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8章 玉阳,赔罪了

这座房子,就是猎苑里的行宫,那座叫忠良宫的行宫。

这座行宫有特殊的工法,可以改变尺寸,而今只展开了不到五分之一,所以看着比在猎苑的时候小得多。

徐志穹亲眼看着这座行宫吞噬了两千多条性命。

而今,长乐帝把它找了出来,摆在了皇宫门前。

刑部尚书余光远,站在群臣面前,宣读了事件的始末。

这座忠良宫可不止吞掉了两千多条性命,通过审问苦修工坊的各坊坊主,长乐帝得知这座行宫一共害了上万条性命,除了那两千名力工,还有被骗来的乞丐和流民。

这一万多人,都被昭兴帝种成了血树。

如今贼首昭兴帝已经死了,叶安生不知去向,但苦修工坊之中,一群帮凶必须严惩。

以吕庆明为首的十几名工匠被带到了忠良宫门前,他们都是种血树的主要成员。

长乐帝咬牙道:“以你等之罪行,理应凌迟处死,念及你等不是主谋,且在此间将你等处决!”

吕庆明喊道:“陛下,我等冤枉,我等身不由己!”

当初他答应过长乐帝,他愿意说出一切,只要给他个痛快就行。

大限临头,这厮反悔了。

太子看着徐志穹道:“运侯,伱亲历此事,你要怎说?”

徐志穹走到吕庆明面前,低声说道:“破奴苑那两千个人,哪怕你愿意放走一个,我今天都能饶你性命。”

吕庆明喊道:“我若放走一个,叶安生却不会饶了我!”

“说得好!”徐志穹点头道,“你在北垣招力工的时候,若是少招几个,我也饶你性命。”

“我,我,我当时……”

他当时非但没少招,为了保证血树万无一失,他还多招了百十来人。

徐志穹摇摇头道:“从我那天看见你,你就必死无疑,能这么死,已经算是便宜了。”

一群工匠大声哀求,徐志穹转身离去。

余杉率武威军,将一群工匠推进了忠良宫,关上了行宫大门。

看着这无比熟悉的宫殿,吕庆明当场尿了,十几名工匠哭作一团。

钟参在外操控机关,宫殿屋顶坠下,哀嚎声戛然而止,这群工匠当即被压成肉泥。

长乐帝高声道:“此物原名忠良宫,这名字当真玷辱了忠良二字,今后改名为锄奸阁,祸国殃民,奸佞之徒,杀之无赦!”

众臣默而不语,宫殿之中飘出的阵阵血腥气,让他们感到些许恐惧。

李沙白露出一丝笑容,默默看着长乐帝。

长乐帝又道:“种血树,是先王之罪,是宗室之罪,此罪,不当忘却。”

梁季雄脸颊一阵颤抖,面子上难堪,心里也不是滋味。

李沙白的脸上则满是敬意。

大臣们面面相觑,感觉自己听错了。

一国之君向百姓认错?

还不是罪己诏!

是当面认错!

大臣们觉得这太不合规矩。

原本还算正常的长乐帝,怎么又开始胡闹了?

只有在远处围观的百姓,满怀期待的看着长乐帝。

这些百姓,是长乐帝请来的。

他们心里有伤,很深的伤。

他们失去了最重要的人,可除了有一个提灯郎拼死为他们报仇,再也没有人理会过他们。

这一刻,他们似乎看到了新君带来的希望。

长乐帝高声喊道:“凡是为血树所害者,其家人可获三十两白银抚恤,其家人务农、经商者,税负全免,玉阳向死去的冤魂,赔罪了!”

说完,长乐帝向围观的百姓深施一礼。

一国之君,向百姓施礼?

大臣们不知所措,只能跟着长乐帝一起行礼。

一老妪放声哭嚎:“儿啊,你冤啊,大官家知道你冤啊!”

长乐帝起身又道:“梁玉明勾结蛊门篡逆,以至招来虿元厄星,害人无数,说到底,也是宗室之过,死者家人亦可获三十两银子抚恤,其家人务农、经商者,税负全免!凉芬园中,遇难百姓,亦同之!玉阳给诸位,赔罪了!”

