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纸上繁华

王希孟看着手中的鲜血,面不改色,他从怀里掏出一方手巾,轻轻擦拭掉嘴角的鲜血。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吐血了。

他原本身体就不是很好,这大半年来,先是南下江南采风,日夜兼程,风餐露宿,一路紧赶。

心中有了大概方略之后,又马不停蹄地赶回汴京,将自己关在房间里没日没夜地画草图。

哪怕是铁打的身子,也禁不起如此折腾。

更何况,他本就羸弱的身体。

只是,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为了不辜负官家寄予的厚望,也为了不辜负蔡相公的赏识与厚爱。

如今,《千里江山图》的水墨描底已经完成,接下来要做的便是上色了。

王希孟从箱子里选了几种颜料,最终选定了赭石色(绛红色)为底色。

山石土坡普罩赭石色,然后仅在山岩之凸处薄罩石青,土坡之表面薄罩石绿,水面则先以较浓的墨青烘染而后薄罩石青,并在人物、房屋、小树的局部点缀白粉或朱砂。

整幅《千里江山图》以石青石绿为主,兼用朱、赭、白等色,色调明快而又不失端庄。

在上色的这种颜料当中,大多是上等宝石研磨成粉后,调和而成。

石青,是极其贵重的青金石,是大宋来往于西域的商队万里之遥,用大量的货物换回来的。

石绿,是孔雀石,也是宝石的一种,由于颜色酷似孔雀羽毛上斑点的绿色而获得如此美丽的名字。

还有零零种种的其他各种绘画材料,这些都是赵佶派人运过来的。

确定好了上色的方案和步骤,王希孟又开始沉浸在没日没夜的疯狂创作之中。

而此时,宋徽宗赵佶正在华丽的皇宫之中,终日沉溺在写诗作画、踢球赏石之中。

他无心于政务,但不代表他不知道如今的局势。

在外,宋金已形成军事对峙之势,国土沦丧;在内,北宋的王室衰微,民不聊生。

如今的赵家江山,正处于风雨飘摇之中。

但是,帝国需要与之相匹配的美学。

从秦始皇的阿房宫,到汉代的未央宫,再到古罗马建筑群,无不体现时空伟大性的帝国美学原则。

北宋,一个大厦将倾的帝国,更加迫切地需要。

哪怕这只是纸上的繁华。

宋徽宗赵佶需要制造一种舆论,一种虚幻的假象,以满足他对于帝国江山的想象。

这也是他生出创作《千里江山图》的真实意图。

绝不是什么梦中所见江山千里,只是身为帝王的一种托辞罢了。

“蔡相公,不知希孟的《千里江山图》,绘制得如何了?”

坐在御花园的凉亭里,赵佶一边对着满园盛开的红花挥舞着手里的画笔,一边开口向站在一旁守候的蔡京问道。

“臣日前曾前往希孟住处探访,听闻希孟日日夜夜笔耕不辍,想来不用多久便可完成此图。”蔡京回答道。

说这话时,蔡京心中不禁有些感慨,这王希孟也真是拼了命了,据邻居说,他已经有数月未曾出门一步,天天躲在屋中舞弄丹青,连从窗外扔出的废弃绢纸,都已能装下满满一大车!

不过,不疯魔不成活啊!

他想要获得官家的青眼相待,这一幅《千里江山图》就是最好的投名状。

赵佶听到蔡京的回答后,只“嗯”了一声,便不再说话,继续用心勾勒牡丹花的富贵多褶的花瓣。

他本就是偶然间想到了《千里江山图》一事,顺口提了一句罢了,并不是真的很关心这件事。

……

政和三年(1113年)三月,春寒料峭,刚刚冒出头来的柳枝嫩芽,在寒风中微微颤抖。

这是很普通的一天,汴京城里下着“淅沥淅沥”的小雨,天气阴冷潮湿,连平常里热闹异常的坊市,也冷清了不少。

在这样的天气里,只要是家里还有些积蓄的人,都愿意窝在家里守着炭盆打发时间,也不愿意出门去淋雨受冻。

突然。

在一个坊市里,一间低矮的屋子里,那很久已经没有打开过的房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身穿着看不出究竟是什么颜色的长袍的人,从门里颤颤悠悠地走了出来。

他的发簪早已经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长长的头发由于很长时间没有洗过,已经板结成一块一块的,上面沾染着红的、绿的,蓝的各种颜色,看上去邋遢不堪。

这人脸上也涂满了各种颜料,长得乱七八糟的胡子纠葛在一块儿,就如同一个乞丐一般。

他来到屋外,眯着眼睛四处看了看,忽然笑了起来。

王希孟出门了!

