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17.第1101章 弹劾之事

第1101章 弹劾之事

深宫与官场一样都是波谲云诡,身处此境,不知不觉就会有什么将你拉入深渊。

林延潮经过顾宪成一事后,方才明白为何申时行都处在如此高位了,仍是步步小心,处事谨慎,不敢轻越雷池一步。

但无论如何,顾宪成给自己透了皇帝不愿自己入阁的风声后,他的心底多少对天子,申时行有些不满,话说回来,他们对自己有知遇之恩,没有他们也没有林延潮的今日,这点事上林延潮也无从责怪。

所以林延潮想来想去最后决定上表天子,告病在家。

‘没错,老子生气不想干了,你还要给我付工资’。

气话是这么说的,但林延潮知道朝堂上马上因为张鲸之事会有一场大的权力风波,这个时候自己能不搅合进去就不搅合,避开这是是非非,置身事外。

于是七月的时候,林延潮上表天子说了身子有一大堆毛病,要好好在家休养。

对此天子下旨允暂且给假,一旦病好立即回衙视事。

林延潮突然称病告假,又是在此大战在即之时。

申时行当下派了申九上门来探视,而林延潮没说什么,只是客客气气地将申九送去了。

几天后,赵南星也来林延潮府上探望。

在户部时赵南星与顾宪成就已是焦不离孟,现在又同在吏部任职。

赵南星同顾宪成是东林三巨头之一,在东林党内地位不输于顾宪成。而且赵南星还在朝堂上执政过。

当年张居正生病时,百官去奔走看望,而他与顾宪成,还有姜士昌三人不去。赵南星不仅不去,还写了一句‘二竖能忧国,千官来祝年’的诗来讥讽。

听说赵南星要来,林延潮于是半卧在塌上,脸上抹了些生姜水,一副养病的样子见了对方。

这时候赵南星刚刚守制完毕,回京后出任吏部文选司员外郎。

在官场上吏部侍郎虽是三品,但能与各部尚书抗礼,而吏部郎官则与四品京堂相当。特别是文选司郎署官,手中的权力不输于其他各部的侍郎。

赵南星来到林延潮‘病榻’旁,抚须熟视一番然后道:“宗海你没有病。”

林延潮点点头道:“梦白,不要乱说,我确实病了。”

赵南星摇了摇头,温言道:“某甫回京即听说了你与叔时失和的事,他说话直,性子又急,有些话你莫放在心上。”

林延潮道:“叔时是我多年的挚友,我岂会因此小事怪他,只是有些分歧,并非言语可以消解的。”

“我明白,”赵南星点了点头道,“那么你这一次称病是不愿意夹在我等与执政之间左右为难的缘故,才退一步吗?”

林延潮叹了口气,赵南星点点头道:“好了,我知道了,其实知道你称病的事后,叔时他也有几分悔意,但你也知他的性子,口上是绝不肯说的。”

林延潮道:“无妨,叔时,无论如何林某心底都将你们视为朋友。但是恩师也对我恩重如山,此事还恕我不能帮你们了。”

赵南星闻言点点头道:“我知道了,其实我劝过叔时,你不参与是对的。”

“此去弹劾张鲸胜负难测,若是败了就是罢官夺职,甚至于戍边。当年张江陵夺情,吾师熙亭先生直言,结果被杖八十下诏狱,至今我仍想起老师拖着病体远戍凉州的样子。而今日我与叔时已抱成仁之心,他日朝廷之事还请宗海你维持。”

赵南星的老师就是艾穆,当年与吴中行,赵用贤,邹元标一起挨板子的人。

因为艾穆的缘故,赵南星与赵用贤,邹元标走得很近,同时政见更倾向于同情失意辞官的沈鲤,尽管申时行是他乡试老师,但他却从不上门交往。

顾宪成也因为赵南星的关系,与邹元标结识,然后慢慢与申时行渐行渐远。

林延潮劝道:“梦白,扳倒一个张鲸不值得你们如此。”