说完,长乐帝再行一礼。

围观百姓,哭声一片。

李沙白不住颔首。

长乐帝吩咐户部,即刻发放抚恤。

长乐帝回宫,梁玉瑶和徐志穹随之。

待屏退旁人,梁玉瑶埋怨道:“好不容易攒点银子,又被你散出去了。”

长乐帝叹道:“这笔血债,终究要还。”

徐志穹笑了,他最近一直被一个问题困扰,国库空虚的消息若是散出去了,该怎么办?

把散播消息之人抓捕起来?

那是痴蠢之人的做法。

皇帝下诏澄清谣言?

越是澄清,越容易让人相信是真的。

想尽办法积攒银两?

大宣开国七百年,攒下了八千万白银、两千万黄金,哪是一朝一夕能攒出来的?

徐志穹找不到解决的方法,没想到长乐帝解决了。

攒钱解决不了的办法,没想到竟然通过花钱解决了。

虽说他的心思不在这件事上,他只是想还债,但他真的把问题给解决了!

徐志穹笑道:“无妨,银子终究会有着落,有你这样的皇帝,大宣也缺不了银子。”

“银子终究是缺的,”长乐帝看着徐志穹,“所以那两万银子……”

徐志穹道:“莫要看我,工部尚书廖书鸣说他只有一万两家产,你信么?”

长乐帝道:“且待来日,我把廖书鸣那杂种骗进锄奸阁,先把他的钱骗出来,然后再杀了他,你觉如何?”

梁玉瑶道:“这倒是个办法,这鸟厮确实该死。”

徐志穹摇头道:“已经定下流放,一国之君,岂有戏言?这件事情交给我去处置。”

三人在秘阁叙话,不多时,有内侍来报:“资善大夫李沙白,捐银十万两。”

长乐帝一阵欢喜:“李画师送银子来了,这银子该不该收?”

徐志穹道:“该收,有了这十万两,其他臣子怎么也得有所表示。”

……

北垣碎香花茶坊,一名老翁进了屋子,叫了两盘茶果,叫了一壶茶。

茶不是上品,这里也没有上品,壶里都是茶叶沫子,因而得名碎香花。

老翁喝了两杯茶,吃了口果子,突然哽咽起来。

伙计赶忙过来给老翁拍背,还以为老人家噎住了。

掌柜的也赶了过来:“老哥,你这是怎地了?”

老翁含着泪道:“我闺女和儿子……官府给银子了,官府说他们冤了!”

掌柜的给老翁又倒了杯茶:“老哥,不是官府说的,那是大官家说的,新登基的大官家,大官家给咱们认错了,给咱们银子了。”

“掌柜的,我哪怕穷的一个子没有,我哪怕饿的剩一口气,到你这里,一茶一饭从没少过我的,”老翁摸出了一袋碎银子,“他们给了我六十两,这是一半,我给你,

剩下的钱,我把孩子的坟头修修,给我自己也买个坟头,再买副好棺材,买点好吃喝,我,我就跟他们走了,劳烦你把我埋在他们身边……”

掌柜的赶紧把银两塞进老翁的怀里:“这不扯淡么,我缺你这几个银子是怎地?以后我这铺子不用交税了,生意还不好做么!”

老翁哭道:“我这就快死的人了,留着这银子有什么用!”

“活着,老哥,好好活着,咱们这样的人,多活一天都是赚着了!得替他们把没活够的日子都赚回来!”

老翁连声抽泣,茶坊里,抽泣声不断。

一名带着斗笠的客人,放下茶钱,悄无声息的走了。

他走进一户宅院,院子的主人迎了出来,将客人请进了正厅。

待关上房门,客人摘了斗笠,问道:“你确定银库之中没有银两?”

这位客人正是隋智。

“银库是我亲手建造的,库银不超过五十万。”这院子的主人,是叶安生。

隋智摇头道:“这却不合情理,倘若银库之中连五十万银子都拿不出来,还怎么可能发银子给百姓?”

