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3章 修补者的绝望(上)

刘钰和这些投资商越聊越是深入,渐渐的一些说法就让一旁的两淮盐政使有些抗不太住了。

刘钰说的那些玩意儿,两淮盐政使不是觉得没道理,而是……太过直白、赤裸、没啥掩饰,过于功利。

虽然朝堂上下素来都知道刘钰说话自来如此,往往和朝中面上的一些仁义道德说辞对不上卤子,但在商人面前越说越“不掩盖”,两淮盐政使觉得自己最好还是给往回兜一兜的好。

这时候刘钰刚正说到了关于盐场建设修筑的事。

“盐乃国家要务,陛下对此也颇重视,是以特许你们出钱、厢军出力。淮河既有雏形,今年便拨出来六千人用。好在距离不远,也不需要花太多钱。”

在谁来具体施工这件事上,朝廷扶植财阀的意思已经很明确的,否则不可能用厢军来干这种事。

两淮盐政使闻言心想,自己这个江苏节度使,当真也就是个打下手的贰佐官。

陛下那边看来早就定下来该怎么办了,否则兴国公可是调不动军队的。

投资商心里算了一下,虽觉得成本稍高一点点,但也只能接受。

最起码在吃饭这件事上,用厢军就比雇百姓贵不少,厢军也是要吃皇粮的,皇粮的价格折算实质上是比他们自己买粮食贵的。

更别说施工期间的军饷之类,他们肯定没资格发军饷。

他们出钱,但军饷绝对不能是他们的钱;他们出粮,但军粮绝对不能是他们的粮。

这是掉脑袋的事。

“如此甚好,陛下圣恩,我等永世不忘。既然如此,那就越快越好,所需材料种种,大宗采购之事,是否也直接在承包范围之内?”

刘钰笑道:“这个就不用你们管了。所谓扶植,就该有个扶植的样子。你们出钱,这边大包。”

“如今情势,我也不妨和你们明说。不管是海盐还是井盐,朝廷官营都是没问题的。只不过,但若官营,麻烦颇多。”

“你们也听说了前几年宝泉局铸钱工人合力罢事的情况。弄得朝廷很是不好看,工匠也多生怨恨。”

“这宝泉局,铸钱大事,肯定是不能交由私人的。但别的嘛……还是交给你们吧。”

“干活的怨恨,那也是怨恨你们,朝廷省却许多麻烦。居中调节仲裁,制衡一番,该办你们的时候办你们、该办他们的时候办他们。你们心里有点数就好。”

商人们连连称是,这事他们当然知道,毕竟是在京城闹出来的,沸沸扬扬。

大概就是朝廷铸钱的工场,有人克扣了工资,加上那时候西山煤矿出了事,导致煤涨价,工匠收入降低,生活难以维系,遂极度不满。

一个翻砂工,就组织工匠。然后有个磨钱边的不听话,后世的话就属于是匠贼了。

这翻砂工就和这个不和大家伙一起罢业的磨边匠干起来了,一不小心就给弄死了。

内贼一死,剩下的也就好说了,几个铸钱作坊联合起来,讨要工钱。

闹得颇大。

不过,这种事,对这些松江府这边过来的商人而言,实在是司空见惯了。

就算是没有京城铸钱工匠大抗争这件事,南边类似的事,伴随着工商业的发展,有的是,他们是有心理准备的。

在大顺贸易中心转移到松江府之前,广东那边的石匠、丝织、成衣等,早就组织了西行会,“西家”与“东家”对立。东家也组成了东行会,两边能商量就商量,商量不了就干。

苏州织工齐行叫歇、米贴补助运动、景德镇雇工抗争、松江府棉纺织业的踹匠端匠联合会等等,轰轰烈烈,这些大商人可是见多了。

而且不久前还刚爆发过一场教科书般的活动:一个纺织业踹匠,利用“大家凑凑份子,咱们找戏班子唱一场戏”为前期掩护,募集了资金,联络了信得过的弟兄,提前屯买米面,使得参与叫歇的同行没有衣食之忧,叫歇了半个月直接把雇主叫服了,答应涨钱。

京城铸钱局那边的“先打内贼”;苏南这边的“筹集资金预备粮食以长期抗争”这两大本领,都是自己悟出来的。

伴随着海运兴起,信息传递加速,还有一些有心人士以“痛斥、痛批、揭露这些人的狼子手段”为理由,跟糊弄傻子似的糊弄朝廷那些废物无比的地方官,将这些手段写在报纸上四处传播,齐行叫歇的技术交流日趋频繁。