赵南星正色道:“自冯保被贬后,天子宠信张鲸不是一日两日了,张鲸执掌东厂太久,又深得圣眷,以钱财珍宝美色迷惑圣上,朝中不知多少大臣为他笼络,若是不扳倒他,他日又是一个刘瑾,赵某不惜此身,也要打倒他。”

林延潮感叹,赵南星的政治纲领其实很朴素,那就是清除朝廷奸佞。

清除了小人,朝堂上剩下的都是君子了。

但是赵南星不会知道打倒一个张鲸,还有一个张鲸,就算是没有张鲸,天子也会扶植出一人来平衡朝堂上的局面,从而将权力抓在自己手上。

但东林党们却认为自己的是对的,行为是可歌可泣的,但最后都变成皇帝平衡朝堂局势的手段。

当年嘉靖这一手就玩得很精彩,夏言严嵩徐阶斗得你死我活,他无论处置了哪一派都会得到另一派的支持。结果海瑞一封治安疏直接打脸,嘉靖嘉靖,家家干净!

现在赵南星的政治纲领,就是清肃吏治,使君子在堂,小人远去,务求于一等众正盈朝的局面。

然而历史上的东林党除了道德,在政治上又有什么建树呢?如此的政见必然与强调事功的林延潮南辕北辙。

顺便说一句,顾宪成,赵南星主讲的东林书院就是以程朱理学为本,如此也就不奇怪为什么他们将道德放在第一位了。

把李贽的那一句‘傲风雪不可为栋梁’来形容贵党大多数人,这一点也不过分吧。

不过顾宪成和赵南星与林延潮有一点不谋而合,他们都没有将希望寄托在什么治世明君上。

林延潮想了想,也就把劝谏的话放在肚子里了,到了一步大家都不是用言语可以说服了,徒然只有争执而已。

林延潮目送赵南星远去时,不由为他有些伤感,历史会告诉世人谁的方法是对的。

数日后,赵南星上疏言事。

此疏名为《除天下四大害疏》,此奏疏阐述了赵南星的政治观点。

此疏言天下四害。

结党阴私、任人唯亲的干进之害。

诬陷排挤忠良,小人得志的倾危之害。

吏治日淤、民生日瘁的州县之害。

乡官横行无忌、无人敢问的乡官之害。

他疏里还直言。

君子在位则国家安定,天下的治、乱与君子的进用与否。天下之所以治安者,君子之气恒伸也。而天下之所以危乱者,君子之气恒郁也。

当今朝堂上贤奸杂之,天子当亲贤臣,远小人,慎用中官。

奏章委婉为致仕的沈鲤,吴中行,以及在南京郁郁不得志的赵用贤叫屈。

赵南星写了这一份奏疏,天子没说什么,只是留中不发。

当然赵南星这份奏疏的铺垫只是一个开始。

八月末的一日,林延潮府上宾客盈门。

这天并非什么大日子,但对于林延潮在翰林院教授的庶吉士们而言却是不简单的一日。

因为这一科的庶吉士散馆授官了。

林承芳,吴应宾,袁宗道,全天叙,萧云举,王图,彭烊,黄汝良留馆授翰林院编修,检讨之职。

李沂,刘弘宝,王孟煦,薛三才,刘为楫,林祖述,赵标会砺,胡克俭,王道正,陈应龙,于仕廉散馆授科道官,六部主事。

授官后他们大多来林府上,林延潮强撑‘病体’也略见了见,然后就由自己几个门生徐火勃,袁可立,张汝霖,西席徐光启接待。

这一次顺天乡试,袁可立高中第三十七名,张汝霖亦中七十六名,而门生之中独徐火勃落榜。

顺便说一句,林延寿也是以监生的身份参加了这一次顺天乡试,结果在乡试之前的国子监试考中落榜。

众学生们留馆的留馆,散馆的散馆都是十分高兴,这一次也算上门感谢师恩。

除了数人还在路上,先到的其他人都坐在一起闲聊。

但见袁宗道笑着道:“诸位可知前几日,朝鲜国王派右议政柳成龙率领六十余人的朝鲜使团来京之事。”