“发银子给百姓?”叶安生非常震惊,“我说今天街巷上恁地热闹,他为何要发银两给百姓?”

隋智把事情的经过说了。

叶安生大致算了账:“厄星下凡,就折了两万多人,粱显弘种血树,又折了一万多人,再加上真神外身下凡之时……加在一起有三万四五千人,一人三十两,却要百万之巨,皇帝上哪弄这么多银子?”

隋智看着叶安生道:“你确定这小皇帝只有一座银库?”

叶安生一时语塞。

隋智又道:“国库若是当真空虚,以至人心惶惶,京城教众方有起事良机,若是今日这般情势,贸然起事,只怕难有半分胜算。”

叶安生思量许久道:“我听说长乐帝卖了两座行宫,又从教坊司那里搜刮了些银两,徐志穹又在浮州抄了不少银子,若是把这些银子全算上,或许也有百万之数。”

隋智摇头道:“大司空,隋某虽为武人,但对资材之事,多少也知晓一些,

银库之中若只有百万银两,皇帝又怎肯将这银两全数分给百姓?且如久旱之际,你我手中只有一瓢水,又岂能浇给地上的野草?

百姓比地上的野草还轻贱,长乐帝给他们发了一百两银子,无非是新君登基,图个花红草绿,赚个喜庆而已,

就像万贯之家花几两银子买几支鲜花,长乐帝出手这么阔绰,在他手上至少有几千万的银子。”

叶安生神情凝重:“难道他做太子的时候有私藏?”

隋智叹道:“且不说他藏了多少银子,且说当前的局面,你可知道有多少人跑到户部去领银子?你可知有多少人念着小皇帝的好?

若是在这个时机起事,只怕教众刚上街头,就要被平民围堵,到时候再想全身而退可就难了。”

叶安生赶紧抱拳道:“若不是大司马提醒,叶某险些闯下大祸!”

隋智赶紧回礼:“大司空何必客气,你我都是戴罪之身,理应彼此照应。”

……

工部尚书廖书鸣,自离开京城后,摘了枷锁,摘了镣铐,脱下囚衣,换上便服,一路向北境而去。

这就是所谓的流放三千里,这一路不需要受苦,到了北境也不用受苦,且到军营里点个卯就是,那边已经有人准备好了宅院,锦衣玉食,美酒佳人,一样都不少。

到了夜里,负责押送的差人在客栈定好了上房,恭恭敬敬请廖尚书下车,让廖尚书回房歇息。

一并同行的还有十几位工部官员,有一名左侍郎,两名都水清吏司郎中,三名员外郎,三名主事,一名所正,一名提举,典史和副使若干。

这些官员,按官阶大小分别入驻,左侍郎是正三品大员,待遇自然不能差了,得和尚书一样住上房。

可左侍郎没急着入住,先带着大小官员,到工部尚书房中行礼。

廖书鸣赶紧还礼道:“诸位,廖某已是罪囚,早就没了官身,大家莫再叫我尚书了。”

左侍郎抱拳道:“一日是尚书,一世便是尚书,我们日后仍愿追随尚书左右,甘效犬马之劳!”

不跟着廖书鸣,他们真就成了罪囚。

跟着廖书鸣,到了北境,他们还是人上人。

廖书鸣老泪纵横:“廖某落魄如是,仍有诸公相随,此生足矣!”

场面十分动人,所有人都流下了泪水,直到深夜,众人才各自睡下。

刚睡下没多久,廖书鸣感觉脸上一阵刺痛,突然醒了过来。

睁眼一看,却见一名俊俏的女子,正用长针,刺他的脸。

“你是何人?”廖书鸣一惊,正要起身,可试了几次,却没能坐起来。

夏琥把他连着被褥,加上内衫,全都缝在了床上:“廖尚书,你别慌,我就是想试试你脸皮有多厚,一半的针,还真就刺不透。”

“你敢来害我?”廖书鸣放声大喊,夏琥当即把他嘴缝上了:“廖尚书,我有个朋友,有件事情要问你,他想让你给解释解释,什么叫大体,

你别着急,慢慢说,若是活着的时候不想说,等我杀了你再说也来得及!”