这消息一传到蔡京的耳朵里,他顾不上肿胀酸痛的老寒腿,立刻让人备轿直奔王希孟的住处而去。

半年!

王希孟这个疯子将自己关在屋子里整整半年了!

如今他出来了,是不是意味着,官家让他绘制的《千里江山图》已经完成了?

究竟是什么样的画儿,需要闭关半年之久?

王希孟半年时间不眠不休,又会画出什么样的画儿来?

饶是老谋深算、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蔡京,此刻也变得忐忑起来,恨不得立刻将王希孟提到自己的面前来,连连催促轿夫快一点,再快一点!

等蔡京见到王希孟时,他几乎认不出面前这人,竟是当年风度翩翩的美少年王希孟!

脸颊深陷,双眼布满血丝,整个人显得有些呆滞……

等等,怎么在他的嘴角里还有鲜血?

还没等蔡京开口询问,就在此时,府中下人已经将一幅厚重的卷轴从王希孟的屋中取出,让人在蔡京的面前缓缓打开。

蔡京看着面前这幅将近38宋尺的长幅画卷,顿时目瞪口呆!

这是一幅青绿山水画,色彩浓烈,在阳光的照射下,熠熠生辉。

《千里江山图》在构图上,高远、深远、平远等多种构图方式的穿插使用使得画面跌宕起伏,富有强烈的韵律感,引人入胜。

画面细致入微,烟波浩渺的江河、层峦起伏的群山构成了一幅美妙的江南山水图,渔村野市、水榭亭台、茅庵草舍、水磨长桥等静景穿插捕鱼、驶船、游玩、赶集等动景,动静结合恰到好处。

整幅长卷气象恢宏壮观,江山千里,苍苍莽莽,浩浩无涯,无愧于《千里江山图》之名!

在王希孟的笔下,大宋江山竟是这般璀璨瑰丽、气势恢宏。

然而就在这一刻,蔡京的心里忽然生出了一股不祥的预感!

(本章完)

第16章 遗世巨作

“希孟,恐命不久矣!”

就在之前,蔡京就看到了王希孟嘴角的鲜血,此刻已然是明白了过来。

《千里江山图》的面积相当于60多平方米,以北宋当时的工笔画家的经验和作画的照明条件而言,至少需要数年之功方能完成。

而王希孟仅仅半年时间就绘出此图,这对一个十几岁的少年来说,体力和精力都会极度透支。

更何况,一幅颜色如此浓烈的青绿山水画,所使用的各种矿物颜料都是剧毒之物,如此长时间不加防护的密切接触,想必王希孟也已经毒入肌理。

蔡京心里莫名有些伤感。

他当然知道,促使王希孟这般下功夫,主要是想获得徽宗的认可,早早离开文书库,进入翰林图画院。

实际上,这等小事,又何须官家出手?

只要他愿意向官家开个口,想必官家多少也会卖他蔡京一个面子。

然而,他没有。

他是谁?他是蔡京。

是权倾朝野、奸猾如狐、老谋深算、市恩贾义的大奸臣,是被太学生陈东上书,称之为“六贼之首”的北宋不倒翁。

当年他被贬斥出京,孤独上路,唯有王希孟一人驿站相送,没错,蔡京的确曾感念其情谊。

但这种感念,并不能长久,转瞬既忘。

当初王安石变法失败之后,他害怕遭到牵连清算,他连王安石的提拔之恩都能忘掉,甚至不顾念王安石是自己兄弟的岳父,转身就投入到司马光的麾下,将王安石的党羽一网打尽。

这样的人,你能期望他对你有感激之心?

蔡京被重新启用后,之所以屡次三番向宋徽宗赵佶举荐王希孟,也是私心作祟。

这当中,虽有看好王希孟才能的一面,但更多的,还是希望王希孟被宋徽宗看重之后,能够在宋徽宗的身边,偶尔为自己说说好话。

能在宋徽宗身边多一个自己人,而自己只需要稍稍举荐一下,又何乐而不为呢?

蔡京就是这么想的。

别问他的想法为什么会这么奇怪,一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相公,还需要一个画师来说好话?

