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9章 艾琳小姐的剑也未尝不利

骑在马上的少女正是银发碧眼的艾琳·坎贝尔。

她的腰间挎着一把长剑,身后跟着棕发飞扬的特蕾莎,两人的斗篷和肩甲上都落满了雪。

看着满眼惊讶的莎拉,艾琳勒住缰绳,抬起手整理了一下被寒风吹得散乱的银发。

“圣光议会的代表从罗兰城回来了,说那里发生了骚乱。”

她的语气带着几分急切,目光飘向了马车,脸颊微红地继续说道。

“我想到科林殿下正在那边,担心你们的安全,就赶过来了……但看来我是多虑了。”

坐在马车里的罗炎掀开了窗帘,向骑在马背上的艾琳投去了惊讶的目光。

“看来罗兰城的坏消息比我们先一步到了暮色行省,黄昏城那边没出什么事情吧?”

在看到科林殿下的一瞬间,艾琳的嘴角下意识地上扬,但很快又压回到了得体的弧度上。

“没有,那里一切如常。”她笑着说道,“只不过听说罗兰城的乱局把塞隆·加德伯爵吓得够呛。他说罗兰城的市民都疯了,就像染上了疯语者的诅咒一样。”

“奇怪,我明明通知他了,”罗炎的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思索了一会儿说道,“看来我的信没有送到。”

艾琳嘴角上扬地继续说道。

“总之,这事儿闹得挺大,那位伯爵先生把怂恿他去访问罗兰城的艾拉里克议长痛骂了一顿。听说议会现在正在讨论,对成立暮色公国一事进行公投。虽然一开始他们并没有什么动力,但现在看来,他们都在害怕这团火烧到自己身上。”

“这倒是个好消息,你的兄长应该会感到高兴。”罗炎淡淡笑了笑,没有多做评论。

暮色公国是坎贝尔公国的夙愿,也是爱德华一直以来都想做的事情。

说着,艾琳的目光不经意间越过罗炎的肩膀,落在了马车中的另一位姑娘身上。

那是一位有着一头漂亮金发的少女,穿着湛蓝色的旅行长裙,洁白的荷叶领衬得她的脸庞明媚而精致。她正端着一只小巧的陶瓷茶杯,蔚蓝色的眼睛里写着恬静与优雅。

说来,艾琳以前也有着一头漂亮的金发。

如今却变成了雪白。

艾琳的心中不由自主地酸了一下,尤其是看到对方与科林同乘一辆马车,以及马车中的气氛过于融洽之后。

不过,她到底是一位体面的淑女,因此脸上的笑容依旧维持着优雅。

“说起来,这位是?”

奥菲娅放下了手中的茶杯,微微欠身。

“我叫奥菲娅·卡斯特利翁,来自圣城。很高兴认识您。”

“来自圣城?”艾琳微微惊讶,下意识脱口而出了一句,“看来和娅娅·米蒂亚小姐来自一个地方。”

这下轮到奥菲娅惊讶了。

“您认识娅娅小姐?”

她听说过这个名字,那是《遥远的山丘》的作者。她和罗炎在皇家剧院看过这部剧,并对其中的故事颇为欣赏。

没想到居然在这里听到了这个名字。

“何止是认识,我们——”

艾琳笑盈盈地刚想说她和娅娅小姐这段时间都住在云杉庄园,马车里忽然传来一声轻咳。

“艾琳,你还没做自我介绍。”罗炎温和地提醒了一句,打断了艾琳正要说出口的话。

要是让奥菲娅知道了云杉庄园的存在,这个好奇心旺盛的小侦探保不齐哪天就要去“拜访”一下。

到时候她在庄园里撞见娅娅小姐、卡莲、薇薇安……那场面恐怕比罗兰城的大火还要壮观。

“啊,失礼了。”

艾琳回过神来,歉意地看了奥菲娅一眼,策马到窗边微微颔首。

“在下是艾琳·坎贝尔,公国先王亚伦·坎贝尔之女,时任大公爱德华的妹妹。”

奥菲娅笑着点了下头。

“我听说过您的名字,艾琳小姐。我还听说您是传颂之光的持有者,漩涡海东北岸的勇者。”

“那都是人们擅自给我的称号。”艾琳有些不好意思,食指挠了挠脸颊,“我还没有解决掉雷鸣郡的魔王,担当不起勇者这个名字。”

罗炎端着茶杯的手又抖了一下。

飘在一旁的悠悠已经笑得满地打滚了,直到挨了一记主人的白眼,这才悄咪咪地爬了。

这幸灾乐祸的家伙。

罗炎在心中吐槽了一句,努力不被自己的神格分心,将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窗外。

“怎么会?人们发自内心地赞美您,一定是因为您做了让他们发自内心感谢的事情。”奥菲娅的语气温柔而真诚,蔚蓝色的眸子带着天然的亲和力,看着艾琳说道,“既然人们都觉得您是勇者,我想您一定拥有一颗善良且勇敢的心。”

“奥菲娅小姐过誉了。”艾琳弯了弯唇角,对这位来自圣城的小姐颇有好感。如果不是因为马车里可疑的氛围,她们大概能成为亲密的朋友。

“是您太谦虚了。”奥菲娅歪了歪脑袋,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我路过坎贝尔堡的时候为何没有见到您?”

她此前以卡斯特利翁公爵之女的身份访问过爱德华的城堡,却没有见到这位传说中的公主。

爱德华对此也未作太多解释,而她当时也未追问。

“我这段时间一直在暮色行省。”艾琳笑着说,“您没见到我很正常。”

“您在暮色行省做什么?那里不是莱恩王国吗?”

眼看着话题又聊到了暮色行省,罗炎敏锐地意识到事情正在朝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

他再次轻咳了一声,不动声色地插进了两位女士的对话。

“……暮色行省之前遭到混沌的入侵,艾琳是过去帮忙的。另外,那里的确是莱恩王国的一部分,是德瓦卢家族的直辖头衔。不过单从历史的渊源上来讲,坎贝尔公国与暮色人有着血脉上的关系。”

顿了顿,他自然而然地开口说道。

“说到坎贝尔人与暮色人的血脉渊源,又是一段很长很长的故事了。”

话题被他不留痕迹地引到了奔流河上的史诗。

一千年前,艾萨克王朝时期,有一批暮色行省的移民翻过了激流关,沿着奔流河顺流而下,在河口的平原上建立了后来闻名遐迩的雷鸣城。

那段波澜壮阔的历史被吟游诗人传唱至今,恰好是一个谁也挑不出毛病的安全话题。

就在奥菲娅听得入迷的时候,爱丽菲特小姐骑着马从前方折返了回来,高声喊道。

“殿下,我在前面找到了一个小镇,镇上有一座还算过得去的旅馆,我们可以在那里休息一晚。”

奥菲娅撩开门帘看着她,脸上带着真诚的笑容。

“辛苦了,爱丽菲特。”

“能为您效劳是我的荣幸。”爱丽菲特的目光落在了艾琳身上,看着那头不寻常的银发,愣了一下,“这位是?”

“她是艾琳·坎贝尔,爱德华的妹妹。”奥菲娅笑着替艾琳做了介绍,“我们还是把寒暄留到路上吧。艾琳小姐,您要进来坐吗?马匹可以交给我的侍卫。”

“谢谢,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艾琳感激地看了她一眼,翻身跳下了战马,将缰绳交给了策马而来的爱丽菲特小姐。

至于特蕾莎,她则接替爱丽菲特小姐担任了护卫一职。

而令罗炎意想不到的是,就在艾琳的目光从马车上挪开的一瞬,看似大度的奥菲娅“嘿咻”一声,挽着裙摆自然地坐在了罗炎身旁。

一缕淡雅的香风顺着金色的发丝钻入了他的鼻尖。

他侧过脸,向奥菲娅投去意外的视线,而后者却俏皮地向他眨了眨眼——

‘那位坎贝尔小姐对你有好感,对吗?’