林延潮坐在隔壁房间里,正与孙承宗说话,他听得清楚,这柳成龙同时还肩负秘密向大明禀告倭国有意入侵之事。

本来柳成龙来京当由自己接待。柳成龙是右议政,相当于朝鲜国的右相,明朝派礼部右侍郎林延潮出面是对等接待。

不过林延潮现在称病,就由左侍郎于慎行出面,前段日子,柳成龙还要上门拜见自己,不过为林延潮推辞掉了。

一来自己还在称病,二来就是担心惹上不必要的麻烦,背上一个‘里通朝鲜’的罪名就不好了。

“听闻这位柳成龙不但是朝鲜右相国,也是当今朝鲜的大儒,他师从朝鲜大儒李滉,这一支主要继承了程朱理学。”

听了袁宗道道来,众人都是哦了一声,朝鲜亲近儒学这是众所周知的。

袁可立道:“这位柳成龙我们早见过了,他来京之后上门要拜见老师一面,求教儒学,但老师却没有见他,据说他当时只能长叹离去,甚是惋惜。”

袁宗道笑了笑道:“我听闻那朝鲜官员所言,柳成龙也以未见老师一面为憾呢。”

“不过我今日说的不是此事,朝鲜国内除了理学,还有另一派,有位名儒李珥,主张是气学,气学更强调经世致用,反对理学一切以道德说教的治国方式。”

袁可立笑着道:“这可巧了,这不是与我朝有些像吗?”

袁宗道点点头道:“这朝鲜官员身边有一本这位李珥大儒写的书,我是拜读了一番,看后真是佩服不已。”

“哦?他在书里说了什么?”

袁宗道言道:“他主张国家选才不可讲究出身,全凭君主与官员的道德操守,是守不住国家的,唯有重视百姓,关注民生,同时选取有才干的官员才是真正的治国安邦之道。”

“他还说朝鲜面临北胡南倭的局面,李珥提议设立十万军队,严格训练,改善军人的地位,以防止内忧外患。”

听了袁宗道的话,众学生们不住的讨论。还有人笑话说,这位李珥不是林学的弟子吧。

还有人一脸担忧地道:“若是此人在,朝鲜岂非是我大明之患。”

袁宗道笑了笑道:“不过诸位放心,李珥的建议却被柳成龙为主的理学官员给拒绝掉了,认为此举没有用。”

听了众人都是笑了起来。

袁可立打趣道:“你们看这朝廷上永远都是拖后腿的,比干正事的人多,所以要想成事,不容易啊!”

一旁徐光启摇了摇头道:“当今朝堂也是日益暮气沉沉,我怕用不了几年,也会如朝鲜一般。”

听了徐光启的话,众人讨论起来。

林延潮在隔壁房间听了李珥的方案,也不由感叹,朝鲜国中也是有这样有远见卓识的官员。

众弟子们继续争论,这时有人忽然道:“对了,为何李景鲁迟迟未到?”

林延潮知道对方说的是李沂,散馆后授吏科给事中。

突外间有人急匆匆地赶来道:“诸位知道了吗?今日壬戌贵州道御史何出光劾张鲸及其同党鸿胪寺序班邢尚智,锦衣卫都督刘守有相倚为奸,专擅威福,其罪有八,条条当死!”

林延潮听去说话的正是李沂。

“恩师……”面前孙承宗已是色变。

林延潮伸手一止道:“听下去!”

果真李沂的话,掀起了轩然大波。

但听袁宗道:“何出光?此人是万历十一年进士,河南人士,他怎么会突然上表弹劾张鲸?”