如今这些工匠,倒是也非常习惯“献祭”领头的,换取自己的要求得到实现。

工匠,还处在“河神肆虐,把带头反抗的选为牺牲祭祀,献祭河神”的阶段。

朝廷,还是那句话,大顺朝廷连地主和农民的事都管不太明白,就更管不明白工匠和雇主之间的事了。

资方,是被大顺勤劳的百姓养废了、被大顺发达的手工业弄成可以坐地等着西方人送钱的水准,手段极糙,一丁点都没有承担统治阶级这个重任的能力。

这三方,真可谓是大顺自有国情在此之下的“旗鼓相当的绝妙对手”。

是以朝廷这边更喜欢和稀泥,也确实不想让太多麻烦事都找到自己身上,而且发现自己确实管不太明白。

加之觉得朝廷可以超然地站在小农这个经济基础之上,调和处置工匠和雇主这两个现在看来边缘的、根本不是主要矛盾的矛盾。管不明白就不不要直接管,而是让他们两边去斗朝廷居中调控。

这也算是大顺开国以来搞良家子制衡科举的惯性思维了。

其实再往前走,看上去似乎很像是奔着德国的路子上走了:皇帝用儒家大义假装是小生产者小农的皇帝;靠雇工小农小生产者和道德来吓唬资方;靠新时代的可怕吓唬小农小生产者和雇工诉说新时代的可怕;靠良家子军官团维系军队;靠扶植的财阀加强皇权对外扩张。

虽然实际上,因为土地问题、财阀集团和士绅集团割裂等因素,这条路是看似走得通,实则是完全走不通的。

不过刘钰要制造一种走得通的假象,并让皇帝以为是他这个天子自己找到了一条走得通的路,然后引诱着李家王朝一步步堕入无可救药的深渊。

如果皇帝认为前面是无可救药的深渊,他才不会往前走哩。

但如果刘钰不断地制造假象,让皇帝认为前面不是深渊,而是光明,那就不同。

这种假象可以被皇帝认可的关键,其中之一就在“劳、资”双方的矛盾上。

皇帝恐惧新时代、新事物、新的生产关系。

但刘钰不断引诱皇帝,说,看,其实可以“借小农雇工和儒家空想道德来吓唬资本、借资本饕餮的可怕来吓唬小农和雇工”。

即:你们这帮资,要不是皇权照着你们,你们就被雇工小农和儒家道德弄死了;你们这帮小农工匠,不要以为新时代多好,新时代是要吃人的,新时代给你们带来的只要破产和赤贫以及万劫不复,像刘钰那样的新时代领头人一直琢磨着把你们都弄没,多可怕!

皇帝是默许一些新思想传播的,但要点到为止,属于是“奉旨作乱”,互相吓唬,造成一种“除了皇帝能镇住,剩下的不管谁上台另一半都得死”的假象。

作为皇帝身边最“忠心”的“忠臣”,刘钰这时候更是借着这个话题道:“所谓不偏不斜、允执厥中,什么叫不偏不斜?便是【该办你们的时候办你们、该办他们的时候办他们】,就是说,需要制你们的时候,朝廷就是雇工唯一可以依赖的;需要助你们的时候……”

“朝廷就是正,不是说有一条正线,朝廷要站在正线上……”

一旁的两淮盐政使咽了口唾沫,赶忙轻咳一声,断了刘钰在那吓唬投资商的实话,赶紧往回兜道:“这个……呃……这个,国公的意思,是说本朝的盐政,要复唐时刘郑州之旧制,而尽除前朝盐政之大弊。这里面的关键,就在于生产。也就是你们。”

“前朝盐政崩坏之始,在于有引无盐,遂至万历年间,不得不饮鸩止渴,乃至有囤积盐引、专门靠倒卖盐引赚差价的商贾。本朝就是要尽除此鸩毒,期间关键,就在你们这些生产商身上。”

“你们万勿辜负了朝廷的一片苦心,亦勿要辜负陛下的恩泽,当勉力生产……”

饶是这两淮盐政使读书颇多,通晓古今史政,也是绕了个好大圈子,才把在那说实话的刘钰给拦住。

刘钰嘴角略微一撇,笑了笑,便没再说话,而是任凭两淮盐政使将场面话说完。

反正刘钰之前已经说的够多了,投资商真正关心的问题都得到了解决和解释,投资商也配合着两淮盐政使,摆出一副惶恐圣恩的神情,听他把这堆场面话讲完,连连称颂。

等着话都讲完,这些投资商先行散去后,刘钰似笑非笑地问道:“林大人,你现在觉得,我之前说的干什么都是修修补补,还是浑说吗?”

