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0章 家

那天雨下得很大。

像是天上哪条河决了堤,水从天上往下倾倒。

事隔这么多年,很多细节都已经模糊了。

她唯独印象深刻的,是雨很大。

当时是晚上,她正在房间里抄写齐律,白天玩疯了,晚上总要补一些功课,免得爹爹回来说教。

奶娘在旁边纳着鞋底陪她。

外间的雨声哗啦啦啦,时不时一道闪电照亮窗外,伴随着雷声轰隆。

以至于急促的敲门声响起时,她并没有第一时间听到。

直到又敲了一阵,奶娘才起身去开门。

她也好奇地往外看,因为爹爹说要过几天后才回来的。

这么晚,会是谁呢?

她不怕坏人,没有坏人敢来她家,她爹爹就是专门抓坏人的。

奶娘开门的一瞬间,她只听到“砰”地一声响——

一团黑影跌进屋子里来。

那黑影仰躺在地,眼睛闭得很紧,嘴唇乌青,脖颈上有一个很大的刀口,血还未流尽……

爹爹回来了。

后来有一双手捂住了她的眼睛。

乌爷爷好像愤怒地在骂着什么。

她全听不见了。

她的耳中嗡嗡嗡嗡,一会又是雷鸣轰隆。

她的眼前不是漆黑,而是殷红。

到处都是血……

那个血淋淋的、狰狞的刀口,这么多年来,始终暴露在她的眼前。

她总能看见。

他们说爹爹是自杀……

他们说天下最好的捕头,查案不力,畏责自杀。

而她只记得父亲说,青牌的荣耀,值得用生命中的一切去捍卫。

当很多的声音又开始争吵时。

林有邪在黑暗里睁开了眼睛。

平静地坐起来,离开床榻,在一片漆黑中,走到了靠墙的条桌前。

她的“闺房”应该不同于世上任何一个女人的住处,满屋都是瓶瓶罐罐、各类卷宗、法家典籍、以及一些稀奇古怪的“证物”。

但并不混乱。

所有的一切都分门别类,排列得整齐有序。

父亲说,做事情一定要有条理。无论多么复杂的案件,只要把它所有的细节分门别类整理好,真相就一目了然。

她听话的。

她努力地学齐律,很多年不贪玩。

心跳得很快、很辛苦,她按比例配了一些药材,开始捣药。

木杵在石臼里……

笃笃笃,笃笃笃。

……

……

从公孙虞的表现来看,他明显是知道一些什么的。

但既然他不愿意说,姜望也不想强迫。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你可以是对的,但这不代表别人就是错的。

以己责人,是魔中之魔。

也许不择手段的人怎么都能在公孙虞那里刮点什么信息出来,杨敬出马也不可能留得住他。但姜望如果愿意不择手段,他又何必辛苦来找公孙虞?

人和人的不同,总归是有所为,有所不为。

回到临淄的时候,天已微明。

在影卫的掩护下,姜望悄悄回到自己的宅邸,像是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这个夜晚,他也的确一无所获。

他并不沮丧。

公孙虞的境遇,本身就是一种线索。

身为名家门徒断了舌,身为长生宫主的心腹却选择隐居,这些不可能毫无因由。

他具体在什么时候离开的长生宫?长生宫在那段时间发生了什么?

能够把公孙虞逼到这步田地的事情绝对不多。

答案就在苦痛中。

影卫的调查需要一些时间,北衙那边暂时也没有什么消息传来。姜望在府里修炼了一阵,直到管家过来提醒时间,便施施然出了门。

左腰佩长剑,右腰系白玉,青衫磊落,自是临淄好少年。

马车是早已备好的,载上姜望,车夫便扬鞭直赴摧城侯府。

前些天李龙川就提过一嘴,让他今日去家里吃顿便饭。总归是已经答应了的事情,姜望自不会轻易爽约。

及至侯府前,马车停下。车夫虽新招来不久,也被管家专门训练过,懂得规矩,持了名帖就要上前。

摧城侯府里早有管事的迎出来:“是金瓜武士家的吧?”