罗炎用沉默回应。

奥菲娅却并不气馁,只是微微翘起了唇角,蔚蓝色的眸子里闪烁着求胜的欲望。

‘我会让她知难而退。’

看着那双会说话的眼睛,罗炎仍旧没有说话,却感觉屁股下面的坐垫更烫了。

巴耶力在上——

看来这趟旅途注定是没法在悠闲中度过了。

……

众人继续上路。

一路上奥菲娅小姐有说不完的话,并且三句话不离科林,总是不经意地提到在学邦的种种。

艾琳带着优雅的笑容倾听,然而那紧拽着披风的手指,却暴露了她的心情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淡定。

单从表面上看,漩涡海东北岸的贵族,被来自圣城的贵族完全压制了,而从表面之外的地方看也是如此。

不过随着时间的推移,艾琳僵硬的表情却微微松弛了下来,看向奥菲娅的目光带上了一丝柔和。

理由很简单。

奥菲娅看似说了很多,但其实大多数都是她单方面的认为,以及对一些稀松平常小事的过分解读。

艾琳也是个聪明的女人。

她渐渐看出来了,这家伙对科林殿下的感情完全是单方面的,两人一点亲密的互动都没有。

搞了半天,这家伙对她的威胁还不如娅娅小姐。

艾琳从容的表情让奥菲娅感到了一丝紧张,那双蔚蓝色的眸子渐渐变得没有自信了起来。

‘你们……之间没有发生过什么吧?’她狐疑地看向了亲爱的导师,然而这一次她亲爱的导师却将目光挪开了。

奥菲娅的心情更慌了。

就在这旖旎而忐忑的氛围中,马车来到了一座名叫蒙吕松的小镇。

镇上只有一座旅馆,看起来有些寒酸,但至少能遮风挡雪。莎拉将马车交给了门口的侍者,而特蕾莎则把两匹马拴在了旅馆后面的马厩里。

一行人走进旅馆的时候,大堂里的客人意外的多。

不只有南来北往的商人,还有当地的居民坐在角落里喝酒。

空气中弥漫着炖菜的香味和劣质麦酒的苦涩,壁炉里的柴火烧得噼里啪啦作响。

爱丽菲特走向吧台,将五枚银币放在了油腻腻的台面上。

“我的主人需要热水、房间,以及热气腾腾的食物。我们只休息一晚,你看着准备吧。”

银币对于奥菲娅小姐来说只是零钱,但在这种乡下地方却算是大钱了。

看着掉在柜台上的5枚银币,吧台后面那个腰围比肩膀还宽的秃顶男人,脸上立刻堆满了殷勤的笑容。

“请您放心,尊贵的小姐,蒙吕松的炉火一定不会让您失望!您来我们家真是来对了地方!”

爱丽菲特对此不置可否。

如果不是附近的庄园人去楼空,奥菲娅小姐根本不必在镇上将就一晚,整个莱恩王国的贵族都会愿意招待她和那位尊贵的殿下。

旅馆老板一面朝后厨吆喝,一面亲自引着爱丽菲特上楼安顿行李去了。

罗炎和奥菲娅、艾琳则在角落找了一张桌子坐下,而特蕾莎则去帮莎拉搬行李。

嘈杂的声音此起彼伏。

众人的议论并没有因为这一行特殊的客人而停下,甚至连一秒钟的停顿都没有。

显然,最近这里路过了不少身份尊贵的客人,他们的排场并不算是最特殊的。

罗炎轻轻扬了下食指,用源力的小手拎起了桌上的茶壶,为自己以及奥菲娅和艾琳都倒上了一杯麦茶。

他一边喝茶,一边听着众人的交谈。

那声音多是对国民议会的抱怨。

“……征兵的公告又贴了一版,这回连四十岁的都要去。”

“领主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风车和磨坊全坏了,没人修。明年耕种的种子也没着落。”

“你们干嘛不自己修?来年还省得交磨坊税。”一名来自外地的旅客忍不住插嘴。

然而他刚开口,就被坐在一旁的樵夫嘲笑了。

“自己修?哪有那么容易?”

“想自己修就只能找城里的商人借钱,那帮家伙可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豺狼!”

“难道领主不是吗?”

这句反问激起了更多的声音,尤其是那些喝着劣质麦酒的农夫,一个个面红脖子粗地说道。

“嘿,我们的老爷还真没他们过分!”

“欠里斯卡尔家族的钱好歹能用干活来还,可城里那些放高利贷的家伙可不一样。只要还不上他们的钱,他们立刻就会把借条折价卖给地痞,更过分的是那些干催收的佣兵和冒险者!”

一个满脸胡茬的农夫灌了口酒,用阴沉的语气说道。

“德瓦卢的时候可不是这样。就因为罗兰城的市民想买便宜的面包,他们就把乡下给毁了!”

“听说他们还烧了罗兰城的教堂。”另一个穿着灰色罩衣的老人接话,声音里带着恐惧,“牧师们都在商量搬去邻国。照这么搞下去……这里很快就真的成了被圣西斯遗弃的地方。”

“倒不如让保皇派回来。”

这句话落地之后,酒馆里安静了一瞬。

“你疯了?”一个年轻些的声音紧张地反驳,“你难道忘了朗威市的屠杀?联军可不是善茬,尤其是那些雇佣兵,打到哪儿就抢到哪儿!”

“至少比议会的老爷们靠谱!那帮人除了吵架还会干什么?他们除了杀人,有解决过一个问题吗?”

争吵声渐渐变得嘈杂,直到旅馆老板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再吵把你们全轰出去”,才勉强压了下去。

听着这些来自莱恩王国乡间最底层的声音,奥菲娅看着茶杯上氤氲的雾气,蔚蓝色的眸子里闪过一抹复杂。

她小声地感慨了一句。

“看来罗兰城的革命,也有我所不知道的另一面。”

罗炎语气温和地回了她。

“这个世界上没有两全其美的办法。”

百科全书派的运动有光荣的一面,但也有光芒照耀不到的地方。归根结底,莱恩王国实在太大了,罗兰城满足不了所有人的期待,即便他们的许多做法已经超前于这个时代。

艾琳也轻声感慨了一句。

“他们不该将那些失去土地的农奴一脚踢给城里的市民,这根本不是将自由还给他们……这些农奴和他们脚下属于领主的土地,一起成为了国民议会的战利品。”

“这是问题之一。”

罗炎并没有展开这个话题。今天他们只是恰好路过这片土地的旅客,不适合对别国的内政指指点点。

至少不适合在酒馆里。

艾琳好奇地追问起他们在罗兰城的见闻。奥菲娅倒也不藏着掖着,如数家珍地说了许多——和科林殿下一起参加国民议会举办的宴会,在皇家剧院看剧,还去看了莱恩当局的阅兵。

她说这些的时候,脸上洋溢着明媚的笑意,语气轻快得像在回忆一段美好的假期。

艾琳听完,心里酸溜溜的。

她脸上维持着笑容,食指绕着杯沿打转,小声嘟囔了一句。

“听起来就像约会一样。”

奥菲娅笑靥如花。

这只狡猾的小狐狸,等这一句很久了。

“嗯!其实,我们就是在约会。”