事实上,蔡京之所以能位极人臣,成为北宋不倒翁,就是因为他善于溜须拍马之外,还能见风使舵,结交一切能为自己所用的人。

伤感这种东西,如感激一般,对于蔡京来说,这是一种多余的情绪。

他很快调整心态,又将目光投向了这一长卷《千里江山图》,心里不由得暗赞:“希孟不愧是难得一见的丹青奇才,此画构图周密,色彩绚丽,用笔精细,当数青绿山水不二之峰,足以传世千载!”

细细观览一遍后,他让人将画作重新收好,这才对王希孟说道:“希孟日夜不休绘得此画,此乃不世之功,我当禀明官家,为汝请功!而今,汝身体欠佳,好生安歇吧!”

也不等王希孟回话,他又对府中下人说道,“派人送人柴米衣物来,好生照料王公子。”

吩咐完毕,蔡京便带着《千里江山图》,急匆匆地赶往了皇宫。

“这是王希孟的《千里江山图》?”

赵佶难得地俯下身子,细细地看着这一幅长卷巨作,有些难以置信。

“确是王希孟所作!”蔡京站在一旁,小心地回道,他张了张嘴又想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最终还是没说出来。

他本想说,王希孟为绘制此画,半年时间足不出户,日夜不眠,如今是中毒已深。

但他没说,因为在这一刻,他居然对王希孟有了丝丝嫉妒之心。

蔡京本就是书法大家,他之所以能得赵佶青眼相加,完全是因为书法了得。

可如今不一样了,王希孟忽然横空出世,他莫名地有些担忧,一旦官家对王希孟圣眷有加,他会不会被冷落一旁?

“哈哈,好一幅《千里江山图》!来看看,我大宋的锦绣河山,如此壮丽!”

赵佶越看越是欣喜,忍不住抚掌大笑起来,忽然他像是刚想起来似的,问道,“嗯?希孟为何不曾前来?”

“希孟作画后太累,已然睡去了。”

“嗯,确实累了,该好好休息休息!”

蔡京心里更是警惕,看来还真不能告诉官家王希孟中毒之事,再等等,等到病入膏肓、无药石可医之时,再说无妨。

王希孟对此自是一无所知。

他画完《千里江山图》时,仿佛脑子里绷着的那根弦忽然一下子松了,等到蔡京拿着画入宫之后,他便回到屋中沉沉睡去了。

这一睡,整整三天三夜。

在睡梦之中,他仿佛看见了官家在对他赞许的微笑,特意下旨召他入翰林图画院,任待诏,主持画院一应日常事宜。

王希孟正要接旨谢恩,忽然蔡京闯了起来,蛮横地一把将他推倒在地,训斥道:“你一文书库杂役,岂能当此重任?”

王希孟气急,正要辩驳几句,忽然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响起,将他从梦中惊醒。

他挣扎着睁开疲惫的双眼,发现自己的枕头上,已是殷红一片,全都是鲜血。

王希孟微微叹了一口气,又忍不住想起了父母家人。

他本非汴京人士,而是北宋河北武原(今河南原阳县)人。

因聪明博学,善诗文、懂音律、会作画,十多岁时就已小有名声,从而被召入国子监画学做生徒,学习绘画。

自来到汴京,他再也没有回过武原,也不知家中双亲,是否安康?

也不知自幼跟随自己长大的小黑狗,还会不会认得自己?

想着这些,窗外又“淅沥淅沥”下起了雨,一阵寒风夹带着雨丝,从纸糊的窗户里飞了起来,让屋子里愈发地冷了起来。

王希孟不由自主地紧了紧身上单薄又有些潮湿的被子,却一点也没有感觉到温暖,反而觉得更冷了。

迷迷糊糊间,他仿佛回到了武原的家乡。

看,那用慈爱的目光看着自己的,不正是母亲么?

那一脸威严,始终看不见笑的,却在自己爬树不小心掉下来时,偷偷跑去把那棵树都给砍了的,不正是父亲么?

还有,还有,那条大黑狗,呵,后面还跟着两只小黑狗,是你生的狗娃么?

父亲,母亲,孩儿……孩儿不孝!

孩儿,回不去了……

……

向南一直静静地看着王希孟的起起伏伏,在看到这一幕时,忽然双眼发热,恍然间想要伸出手去,却想起自己只是个旁观者。

向南深深地叹息一声,看过这么多文物背后的故事,这是他第一次那么强烈地想要改变一些什么。

然而这一切,早已是千百年前的过去,谁也无法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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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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