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3.第240章 地头蛇

第240章 地头蛇

县署。

郭万金的人头犹摆在那,血泊溢到了桌案边,滴哒落在了地上。

归根结底,商贾的地位还是低了,故而,薛白不是一次两次对吕令皓说过要拿郭家来交代了。

“骊山刺驾案,圣人让我查幕后真凶,偃师县里有实力的就这些人,若非县令,就是录事。”

薛白说着,拍了拍郭万金,继续道:“这是最好的人选,且我们心里都很清楚他并不冤枉。”

他来偃师,看到缠成乱麻般的弊端,但不可能一次除掉吕令皓、高崇、郭涣、宋勉、郭万金……他必须分化他们,像拆房子一样,一块砖一块砖地敲。

于是选了最简单的略卖良人案入手,先敲最边缘的商贾,安抚住最权威的县令。

当宋勉来接近他,为了诈出王仪的证据说了许多话,言语间透露出了对商贾的鄙夷;当查到郭万金与养病坊、侵占民田、走私等等诸事都有联系;当从暗宅买到那几个孤女……就可以确定,郭万金地位最低,能用来打开局面,进而牵扯到整个利益链。

吕令皓当然不答应,那薛白就硬敲。

冒充张三娘一事很简单,他甚至都没有亲手安排,因为他要的也非常简单——找个理由端掉暗宅,嫁祸郭万金、逼反他。

杜妗很忧虑,怕李十二娘被认出来,怕上柱国张家找麻烦,薛白一点都不在乎,当时只是拍着她的背安抚。

“没关系的,我是官。同样是官,吕令皓、高崇能把老实巴交的农民逼成反贼,我们难道还不能逼一个真的反贼造反吗?”

假造一个身份高贵的人送到暗宅,再带人去搜出来,指证,逼迫……从一开始就是很简单的设计,偏偏有人被牵着走了,利之使然也。

比如,只“高贵”二字,让宋励到现在还云里雾里,在意张三娘是真的假的。

张三娘是假的,但这些人却没想过,养病坊里那些孤儿被卖难道是假的吗?

百姓的田地十顷,二十顷,成百上千顷的划为养病田,唯希望孤儿们有个依靠,结果全被卖了,等薛白查抄了暗坊,这些权贵豪绅从始至终关心的只有圣人的表侄女是不是不高兴了。

假张三娘的情绪就像一根细细的线,牵着人们手舞足蹈,丑态毕露。吕令皓吓坏了,宋励蒙了心,郭涣躲避此事,郭家父子匆匆赶来,高崇狗急跳墙。

他们当然也怀疑过,但以己度人,觉得薛白不敢让人假冒,可薛白为何不敢?他早就得罪死张家两个女儿了。

损失掉远在长安的与张府的关系,办眼前的实事,大不了就是事后张去逸到圣人面前告他……若是不告,他在长安的人脉正愁没有用武之地。

另一方面,地方上一言不合就拔刀相向,还顾得上张去逸?薛白对付太子、对付李昙之时都未怕过他。

人都是现实的、欺软怕硬的,活下来的胜者自然有事后弥补的机会……

吕令皓也不得不从实际角度来考虑这个问题。

“死都死了。”

他叹息一声,下了决心,道:“那就按这个结果来吧。”

作为县令,得从县令的角度考虑。眼下以郭万金的人头结案,能把骊山刺驾案、略卖张三娘案一并解决,还能分润利益,上下打点,这是最好的选择。

依着最好的结果冷静处置,这是为官者最基本该做的。吕令皓就挺瞧不上高崇一副万事必须尽在掌控的样子,掌控得完吗?

“去把高县丞喊回来,便说本县有要事与他商议。”

“喏。”

有吏员领了吩咐,出了县署去寻高崇,若高崇看在县令的面子上接受了这结果,事态便能暂时平缓下来。

安排了此事,吕令皓转向薛白,沉着脸道:“本县会让高县丞息事宁人,你也给我停手,不得再生事端!”

若此事暂告一段落,等于薛白在偃师县撕开了一个口子,打开了局面,没什么不可以的。

他遂应道:“这是自然,我来偃师只求能交差,高县丞若不动我,此事便了结了。”

吕令皓点了点头,相信薛白也没有能力与高崇作对,说的肯定是真话。

“你一会也给高县丞道个歉,同县为官,你做事之前也不事先通气,这是伱的不对。”

“是。”薛白却不肯在县署等着高崇过来,问道:“明府可否容我暂时告退?”