廖书鸣不停眨眼睛,表示有话要说。

夏琥把他嘴上针线剪开了,廖书鸣喘息片刻道:“我不知你是哪路强人,留我一条性命,我给你些银两就是了。”

夏琥笑道:“你家都被抄了,还能有几个银两?我可不缺那点散钱。”

廖书鸣喃喃低语道:“三……”

“三万两?”夏琥一惊。

“三十万两!我给你三十万两,你饶我性命!”

“三十万两?”夏琥脸都白了,“你们这识大体的人,也太会赚银子了,这特么得卖多少橘子?”

(本章完)

第429章 就这一点要求

廖尚书在临死之前,一共交出了八十万两银子的下落。

这事情让人很难理解。

廖书鸣经过了刑部和大理寺会审,理应把家产查的干干净净,可只查出了一万两银子。

夏琥一弱女子,仅用了一盒针线,就审出了八十万两,这其中的道理实在难讲。

廖书鸣的银子一共藏在了九个地方,长乐帝每个地方都亲自去挖,一共挖出了七十六万多两。

还剩下三万多两呢?

徐志穹作为朝廷命官,自然不能监守自盗。

可这事情,是人家夏琥做的。

人家夏琥就是一介民女,凭什么替朝廷出力?人家收点辛苦钱,还不应该么?

不过要说廖书鸣这人品确实非同一般,他不吃独食,跟随他一起流放的十几名官员,都吐出了不少银子,像左侍郎交出了十几万两,就连最小的典史和副史,拿出千把两银子也不在话下。

工部真是个好地方!

夏琥带着役人们搬了整整一天,把三万多两银子搬去了中郎院。

徐志穹道:“都藏在中郎院作甚?好歹也拿去一些放中郎阁去!”

夏琥道:“中郎阁里太扎眼了,罚恶司那般鸟厮,若是看到我有这么多银子,还不炸翻天!”

徐志穹道:“你是怎么拾掇廖书鸣的?”

“没怎么拾掇,就是帮他缝补缝补,他皮厚,可不好缝了!”夏琥拿起十几根罪业,“我也该去阴司领功勋了,这等好生意,再多给我找一些。”

银子堆满了一间厢房,徐志穹道:“娘子,咱们这么有钱了,以后就不要卖橘子了!”

夏琥认真点点头:“橘子过季了,之前囤的折扇,也该出手了。”

徐志穹一脸无奈道:“就不能不做生意?”

“却跟你说多少次,坐吃山空,不懂么?”

“那咱好歹弄个铺子!”

“弄那东西作甚?还要交税。”

“摆摊子不交税的么?”

“跑得快些,可以躲过去的!”

夏琥拿着罪业先去了罚恶司,又去了阴司,等换回了功勋,到了中郎院,夏琥对徐志穹道:“阴司那边,有不少人在问你的消息,说是那个姓杜的阎君,想要找伱。”

杜阎君找我。

肯定还是为了昭兴帝的罪业。

找我,我肯定是不会去的。

五品升四品,我也不用吃豆子,去阴司作甚?

“娘子,今后再去阴司,让役人代你去,若是役人被扣下了,直接来找我,千万别自己和他们理论!”

夏琥眨眨眼睛道:“要不然,你就把那鸟皇帝的罪业交给阴司吧,这事情总得有个了结。”

“这事情哪能随便……”徐志穹突然抬起头道,“咬牙印的事情,还记得么?”

夏琥捂住桃子道:“你又要作甚?”

“给我看看先!”

“看甚来?你别,你,你,你看看行,你可别再咬了!”

……

验明正身,徐志穹带着夏琥回了侯爵府。

韩笛送来消息,皇帝请徐志穹进宫。

徐志穹沉着脸道:“廖书鸣那有七十多万,其他官员加一起有二十多万,我给他弄来一百万银子,若是再管我要那两万银子,可别怪我翻脸!”

夏琥道:“咱们也不是没钱,就把那两万银子还给他吧。”

“不能还,这钱说不清楚!”