一人道:“当然是看不过去的,张鲸此人假借圣上宠信,作威作福,百官对他早就深恶痛绝,还有锦衣卫指挥使刘守有与张鲸就是狼狈为奸,弹劾的好,弹劾的畅快!”

这时李沂道:“除了何出光外还有河南道御史马象乾也上表弹劾张鲸,同时言元辅申吴县,言元辅在朝只知委屈调停,张鲸如此罪恶昭彰的奸臣能够如此逍遥法外,在于阁臣的放纵,听闻元辅申吴县接到弹劾后,已是上表辞官了。”

这一下在场的众人都是震动了。

林延潮看向孙承宗问道:“你从中想到了什么?”

孙承宗想了想道:“回禀恩师,学生看来此疏甚有名堂,不仅弹劾张鲸,还把事情弄大,此疏之下连元辅为了自救,都必须与张鲸划清界限,否则就背负上阉党,内通中官的名声。”

林延潮点点头道:“你看的不错。”

(本章完)

1118.第1102章 年末

第1102章 年末

林延潮的屋子隔壁,众官员们正激烈的讨论着。

而在林延潮屋内。

孙承宗则道:“恩师,何,马两位御史对张鲸,元辅之弹劾,真是厉害。内臣与内阁结交,是天子之忌,同时也是百官之忌。”

林延潮道:“若是你是元辅你当如何应对?”

孙承宗想了想道:“当年张江陵,冯双林二人即被贬称为‘二竖’。天子对于张江陵,冯双林二人的处置,元辅是看到的。所以当前之下,无论他与张鲸是否有瓜葛,都必须撇清干系。”

“如何撇清干系?”林延潮问道。

孙承宗想了想道:“张鲸跟随天子多年,天子爱护之下,说不定是会下旨重责于弹劾的何,马两位御史,若是元辅能在此力保两位御史,那么必然获得清议的称许。”

“然后呢?”林延潮问道。

孙承宗犹豫了下道:“然后,元辅当向天子自辩,剖白心迹,天子仍要倚重元辅,必不会追究。”

林延潮摇了摇头道:“如此就错了,以我料来,元辅不仅会保弹劾的何,马两位御史,还会立即攻讦张鲸,以自己首辅的身份率领内阁向天子施压,如此对百官对天子都有交待!”

孙承宗闻言惊道:“如此不是正落入了顾,赵两位的计划中吗?他们正期望元辅这么办呢。”

林延潮道:“你以为自辩,就可以向天子剖明心迹。但天子会信吗?唯有落井下石,乘众论起时铲除掉张鲸,才是取信天子之道。”

孙承宗想了想道:“恩师,我还是难以理解,若是元辅不弹劾张鲸尚好,但被言官一鼓动即弹劾那不是更坐实了他的嫌疑,有做贼心虚之感,本来天子尚不曾怀疑,但此举之下更以为元辅与张鲸之前有所瓜葛,学生以为这时候当以不变应万变,方是上上之策。”

林延潮笑了笑:“若元辅这么办,未尝不可,但换了你是张鲸,御史弹劾不下你,而天子又怀疑你勾结内阁,你当如何?”

孙承宗恍然道:“是啊,元辅不下手,迟一步张鲸缓过来就要对付元辅了,如此也是向天子剖白心迹。恩师所见真是深谋远虑,承宗拜服。”

孙承宗这才明白林延潮为何这么多年能在政坛上屹立不倒。今日林延潮给他生动地上了一课。

林延潮道:“尽管元辅这一次落入了顾宪成,赵南星的算计,但此举对他眼前而言是能化解危局的,那么就要继续走下去。失去了张鲸,固然打破了朝堂上平衡,但总比相位不保要好。”

孙承宗道:“恩师之言,承宗实在是受教了,不过如此元辅以后的相位就难坐了,依恩师胸中的韬略,必有办法帮元辅渡此难关吧。”

林延潮闻言笑了笑,然后道了一句:“稚绳,无论是否有韬略,我又为何要帮元辅呢?”