见得姜望钻出马车,又忙招呼道:“爵爷!我家少爷早吩咐了,您来了就直接进去。”

管事的一边给姜望带路,一边叫人过来招呼老姜家的车夫。

也不是第一次来摧城侯府了,姜望轻车熟路地跟着往里走,没几步,一位额缠玉带的英武公子就大步走了出来。

“姜兄!”他热情招手,笑得灿烂。

姜望跟着笑了笑:“不是说就吃个便饭么,怎么还这么正式地出来相迎?”

“没办法啊。”李龙川故意酸道:“混官场可不得会拍须溜马么?我现在有了官身,不得不为前途考虑……您可是三品金瓜武士!”

酸人这一块,他比许高额还是差远了。

姜望压根不接他这个话茬,左右看了看:“今日还请了谁?”

李龙川拉着他的胳膊直往里走:“就你一个!”

姜望被他拉得大步疾行,还抽空问道:“说起来,咱们在哪里吃酒不是吃,怎么非得来你家?”

李龙川翻了个白眼:“我家厨子伺候不起你是怎么着?”

侯府庭院深深,李龙川是自小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生就贵气。姜望白手起家,挣到如今的位置,却也不会露什么怯,一路嘻嘻哈哈地便走过了。

及至到了膳厅,姜望才察觉这顿“便饭”的不同寻常,几乎生出掉头就跑的冲动来。

膳厅里赫然坐着李老太君、当代摧城侯李正言、摧城侯夫人李韩氏、东华学士李正书……

倒不是见着长辈就心虚,问题在于,这膳厅里除了他们之外,就剩李凤尧和李龙川姐弟俩。

显然是家宴性质,而且还是最私密的那一种。

他这么仓促地撞过来,就很有些煞风景。

再者说,若是早知有这些长辈在,他哪里敢掐着吃饭的时间来?

不说天不亮就来候着,怎么也得提前一两个时辰,表现一下他姜青羊的知书达礼。

现在倒好,竟似一桌人都在等他。

除了李龙川,他当得起谁等?

故而诚惶诚恐,脚下发虚。

“好孩子。”李老太君笑眯眯地招手:“来来,坐我旁边来。”

李老太君坐在上首位置,她的右手边,坐着李正书,李正书再过去,是李正言夫妇。

李正言虽然爵位更高,但李正书更年长,在家宴里这样坐没什么问题。

老太君左手边,空了一个位置坐着的是李凤尧,李凤尧再往左的位置,李龙川已经走过去坐上了。

显然那个空的位置,是留给姜望这个客人的。

在这位老太太面前,姜望实在没有拒绝的权利,虽然没能摸清楚头脑,还是一一给老太君、摧城侯夫妇、东华学士行了礼,乖乖地走过去,坐在了李老太君旁边。

堂堂星月原之战的最大功臣,敢问神临之下谁第一的人物,愣愣地坐在老太太旁边,像一只缩起来的小鹌鹑。

“今日是祖母大人的寿宴,她老人家想着叫你来坐坐。”李凤尧端坐着,轻声点了一句。

姜望赶紧起身,又对着老太太行礼:“我这,太失礼了!”

若早知今日是李老太君寿辰,他姜青羊再拮据,也不会薄了寿礼。现在两手空空就来了,叫外人知道了,还指不定怎样笑话。

“坐着说话。”老太太拉着他的手,把他按回座椅,嗔道:“才来临淄没多久,跟谁学的这些无用客套?是不是龙川?我李氏世代将门,可不兴这些有的没的!”

李龙川叫屈道:“我自己都不知道什么叫客套,拿什么教他去?”

姜望埋怨地看了他一眼

他又无奈道:“老太太不让我说,我怎么敢说?”

“好孩子,是我让龙川哄你来的。”老太太拍了拍姜望的手背:“年纪大了,受不得吵嚷,更不愿叫他们操办,铺什么排场。就想关起门来,自家人坐一坐。你不会怪奶奶吧?”

这话一出,李正书只是面带微笑。

李正言提杯的手顿了顿,旁边的侯爵夫人李韩氏,则是再也压不下眼中的讶色。

显然这一大家子,事先都不知道老太太会说出这样的话。

这话里话外,已是把姜望当自家人!