说完,她还俏皮地向亲爱的导师眨了眨眼,虽然那俏皮的眼神让罗炎膝盖都夹紧了。

艾琳的心脏也揪紧了。

那是一种心爱之人要被抢走了的感觉,酸涩而慌张。可她又不知道该怎么办,总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跳起来大喊“他是我的”。

况且……

他并不是自己的私有物。

罗炎到底还是没忍心让奥菲娅继续捉弄艾琳,端起杯子喝了口水,语气温和地替艾琳解了围。

“好了,奥菲娅,不要捉弄艾琳。”

他转向艾琳,自然地解释道。

“奥菲娅去罗兰城是为了代表卡斯特利翁家族和元老院对莱恩共和国当局进行访问。我和安德烈公爵关系不错,于是就陪她去了一趟。”

“原来是这样。”

艾琳立刻相信了科林的解释,脸上的笑容也变得真诚了许多。

虽然奥菲娅看向科林殿下时的眼神还是让她觉得有些忐忑,但至少科林殿下是不会说谎的。

想来那些令人误会的说辞,又是这小姑娘单方面的误解,以及为了挑衅自己而使出的坏心眼。

至于奥菲娅,看到罗炎出声维护自作多情的艾琳小姐,心里难免有一点点吃味。

可看到他向自己投来的那道“拜托了”的目光,她的心中又不由生出了一丝小小的满足。

被亲爱的导师用拜托的眼神看着,让她感到意外的愉悦。

看在科林殿下的份上,这次就放过可怜的坎贝尔小姐好了。

反正连罗炎真名都不知道的乡下女人,根本不配作为奥菲娅小姐的对手。

哦呵呵呵!

奥菲娅在心中得意地狂笑了一通,脸上则是一如既往的优雅从容。她端起桌上的麦茶浅浅抿了一口,然后——

被那苦涩到令人发指的味道,苦得吐出了舌头。

这真的是茶叶吗?

这简直是对茶这个词的侮辱!

就在这时,爱丽菲特从楼上走了下来,莎拉和特蕾莎紧随其后。

“小姐,房间已经准备完毕。”

“行李也安顿好了。”

“莎拉小姐太能干了,实在惭愧,在下完全没帮上忙。”特蕾莎的脸上带着不好意思的表情。

艾琳冲着她笑了笑说道。

“没事的,特蕾莎,快坐下来休息一会儿吧。”

奥菲娅也笑着招呼三位一起坐下来吃饭。

因为不是正式场合,所以众人都没有太过拘泥于礼仪,而是入乡随俗地都坐在了一张桌子上。

桌子变得有些拥挤。

罗炎很快发现了奥菲娅的“阴谋”。

她故意让三个人都坐在了一张桌子上,如此就能名正言顺地挤到自己旁边。

不过,艾琳显然看穿了奥菲娅的伎俩,也不甘示弱地给特蕾莎递了一个眼神,示意她帮帮自己。

然而,艾琳显然高估了自己侍卫的智商。

特蕾莎见到艾琳的眼神,还以为自己挤到了她,连忙将椅子往旁边展了展。

艾琳都要绝望了。

“特蕾莎,我身上有什么味道?”

“怎么会?殿下,就算有,也一定是香味。”

“那你为什么要离我这么远?”

“呃,呃?”特蕾莎仍旧没有听懂艾琳的暗示,误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而陷入了自责。

奥菲娅在一旁憋着笑,而爱丽菲特小姐则担忧地看了一眼自己的主人,又看了一眼科林殿下。

虽然老爷赞同俩人的婚事,但她总感觉这位殿下有些过于受欢迎了。

罗炎努力让视线保持笔直,尽量不和坐在桌前的任何一个人对上视线。

圣西斯在上——

科林亲王已经有点后悔了。

虽然撩人的时候他的确是乐在其中的,但随着一艘艘小船都找到了同一座海港。

饶是他也有些绷不住了。

只能尽量将这碗水端平了。

不多时,侍者端着一大锅炖菜上桌,冒着热气的浓汤里漂浮着大块的羊肉和土豆。虽然卖相粗犷,但在这种天寒地冻的夜晚,热气腾腾的食物本身就是最好的调味料。

由奥菲娅起头完成了餐前祈祷,坐在餐桌前的六人开始享用美食。

莎拉一如既往地让罗炎省心,用勺子小口小口的品尝着炖菜,头顶的猫耳满足地轻轻晃动。

坐在一旁的特蕾莎则是端着碗埋头苦干,试图用饭量来冲淡旅途的疲劳。而爱丽菲特则是时不时地提醒着奥菲娅注意保持礼仪,卡斯特利翁家族的仆人地位似乎不低,这与漩涡海东北岸的情况完全不同。

不过这一次,奥菲娅却并没有完全听爱丽菲特小姐的话,很快就将安静用餐的礼仪给忘掉了。

“对了,殿下。”奥菲娅放下汤匙,用漫不经心的语气说道,“您之前在车上给我讲的那个睡前故事还没讲完呢,可以满足一下您亲爱的学生的好奇心吗?”

这是一个精心选择的话题。

只有坐在同一辆马车里的人,才有可能听到的故事。而她还格外强调了睡前,即便当时距离休息还有一会儿时间。

艾琳舀汤的手微微停了一下,显然是中招了。

不过她倒是没有如奥菲娅期望中的那样露出“歇斯底里”的表情,而是用游刃有余的微笑回应道。

“奥菲娅小姐很喜欢听故事呢。”

“毕竟科林殿下的确很擅长讲故事。”

“确实呢,之前在黄昏城的旧城区散步的时候,殿下给我讲了不少关于暮色行省的传说。老实说,我很惊讶,没想到帝国的亲王竟然会了解这么多关于这片土地的故事。”

这句话听起来就像是科林殿下为了某人特意了解了这片土地。

而艾琳的小心思,也果然对奥菲娅产生了暴击的效果,让那因得意而扬起的嘴角出现了一瞬间的动摇。

有两下子嘛……

她低估了这位坎贝尔公主,那看似单纯的表情,只是为了掩盖其背后的狼子野心。

“黄昏城吗?听说那里的夕阳很美。”奥菲娅从容地微笑,语速不疾不徐,“可惜我没有去过。不过也没关系,殿下在罗兰城陪我看了整场日落,我觉得已经很满足了。”

整场日落。

艾琳的笑容晃了一下,不过晃动的却不明显。

罗炎真怕她使出绝招,将话题转到格兰斯顿堡的那个吻上。

不过所幸的是,艾琳还是比较矜持的,到底是没有让这场战争进入白热化。

“那殿下一定也带您去了皇家剧院吧?我听说罗兰城的戏剧很有名。”

“是的,我们看了好几场。”奥菲娅点了点头,嘴角弯了弯,“殿下的品味很好,选的剧本都非常精彩。”

“那真是太好了。”艾琳露出了温柔的笑容,那笑容就像已经将旗帜插在了城头上,“在暮色行省的时候,殿下也经常带我去看鸢尾花剧团的演出。说起来……他还说过,打算以我为原型排一部剧。”

漂亮的睫毛微微眯起,奥菲娅笑盈盈地看着艾琳,声音依旧悦耳,却带上了一丝锋芒。

“是吗?那我一定得去看看。”

“嗯,我们可以一起去。”

两位少女隔着热气腾腾的炖菜碗对视着,脸上的笑容都温暖得像春天的阳光,可话语之间的你来我往,已经变成了某种意义上的攀比。

虽然罗炎想继续保持低调,但他同时心里也清楚。

自己要是再不出手,今晚的饭桌就要变成战场了。

“好了。”他放下汤匙,用温和的语气说道,“两位要是不饿的话,不如聊一聊正事。艾琳,你方才说议会在讨论暮色公国的公投,具体进展如何了?有后续吗?”