“怎么?你还怕他当本县的面杀了你?”

“想必高县丞会给明府这个面子。”薛白话说得好听,道:“是我胆怯了。”

“好吧,待本县先安抚好他了,你我三人再好好谈谈。”

薛白退出令廨,齐丑上前禀道:“县尉,高县丞把那些人贩全都放了,让他们到三官庙巷去处置奴婢了。”

“我们也过去。”

~~

驿馆大门处,一根挥舞着的棍子砸落了挂在门檐上的灯笼。

厮打的双方都没有披甲,只有一部分人拿了刀剑。

高崇脸色冷峻,惊讶于假冒的张三娘带来的护卫是真有些手脚功夫。

对此,他慎重了些,没有急着命令漕帮的汉子们往里攻。而是让他们逼迫上去,把对方重新逼进驿馆,包围起来。

他则一边观察,一边思考着,薛白缘何会有这些人手?这些人可比一般的无赖混混要强势得多。

出于对权贵的畏惧,有一个瞬间连他也怀疑起莫非这真的是张家护卫。

“高县丞。”有吏员匆匆赶来,道:“县令让县丞回署一趟,有要事商议。”

“去回复县令,待我拿下这些妖贼再谈。”

没有如吕令皓所愿,这一次,高崇没有息事宁人的态度。

~~

打斗还在继续。

扮作张家管事的是达奚盈盈手下的施仲,而那些张家护卫则都是丰味楼的伙计,一部分是原来达奚盈盈赌场的打手,一部分是后来培养的打手。

数十人看起来很多,却也是杜妗从长安好不容易调来的,幸亏遇到的也都是些家丁、漕工。

此时被围攻之下,漕帮来的人手越来越多,这边也有不少人受伤了。靠着公孙大娘领弟子助阵,他们退到阁楼内,借由阁楼以守势对峙。

“东家。”施仲匆匆登上高阁,向正在观察形势的杜妗禀报道:“看样子,高崇并没有罢手的架势。”

杜妗心道,那就麻烦了。

她是最了解薛白意图的人,知道除掉郭万金父子只是第一步,薛白虽愿意一步一步慢慢来,只怕高崇不会轻易给他机会。

“不要紧。”她脸上却是面不改色,应道:“正好拖住他,自会有各个击破的机会。”

说是强龙不压地头蛇,但看着偃师县城满地都是蛇,只看薛白能捉住几条,别万一被其中哪一条咬了。

~~

魁星坊,薛白暂住的宅院。

有一只手推在大门上,食指处断了一截。

“吱呀”一声响,门被推开,庭院里空无一人。

李三儿往里走去,吩咐手下人寻找薛白的家小,回想起了杀王彦暹的那一夜。

三年多以来,他曾给过王彦暹很多次机会,最后还是杀了,没想到王彦暹一死,来了个更难缠的薛白。

所以有时杀人未必是好事。

“渠帅,人都不见了,只找到她们。

几个仆妇、奴婢被赶到大堂上,嘴里尖叫道:“别杀我,我们是县令派来的……”

可见她们是认识李三儿的。

“薛白的家小呢?”

“县尉除了一个侍妾,没带什么家小。都是护卫、幕僚的家小,下午已经被一个小眼睛的年轻人带走了。”

“什么小眼睛的年轻人?”

“叫什么杜五郎,说是要带人到洛阳才安全。”

“殷亮呢?”

“也,也走了。”

“他们可有拿什么物件。”

“一个小布包,方方正正的,里面都是书……”

李三儿抬头看着屋梁,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

他脑子应该是不太好用的,想事情的时候需要全神贯注才能想。

杜五郎与殷亮已经找到走私的证据,还把薛白的家眷送到了洛阳?不对,若真是这样,漕帮不可能不知道。

他们就藏在县城里,一定是任木兰那个小儿帮把人藏起来的。

“县丞要找的东西肯定还在城里,你们带人去搜那些偷儿常待的地方。”

“好咧。”

同时,有手下人赶来,禀道:“渠帅,找到薛白了,在县署。但……县令吩咐,不许动他。”

“为甚?”李三儿大讶。

“小人也不知道,但县令还派人警告县丞了,说今夜之事到此为止。”

“怪了。”

李三儿又抬起头来思忖。

他虽然是草莽出身,却有大志气,近两年开始读书写字,并且常常用脑子思考问题,因为他以后也是要当官的,还得是大官。

“渠帅?”