姜望实在有些受宠若惊。

以石门李氏的地位,李老太君若要正儿八经办寿宴,只怕大半个临淄城都要惊动,姜望今天马车挤不挤得进来还是两说。

尤其是在雷贵妃案推进的关键时刻,在他被人通过车夫威胁过后……

老太太这是在给他撑腰呢。

“能陪着坐一坐,是姜望的荣幸……”姜望吭哧了半天,终于是道:“奶奶。”

“好孩子。”老太太笑逐颜开,吩咐道:“开席吧。”

等候多时的下人们,自是鱼贯而入,奉上各样珍馐。

宴上老太太不断给姜望夹菜,一会儿问问这,一会问问那。

整个饭桌上,就他们俩在说话。

其他人全都默默吃饭,只有老太太点到名字,才答上两句。

由此也可见老太太在这个家里的地位,的确是至高无上。

姜望有些不是很自在,但也无须否认,这段时间有些烦乱的心情,在这种家常叙话中,逐渐宁静了……

很小的时候起,他就是跟父亲相依为命了。

他从来没有见过自己的爷爷奶奶、外祖父外祖母,这种长辈隔代亲厚的经历,他几乎没有过……

想来若是有奶奶在,也该是李老太君这般慈祥的。

不知不觉,宴至尾声。

老太太饮过香茗,慈和地看着姜望:“奶奶年纪大了,吃饱了就犯迷糊,便不拉着你翻来覆去说废话了,且让凤尧陪你去园里逛逛……”

“奶奶,您不用操心。”李龙川当仁不让站起来:“我带着姜兄去外间……”

他又坐了下去,默默给自己再盛了一碗汤。

老太太收回眼神,仍是笑吟吟地瞧着姜望。

姜望就算再迟钝,这会也看得出来老太太的意思,不由得大为窘迫。

倒是李凤尧大大方方地站起来:“走吧,青羊。”

“欸,好。”姜望也没有什么别的话好说,对几位长辈一一行过礼,便起身跟着李凤尧离开了。

李老太君自是一口一个好孩子。

李正书、李正言都含笑回应了。

不知是否错觉,唯独摧城侯夫人的脸色,不是太好看。

姜望没有什么计较的资格,也不是会计较这些的性格,只闷头跟在李凤尧旁边走。有点莫名其妙的紧张,还有一些无所适从的尴尬。

天可怜见,他还是第一次被人牵这样明显的红线,而对象还是冷艳无双的李凤尧……

老太太笑眯眯地瞧着这两个孩子的背影,越看越是满意。

待得他们的身形消失,她的笑容也跟着消失了。

“瞧瞧,多有礼貌的孩子。”她不轻不重地道:“可惜有些人,一大把年纪了,还不如一个孩子懂事。”

摧城侯夫人脸色难看,但毕竟不敢说什么。

祖母和母亲之间的暗涌,叫李龙川头大万分,恨不得把头埋进汤碗里。

李老太君轻哼一声,便将茶盏轻轻一推:“老太婆回院里去了,免得碍了谁的眼。”

李正书眼里噙着笑意,连忙起身搀扶:“娘,我送您。”

李正言亦赶紧站了起来:“兄长,我来送母亲吧。”

“可别。”老太太轻瞥了他一眼:“侯爷是一家之主,怎么能失礼送老婆子?还请坐下。”

被迁怒的李正言无奈坐下。

老太太则在李正书的搀扶下,慢悠悠离开了膳厅。

李老太君一走,李韩氏便看向了丈夫:“侯爷,你评评理?”

李正言大感头痛,火速搬出万用句式:“老太太年纪大了,且由着她开心……”

他顿了顿:“再说姜望挺好的……”

“我不是说姜望不好,我也不是反对。”李韩氏不满道:“凤尧她总归是我的女儿吧?我都没怎么跟那个姜望接触过,老太太就已经这般……多叫人看轻呢?”

默默旁听半天的李龙川,翻了个白眼:“谁能看轻我姐啊?”

“有你的事吗?”李韩氏怒视之。

李龙川缩了缩脖子,继续喝汤。

“好了好了。”李正言劝道:“这事主要看两个孩子的意思,成与不成还是两说。咱们是谁能做得了凤尧的主?”

“喝完了吗?”李韩氏盯着李龙川穷追猛打:“喝完了赶紧的,不知道自己碍眼?”