孙承宗闻言一愕,然后明白过来时心底有些难以接受。

林延潮拍了拍孙承宗的肩膀然后道:“今日之言,你要记住。”

“学生实在难以……”

林延潮这时忽然道:“眼下我身处嫌疑之地,将来是否能入阁尚且是一个未知之数。但你要知道,入阁不入阁对我而言实在不重要。”

“若是将来我遭政敌攻讦而下野,你切记不要为我出头,保全己身方才是上策。这天下到了这一步,变法事功才是唯一出路,你也不要看得如此悲观,今日之格局虽是危机四伏,然而大有作为之时也在于今日,你随时要准备替我承担起这个天下来,到时你能忍辱负重托起社稷,如此就算是报答了我对你多年的栽培了。”

孙承宗闻言顿时震动,然后颤声:“恩师……”

林延潮摆了摆手道:“我抱负已是实现了一半,事功之学的经义,陶周望还有那么多的弟子都会替我传下去,只要天下读书人仍在,那么事功学即会生生不息地传承下去。”

“而在庙堂上则有你和美命,你们二人一个在阁,一个在部,十年以后官位或不在于我之下,朝堂之事能为则为之,不能为之则专于汲引后人,衣钵相传。星星之火,尚且可以燎原,又何况这么多人的努力。”

“如此就算有人压住我,不让我入阁,那么我又有什么可惜的!”

说完林延潮畅快地大笑。

孙承宗垂下头,然后低声道:“恩师,学生现在还没有想那么多,在学生心底恩师就是王安石,天下的中流砥柱,学生愿作老师变法之前驱,却没有想过要肩挑起这个重担来。”

林延潮叹道:“对你现在而言,确实负担太重,你能宁折不弯,坚持不疑,但在变通上缺了一些,但是对于天子而言,他反能欣赏你这一点。”

“陛下?”

林延潮点了点头道:“不错,据我所知天子将你名字书于文华殿屏风上……”

听了林延潮的话,孙承宗身子一震。

孙承宗走后,林延潮当即命人将李沂留下。

李沂见了林延潮后一脸忐忑的样子,林延潮将手压了压让他坐下,然后道:“你是不是也打算上疏弹劾张鲸?”

听了林延潮的话,李沂一惊屁股刚挨到凳上即立即起身离椅躬身道:“回禀老师,学生确有此念头,不知老师是如何知道的?”

林延潮道:“你今日在这里提及此事,就是放出风声,想听一听众人之见,也是试探一下我的想法,我问你弹劾之事是何人授意你的?”

李沂闻言立即道:“没有人,学生只是一腔不忿,没有人授意,恳请老师相信……相信学生,学生在老师面前不敢有任何之隐瞒。”

林延潮道:“我知你素来忠直,否则方才早就将你赶出门外去了。”

“老师!”李沂一脸震惊,身子不可抑制的微微颤抖起来。

他现在是吏科给事中,在朝中不知多少官员要看他脸色,但在林延潮面前他却像一个没有什么斤两的孩童一般。

林延潮将李沂的神色看在眼底,然后道:“以为你官位来得容易?这吏科给事中官位辞了再来吗?不知珍惜,为了扳倒一个张鲸就值得毁了你的仕途?”

李沂听了林延潮几句话,面色涨红道:“恩师,学生冒失了。”

林延潮道:“弹劾之事就此作罢,至于其中道理日后你自然明白,你还有异议吗?”