“我明白了。”李三儿想得很认真,好一会才回过神来,喃喃道:“当官的果然是有奶就是娘。”

“渠帅,什么意思?”

“县令被薛白谈妥了,说白了,‘威逼利诱’四个字。”

李三儿有些鄙夷吕令皓这种只看形势、毫无坚持的官,没骨头。

下一刻,有人匆匆赶来,借着火光一看,只见来的是县丞高崇身边的人。

“县丞如何说?可听县令的吩咐,此事罢了?”

“县丞让渠帅派更多的人手去驿馆,也快些除掉薛白过去。”

“可县令?”

“不必管县令,薛白使人假冒皇亲、蓄养死士,证据确凿。杀了他,木已成舟,吕县令也只能捏着鼻子认。”

“懂的。”李三儿就服高家兄弟这种坚决的态度,把身边人手招过,道:“你等去驿馆助高县丞。”

“是。”

“剩下的,随我去县署,让县令看看什么叫木已成舟。”

一行人赶往县署,路上又有人赶来报信,禀道:“渠帅,薛白去了三官庙巷。”

“他在那做什么?”

“还在耍官威呢,重新捉拿郭家那些人贩子。”

“倒真当自己是偃师的县尉了。”

李三儿不由一笑。

他明白薛白的想法,觉得与县令谈妥了,可以该做什么做什么了。当官的就是这样,总觉得用些智谋、谈些条件就能解决问题。

但他却要让薛白明白,这里不是长安,在偃师这个地界,再多的阴谋诡计都没有用,最后迎来的都是他李三儿的一刀。

李三儿脸上没露出太多的杀气,悠悠道:“他可以和王彦暹死在同一个地方了。”

~~

三官庙巷。

从暗宅里解救出来的奴隶们一部分被安置在这里,忐忑不安地等待着命运的改变。

其中便有一女子名叫红霞,乃是陆浑山庄的奴婢,她在被问讯时听县尉说了一句“到时办个坊厂,重新过日子”,她就一直在盼望着。

忽然。

“嘭!”

院门被踹开,暗宅那些人贩冲了进来,奴隶们惊叫着四散而逃。

那些汉子哈哈大笑,冲进来便捉人,红霞没来得及跑,便被人捉着头发抽了一巴掌,接着被推倒在地,对方开始撕她衣服。

“放开我!”

“哈哈,不认得我了,我到陆浑山庄接的你,你个勾引小郎君的浪货……叫啊,浪货。”

红霞心想自己不是浪货,张口就要去咬对方,马上又挨了重重一拳,头撞在地上昏昏沉沉。

下一刻,有人大喊道:“跑啊!县尉又来了!”

“……”

“奉县令之命,将这些犯人全部押回大牢!”

呼喝声中,是齐丑当先跑上来,很有班头的气势,又道:“哪个敢跑?都给我蹲下!”

事实上,吕令皓这个县令对于一般人而言还是很有威慑力的,确有人被恫吓得抱头蹲下,也有人转身就逃。

红霞慌张爬起来,努力用身上的破布遮着身体,抬头看去,薛县尉已大步走了进来,她当即便哭了出来。

薛白听到哭声,吩咐人去找些衣服给这些女子披上。

“县尉。”齐丑匆匆禀道:“逃了八个,拿了五个。”

“我听说有一人给这些人贩带路,对这宅院很熟悉,杀王彦暹之事,他有份吗?”