“喝完了!”李龙川火速把碗放下,脚步一抬,便已逃遁。

李韩氏这才转回头,看着丈夫,委屈巴巴地道:“我这不是气不过嘛,别的也就罢了,尽可依着她。凤尧的大事情,她老人家也不跟我商量一声……”

李正言压低了声音道:“这事是老太太不对,为夫知晓你的委屈……”

“咳。”他的声音恢复正常:“过两日我要去朱禾巡边,夫人可愿随行啊?”

感谢书友“我愿温柔待你”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214盟!

(本章完)

第1391章 十七年

“老人家多是如此,她们经历了太多,大半辈子都是这样过来的,所以其实更加固执。”

高挑的李凤尧走在侯府花园中,映得群芳失色。一贯冰冷疏离的声音,对姜望倒是有几分缓和:“她们踩过的坑,不希望你再踩,她们犯过的错,不希望你再犯。她们看到的美好,希望你拥有,她们固执地认为,以她们的人生经历,可以为你搭建好一切。但世界是在变化的,且每个人的人生都不同……你不用太在意。”

“啊,不会。”

在李凤尧面前,姜望有些不知说什么好的局促。

于他而言,李凤尧的形象,最初是在李龙川和许象乾描述里建立起来。这两位被李凤尧治得服服帖帖,见到李凤尧如同老鼠见了猫。姜望作为他们的狐朋狗友,先天就矮李凤尧一头。

每回见了,都是恭恭敬敬,谨小慎微。

虽然李凤尧并没有像传言中那样待他如何残暴,甚至都没有给过他脸色看……

相较于姜爵爷,李凤尧本人倒是落落大方,边走边道:“你外楼立的是哪一星域?”

这话题变得太突然,姜望愣了一下。

“怎么?”李凤尧停下来,用那对霜冷的美眸瞧着他:“我不配跟你这大齐第一天骄讨论修行?”

“绝无此意!”姜望慌忙解释道:“刚刚在想案子的事情……玉衡,是玉衡。”

李凤尧眼中闪过一丝笑意,转过头去,继续往前走:“青牌自有职份。案子的事情,你可不该跟我讲。”

“是,我就在心里想想,不会说出来。”姜望此刻拘谨得简直像个刚进学堂的蒙童,完全能够理解李龙川和许象乾的心情。

这位姐姐……气场太强。

“但是修行的事情可以讲一讲。毕竟大道远途,可以互相印证。”李凤尧抬头看了一眼天穹,顿见两颗璀璨星辰,遥相呼应。

自七星谷一行之后,就再未见过李凤尧展现实力。

姜望直到今日才发现,李凤尧居然不声不响,已经立起两座星楼了!

仔细一想,倒也不该意外。

早在七星谷,他还是腾龙境的时候,李凤尧就已经是神通内府境界,那会就听说,她摘下的神通不便战斗,但是助益于修行。

七星谷秘境结束之后,她就一直在冰凰岛修行,回临淄也没有多久。

而这位凤尧姐姐,可是在石门李氏族谱上给自己改名的狠角色!

哪怕备受长辈宠爱,若非有过人的天资,怎么可能在这个年纪,改李氏的规矩?

“星楼是述道之基,外楼境是述道之境。”但不管李凤尧境界如何,聊起修行来,姜望瞬间就从容许多。

对‘姐姐’他局促不安,对‘道友’他侃侃而谈:“无非是总结过往的人生认知,哪怕浅薄了些,也要靠近真实,真实是问道的基础。以玉衡为例,我一直在想,怎样的‘道’,才可以傲立宇宙、岿然四方,我欲何往,我有何求……”

李凤尧显然没想到他真的讲起修行来,但也认真地听完了。然后才道:“说到外楼境,家父掌九卒之逐风,军中有一个叫顾幸的外楼境正将,令他老人家印象深刻。”

姜望同样没搞懂李凤尧怎么突然讲起逐风军里的正将,但也做足了认真倾听的姿态:“这人很强?”

李凤尧看了他一眼:“大约是不如你现在强的。不过这个人呢,很久以前……大概是在道历三九零二年,就解了军职,出海闯荡多年。现在是霸角岛的岛主。”

“这人在逐风军里很重要?”姜望问。

“如果重要,怎么会走?逐风又怎么会放他走?”李凤尧淡声说道:“只是今天想起他来……你说怪不怪?他有一个同乡,也不知是不是好友呢,总归是认识的。姓杜名防,是北衙里的一个捕头,也是外楼境修为。这个捕头呢,在抓捕一个腾龙层次嫌犯的过程中,居然和嫌犯同归于尽了。”

姜望沉默了片刻,才道:“是很怪。”

他这时候才反应过来。

道历三九零二年,就是元凤三十八年!