李沂当下向林延潮长长一揖道:“学生以老师之见马首是瞻,老师不让学生上劾章,学生一字不写就是。”

林延潮点了点头。

历史上李沂乃是这一次弹劾张鲸的主将,最后落了一个廷杖六十,并罢官的下场,之后也一直没有起复,仕途到此为止。

但这一次林延潮亲自命令于他,算是保住了他的仕途。

数日之后弹劾张鲸的事达到高潮。

除了何出光,马象乾二人外,还给事中张尚象、吴文梓、杨文焕,御史方万策、崔景荣相继弹劾张鲸。

面对百官的愤怒,气势汹汹的弹劾,天子下旨说他已是责问过张鲸了,美其名曰策砺供事,对于张鲸的党羽鸿胪寺序班刑尚智,锦衣卫指挥使刘守有革职查问。

同时不准申时行辞相,对于指责申时行的马象乾,天子下令交给北镇抚司打问。

天子本以为此举可以平息众怒,但吏科给事中张应登继续上表弹劾张鲸。

吏部尚书杨巍也是上疏天子,要天子听从公论罢免张鲸,眼下处分不明,他愿以争求去。

天子下旨挽留杨巍,让他继续在吏部视事。

而申时行,许国,王锡爵又同时上疏请求天子不要责罚马象乾,愿与他同受刑罚,当下申时行,许国,王锡爵三人一并辞官不出,内阁一时无人署理。

天子着急了,面对内阁如此强硬的请求,只能撤回成命,下旨赦免马象乾。

如此之下三位宰相暂且答允天子暂时不罢工,大家一起出来做事。

就在这时顾宪成,给事中唐尧钦同时上疏再次弹劾张鲸,天子震怒下旨将二人各自廷杖三十罢其官职。

天子的手本到阁时,申时行等大惊,于是赶到午门救人,但申时行到了时候,张诚已是监督锦衣卫将顾宪成,唐尧钦二人的屁股打得血肉模糊。

太常卿李尚智、给事中薛三才,吏科都给事中陈与郊等上章为顾,唐二人求情,天子一概不理。

许国,王锡爵因天子杖言官之事,再度向天子请辞,天子不允。

天子同时下了一道圣旨,令在家守制已满的王家屏,加礼部尚书衔以驰驿回京入阁办事。

王家屏接旨后表示拒绝,说自己还是很伤心,没缓过来。

而户部尚书宋纁也上表向天子辞官,天子不允……

连礼部尚书朱赓也上疏打擦边球,请求天子节约宫内用度,裁减不必要的内官,天子留中不报。

这一次弹劾张鲸,官员们继续上疏,从南到北,无论是科道,还是部寺大臣无人不以单疏公疏弹劾张鲸,天子一怒之下,下令张鲸内直,同时仍兼提督东厂事。

张鲸不仅没倒,反而获得更大权力,

于是一个阴谋论在文官中传开,说张鲸密谋扶植坤宫的郑贵妃,有立幼之谋,天子准备将借张鲸来铲除一切拥立皇元子的大臣。

至于申时行为首的内阁则态度暧昧……

而就在这时顺天乡试又出问题,原来乡试之后,有人检举乡试不公,有考生考试作弊。

因为顺天应天乡试这样的大考,参与的举人很多,每一次考完后,都有落榜考生各种抨击科举有内幕,写信告发说有弊情,所以这事也就不奇怪的。

于是天子下令礼部,都察院覆试中式举人的卷子,这一件事本该由礼部尚书朱赓,左都御史吴时来主持,但朱赓却突然生了病,来了一个称病不出,所以最后交给了左侍郎于慎行与左都御史吴时来二人来负责。

这一次覆试就出问题了。

于慎行不是亲自主持覆试,而是由仪制司员外郎于孔兼,祠祭司郎中高桂二人亲自核卷,然后再报上。

而问题就出在这里了,于孔兼的女婿是户部员外郎姜士昌。

姜士昌是赵南星,顾宪成二人的铁杆,同时于孔兼与顾宪成也是关系密切。

于孔兼对于覆试查卷当然是一丝不苟,其中式举人第四名郑国望,第十五名李鸿,第二十三名屠大壮在卷子上有明显错误。

而二十一名茅一桂,二十二名潘之惺,二十八名任家相,三十二名李鼎,七十名张毓塘被查出有字句之疵。

当时于孔兼拿卷子与高桂看了,高桂看了大怒,当下禀告给于慎行,吴时来二人,他们以为字句有误的可以放一放,但卷子上有明显错误的,这郑国望,李鸿,屠大壮三人应当予以剥夺功名,特别是屠大壮卷不仅有明显错误,而且卷子文理不通,还应当追究主考官黄洪宪的责任。

