它上面沾了侵华小鬼子的血。”

“但我没有凭证,人家不收,不过也是因为它算是抗日物品了,留在手里能当个纪念品。”

钱进想想这个不适合送给魏清欢,问道:“我是想给妻子送一件乐器,您看您老有没有推荐?”

老秦从床底拖出个桐木匣,里面有考究的红绸缎。

掀开红绸,下面是把未上漆的二胡,琴筒已经蒙上青花蛇皮,上漆就能用。

“这是用我手里最后一截紫檀打的,琴轴嵌了轴承厂废钢珠——新时代的老手艺。”

老秦摩挲着琴杆上的刻度说着话,言语之间颇有不舍。

刘金山问道:“这蛇皮怎么回事?”

老秦淡然说道:“没怎么回事,正儿八经蟒蛇皮,这是50年的皮子,算是新旧交替年代的一个见证。”

钱进有些犹豫。

让魏清欢学着拉二胡?

他对二胡倒是没有意见,可这玩意儿跟优雅知性很难划等号。

于是他进一步问道:“秦师傅,我是很诚心的,确实想给我夫人找一个适合她的乐器。”

“我没有瞧不起二胡的意思,可二胡让个女人去拉,我感觉还是差点意思。”

老秦又去倒腾他的腊八粥,酒壶端下来,煤球炉腾起青烟,将地下室熏得有些朦胧。

他闻言回头疑问:“你真是给你对象买乐器?”

刘金山生气:“嘿你这个老秦,我领导不是一进门就说了嘛,他刚结婚,要送给新婚妻子一件礼物。”

老秦纳闷:“那你领导进来又扯祖先又扯古物的干啥呢?”

钱进明白了。

老爷子误会了,以为他打着送妻子名号到他手里来淘古董文物呢。

实际上他也要给妻子送乐器,自己也要淘古董文物。

老秦继续说:“新社会妇女学乐器,讲究个响亮热闹。竹笛便宜,国营商店两块钱一支;古筝贵些,但能弹《浏阳河》……”

“听说箫声清雅。”钱进直接问道,“女同志是不是学吹箫比较好?”

老秦痛快的去拿出来两支或绿或紫的箫:“吹箫要练丹田气,比笛子难三倍!”

“五五年我教文工团那会儿,十个姑娘九个憋红了脸都憋不出个好声音来!”

“不过你要学箫的话,我这里有这个物件,你尽管拿一支回去就是。”

刘金山不遗余力的帮助钱进:“少用这种不值钱的东西糊弄我领导。”

“他要是想买笛子什么的还用来你这里?我记得你这里有个大件,我领导最公道了,他值得信任,你就拿出来让他看看吧。”

老秦泛起了嘀咕:“你说的是什么大件?”

刘金山伸长脖子左右张望,伸手比划出老长的距离:“这么大那个,用个描金的漆盒装着,盒子上还有牡丹缠枝纹……”

老秦明白了,去屋子角落里抽出一个长条形包装盒。

盒子打开是个苏绣帕子,他用手扫了扫,里面的松香屑扑簌簌落在地上。

一把四尺长的木制乐器露出来,它是一把琴,琴头雕着并蒂莲,十三根钢弦绷在鎏金雁柱上,共鸣箱上烙着“天琴堂庚子年制”的字样。

刘金山兴奋的一拍巴掌:“就是这个,当时你把这个当宝贝似的藏着,还是委托我给你藏的呢。”

“这是轧筝!”陈师傅指尖抚过琴梁,“宋朝《乐书》里记载的‘唐俗乐部之器’说的就是它,这得用马尾弓拉奏,可现在满海滨市都找不到一根马尾弓了。”

“它现在等于没有用了,所以我才没拿出来,可不是舍不得给你们。”

钱进犹豫。

马尾弓是什么他不清楚,可商城肯定有的卖,只是不知道大小,他现在能不能给买出来。

即使能买出来他兴趣也不大。

因为老秦给他演示过了,这东西不是弹奏,是拿着那所谓的马尾弓站在前面拉扯。

说实话,他看那拉扯动作很熟悉,跟拉大锯似的。

哪有昏君看半裸少妇拉大锯的?

老秦亲切的抚摸这张古琴,最后一狠心一咬牙:“既然领导……”

“领导不夺人所爱。”钱进赶紧阻拦,“刘副队你别插嘴也别拿话压他了,这样你去外面等着,我跟老师傅好好聊聊,行吧?”