李凤尧哪里是在讨论外楼层次的修行呢?是在给他提供当年那起案件的线索!

“好了。闲逛了这么久,我们也都能交差了。”李凤尧难得地笑了笑。

这样一个容貌无双的冰山美人,只是轻轻一笑,仿佛整个霜冬都解了寒。冬月都因之而明媚了。

饶是姜望脑海已经卷进了汹涌如怒的案情,也在这个轻笑面前恍了一下神。

“回吧。”她说。

“欸,好。”姜望乖乖应声。

“那我就不送了。”李凤尧停下脚步:“祖母很喜欢你,多来看看她。”

“好的。”姜望轻声道:“凤尧姐姐。”

然后转身,踏花径而去,离开了这庭院深深的摧城侯府。

……

……

说起来与石门李氏的结缘,一早便是从李龙川开始。

天府秘境初见的时候,姜望对石门李氏的态度其实是谨慎的。

主要是因为那句诗——“天下都颂石门李,还有谁知凤仙张?”

同为顶级名门,复国功臣之后。何以石门李氏能够屹立不倒,凤仙张氏却沦落至此?

对凤仙张氏心生遗憾的同时,也不免对石门李氏多了一分审视。

后来他代重玄胜送丘山弓于李龙川,又有许象乾的帮衬,双方才算正式结缘。

石门李氏是什么样的世家?

先祖得享复国之功,立灵祠于护国殿中,位在最前列!

这么多年以来,名将辈出,人才未绝,始终屹立于大齐顶级名门之列。

姜望一个偏僻小国出身的乡野匹夫,在与这等名门的接触中,却从未感受过半分傲慢。无论是李龙川、李老太君、李凤尧……

从一开始到现在,他感受到的都只有尊重。

现在是如此,在他还远未成名的时候,便是如此。

所以说石门李氏为何能够荣光久享?

或许这就是原因。

坐在回府的马车上,姜望静默地思考着。

石门李氏这等层次的世家,自是可以无视很多规矩。

但姜望作为青牌体系的一员,在参与青牌所侦办的要案之时,却是得谨慎小心的。

李凤尧不会无缘无故提及道历三九零二年,更不必无缘无故提起顾幸。

说句不好听的,区区一个外楼层次的人物,哪里值得石门李氏念念不忘?

唯独顾幸后来的去处,颇有些值得玩味。

霸角岛是田家在海外控制的岛屿。

顾幸当年从逐风解职,选择出海闯荡,是不是与田家有关?

而李凤尧特意提及的,那个名叫杜防的、以外楼修为与腾龙境嫌犯同归于尽的青牌捕头,又在当年的那起大案中,扮演什么角色?

李凤尧总不至于闲着没事,提起这人来。

每多一条线索,就靠近一分真相。

姜望预感自己距离它已经不远。

正思考间,忽然帘风一动,一个人影闪了进来。

姜望虽惊不乱,大手一张,道元狂摧,神魂之力更是汹涌,左眼已经转向赤红……

这一切都在瞬间发生,又瞬间消退。

探出的五指已经按至对方面门前,悬停片刻,然后收了回来。

“我差点杀了你!”他皱眉道。

在车厢里坐下来的林有邪,仍是青色方巾束发,身着男装,表情没有什么波动地说道:“如果连这都控制不住,那也枉称齐国第一天骄了。除非,你真想杀我。”

能以远不如他的修为,欺近这个距离……只能说不愧是林况的女儿。

诸如“念尘”之类的独门秘术,肯定不少……

“老爷?”车夫在帘外道。

“没事。”姜望出声回应。

随手将车厢里的声音禁锢,姜望有些头疼地道:“如果你是要光明正大地拜访我,大可以持名帖登门。如果你是要偷偷摸摸地拜访我,又为何在大街上钻进我的马车?”