齐丑应道:“那是徐八,不是替郭家卖奴的,是漕帮李三儿的手下……杀王县尉之事,他应该是参与了的。”

“你安顿好此处。”

薛白说罢,自带着姜亥、薛崭等人去追,边走边道:“务必拿下徐八,此人参与杀官,是重要人证。”

此时城门已经关了,街巷中偶尔响起哨声,像是鸟鸣。

徐八与几个人贩仓皇而逃,原本没有方向,差点往东逃。偏偏见街边有几个小子窜出来指着他们大叫,吓得他们往西逃去。

几次撞见行人之后,他们想到了一个藏身之处……

薛白顺着鸟鸣声不紧不慢地追着。

还有一件事很奇怪,高崇、李三儿都在找他,可他就在这县城里来来回回,一直没被捉到。

总之这般向西南方向追了一段之后,夜色中忽有一个半大不小的孩子跑过,道:“县尉,人来了。”

……

李三儿也听到了鸟鸣,好几次之后,忽然反应过来,那是任木兰手下的偷儿在通风报信。

“薛白跑了,追。”

他脚步很快,循着那鸟鸣声一直追了过去,渐渐到了西南隅。

远远地,他已经能够看到薛白的一袭青色官袍拐过了兴福寺旁的小巷,追着徐八进了已被查封的暗宅。

李三儿追过去,知道此处表面上没有别的出入口,遂让人堵住了。

“薛县尉,你是官,见了我跑什么?前几日不是还与我摆官威吗?”

“李三儿?”薛崭回过头喊道:“县令已经交代让你们停手了,别不识好歹。”

“好,我说了,想与薛县尉交个朋友。”李三儿悠悠道。

拿县令吓唬旁人可以,吓不住他与高崇。

他带了二十余人,示意八人先进巷子追薛白,他则持刀在手,跟在后面。

忽然,他耳朵一动,挥刀往上方斩去。

巷子上方,竟然有一人咬着刀撑在两墙之间,被李三儿这一刀直接砍断了脚踝。

这人摔在地上,惨叫不已。

李三儿双手扬起刀一劈,直接结果了他。

“伏杀我?!”

“杀!”

另还有五道身影从上方跃下,执刀向李三儿杀来。

薛白却是假意追人,实则利用那些小儿,把徐八逼进暗宅,目的是伏杀李三儿。

但此时李三儿身边人多,武艺不凡,且偃师县内外都是他的人,他既看破这伏杀的小把戏,只要躲开,很快就能调动来人手。

“杀过去,薛白就在里面。”

李三儿却是艺高人胆大,此时不退反进,眼神里还有些兴奋。

虽然他不久前还在心里嘀咕,县官们的谋划还不如他一刀劈下,此时却激动于一个官员愿意伏击他。

毕竟,杀官的机会也不是日日都有。

江湖上打滚的亡命之徒,出手就是比家丁护卫要狠辣得多,连着砍翻了埋伏者,杀进暗坊。

他们后方也有几个漕帮汉子受了伤,被派去告知高崇,让高县丞再派人手来。

暗坊已经贴了封条,因薛白的闯入,有几个封条已经被毁坏了。

李三儿缀在后面,夜虽然暗,不时还能看到那袭青色官袍迅速跑过,他安排属下包抄过去,他则加快脚步。

“薛县尉,别躲了,你不如我熟悉这里,躲不掉的,还不如和我聊一聊。”

薛白没有回答。

李三儿又道:“你是官,我是贼,在你设陷阱杀我的这一刻,你已经输了,可见你不能通过官面手段对付我了,因为偃师县署和这破朝廷已经烂了,你想当好官,可好官有什么用?!来,我告诉你怎么做。”

他说的没错,暗宅的地势他确实要熟悉得多,动作虽从容,追的速度却很快。

前方是一条长廊,通向两个院落,而两个院落里已经都有李三儿派去的下属。

“薛崭,你带阿郎走,我挡住他。”姜亥喝道,持刀在手,反过身来。

李三儿讥笑一声,让身后的手下去与之厮杀,自己则绕过那条长廊,穿过花木中的捷径,快步追上薛白。

“阿兄快走!”薛崭回头杀来,一刀劈出。

此时李三儿身边暂时只跟着两人,纷纷迎上。李三儿则持刀一挡,绕开了薛崭的攻势,扑向薛白。

“县尉就这般瞧不起……”

“呼!”