话题被他干脆利落地切换到了政务上。

艾琳的眼睛亮了起来,这正是她擅长的领域。

她认真地说起了圣光议会最近的动态,措辞清晰而条理分明,语气里透着几分找回了场子的自信。

奥菲娅的嘴角微微一撇,在桌子底下不满地踢了踢椅子腿。

好不容易她才占了上风,结果却被殿下一句话给清零了。

不过,她也没有闲着。

虽然插不上暮色行省政务的话,但她安静地听着,蔚蓝色的眸子时不时在罗炎和艾琳之间来回打量,像是在衡量什么。

坐在一旁的莎拉安静地喝着汤,琥珀色的瞳孔不时在两位小姐的脸上来回扫一眼,头顶的猫耳轻轻摇晃。

那是兴致盎然的幅度。

爱丽菲特的脸上愈发的担忧了,自家小姐平时都还好,但一涉及到科林殿下就像换了个人一样。

这让她不禁开始怀疑,两个人在罗兰城是不是发生了些什么。

不过,她到底清楚自己只是个侍女兼护卫,不应该过多介入小姐的私事。

或许,她应该在适当的时候找科林殿下聊聊……

……

晚饭过后,众人各自回房休息。

旅馆二楼的客房还算充足,唯一可惜的是没有套间,爱丽菲特只能为六个人一人订了一间单人房。

门外的走廊很窄,木质地板踩上去会发出吱呀的声响。呼啸的风雪敲打着木窗,敲得连木桌上的烛火都在摇晃。

罗炎坐在床边翻着那本《蝴蝶与梦境》,油灯的暖光将他的影子投射在墙上。壁炉里的柴火烧得很旺,将狭小的房间烘得暖融融的。

一切都很安静。

直到一阵轻轻的敲门声打破了这份宁静。

罗炎轻轻叹了一声。

该来的还是来了。

他放下了手中的书本,起身走到了门前,将紧闭的橡木门拉开了。

不出意外,站在门外的是艾琳。

在旅馆安顿下来的她重新打扮了一番,将旅行装换上了轻便的居家裙,银色的长发也高高挽起。

那双翠绿色的眸子,在走廊昏黄的烛光下显得格外柔和,让这座简陋的走廊一瞬间回到了格兰斯顿堡的夜晚。

不得不说,她的确是一位很有魅力的淑女,仅凭一己之力就能改变整条走廊寒酸的空气。

“殿下,很抱歉打扰您。我……有些事情想和您单独聊聊。”

她的声音比白天轻了许多,带着几分夜色赋予的小心翼翼。

“不必客气,进来说吧。”

罗炎侧身让艾琳进屋,并亲自为她关上了门。

虽然他没有想过会发生什么,但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他还是顺手施加了隔音结界。

乳白色的幽灵又不合时宜地跳了出来。

‘咦?魔王大人,您这是做什么?’

‘我需要你暂时消失一会。’

‘等一下——那种事情不要啊!’悠悠抗拒着,但还是在魔王的威严下暂时化成了灰烬。

艾琳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看着回到床铺边上坐下的科林,犹豫了一下,开口道。

“那个奥菲娅小姐……她和您的关系,真的只是老师和学生吗?”

“当然。”

“可她看您的眼神……”

“她看谁的眼神都那样。”

艾琳显然没有相信这句话。

她虽然可能不如奥菲娅小姐那般聪明伶俐和见多识广,但也绝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傻瓜。

尤其是看了特蕾莎给她的那些书之后,她就算自称一声感情方面的专家,想来也不会有人反驳。

而方才在饭桌上,她便敏锐地感觉到了。

奥菲娅每一次将话题引向“我和殿下的共同经历”时,眼底闪烁的光芒绝不仅仅是学生对老师的崇敬。

那是一种……和自己一样的光芒。

“那……您是怎么看我的呢?”

看着那双翠绿色的眸子,罗炎一时间屏住了呼吸。

若是往常,与他对上视线的艾琳,一定会将目光躲闪开。

然而也许是奥菲娅的出现刺激到了她,那双翠绿色的眸子格外认真,以至于反而是罗炎有些无所适从了。

老实说——

他的确没有想好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就在罗炎正要开口说些什么的时候,门外忽然又传来了一声轻轻的敲门。

这一声太轻了,轻得像是敲门的人自己也在犹豫。

被打断的艾琳脸上浮现了一丝慌乱,罗炎也是一样,不过心中有微微松了一口气。

就在他正要起身开门的时候,那扇门却自己开了。

奥菲娅正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睡裙,金色的秀发随意地挽在脑后,脚上踩着一件可爱的棉拖鞋。

她手里端着一杯什么东西。

“殿下,我泡了一杯还算能喝的茶,希望能合您胃口——”

话说到一半,她看到了坐在房间里的艾琳。

艾琳也看到了她。

两位少女隔着一扇敞开的房门对视了一瞬。而就在这短短的一瞬间,整条走廊的空气都被冻住了。

“……真巧。”

“呵呵,的确很巧。”

“艾琳小姐,你为何会在这里?”

“我有些事情要与科林殿下商谈。”

“哦……是吗?”

奥菲娅拖长了音调,笑容依然完美。

艾琳的笑容也无可挑剔,丝毫没有打算退让。

然而就在两人之间,却有一道无形的火花正迸射着,就好像两把锋利的剑撞在了一起。

罗炎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着从容的表情。

“请进吧,奥菲娅小姐。”

奥菲娅不客气地走了进来,将手中的茶杯放在桌上,顺势在床沿上坐了下来——就在罗炎的身旁。

看到她唐突的举措,艾琳的眉毛跳了跳,也站起身来坐在了罗炎的另一边。

被夹在了两人中间,罗炎此刻的处境已经不能用汗流浃背来形容,甚至开始同时向圣西斯和巴耶力祈祷了。

他觉得自己太渣了。

再也没有脸吐槽自己的父亲了。

“奥菲娅小姐,你这么晚还没睡?”艾琳的声音温柔而客气,却并没有将矛头对准罗炎。

“睡不着。”奥菲娅微笑,“旅馆的床太硬了。”

“是吗?我觉得还好。”

“可能是坎贝尔公主从小习武,比较吃苦耐劳。”

“您过奖了。”

“不不不,这是发自内心的敬佩。不像我,从小接触的都是些玩物丧志的东西,比如插花呀,艺术鉴赏呀,舞蹈呀,音乐呀之类的……直到科林殿下出现,我才走上魔法这条路呢。”

“哦?不知道奥菲娅小姐现在是什么阶位?”

“在下不才,起步比较晚,短短两年的时间,也只晋升到了黄金级而已。”

“那的确有点晚了。”

“呵呵。”

两个人你来我往,每一句话都滴水不漏,每一个笑容都无懈可击。

但罗炎总觉得房间里的温度在持续下降,而壁炉里的火苗也似乎烧得不太自信了。

罗炎忽然开始想念起悠悠了,正打算把它叫回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然而就在这时候,窗外却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钟声,打断了那越来越针锋相对的话题。

“铛铛铛铛铛——!”