“因为持名帖登门,还得让你的管家问清楚来历,还得考虑你的心情,看你愿不愿意见客。”林有邪理所当然地说。

姜望:……

“而且。”林有邪道:“只要足够从容,其实白天比晚上更隐蔽。在大街上突然钻进你的马车,也比大半夜敲你家后门要隐秘得多……”

迎着姜望复杂的眼神,她总结道:“一点办案的小知识,希望能帮助到你。”

“你今天就是为了来给我上课?”姜望幽幽问道。

林有邪沉默了一会,道:“我已经知道凶手是谁了。”

姜望的表情认真起来:“雷贵妃案的凶手?”

“其实冯顾已经留下了很多线索。”林有邪道:“就在我们眼前。”

“比如说?”

“冯顾吊死在灵堂里,死时面朝东北角。十一殿下的丧礼上,第一日的灵堂站位,站在那里的人是谁……你还记得吗?”

姜望略想了想,认真说道:“一开始是华英宫主,后来是……皇后殿下。”

“这是冯顾给的第一条线索,面朝皇后!”林有邪道:“这是给当时同样在场的那些人的线索,当然也包括姜爵爷你。”

“这太牵强了。”姜望摇头道:“丧礼足足三日,不知有多少人进了灵堂祭拜。”

“可是能够站定在那个方位的人并不多,几乎是没有别人。”

“死者面朝的方向怎么可能当做线索?”

“冯顾是自杀的。这是一场精心策划后的自杀,每一个细节都是他深思熟虑后的结果。一般悬梁自尽,要么朝着大门,要么朝着他想看到的方向。冯顾显然是后一种情况。”

作为同样出现在丧礼第一天的人,姜望其实心里已经隐隐有些信了。

因为他也一直在想,冯顾给他留了什么线索!

但他还是说道:“这无法说服人。”

“所以还有第二条线索。”林有邪问道:“还记得十一殿下那碗药汤吗?”

姜望看着她。

林有邪道:“那碗药汤里的成分,我已经告诉过你。北衙那边除了我之外,也另有药师检验过,成分丝毫不差。但是时间我没有说。”

“时间?”

“有一味药是新增的。是在这碗药汤已经冷却至少一天到两天的时间之后,才加进去的。除了冯顾之外,我想不到还有谁会做这个事情。这味药,就是红腹蛛足。”

姜望沉默。

他通常只会在重玄胖面前不懂装懂,而对于红腹蛛足,他的确不甚明白。

如果这味药有什么问题,那天郑世也同样听到了药汤的成分,为什么没有反应?

“它也是抵御寒毒的灵药,放在这碗药汤里并不特别。但红腹蛛本身很特别。”林有邪继续道:“它有个别名,叫做‘食子蛛’。此蜘产子而食。一次孵化十蛛,食其九而留其一。”

“冯顾为什么特意加进去这样一味药?十一殿下都不在了,这碗药不是给人喝的,而是给人看的。给谁看?也许是我,也许是你。十一殿下生母已死,这食子之蛛指的是谁……我想,已经不言而喻。”

姜望耸然动容!

如果说冯顾的确是想要暗示一些什么,那么这些暗示加起来,的确已经足够了……

那么,元凤三十八年,雷贵妃遇刺案的凶手,竟然是当今皇后?

如果幕后之人真是皇后,那么这件案子压得这么死,也就完全可以理解了。

如果是当今皇后投下来的阴影,身为长生宫总管太监的冯顾,也的确只能以死来牵动案件!

但是……

姜望迅速从震惊的情绪中抽离出来,冷静地道:“但这些也最多只能说明冯顾的恨意,他可以认为当今皇后是害死雷贵妃的凶手,但他的怀疑,不是证据。”

姜望要表达的意思很简单——

仅凭这些,要掀开雷贵妃遇刺案,远远不够。

说句不好听的,冯顾不过长生宫一家犬,相对于皇后来说,他算什么?

他咬这一口,不痛不痒。

他的怀疑微不足道。

何止是冯顾?

他姜青羊和林有邪的怀疑,又与冯顾有什么区别?

只有板上钉钉的证据,才有一丝摇动皇后威权的可能。

不然的话……

他们贸然开口怀疑,唯死而已!

他希望林有邪今天撞进马车,聊起这件事,是带着证据来的,

但林有邪摇了摇头:“怎么可能有证据?”

她的声音苦涩至极:“已经过去了那么多年。能做下那样一件大案的人,怎么可能把证据留到现在?”

时间从不为任何人保留什么。

是故这十七年,有一种厚重的绝望。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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