穿着那身青色官袍的人忽然转身,一刀斩下。

只有这一下偷袭出乎了李三儿的预料,他还在伸手要摁薛白,猝不及防之际一个扭身,但身子虽避开了,左手臂却收不回,被一刀劈成两截。

李三儿吃痛,退开。

他抬头看去,眼前的不是薛白,而是个沧桑冷峻的中年男人,手里正拿着一柄单刀,再次劈了下来。

(本章完)

244.第241章 斩蛇

第241章 斩蛇

穿着一身青袍在跑的正是老凉。

一柄横刀被他持在身前,忽然转身,使尽巨力劈力,当即便劈断了李三儿的胳膊。

但这次伏击还是比他预想中的不顺利,李三儿太过警觉了,否则在狭长的巷子里他就有可能得手。

老凉折了几个人手,心中有怒意,面沉如水,一刀之后马上又起一刀,誓要斩杀李三儿于当场。

自从他在伊洛河边撞见郭阿顺被灭口,他便意识到偃师县的水很深。不同于在长安,官员们行事都有顾忌,在偃师县,那些人是说动手就能动手杀人的。

因此,老凉干脆隐于暗处保护薛白,如此,可注意到只顾着蒙蔽姜亥而靠近薛白的刺客,他是斥候出身,做此事甚是得心应手。

他刚到偃师县时就露过面,之后久不露面,本有可能让有心人起疑。可惜没人留意到他这么一个不显眼的无名之辈,人们的眼睛都是往上看的。

“保护我!”

李三儿断臂,血流不止。剧痛之下无力反抗,只好大喊一声,转身就跑。

结果背上已又挨了一刀。

老凉全力挥了三刀,没能杀死李三儿,也不着急,转身去助薛崭。

两人合力砍杀了那些漕帮大汉,之后才踩着血迹去追李三儿。

拐回长廊,前方姜亥正在与数人搏杀,那些漕帮帮众眼看渠帅断臂而逃,当即乱了分寸,被姜亥劈死一人,另有两人冲向李三儿,有三人转身逃了。

姜亥也受了一些伤,犹不管不顾扑上去,连续砍杀了那两人。

李三儿见他们凶猛异常,捂着断臂,跑向旁边的小径,希望能捱到高崇派人来相救。

他拼命之下跑得反而很快,借着熟悉地形,往后罩院跑去。

暗宅看似只有一个出入口,其实有一条地道直接通往巷墙之外。此事只有极少数几人知道,郭元良、徐善德、高崇……

一路上,不时也有他的手下赶来相救,但他们先前被他派去包抄薛白,此时慌张过来,三三两两的,皆不是那两个军汉与薛崭的对手。

拐过一道仪门,忽有一道穿着青色官袍的身影出现在眼前。

“你!”

李三儿骇然色变,定睛一看,只见是薛白亲自候在那里。

他原本还有些奇怪,薛白是何时换作替身的,此时才知那汉子早就穿好一身衣物躲在暗宅等他上钩。

“咣啷。”

李三儿干脆把手里的刀丢到了地上。

他断了左手,右手又有残疾,只凭恃武力恐怕已出不去。

想来,薛白既然敢站在那,定是有所防备,旁边的暗处里还有人在保护。

“县尉杀了我也没用。”

“是吗?”

“虽然我是漕帮的渠帅,可事实上漕帮的事情……都是高县丞在管……我死了,换一个渠帅,他一样能对付你。”

“那你说怎么办?”薛白问道:“伱能帮我?”

“可以,就在巷子外,还有数十号我的人……”

薛白岔开话题问道:“你们走私的货物都有哪些?”

“郾城的铁石,郭家私铸的钱币,江南的绢匹……什么都走私,县尉有帐簿,应该知道的。”

“高崇这么大胆,背后是还有人?”

李三儿血流不止,愈发虚弱,应道:“便是我曾与县尉说的那位……与你很相像之人。”

“高尚?”

“是。”

“其实这架子是高尚搭起来的,高崇只是个看门的?”

“可以这般说……”李三儿痛苦地不能再继续答话,道:“我能帮县尉……县尉能否先救我?”

“你能如何帮我?”

“只要我活着,也能号召一部分漕帮。”李三儿说着,目光瞥去,薛白正在思忖。

他不再犹豫,倏地扑向薛白。

方才薛白有所防备,此时他已弃了刀,又用投诚的话语放松了薛白的警惕,反而是更好的时机。

他腰间还插着一柄匕首,正是杀郭阿顺时用的,此时可用来挟持薛白,让那些军汉投鼠忌器……

“噗。”

倏地扑上的李三儿直直撞上了一把单刀。

他低下头看去,原来薛白早有防备。

“虽说杀了你没用,但必须杀掉你,不然就是你杀我了,不是吗?”