那突兀响起的钟声穿透了风雪,也穿透了旅馆的木质墙壁,将宁静的夜色彻底撕成了碎片。

那是镇中心教堂传来的钟声。

罗炎下意识从床铺上起来,快步走到了窗边,而奥菲娅和艾琳也纷纷站了起来。

“发生了什么?”艾琳的目光警觉,下意识伸手摸向了腰间,然而她的佩剑却并不在这里。

奥菲娅则是紧紧抓住了发簪,将它当成魔杖握在手心。

楼下的大堂也在同一时间传来了一阵嘈杂的声响。有椅子被推倒的声音,有酒杯掉在地上的声音,还有人扯着惊恐的嗓子大喊大叫。

罗炎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闭上了眼,如潮水一般的精神力瞬间像无形的触须一样笼罩了整个小镇,并迅速向外蔓延。

很快。

他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看清了那藏在黑夜中的东西,脸上的表情也浮起了一丝意外。

“是食人魔。”

数量约莫五百。

听到“食人魔”这个词,奥菲娅还没反应过来,而艾琳的表情则是彻底变了。

“怎么会……它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罗炎轻轻摇了摇头。

“不知道。”

食人魔是生活在万仞山脉以东、次元沙漠上的种族,以放牧沙漠中的魔兽为生。

他们和人族的关系并不融洽,因此被人族冠以食人魔的名字。而地狱也生活着少量的食人魔部落,只不过那些家伙大多是以哥布林和鼠人为食,倒是没怎么欺负“保护动物”。

对于许多魔王来说,食人魔是天然的雇佣兵,雷吉·德拉贡就曾在迷宫里养了不少。

不过这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这帮嗜血的疯子天然是卡尔曼德斯的信徒,一不留神就会被毁灭之焰烧坏脑子。

之前雷鸣郡迷宫里就发生过这样的事情。

“我在书里看到过食人魔的传闻,据说他们和人类长得很像,只是体积会更大一些,还有饭量更大,魔法抗性较高……但好像并不是很难对付?”奥菲娅的声音带着疑惑,不明白两人为何会露出如临大敌的表情。

艾琳看向了奥菲娅,低声说道。

“关键不在于食人魔是否好对付,而在于他们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罗炎轻轻点头。

“我担心有人把他们放了进来。”

黄铜关。

恐怕出事了。

(本章完)

第630章 黄铜关陷落!

黄铜关,夜色如墨。

这座横跨万仞山脉东部隘口的巨大关隘,是高山王国引以为傲的杰作,同时也是人类与矮人古老盟约的证明。

城墙以万仞山脉特产的赤铜岩筑成,在月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远远望去就像一条嵌在山脊上的锁链。

千年来,无论是食人魔的部落大军还是混沌的侵蚀,都未能令这座雄关动摇分毫。

这一切的根基,便是那刻在城墙深处的古老结界!

那是一代代矮人符文大师用毕生心血维护的遗产,后来更是经过人类世界最强大的施法者的加固。

而此刻,这位胡须花白的贤者就站在城墙上。

只见这位贤者穿着朴素的灰色法师袍,花白的胡须编成数条缀着符文银环的辫子。他的双手负在身后,脸上挂着和蔼的微笑,就像来串门的邻家老人。

城墙上的士兵们很快注意到了这个不速之客,脸上的神色顿时变得凝重,尤其是人类士兵。

而那些矮人士兵倒是没什么反应,有几个甚至还在向这个熟悉的老头打招呼。

家丑不可外扬。

显然没有人通知这些盟友,学邦已经挑起了叛旗,成立了所谓的“神圣魔导国”。

多硫克正对他们露出微笑。

而就在他要和那些矮人打招呼的时候,一道坚如磐石的身影,忽然站在了城墙上。

“冈特,好久不见。”多硫克立刻转身面向了那道身影,脸上依旧是如沐春风的笑容。

然而那道坚如磐石的身影却并未搭理。

只一眼,那足有一人高的大剑便跃然于手!

没有半句话的寒暄,冈特一剑斩出,一道凝聚了半神之力的剑气横扫而过,携带着开山裂石的威势直取多硫克的脖颈。

然而,那道剑气只斩中了一片虚影。

多硫克的身形在原地散成淡淡的灰雾,又在数米之外重新凝聚,脸上的微笑未减分毫。

“啧啧,真是危险。”

多硫克的语气仍旧温和,就像在问候许久未见的老友,“冈特,你这是怎么了?这种打招呼的方式可不像你。”

冈特没有废话。

他的双眼微眯,脚下的石板骤然龟裂,一股无形的力量以他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

领域——

无尽沙海!

在一瞬间,周围的城墙与远处的山峦和天空全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荒漠!

炽烈的风沙无休止地吹拂,带着如山岳般沉重的压迫感。在这方领域之内,一切都将服从于剑圣的意志!

无论是帝皇,还是贤者!

多硫克站在沙丘之上,法师袍的下摆被狂风吹得猎猎作响,脸上却没有多余的害怕。

他轻叹了一口气。

“看来你已经知道了。”

“你这个将灵魂出卖给混沌的邪魔外道。”冈特怒喝一声,大剑横于胸前,“我看错了你,多硫克!”

“看错了我……吗?”

多硫克微微歪头,灰色的眸子里毫无波澜。

“你为何如此肯定,我是邪魔外道,而非那个草菅人命的帝国。”

冈特冷笑。

“帝国草菅人命……那你就是禽兽不如!”

多硫克轻轻摇头,表情带着惋惜。

“你让我很失望,你怎么能这么形容一个善良的老头?我固然让一些可怜的家伙放弃了生命,但他们本身就是要死的人。而我,不但给予了他们新生,还让他们能以另一种形式继续活在这个世界上……并且是以更有尊严的模样。”

“反观帝国,阶层固化,腐败昏庸,每一个生命都像是死气沉沉的蛆虫。他们活着也与死了无异……既然如此,为什么不把他们的灵魂,让给更有上进心的魔法学徒?”

更有尊严。

怕是成为别人身体里的一部分吧!

冈特手中的大剑直指着那张虚伪的脸,怒极反笑地说道。

“少在那儿装模作样了!你在万仞山脉中做的事情人尽皆知!圣克莱门大教堂已经将你的罪行昭告天下!整个奥斯大陆的冒险者公会都有对你的悬赏!”

“是吗?”多硫克闻言笑了笑,“北境荒原上的冒险者公会好像没有。”

冈特没有接话,只是冷笑着说道。

“你最好用这时间想想遗言。”

“如果有必要,我会的。”

多硫克遗憾地看了他一眼,继续说道。

“不过,我很好奇一件事情,你既然知道我是帝国的敌人,还要将剑对准我?”

冈特微微皱眉,没听懂这句话的威胁。

直到下一秒,多硫克又在后面补充了一句。

“别忘了你脚下的黄铜关的结界,一直是谁在负责维护的。”

冈特的脸色终于变了。

“你疯了吗?!”

多硫克微微一笑。

那笑容和蔼慈祥,与他在学邦的讲台上面对学生时别无二致。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我也不想这么做,但为了战胜被傲慢腐蚀的帝国……我只能与毁灭一切的火焰虚与委蛇一下了。”

“祝你好运,我的故友。”

话音落下,他虚跨出一步,就像踩在了柔软的羊绒地毯上。而令冈特错愕的是,这家伙竟然从他已经成型的领域中消失了!

冈特没有察觉到他是如何做到的,然而那股气息的确是消失了。

神色渐渐凝重,冈特当机立断,解除了领域。

漫天的沙海如退潮一般散去,巍峨的城墙和远方的山峦重新出现。

然而紧随其后映入眼帘的画面,却让这位身经百战的剑圣,脸色一瞬间变得苍白。

他脚下的城墙正在碎裂!