徐志穹怒气冲冲去了皇宫,长乐帝倒是没提还钱的事情,他在担心另一件要紧事:“兄弟,你懂河务么?”

徐志穹摇头道:“不懂!”

长乐帝叹道:“工部那几个懂河务的,都是贪惯了手的,不能让他们主事,至多让他们帮把手,现在浮州的河堤要修,滑州的河堤也得修,运州的河堤也不牢靠,

志穹,运州是你的封地,若是今年遭了水灾,食邑上的银子也没了。”

说这个作甚?你威胁我也没用啊!

“我确实不懂河务,你黑了我的银子,也无济于事!”

粱玉瑶道:“我倒是知道一个人,他是懂得河务的,只是这个人,不知能不能重用。”

长乐帝道:“什么人?”

“御史,张竹阳。”

长乐帝一摆手道:“用不得!这人我知晓,才学是有的,但为人甚是贪财,

我查过工部以前的账册,拨二十万银子修河堤,能有五万用到实处就不错了,

若是让张竹阳主事,这人只怕比工部那些鸟厮还贪,

我现在手头没有多余的银子,一分一毫都得落在实处,得找个真正清廉的人把这事情办了。”

“真正清廉的人……”粱玉瑶犯难了,“王彦阳、邱栋才,这样的人倒是清廉,可是他们不懂河务。”

长乐帝拿起吏部呈上来的名册和考评,逐一翻阅道:“我大宣这多臣子,就不信找不到一个当用之人!”

找了个把时辰,发现懂河务的都不是廉吏,廉吏都不懂河务。

长乐帝越想越恼火,怒道:“只要修好河堤,加官进爵,却少不了他们的好处,就求他们这一次不贪还不行么?”

粱玉瑶叹了口气:“河务、修路和赈灾这类事情,就没有不贪的,怎么也得留下点银子给他们!”

“留不下,这次是真留不下,我手上有多少本钱,你是知道的,浮州还要银子赈灾呢……”

两人正在争执,徐志穹道:“赈灾的事情,你想个好人选,修河堤的事情,就交给张竹阳吧。”

长乐帝道:“时才不是说了么,我没钱喂给他!”

徐志穹道:“我去找他聊聊,这是个明事理的人,他能听懂我的话。”

……

望安河,画船之上,徐志穹把兴修河务的事情告诉给了张竹阳。

“我举荐了你,你要知晓其中的利害!”徐志穹斟了一杯酒,递给了张竹阳。

张竹阳受宠若惊,赶紧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张某受侯爷提携,知遇之恩,永世不忘。”

“说什么永世不忘,都特么是瞎扯!”徐志穹又给张竹阳倒了一杯,“我举荐你,是因为你有真本事,不仅有治理河务的本事,还有能听得懂实话的本事,

我接下来的一句实话,你千万给听仔细了,治好了河务,加官进爵少不了你,但做事的时候,你千万不能贪,一个子都不能贪!”

张竹阳笑道:“侯爷,你说笑了,张某不是那贪赃枉法的人。”

徐志穹没笑。

张竹阳抿抿嘴道:“此前有些事情,是犯了点规矩,但大是大非之时,我还是分得清的。”

徐志穹依旧神色冰冷。

张竹阳咬了咬嘴唇,小心翼翼问一句道:“侯爷,您给个明示,您刚才的话,到底什么意思?”

徐志穹压低声音道:“意思就是这个意思,我让你别贪,一个子都别贪。”

“可修筑河堤,要说一个子都不动,这事情却不好做,我自是不缺那银子,我手下的人可就难说了……”

徐志穹默默看着张竹阳。

看着他头顶的罪业,看着他为难的神情。

按照徐志穹的性情,张竹阳早就该死。

之所以留他到现在,是因为他能听得懂人话,还能办些人事。

“别贪,你贪一个铜板我都会知道,别的人不用你管,管好你自己的手就行,听明白了么?”