薛白这般说着,转动了手里的刀,绞着李三儿的心腹。

他等在这里,本还有许多话想要问,能利用李三儿的地方也有很多。

可惜其人垂死挣扎,太过危险,干脆直接杀了。

李三儿抬起那只缺了食指的右手,想刺薛白,但他已失了力气。

“高郎君……会杀了你……替我报仇……”

薛白抬脚一踢,尸体倒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其实他觉得李三儿刚进院子时,大声喊叫的那些话没错,他一个县尉对付一个贼,不能一声令下就捉拿,要用到这种伏杀的手段,称不上光彩。

但偃师县这情形,用再光彩甚至完美的手段,能请出谁来做主?用王法来制裁对方?到头来还不是对方一刀劈过来。

倒不如先一刀劈过去。

在这满地的地头蛇当中,先斩一条。

“阿兄,李三儿的属下杀过来了。”薛崭跑来道:“老凉和姜亥在巷口拦着,让阿兄想办法先走。”

“不用走,把李三儿的头挂起来,灯笼照亮。”薛白抹了溅在脸上的血,道:“让这些人知道,偃师县还有王法。”

~~

李十二娘从黑暗中跑过,渐渐听得前方一阵喊杀。

她遂放慢脚步往那个方向过去,认出那是当时关押她的暗宅。

“渠帅和薛白在里面,杀过去。”

“别放过他……”

嘈杂中忽然响起了大吼,喝道:“围攻朝廷命官,你等要造反不成?!”

之后,一盏灯笼被竖了起来,照亮了旁边那个人头,人群当即哗然,有人叫嚷着要杀进去为渠帅报仇,有人则赶去向县丞禀报。

李十二娘隐在暗处听得薛白陷在里面被包围了,有心救他。

但就算是她的剑术,也绝对不可能杀进那个被重重包围的院子。

她只好暂时在街巷中躲起来,观察着局势。

~~

今夜整个偃师县发生了许多事,但入夜到此时,也只过了半个多时辰而已。

高崇还在驿馆外,亲自盯着捉拿妖贼的事宜。

他知道这些人手是薛白最大的凭仗,拿下他们,薛白在这县城里就只是一块任他宰割的鱼肉。

“县丞,县令让你过去,有重要之事要马上与你相商。”

这已是吕令皓第三次派人来请了。

高崇不耐道:“我知他要说什么,不必说了,我行事自有主张。”

“毕竟是县令,是否给他一点面子?”

“我已经很给他面子了,否则他到现在还能一点责都不担?”

高崇抬眼一看,只见漕工们已完成了对驿馆阁楼的包围,正在准备点火放烟,熏死那些负隅顽抗之徒。

“县丞!”

忽然一声惊呼,高崇转头狠狠瞪了那失态的心腹,叱道:“何事惊慌。”

“回县丞,李三儿被薛白杀了,人头挂在暗宅。”

“什么?”

高崇有些惊讶,却立即冷静下来,招过他新招来的班头孟午,吩咐他带人去先把暗宅围起来。

“全都按我说的做。”

说罢,高崇想了想,竟是返回县署,去见吕令皓。

留下的几个心腹全都一头雾水,纷纷嘀咕起来。

“县丞此前一直不去见县令,怎么此时去见了?”

“莫忘了县令才是一县之主,兵曹、城守营可都还在县令手上。”

“莫非渠帅这一死,还能有变数不成?”

“马上就除掉这些妖贼了,能有何变数,县丞行事素来稳当。”

“……”

今夜吕令皓没有再待在令廨,而是一直在中堂等候消息。

高崇一来,他脸色一沉,显得十分不高兴,开口也不寒暄,直接便呵斥道:“我让你停下,你为何不照做?”

“明府看来是还没明白,薛白就是一条毒蛇,今日不打死他,放任他贪了郭家,明日他便能吞了你我。有理由、有把握弄死,岂能罢休?”

“我都说了,把郭万金交代出去,万事大吉了!你莫忘了,薛白可是贵妃的义弟,你有再多理由,今夜杀了他,早晚也要害死你。”

高崇闻言微微有些讥意,讥笑吕令皓目光短浅,应道:“我自有主张,他的罪名确凿了。”

“那我再告诉你一件事。”吕令皓道,“他已找到王仪手上你那份罪证,送出偃师了。你若与薛白冰释前嫌,他便把你那份罪证送回来;若是他出了意外,那罪证便会……”

“能送到谁手上?”高崇反问道,“我怕吗?”