并且碎裂的不只是某一段,整座关隘就像被一记重锤砸断了脊梁,裂痕顺着他脚下的石板一路蔓延。

紧接着,那裂痕开始呈蛛网状向外蔓延,并沿着墙体一路扩散,顷刻间覆盖了整座关隘!

刻在城墙深处的符文不稳定地闪烁,就像溺水之人最后一次瞪大的瞳孔,剧烈的闪烁之后又无声地熄灭了。

显然——

多硫克在结界中藏了东西。

他已经为这一天准备好几年了!

甚至是几十年!

“快!撤出城墙!”矮人将军萨鲁特咆哮了一声,招呼着手下的战士们从动摇的城墙上撤离。

然而,他的吼声在那地动山摇的动静面前,还是显得太过苍白渺小了。

城墙上的守军惊慌失措,有的叫喊着,有的奔逃,又或者被坠落的残骸逼到了墙角,被迫从高处跳下。

部署在城楼上的符文火炮随着墙体的崩塌而倾覆,有的跌进了城墙内侧的深壑,有的则连同炮手一起坠入了关隘外的乱石堆。

冈特来不及阻止这一切。

纵然他有着一剑劈开山岳的实力,也没法让正在崩塌的山岳恢复原样。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整段城墙如同被抽去了脊梁骨的巨人,从中间向两侧轰然倒塌,溅起的尘土遮天蔽日。

“跑!”

冈特一声怒吼,周围几个面如土色的矮人这才如梦初醒,连滚带爬地朝着城墙内侧的阶梯跑去。

他抓住了一个还在发呆的年轻炮手的领子,将他像拎小鸡一样甩上了还没塌完的台阶。

紧接着,他看见一名矮人军官被倾覆的火炮压住了半截身子,正徒劳地用手扒着碎石。

冈特一脚踢开了压在他身上的炮管,拎着他的甲胄后领将人拽了出来。

“腿还能动吗?”

“能……能动……”那矮人军官的声音都在哆嗦。

“那就动起来!”

冈特将他推向后方,自己却转身面向了城墙外侧,绝望地拯救着每一个他能看到的人。

尘土渐渐散去。

而尘土之后的景象,比城墙倒塌本身更加令人绝望。

是食人魔!

成千上万只食人魔正从烟尘的另一侧涌来,如同一道肉红色的洪流。

他们身形比人类高出两个头,皮肤粗糙如砂石,口中流着涎水,脸上带着嗜血的狰狞。

有的手持粗制的骨棒,有的挥舞着从矮人手中缴获的铁锤,还有些家伙什么都没拿。

这些怪胎张着血盆大口,要么是更信任自己的牙齿,要么是被混沌烧坏了本就不多的脑子。

“他只有一个!冲上去!碾碎他!”一名食人魔将领咆哮着,向前挥出了手中的战锤。

他们踏过碎石和尸体,踩过倒塌的旗帜和散落的弩矢,毫不犹豫地冲向了那道敞开的缺口。

冈特的大剑横扫而出。

一道弧光切开了冲在最前面的一排食人魔!

七八只食人魔如同被一柄无形的巨斧劈开,断裂的躯体飞出数米远,砸在后面的同伴身上。

然而后面的食人魔连看都没看一眼倒下的同伴,便踩着他们的尸体继续往前冲,反而更加嗜血凶猛。

冈特手中的大剑挥舞如风!

他的每一剑都能带走一大片食人魔的性命,但倒下的缺口立刻就被更多的身影填满。

他到底是半神,不是神。

他杀得了一百只、一千只,甚至是一万只,却挡不住那无穷无尽的浪潮——那些嗜血的魔鬼是杀不完的。

更何况,他身后还有那些逃不掉的伤兵和来不及撤离的炮手。

冈特深吸一口气,一边奋力挥砍试图冲过防线的食人魔,一边且战且退地将食人魔的攻势引向废墟深处,为撤离的友军争取时间。

侥幸逃过一劫的萨鲁特,看着如蝗虫一般涌过废墟的食人魔大军,脸上的表情已经不能用恐惧来形容了。

胡子抖动着,他过了好久,才用绝望的声音说道。

“怎么会……这样……”

冈特没有回答。

他沉默地望着那道敞开的缺口,大剑拄在脚边的碎石上,剑刃上还淌着食人魔的黑血。

火光映着他满是灰尘的面孔,他的眼中是从未有过的凝重。

这座牢不可破的关隘。

终究还是破了……

……

另一边,蒙吕松小镇以南三里。

三名身披法袍的魔法师正站在一片被积雪覆盖的空地上,他们的法师袍上绣着源法学派的纹章。

其中一男一女正以标准的姿势诵念着咒语,手中的魔杖发出暗红色的光芒。

而为首的那位身材瘦高的中年魔法师,则站在法阵的前方,充当着锚定者的角色。

随着咒语的推进,虚空中忽然裂开了一道猩红色的裂缝!

那裂缝迅速扩张,最终化作了一扇高约三米的传送门!

传送门的边缘燃烧着暗红色的火焰,门扉之后是一片被沙尘遮蔽的世界,隐约可见石门的轮廓。

片刻之后,第一只食人魔从门中走了出来。

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

一只接一只的食人魔踏过传送门,来到了莱恩王国的土地上。他们贪婪地呼吸着湿润寒冷的空气,布满疤痕的脸上浮现出迷醉的表情。

是人类的气味儿!

次元沙漠的干燥与酷热是他们与生俱来的诅咒,而这片潮湿的土地虽然冷了些,但对他们来说却仍然可以称得上天堂。

随即,一双双贪婪的眼睛转向了不远处灯火通明的小镇。

瘦高的中年魔法师心中一喜,暗自钦佩。

“不愧是大贤者大人,黄铜关真被打开了!”

黄铜关的意义不只是在物理上阻隔了食人魔大军的入侵,更是作为一道封锁亚空间的结界,阻止了次元沙漠中的食人魔通过传送魔法或者仪式,向奥斯大陆腹地渗透。

压下心中的狂喜,中年魔法师走上前去,用命令的口吻说道。

“去吧,食人魔,进攻那座小镇,不留活口!”

为首的食人魔首领闻声转过身来。

那是一只足有三米高的巨型食人魔,肩膀比门框还宽,左半边脸上刺着红色的部落图腾。

他歪着脑袋打量了一眼面前这个比自己矮了一半的人类,嘴角咧开了一个满是黄牙的笑容。

忽然,他伸出右手,一把捏住了那名魔法师的脑袋。

那中年魔法师根本来不及反应,脑袋便传来一阵剧痛,接着如被捏碎的鸡蛋一样爆开了。

“多根不喜欢被命令。”

食人魔首领甩掉了手上的血迹,瓮声瓮气的腔调在雪地上回荡,“尤其是不喜欢被嘀嘀咕咕的魔法师命令!”

剩下的两名魔法师,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女魔法师率先反应过来,拔出魔杖对着多根就是一道元素魔弹连射。而男魔法师也紧随其后,刺目的闪电如鞭子一样直劈向食人魔首领!

两道光芒同时命中了多根的胸膛。

然后,就像火柴落进了大海一般消散了。

多根低头看了看连道印子都没留下的胸口,又抬头看向了两个吓呆了的人类法师,笑得更开心了。

他举起了满是老茧的右手,冲身后的族人们吆喝了一声。

“兄弟们!加餐了!”