不说黄洪宪,这李鸿正是申时行的女婿。

面对这几卷于慎行一言不发,来了个沉默,当初申时行授意黄洪宪主持乡试时,他就知道有问题了。现在这件事明显与申时行有关,他心底虽是愤怒,但也只好一句话不说。

但是左都御史吴时来则是要将此事压下去,将这八个人全部保全。

于孔兼,高桂,吴时来三人当着礼部众堂官的面进行争辩,最后吴时来用都察院一把手的身份将此事强行压下,而在场唯一能够推翻此见的于慎行,却没有当场反对。

但是高桂,于孔兼却咽不下这口气,于孔兼是申时行的门生不好翻脸。

所以高桂在于慎行的默许下撇开吴时来,单独列名上疏将此事捅了出去,除了李鸿以外,高桂还提了另一个中式举人王衡,此人是王锡爵的儿子。

高桂在奏疏里有一句话是‘权相作俑,公道悉坏”。

高桂举了当年张居正三个儿子接连在会试中第,两个儿子甚至名列三鼎甲。

依张居正的例子,阁臣的儿子就可以随随便便中举人中进士吗?如此说来对于科举考试的公平何在?

高桂此疏明说是张居正,实际上骂得是申时行,王锡爵两位宰相,天子不由震惊下令科道核查。

而申时行,王锡爵也表示引咎辞职。

王衡有真才实学,中举人本就是意料之中的事,王锡爵辞职是为儿子抱不平。

而申时行很气愤,万历八年时,阁臣儿子还能中进士,甚至探花,到了万历十一年张四维的儿子,以及自己的儿子申用懋中进士了,然后就一堆言官逼逼。

到了万历十四年,已经没有阁臣的儿子参加会试,好了,现在万历十六年连举人也不让中,真是王小二过年一年不如一年。

那么以后是不是连生员也不行,再下去通过县试就是舞弊?是不是阁臣的儿子女婿都不要读书了,索性当个混吃等死的猪比较省心。

此事一起,众官员们因无法打倒张鲸,认为申时行无能,没有出力,为了将怒火发泄,他们将枪口对准了主持这一次乡试的黄洪宪,以及复核的左都御史吴时来。

睁着眼睛说瞎话的左都御史吴时来,一连被弹劾了十几疏。

而申时行也授意言官对于高桂进行抨击。

这些事就发生了林延潮称病的两个月内。

满朝文武都忙着上疏弹劾张鲸,要么就是以辞官逼迫天子忙得是不可开交,这场政治斗争无人可以置之度外,任何三品以上的官员都必须表态。

之后的礼部覆试,内阁又对于于慎行,高桂,于孔兼三人极为不满。

若是林延潮这时候身在礼部,恐怕也要在于慎行与申时行之间站队,表一个立场,但他偏偏却不在。

现在林延潮称病在家中,整天枸杞泡茶,陪着妻儿倒是过了一段十分清闲的日子。

而因为林延潮在家养生,不仅张鲸的事与他无关,顺天科举的弊案与他无关,朝堂上林党没有一人上疏,也没有站在任何人一边。

林延潮将任何人的拜访都拦住了,继续在家过着不问世事的日子,从而避开了这一场大风波。

万历十六年的年末,大雪覆盖了京师。

在京师街道上,官兵们将沟渠里冻僵的乞丐尸体一具一具地拖出然后堆放在路边,然后装进车子运到城外掩埋。

大轿里,申时行从轿帘里看到了这一幕。

申时行咳了几声,最近他夜里一直睡不好反反复复的,或许是上了年纪,或许也是因朝堂上的事窝在心底。

申时行闭目养了会神,这时候突然听得前面一阵吵杂声,于是他睁眼问道:“前面什么事?”