“你怕不怕,本县都得提醒你一句,不可因一时之气,耽误了大事。”

吕令皓叹息一声,道:“当时杀王彦暹我便反对,你看,杀了一个病殃殃的,来了一个十倍难缠的,局面反而更坏了。”

高崇不愿听他啰嗦,本想冷笑离开,但他此时过来是为了稳住吕令皓,倒不好直接转身走了。

“我保证无论如何不牵连到明府,请明府不必再为薛白当说客,可好?”

吕令皓抚须道:“你手下那渠头可是死了?”

“那又如何?”

“如此一来,天亮前真能拿下薛白?若到时不能,任你编造千百罪过,可就收不了场了。”

“放心,最多再一个时辰便够了。”高崇道:“只要明府不插手。”

吕令皓与他是绑在一条绳上的,见他如此固执,点了点头。

高崇得了许诺,放下心来。

虽说李三儿死了让人十分意外,但只要稳住吕令皓,放眼整个偃师县还没有任何人有实力能与他抗衡。

这一整夜,薛白又是杀郭万金,又是杀李三儿,尽是在边边角角与商贾、草莽打转,殊不知这种棋子他随时可以换的。

……

眼看着高崇离开,郭涣不由咳了几声,他这位录事虽然官职卑微,实际打点着偃师各家高门大户的利益。

“明府,郭万金的家产可不在偃师。”

“我知道。”吕令皓抚须道,“洛阳由周县令来抄家,少不得我们的好处。”

“可长安呢?郭万金的大半家产可都在长安。”

吕令皓捻须思考,心想若是不与薛白合作,最后肯定是右相主持抄家,会给他一点功劳,却不会有大的分润。

但他心里也明白高崇说的有道理,薛白太过咄咄逼人,且高崇很快就要除掉他了,总不能在这时候使之功亏一篑。

“知足吧,我们不可学高崇贪心……”

下一刻,赵六鬼鬼祟祟地过来,探头往中堂看了一眼。

“何事?”吕令皓不悦,冷着脸问道。

赵六虽然只是杂吏门房,其实是县署的老人了,偷眼看了一圈,确定高崇不在了,这才开口道:“县尊,有人求见。”

“谁?”

“他自称姓杜,排行第五,有重要的物件要递呈……”

~~

暗宅。

薛白不理会那些想攻进来的漕帮帮众。

由老凉、姜亥带人守着狭长的巷子,那些乌合之众要攻进来,还需要时间。

薛白则趁这个机会,拿下了逃到这里来的徐八。

徐八只是个漕夫,奉了高崇之命,带那些人贩去到王彦暹的宅邸。

薛白推测他得这个差事,是因为去过那儿。

“你是否随李三儿一起杀了王彦暹?”

“是。”

“怎么杀的?”

“渠帅亲手将他勒死的……”

薛白盯着徐八的眼,忽然跳转了话题,问道:“高尚要造反,此事吕令皓知晓吗?”

徐八骇然色变,不知所措。

“果然,你也是反贼。”

“县尉饶命!小人知道的都愿意说……”

审讯人这一方面,薛白还算是擅长的,这一诈,就知道自己推测得没错。

他是反推的,知道安禄山要造反,而高尚如今是安禄山的心腹,李三儿那么崇拜高尚,有可能是个知情人,因此出言试探。

但这个情报似乎没有太大用处,仅凭推测寄望于往上层告状不行,王彦暹打算走的就是这条路,如今已死了。

薛白也是不想步他后尘,只好如今夜这般行不得已之手段。

眼下他已杀郭万金,勾得吕令皓动摇;再杀李三儿,削弱高崇的实力;那接下来要做的就是继续分化、拉拢。

把一个很强大的敌对势力拆分开,拉拢一半,打击一半,它也就没那么强大了。

让杜五郎去吓唬吕令皓是一个办法,可若是筹码不够的话,还得利用此时得到的这个看似没用的消息。

薛白也知道,眼下除掉的所谓巨富、渠帅都只是对方随时可以换的两个棋子。

好在夜还长,还有时间对付高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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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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