“噢噢噢!!”食人魔发出了兴奋的呐喊声,而跟在食人魔脚边的哥布林也兴奋地叫嚷了起来。

而这声呐喊也不出意外地惊动了不远处的小镇,令小镇中心的教堂敲响了警报的钟声。

多根舔了舔嘴唇,却没有丝毫忌惮,反而发出了狂笑。

正好。

让那些人类聚集起来,省得他一个个去找了。

就在两名魔法师绝望地后退的时候,一道优雅的声音忽然从头顶传来。

“如果我是你,现在可笑不出来。”

多根迅速抬头。

月色之下,一名年轻的人类男子正悬浮在半空之中。

暗紫色的秀发在寒风中微微飘扬,深紫色的瞳孔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如同注视着一群蚂蚱。

多根的瞳孔微缩。

他的战斗本能告诉他眼前这家伙不好对付,然而嗜血的本能却压过了心中的恐惧。

“拿我的家伙!”他大吼一声,将宽大的手掌摆向一旁,站在旁边的食人魔立刻递上了一根比树干还粗的骨制大棒。

多根一把接过,将手中的大棒用力扔向了空中。那棒槌夹着呼啸的风声朝着半空中的魔法师劈去,却在即将接触他的一瞬化作了骨粉飞舞。

多根瞪圆了眼睛,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然而不等他再将手伸向一旁的弟兄,他便感觉脖颈一凉,接着一道猩红色的血线顺着冰凉的轨迹走过。

发生了什么?

多根还来不及弄明白发生了什么,硕大的头颅就已经在空中翻了两圈,一头栽进了雪地里。

动手的人站在十米开外。

莎拉右手握着一把短剑,左手翻转着匕首,女仆裙摆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她的表情冷静从容,琥珀色的瞳孔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就像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事实上,对于她来说的确如此。

罗炎面带微笑,右手闪烁着淡红色的魔光,而那道魔光同时也闪烁在莎拉的裙摆之下。

两名魔法师已经彻底吓傻了。

尤其是当他们抬头看清了浮在空中的那道身影,以及那张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面孔!

科林亲王!

他们的腿软了。

罗炎看了两人一眼,目光挪开,又落在了那群因为首领暴毙而陷入短暂混乱的食人魔身上。

“你们呢?是自己动手?还是我来帮你们。”

这句话激怒了众食人魔。

他们咆哮着,自觉地将手中的武器扔向了空中。

“除你们武器。”罗炎调皮地轻念了一下并不存在的咒语,配合了这些食人魔的行为艺术。

然后下一秒,无形的风刃闪烁,将那一只只扔向他的棒槌全都砍成了碎末。

众食人魔都傻了眼,纷纷去找身边的树干,就地取材,现场制作新的家伙。

也就在这时,一道银色的光芒如闪电杀出,紧随莎拉之后杀进了食人魔的阵中!

来者正是艾琳!

传颂之光在她手中绽放出璀璨的圣辉,每一次挥剑都带起一片耀眼的弧光。

那炙热的剑气所过之处,食人魔引以为傲的魔法抗性形同虚设,粗糙的皮肤被整齐地切断,连飙射出的血液都被烫成了蒸汽!

“嗷——!”食人魔发出一声吃痛的嚎叫,来不及看清对手的脸就倒在了地上。

特蕾莎紧随其后,挥舞着手中的骑士长剑,穿梭于食人魔之间。

她的攻势虽然不如艾琳迅猛,剑法的凌厉却不遑多让,每一招都直奔要害,绝不浪费多余的动作!

“殿下小心左边!”特蕾莎一边砍翻一只冲过来的食人魔,一边冲着艾琳大喊。

“看到了!”

艾琳侧身躲过一根砸向脑袋的树干,反手一剑将那只食人魔连树带手一起斩成两截!

而在阵列的另一侧,奥菲娅举起了手中的魔杖。

金色的圣座之翎在月光下展开翅膀,蓝宝石中封印的力量化作了一道道冰蓝色的光芒,汇聚在她的魔杖尖端。

“冰霜,听从我的呼唤!化作最凌厉的刀剑,为我贯穿眼前的仇敌!”

随着奥菲娅念出咒语,风雪骤起。

车轮大的冰锥凭空凝聚,如暴雨般倾泻而下。每一枚冰锥都蕴含着足以洞穿城墙的力量,砸在食人魔身上便是血肉横飞一片!

仅仅一轮齐射,就有数十只食人魔倒在了血泊之中。

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战斗。

五百只食人魔在他们面前,就像五百只误入猎场的野猪,除了被屠杀之外没有第二种结局。

只是可惜了那些从传送门背后混进来的哥布林。

他们本来是跟着食人魔来捡便宜的,结果便宜没捡到,自己倒先成便宜了……

……

战斗结束之后。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焦臭味,地上堆满了食人魔的尸体和渐渐融化的冰锥残骸。

魔法召唤的冰锥持续不了太长时间,过一会儿就会消散掉。

两个年轻的魔法师跪在雪地里,脸色惨白,嘴唇抖如筛糠。

罗炎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语气温和,但那温和之中却带着令人脊背发凉的意味儿。

“我想,你们应该和我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我不知道……”男魔法师语无伦次。

“是我们的导师让我们做的。”女魔法师紧跟着开口,声音在发抖,“我们只是执行命令……”

罗炎微微皱眉。

“像你们一样的人还有多少?”

女魔法师咬了咬嘴唇,低声回答。

“和我们一起出发的……大概有十组。”

十组。

也就是说,至少还有九座混沌之门正在莱恩王国的某个角落被打开,而每一座门的背后都连着次元沙漠上那数之不尽的食人魔部落。

毫无疑问——

这是一次有组织、有预谋的入侵!

罗炎陷入了思索。

奥菲娅来到两人面前,蔚蓝色的眸子里没有了平日的俏皮,取而代之的是愤怒和失望。

“我以卡斯特利翁家族的名义宣判,你们背叛了对圣光的誓言。我会将你们送去圣城,你们将在那里接受神圣的裁决。”

听到卡斯特利翁这个姓氏,两人的脸色更白了。

被卡斯特利翁小姐带回去,交给裁判庭,简直比杀了他们还让他们难受。

想到之后可能落得的下场,那女魔法师的眼底闪过了一丝孤注一掷的凶光。

想要活命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拿下奥菲娅小姐作为人质!唯有这样才能让科林殿下投鼠忌器。

至于以后……先活下来再说!

她先是假意垂头,随后右手骤然发难,化作一道漆黑色的咒刃直取奥菲娅的咽喉。

那速度之快,就连站在她旁边的同伴都没有反应过来,自己这位队友竟然还会变形学派的魔法和体术?!

然而,她自信刺出的一击却并没有得手。

那道咒刃就在距离奥菲娅不到一寸的地方骤然停下。

与此同时,一道神圣的光芒从天而降,化作金色的屏障,将奥菲娅严严实实地罩在其中。

黑色的咒刃撞在屏障上,就像长矛刺在了城墙上,连一丝涟漪都没有激起……

看着那从天而降的光芒,女魔法师惊恐地瞪大了眼睛,艾琳则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蔚蓝色的瞳孔中闪烁着淡淡的金芒,奥菲娅从脑后拔出了那枚金色的发簪,悠然握在手中。

发簪后端收拢的金色翅膀已然完全展开,蓝宝石中流转着温润的圣辉,就像天使的瞳孔。

“圣座之翎,卡斯特利翁家族宝库中的秘宝之一,”奥菲娅轻声说道,语气甚至带着一丝揶揄,“蓝宝石中封印着天使的眼泪,就连半神强者的全力一击都能挡下。用来对付你这种小角色……实在太浪费了。”

圣光的灼烧令女魔法师痛苦地蜷缩在地,她发出尖锐的哀嚎,脸上的皮肤开始龟裂,露出下面暗红色的纹路。

那是混沌侵蚀过的痕迹!