两淮盐政使沉默片刻,忍不住自嘲一笑。

“国公,之前我说听国公一席话,只觉得之前三十年的书都白读了。现在实在是少说了,国公这是要让我觉得读了许多书到头来都是一场空。”

“国公恕罪,这不是说一席话茅塞顿开的那种白读,而是说国公让下官的一片赤诚雄心都化为泡影了。”

“之前谈销售、现在谈生产。之前谈暗引明票不公平,现在谈朝廷扶植分化雇工雇主。”

“现在想想,还真就是最无力的那两个字。”

“修补。”

“修补啊修补,修补啊修补,每一次修补都是饮鸩止渴。前朝如此,本朝这鸩毒看似去了,只是这解药里却含着鹤顶红,竟是无法分开。要么鸩毒入骨、要么鸩毒解了喝下鹤顶红,修修补补,修修补补,竟无有治本之法。”

“国公可知,前朝万历年间的盐政改革,改革派最大的敌人,就是道理,正确到不能反驳的道理。”

“以至于改革派一再上疏,力陈【欲驰盐禁,是重厉民也】。要先辩经,辨明政府把持盐政是正确的,不能过于放松,否则根本来改都不能改。”

“至于道理,以民为本,下官是真的无法反驳那些支持放开盐政监管的。国公可能辨明?”

刘钰直接把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明确表示:“我可没这能力。辩不赢,必输。”

(本章完)

第1034章 修补者的绝望(中)

两淮盐政使说的这桩公案,一杆子打到了前朝万历四十几年。

而这桩公案,其实就是大顺盐政改革的源头。也就是两淮盐政使说的“当初是饮鸩止渴,但不饮不行”。

也算是两淮盐政使心态崩了的那种类似于信仰、理想和现实出现了巨大冲突之后的信仰近乎崩塌的来源。

大体就是,当时私盐横行,甚至于一些行盐官,认为私盐畅销,利于百姓。

其实,这个单从道理上讲,是真的难以反驳的。

不管是儒家的仁义道德。

还是刘钰在欧洲那边鼓吹为了开门的自由贸易理论。

都没法反驳。

道理对不对?

太对了。

理论上,朝廷废弃盐税、废弃盐铁专营,全面的私有化、市场化,走私不再是走私,那么私盐也就不再是私盐。

那么,基本上按说就能推出来一个结论:盐会降价。有利百姓。

道理好像是对的。

但现实不是完美道理运行下的世界。

也没有一个无需考虑国防、赈灾、水利、教育、政府运转的完美世界。

这件事吧,其实就类似于英国的茶税问题。

英国茶税问题的解决方法,是增收窗户税弥补。大明废掉盐税,能收明白窗户税?没钱直接等死?

当时当地各地的一些行盐官,是有大义加身的,所以有此大义,是真敢怼的一引官盐都入不了管辖地的。

大义有没有用?

有用。太有用了。

有用到私盐贩子也觉得,自己的事业是正义的,是有减轻百姓负担这个大义在身的。

有用到查办私盐的底层官吏,面对私盐贩子的时候,内心也会先矮三分,觉得自己做的不对。

历史上,这种心态从明末一直延续到18世纪初,以至于很多地方确实就是在心理上对私盐贩子矮一头。

心理上先认为错在自己、自己理亏。

这种心态非常好理解,而且屡见不鲜,久后亦多常见。

明确来说,就是意识形态层面彻底崩了。

这种事,不能诛心地去讲,说是行盐官一定是中饱私囊,收了私盐贩子的钱、沆瀣一气狼狈为奸三七分成之类的。

虽然大部分确实是,但毕竟波士顿倾茶不也是开国之始、喜迎荷兰入主伦敦削弱王权也是光荣革命嘛。

不能诛心,便可以假装这就是萌芽意识的觉醒。

断章取义地讲,这都快进到古典自由派经济学了,这不算的话,那什么样才算?