刘金山讪笑着出门。

钱进把古琴盖子拍上,说道:“您放心,老爷子,我不是小鬼子,进门烧杀抢掠,我确实是认真找您买点东西,请教点东西。”

“不光是我,还有我对象,她买了乐器以后会找您请教怎么吹箫怎么弹琴,当然我们付学费。”

老秦一听他不要这个古琴顿时露出笑容,连连摆手说:

“领导您看中什么我送给您,可不能买卖,至于学习这回事吧,简单,你让你夫人来就行了,我一定好好教她。”

然后他又热情的说道:“我看您还没吃饭呢,这样我给您舀一碗粥,这里有带来的饼干,您凑活着吃点。”

掀开盖子,腊八粥的甜香暗暗浮动。

钱进溜达起来,看到了墙上挂着的古筝:“那是古筝对吧?我夫人比较有古典美,那她学个古筝是不是很好?”

老秦吸溜了口粥,遗憾的说:“是古筝,我这里古筝好几把,还有琵琶什么的,但是都坏了,都是弦坏了没法使用了。”

钱进想了想,说道:“如果我能给你提供琴弦呢?”

老秦顿时站起来激动的说:“领导你要是能给我提供琴弦、松香这些东西,我这里的乐器你随便选随便挑,看中什么我都送!”

钱进的目光掠过墙角蛛网密布的琵琶,他还真没有什么想挑的。

老秦却给他拿出来一个盒子:“一进门我知道你想要找古物,可有第三者在这里我不敢拿,现在我可以给你看看这个。”

木盒子不大,上面雕龙纹凤,极尽精美。

打开盒子里面的东西跟木盒形成鲜明对比,整体非常平庸。

它是一件陶器,比拳头大一圈,平底卵形,表面刻着的鸟兽纹是唯一装饰,放在地上容易让人当成一块土疙瘩。

钱进拿起来说道:“这个东西我有点认识,这是埙吧?”

前世短视频里曾经火过一段时间的这个物件,他有些印象。

“据说是仰韶文化晚期的陶埙,我有个博物馆的老朋友帮忙鉴定过,说是龙山文化东夷部落的祭祀器。”老秦声音低沉的说道。

钱进听后整个人都炸毛了。

仰韶文化晚期……

东夷部落的祭祀器……

这得是进国家博物馆的国宝了!

他震惊的看向老秦。

老秦忍不住笑出声来:“领导你信了呀?我跟你开玩笑呢。”

“你不看看这东西做的多精致,都已经开到五孔了,怎么可能是仰韶文化的古埙?”

“仰韶文化里的埙只有一个孔,只能呜呜呜的瞎吹,这是五孔陶埙。”

他拿起来仔细擦掉上面的灰尘:“其实这东西不是我的,是我刚才说的那个博物学老朋友的。”

“当年我替我那老朋友保存过不少东西,后来他随国军败退去了那边,临走之前把这个五孔陶埙送我做个纪念。”

“你懂古玩是吧?能看出它是古物来吧?”

钱进能感觉到这个五孔陶埙的年代感。

他发现这年头第六感比仔细学古玩知识更靠谱,因为当下没有做旧技术,没有假货。

所以拿到一样物品要判断它是否为古物,第六感很准。

于是他问:“那我能不能拿走这个陶埙?”

老秦摇头又点头。

钱进:“什么意思?”

老秦摇头说:“你要是拿走这陶埙送媳妇,我可教不了你媳妇,因为我不会吹五孔陶埙,现在会吹的人应该没几个。”

钱进说道:“那没事,我回去自己琢磨琢磨。”

老秦继续说:“你得付出点别的,这是旧东西,我朋友当时研究判断是两汉时期的东西。”

钱进心里狂喜。

他说道:“你想要什么价钱?”

老秦摇摇头说:“我不做买卖,想跟你换点东西,你有什么好东西吗?”

钱进说道:“外汇券怎么样?还有你修琴弦修这些乐器恐怕需要很多材料吧?”

“或者你给我列一个清单,我应该可以帮你找齐一部分材料。”

这个条件很有诱惑性。

老秦郑重点头。

钱进又补了一句:“你有心脏病,需要常备救心丸?这个我也可以帮你搞到,而且是外国货,效果绝对好使,比你吃的这些药效好的多!”

老秦将陶埙放入个古色古香的漂亮盒子里递给他:“成交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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