徐志穹留下了一袋银子在桌上,这袋银子足够船钱和饭钱。

这是徐志穹第一次请张竹阳吃饭。

拿着钱袋,张竹阳仔细掂量着其中的分量。

三日后,长乐帝钦点了十三名官员,其中七名官员由张竹阳指挥,前往各地修筑河堤,三名官员由户部郎中贾兴邦指挥,前往浮州赈灾,剩下三名官员由御史韦东良指挥,专门负责监督资财使用。

此外,长乐帝还任命徐志穹为钦差大臣,挂个虚职,督办河务和赈灾事宜。

徐志穹并没有随一众官员南下,这是长乐帝的旨意,毕竟徐志穹还没彻底康复。

临行之时,徐志穹把十三位官员召集到一处,本该请他们吃杯酒,说几句壮行的话,但徐志穹没这个心情。

他盯着这十三个人看,看他们头上的罪业,一一记录了下来。

张竹阳的罪业由五寸变成了三寸七,他最近确实做了不少人事,罪业削减了许多。

贾兴邦的罪业五寸二,是个敛财的老手,可清廉的名声在外,因此长乐帝让他指挥赈灾,希望他和张竹阳一样,能做点人事。

韦东良,罪业一寸八,在这批官员之中算得上一股清流,由他监督资材,算是用对了人。

十三个人的罪业一一验过,徐志穹只叮嘱了两句话:“待你们把事情办妥了回来,我替你们向皇帝请功,每人官升一级,

但是别贪,千万别贪,哪怕贪了一个铜板,我让你们人头落地!”

条件都讲明了,他们应该听得明白。

御史韦东良很是不悦:“运侯,您说的这是什么话,却看不起吾辈的人品么?”

户部郎中贾兴邦叹道:“卑职只知尽心竭力为朝廷办差,侯爷这话,却让卑职心寒,

此番我等赶赴浮州,一粥一饭都不用朝廷出钱,我们自己担着就是,只要能让灾民把这场难关熬过去,贾某便是散尽家财,也心甘情愿!”

“壮哉!”徐志穹赞赏一句,“我信得过贾郎中!”

张竹阳没说话。

别贪。

他知道这两个字的分量。

他知道这两个字有多难。

一十三名官员借阴阳法阵,率先来到了浮州。

贾兴邦率人清点灾民数量,这事情其实好做,徐志穹在浮州的时候,已经清点过了,在册的灾民,活着的有一万三千四百多人,名册都是现成的。

但这次清点出来的数量不太一样。

户部主事贺谏忠呈上一份名册:“大人,这是卑职连夜记录的灾民名册,请您过目,浮州共有灾民四万八千余人。”

“四万八千多?”贾兴邦一怔,“这和运侯所说的数目,可差了太多。”

“术业有专攻,大人,咱们户部就是做这行的,运侯把数量算少了,很多老弱妇孺都没算进去!”

徐志穹把人算少了?

怎么可能!

几名精于数算的阴阳师布下了法阵,和徐志穹一起统计的灾民人数,怎么可能算少了?

虚报人数只是第一步。

另一位主事鲍德兴道:“这是采购米粮的清单,您过目。”

贾兴邦一看,皱起眉头道:“米价怎就贵了这么多?”

鲍德兴道:“去年收成不济,周遭郡县米价涨了几倍,卑职费尽心思,才找了几个讲良心的粮商,大人,卑职绝无半句欺瞒。”

贾兴邦叹口气道:“朝廷拨了十万两银子赈灾,原本以为只有一万多灾民,算在人头上,每人将近七两银子,好歹够他们一天两顿干饭,置备些衣裳,还能有个住处,可这么算下来……”

贺谏忠道:“大人,干饭是别想了,别的都别想了,一天一顿稀饭,恐怕还得掺些糠皮。”

鲍德兴道:“大人,咱们这趟差事不好办。”

贾兴邦叹道:“不好办,也得办,别忘了侯爷的吩咐,我也不是第一次出来赈灾,有些事情,你们心里知道就好!”

两名主事相视一笑:“卑职明白。”

鲍德兴问了一句:“韦东良御史那边,是不是也该……”

“你说呢?”贾兴邦皱眉道,“他那边不把事情说好,这事情能办得干净么?”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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