只不过,觉醒的下一步,应该是起兵摁着皇帝的脑袋立出大宪敢不同意就绞架伺候、镇压明末农民大起义吊死所有的农民起义军屠尽所有破产小农、北伐鞑虏。

结果三件事,一件都没干。

真就是烂泥扶不上墙,当不了统治阶级。

在这个大背景下,大明应天府治中袁世振被扔出来出来整理两淮盐政,解决已久的问题。

盐政崩坏,表面上看,是盐引太多,盐不够,生产似乎不足。

这盐引,其实有点类似于“国债”、“债券”,只不过朝廷是用盐的销售权和利润来还,这也很正常,欧洲各国这时候发国债也是用税收什么的做抵押。

只不过,兑付无力。

这是开国时候的胎里病,中央财政不足,治不了。

只能不断“借贷”、“超发纸币”,维系生计。

加之藩王搞盐引、豪族权贵搞盐引、挂靠、入股、三百斤的引敢运三万斤等等等等……

这个就非常好理解,虽然说明太祖当初说,任何人不得破坏盐政,否则杖一百。但。

就不提后来皇帝带着藩王自己违反,胡乱分盐引之利,崩解国防动员体制。

就说仿佛刘钰这样级别的官员,找个白手套去弄盐,手里拿着三百斤的引,装了三万斤,报上后台名号,当地官员还能真管呀?

万历四十五年,一些商人手里的盐引,要兑付支取,可能都要排到他妈西历1644年了。

前朝中央集权崩溃,管辖无力,民间的“商业氛围”,极为浓厚。

投机、倒把、囤积、期货,那简直是玩出来花了。

好比你是个负责销售运输盐的商人,你拿到了盐引,到了盐场,发现没盐。

算算时间,哦,你想拿到盐啊,那等两年后吧。或者,你要着急,你在淮北取三分之一、去淮南取三分之一、去长芦取六分之一、去福建取六分之一。

这时候你咋办?

资本又不足,这两年根本等不起。去淮北淮南长芦福建走一圈,路费比盐引还贵。

这时候,有垄断大资本找到你,说兄弟,你这盐引卖给我吧,我这有明天就能取盐的盐引。你这个盐引,60两银子卖我;我这个明天就能取盐的,150两卖你。别说两年,老子的资本,五年也周转的起。

你说我这盐引值100两,你那盐引也值100两,我觉得我里外里亏了啊。

垄断大资本告诉你,随便,自愿啊,不强求。你要愿意等呢,你就等呗,或者去福建取盐运到河南去卖嘛。可不是逼你,咱们公平买卖,契约交易,就像是佃户租地主的地一样公平,纯粹自愿。

没办法,买吧、卖吧,难道还真等两年啊?

这种情况,想解决,也很好解决。

但就像是叙州府尹牛从昀说的那样,造反,是最高法理,是唯一可以全盘不承认之前所有契约,不管是明文契还是习惯契的最高法理。虽然他用错词了,单纯的造反并不能全盘否定之前的所有契约和法权基础,但意思到了。

然而当时的大明朝廷想要解决,却是无解的。

袁世振去了之后,怎么办?难道不承认这些盐引?他敢不认,明天就得死。

他不是反贼,这也不是造反,这是朝廷还在的时候,是要讲规矩的。朝廷才是规矩的最大受益者,这些盐引还是要认的。

再说,盘根错节,都有势力,他能怎么办?

只能把所有的旧引收在一起,宣布分十年兑付。这十年的每一年,都有90%的新引要纳税,剩下的10%是旧引可以不用纳税了。

而且为了得到大资本的认可,袁世振能咋办?

只能做出承诺:盐引世袭。

你们今天买多少新引,以后你们子孙后代就拥有这些盐引,万世不易,和土地一样,世袭。

商人遂踊跃购买。

他知不知道这是饮鸩止渴?

知道。

明摆着的事,这是生活必需品啊,搞商人垄断世袭?再傻也不能傻到连这个都不懂。

可是能怎么办?

已经万历四十五年了,明眼人都知道,再收不上来钱,朝廷就要完犊子了。

晚上就要渴死了,还去考虑这是不是鸩酒?喝下去以后能不能死?