一旁申九道:“是几个乞儿不识老爷的尊驾挡了路,眼下正被申厉他们教训呢。”

“停轿!”

申时行一句话下轿子停住,官兵将道路前后都封了路,几名申府家仆立即拿起扫帚上前将道路上的雪打扫干净,申时行的官靴一尘不染地走到了正被申府护院鞭打的几名乞儿身旁。

“停手!让他们起来问话。”

几名乞丐不过十五六岁,身穿一身破烂单衣在雪地里瑟瑟发抖,申时行看了不有生怜,当即吩咐道:“一人给一件冬衣!”

“多谢大老爷,多谢大老爷。”几名乞丐叩头。

申时行温言问道:“你们是哪里人?”

“河间府人。”

“为什么逃出来?”

“家里受了灾,田里没了收成,人饿死差不多了,听说京师里好心人多,会有一条活路。”

申时行闻言问道:“朝廷拨付河间的赈灾粮没有发下去吗?”

“哪里有什么赈灾粮,都给官员们贪墨了,咱们老百姓们半粒粮食也没有看到。”

申时行闻言神色已冷,对申九道:“你听到没有?”

申九道:“听到了,小人立即去察。”

申时行捏须叹道:“察?老夫这几年执政是不是太过宽容?下面的官员胆子大到这个地步!对老夫的三令五申置若罔闻?几十万的饿民肚里没有一颗粮食,而这么大的事居然要靠几个乞丐来报我,巡抚,布政使,巡按又到哪里去了?”

申九道:“老爷仁厚,大部分的官员还是知道感激的,但难免有一二宵小,惩处了就是。”

申时行道:“但愿如此吧,河间府的事察实了就来报我。”

“拿些钱给这些乞丐,另外知会顺天府尹天冷了,收容街上的流民,乞丐。”

说完申时行返身上轿,几名乞丐连连叩头。

轿子继续前行,不久申九在轿边道:“礼部尚书朱赓在前面街上避道在旁!”

“不必停留,你去将他打发了。”

申九一愕,申时行道:“这一次顺天乡试,若不是朱山阴突然称病,也轮不到于慎行主持此事,若有朱山阴在礼部,就算给高桂与于孔兼十个胆子,也不敢如此放肆,现在倒好。这朱山阴遇事就躲,揽权营私倒是当仁不让,这样人就算对老夫再恭敬十倍,又有何用!”

当下申时行轿子从朱赓面前行过,朱赓身着二品尚书的官袍,穿戴整齐带着几十号人恭恭敬敬地站在路边,然后眼睁睁地看着申时行的轿子从面前经过,停也不停一下,顿时是一脸懵逼。

然后申九上前说了几句话,随便找个理由解释了一下。朱赓则是出了一身冷汗。

轿中申时行气不能平,待行了一段路后,申时行掀开轿帘见申九赶上了,于是问道:“怎么延潮这么久了,也没有过府一趟?”

轿旁的申九笑道:“老爷,你真是贵人多忘事,林宗伯称病在家调养,已是有两个月了。你还派我上门看望过。”

申时行点点头道:“我记起来了,两个月了,他怎么病了如此久。这一次的事若是有他在礼部,绝不至于如此。现在他病好一些了没有?”

申九想了想道:“上一次去的时候……”

申时行道:“不用说了,立即转道他的府上,老夫去探望他。”

申九当即称是。

京城里的雪又下起来,申时候的轿子在前呼后拥之中在京师的街道上前行,到过了一个街口,人马突然在道左一转,然后直往林延潮府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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