“我,我是被控制的!”她挣扎着抬起头,眼中挤出了泪水,“尊敬的卡斯特利翁小姐,求求您,看在我也是圣城子民的份上,请再给我一次机会……我可以为您效力……”

奥菲娅的眸子微微动摇了一下。

尤其是在听到对方是圣城子民的时候。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背叛圣光?圣光或许的确忽视了遥远的边陲之地,但你为什么要这样?”

“我……”

那女魔法师刚要开口求饶,一道剑光忽然从侧面闪过。

爱丽菲特的长剑干净利落地贯穿了女魔法师的胸口。

那女魔法师双目瞪大,随后瞳孔褪去了疯狂的色彩,无声倒地。

爱丽菲特拔出剑,甩掉了剑身上的血迹,面无表情地说道。

“殿下,不必听这种人狡辩。她不是真的忏悔自己的罪行,只是知道自己要死了。”

奥菲娅的脸色微微发白,但最终还是深深吸了一口气,将发簪重新别回了脑后。

“我知道,爱丽菲特。”

她看向还跪在地上的男魔法师。

“你呢?也想试一试卡斯特利翁家族的实力吗?”

男魔法师的额头上全是冷汗,疯狂地摇着头。

“不,不敢!”

对上爱丽菲特凌厉的眼神,他吓得“噫”了一声,连忙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禁魔项圈,主动套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我什么都说……什么都说……只求您能给我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罗炎微微抬了下眉毛。

这家伙准备还挺充分。

奥菲娅看着他说道。

“我会给你这个机会,只要你能向我证明……堕落于混沌并非你的本意。”

那魔法师点头如捣蒜。

“我一定会的!”

看了一眼他脖子上的项圈,爱丽菲特轻轻切了一声,带着嫌弃的表情将剑收起。

战斗结束。

罗炎落在了地上。

先前他已经用精神力扫描了身下这片森林,确定没有一只漏网之鱼逃掉……哪怕是哥布林仆从军。

艾琳面色凝重地来到他身旁,压低了声音。

“如果他们说的是真的,生活在这里的人们恐怕有麻烦了。十组人,至少还有九扇门在某个地方敞开着。”

“的确。”

罗炎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了不远处那扇仍在运转的混沌之门上。

猩红色的光芒映在他的瞳孔里,明灭不定。

他心中微微一动,开口说道。

“不过,还可以挽救。”

他迈步走向了那扇门。

“殿下?”艾琳急声叫住了他。

罗炎回过头,冲她微微一笑。

“帮我照看好奥菲娅。”

听到这句话,奥菲娅有些不乐意地轻轻鼓起了腮帮。

“我自己能照顾好自己。”

“嗯,我相信。”

罗炎笑了笑,没有继续调侃她,只是抬起了右手。

淡蓝色的光芒从他指尖亮起,与混沌之门的猩红色产生了短暂的碰撞。两种截然对立的力量交织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噼啪声响。

隐约中,一只不起眼的蝴蝶没入其中。

然后,他走向了那扇门,并消失在了猩红色的光芒背后。

艾琳惊讶地看着科林殿下的背影,随后又看向了特蕾莎,小声说道。

“混沌之门还能反向进入的吗?”

特蕾莎表情尴尬。

“殿下,我是骑士……不会魔法。”

艾琳下意识看向了奥菲娅。

后者轻轻撩了下落在肩头的金发,嘴角微微上扬。

“一般来说是不行的,但我亲爱的导师可不是一般人。”

那位殿下可是连虚境都能进去的存在。

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他进不去的地方!

看着一脸得意嘴角上扬的奥菲娅小姐,艾琳心中松了口气之余,又莫名地涌出了一丝小小的失落。

她本以为自己已经足够了解科林殿下了,但看到了奥菲娅之后,她的心中竟生出了些许不自信来。

或许,自以为是的不只是奥菲娅。

自己也有些太自以为是了。

……

此时此刻的奥菲娅并不知道,她那句模棱两可的炫耀非但没有让勇者小姐知难而退,反而狠狠刺激到了她。

且不管勇者小姐的心中在谋划着什么勇敢的计划,下一个瞬间罗炎已经站在了传送门的另一头。

这里也是一座祭坛。

而祭坛之外,是无尽的沙海。

干燥而灼热的空气扑面而来。

毫无疑问,这里是次元沙漠——万仞山脉以东,文明世界的尽头。

罗炎看向了脚下那座由巨石垒成的祭坛。

只见粗糙的石块上刻满了狰狞的符号,一座座图腾柱下有燃烧的头骨,交叉的鼓棒,还有浑浊的血肉。

祭坛的四角燃着熊熊的篝火,篝火中烧着的却并非木柴,而是某种散发着恶臭的油脂。

而祭坛之下,更是令人头皮发麻。

只见成千上万只食人魔如蚁群般铺满了沙丘,他们排着歪歪扭扭的队伍,正朝着祭坛下方那一座座石门走去。

每一座石门的下方都闪烁着猩红色的光芒。

那是已经开启的传送门!

他们有的赤裸着上身,将部落的图腾刺在胸口和脸颊上,有的则裹着从不知道哪里抢来的兽皮和铁片。

他们的武器五花八门,骨棒、石锤、铁链、甚至连拆下来的马车门都被当成了盾牌!

飘在罗炎的身旁,悠悠发出不可思议的轻呼。

‘不可思议……他们这些东西到底是从哪儿抢来的。’

罗炎思索了片刻回答。

‘根据帕德里奇图书馆中的记载,卡尔曼德斯的奴仆并不只拘泥于一个世界的战场。他们会通过取悦毁灭之焰的仪式,来换取前往其它世界征战的门票,并将战利品带回来。’

不过通常而言,他们去的地方都不是什么技术含量很高的地方,往往是比他们更落后的世界。

这也是为什么他们抢来的战利品,明显落后于黄铜关背后的奥斯帝国以及高山王国一个时代。

但,这并不妨碍他们的危险。

只见几只格外巨大的食人魔骑在长着獠牙的巨型战猪背上,猪蹄踏过沙地时发出沉闷的轰鸣,身后拖着装满石弹的粗制板车。

一群哥布林像苍蝇一样围绕在食人魔大军的边缘,有的在捡食人魔丢弃的骨头,有的在趁乱偷东西,还有几只正被暴怒的食人魔追着满地打转。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儿,还有汗臭和烤肉味。而后者的来源,最好还是不要深究。

罗炎的目光朝着祭坛中心处望去,只见那里站着一名披着华丽“战袍”的食人魔祭司。

他看起来比普通的食人魔稍矮一些,却有两只脑袋,而且每只脑袋的头顶都装饰着各式各样的骨饰和羽毛。

不止如此,他的手中握着一根比自己还高的骨杖——看形状那似乎是史前恐龙的脊骨。

也可能是某种类似于蜥蜴人的爬行动物。

就在罗炎观察着那个食人魔祭司的时候,正在主持仪式的食人魔祭司也终于注意到了他。

显然没想到会有人类从混沌之门的背后钻出来,那食人魔祭司明显愣住了几秒。

浑浊的瞳孔中写满了困惑,不过仅仅是片刻,那困惑的神色便被无边的愤怒取代。

卡尔曼德斯在上——

这个卑微的人类竟敢玷污伟大的献祭!

两颗脑袋先后张开缺了好几颗牙的嘴,挥舞着手中叮叮咣咣的骨杖,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咆哮。

“是人类玩意儿!在古神的祭坛上!”

“剁碎了他!”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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