盐引世袭一出,大资本欢呼雀跃,踊跃购买。

屁股决定脑袋,谁要是当时的大囤引商、大投机垄断资本,谁都欢呼雀跃。

以至于后来袁世振被阉党诬陷受贿,具体是否受贿未知可能没受也可能受了,盐商直接开票出钱,问朝廷要多少钱吧,报个价,别废话,给个数。

直接递上银子给保出来的,没让他花一分钱。

自此之后,盐政彻底偏离了自唐朝开始的百姓生产、官方收购、官方运输、商贩销售完成最后一百里的轨迹。

虽然其实早就崩了,但在法理上完成转变是在这一年。

本来大顺是有机会全盘否定不认的。

奈何武德不够充沛,一片石一战打输了。

等到九宫山之后,大顺自己主动砍了“均田”的大旗,立起来了“保天下”的大旗。

保天下,其实就是保过去的一切。精华和糟粕都保住。

就像是地契一样,只要选择了保天下,那么只能认。而盐引世袭之后,其实和地契差不多了,也只能认。

好在,明末乱世,在盐引这块上,还算是完成了一波“均田”。

陕商、晋商、徽商,当初各自站队。于是在不改变法权的前提下,新人换旧人。

在恢复期,这盐引世袭之法,也还凑合。

当然,最终让大顺李家王朝下决心动盐政,还是因为海外贸易替代了盐税的国债属性、北方战争结束战略重心难移盐政的最后军事动员法意义也不存在了。

但其实也是皇帝耍无赖了:我就不认这过去的契约了,你能怎么滴吧,不服就拉队伍干一下子,够狠就来砍我,我在紫禁城等你。

保障这一次盐政改革的“民意”基础,是大顺刚刚完成了东征、西讨、南下、修淮河。向全天下亮了朝廷的肌肉——我在二十年内做到了类似隋炀帝做的几件大事但还没有亡国。

梳理清楚了从大明开国的中央财政政策、到后来的开中法、再到最后的纲盐法的仿佛必然的路,也就明白两淮盐政使为什么会说刘钰让他信仰崩塌了。

本来他雄心万丈,觉得可以一劳永逸解决盐政问题。

但从书本走到现实世界,随便几个小问题,就让他拿不出可以完美解决的答案。

问刘钰,怎么办。刘钰说,要一条从初一从东海出发、月末就能到西域的道路运输网,否则无解。

换言之,在刘钰看来,想要根本解决盐政问题,根本在物流运输,不在这个政策那个政策。

既在生产,也不在生产;也在引票,也不在引票;既在政策,也不在政策。

只要没有他说的朔日发东海、晦日至西域的交通物流体系,或者隐晦的真正说法是生产力达不到一定水平无法做到下一步。

那么,现在条件下,不管怎么办,都是修修补补。因为真正能解决的办法,现在的生产力水平不支持。

刘钰是觉得无所谓,信心满满。

可两淮盐政使敢相信吗?敢相信有朝一日,能有一个月就能从东海跑到西域的交通工具吗?

既不相信,再回头看看从前朝开始的一系列变革,他仅存的那点理想和信仰,真的是崩了。

他不信刘钰在欧洲到处兜售的那一套自由贸易理论,但他相信仁政王道,一样可以得出相同的结论,虽然推理过程和公理完全不一样。

仁政王道的推演,私盐合法化,放开盐禁,就是利民的。这个当年盐铁会议的时候,就已经扯的一地鸡毛了。

这个无需狡辩谁是“民”,如果这是个纯粹理论的问题,并且不考虑国防、赈灾、水利等开支;不考虑国家调控边远地区的经济转移;不考虑教育等等等等完美条件的前提下,确实是利民的,而且确实是庶民的民。

但,现实的结果,就是没钱差点亡天下。

这是信仰和现实的冲突。

而理想和现实的冲突,则是他认为有好办法,可以既保证朝廷的税收,也能降低盐价,使百姓受益,取一个“折中”的仁政王道。

现实是,壮志满满的来到了海州,两个小问题直接问的心态崩了。最后刘钰给出的办法,更是摆明了告诉他,就是修补修补,均田兼并再均田,治不了根。

他读书学的圣贤之学,告诉他,是有治标治本的方法的。

然而现实无情地告诉他,就现在的条件下,谁要说能治标治本,纯粹扯淡。

到了生产环节,刘钰更是说的简直直白到一定程度的,一点温情脉脉的外衣都没披,直言不讳。

而偏偏,在他听来,这些手段是真的有效。

他不是孩子,也不是不通世事,只是在内心心底还残余那么一丁点的圣贤学问的信仰。

而短短几天之内,这仅存的东西,被刘钰狠狠地践踏。

告诉他做什么都是无意义的。

都只是在修修补补,永堕王朝的轮回,无法超脱。

大顺终将毁灭,而毁灭本身也是一场均田兼并再均田的修修补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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