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2章 景隆

曹松阴沉着一张脸,盯着孔希路说道:“我等奉旨查办伪帝建文余孽谋逆的案件,现在锦衣卫怀疑你与这案件有密切关系,还请跟我们走一趟北镇抚司吧!”

这句话一出口,国子监的讲学堂内全场哗然。

“什么?这怎么可能!谁告诉他的消息!”

“胡扯!孔公怎么可能做那种事!”

“就是,肯定是假消息,你休得血口喷人!”

“对!我们绝不相信!”

学子们群情激奋。

而郇旃则是面露喜色。

姜星火,走了一招臭棋!

此时以任何名义逮捕孔希路,都不会带来好的结果,只会让本就汹涌的舆论彻底被点燃,到时候士子沸腾的怒火,将把姜星火和他的变法派从头吞噬到尾。

“姜星火啊姜星火,你聪明一世,却没想到如今这般糊涂。”

郇旃绞尽脑汁也想不明白,姜星火挺聪明一个人,之前对付自己的时候压迫感可是拉满了,怎么会犯这种低级失误呢?

孔希路依旧稳稳地坐着,他淡笑道:“不知阁下凭何断定我和这所谓的谋逆造反案有关呢?”

曹松冷哼一声:“昨晚,锦衣卫在城外抓获了一队不符合‘开中法’所规定的私贩装满了盐粒的咸鱼之人。其中一部分私盐贩子仍咬牙顽抗,但一部分人已经招认,这些私货都是由一人所指使,贩卖咸鱼是为了给建文余孽谋逆筹措财货,据他们交代,此人正是伱,孔希路。”

此时,孔希路身旁的弟子兼书童孔安邦怒斥道:“放肆!孔公威望卓于海内,岂是你锦衣卫说审就审的!”

曹松冷漠道:“你要说孔希路威望卓于海内没错,但是归根结底,还是一介白身,锦衣卫的职责是缉捕钦犯,涉及伪帝建文余孽的谋逆,便是早已定下的钦案,我锦衣卫自然能审,而任何人都无权干涉锦衣卫办案!”

孔希路是平民,这意味着他可以自由地接受国子监的邀请来讲学,可以发表他想发表的观点,但代价就是,锦衣卫可以在职权之内,不需要特定的圣旨就能抓他。

“你”

孔安邦气急,刚想反驳,孔希路却摆手制止了他,然后转过身面向众人,缓慢而坚决地说道:“《孟子·尽心章句上》有云:天下有道,以道殉身;天下无道,以身殉道.多说无益,我随你们走一趟便是了。”

“师父!”

“先生!”

“孔公!”

孔希路站起身来,任由锦衣卫挟持,他朗声对国子监的生员们说道:“诸君既然拜入国子监求学,便应该清楚我等儒生秉持‘仁德博爱,恕己为怀’的胸襟,而非只知利益,不辨善恶。我等身为圣贤门徒,理应以身作则!”

“孔师说得好!”

“孔先生说得没错,我辈读书人,怎可如姜星火那般,为一己之利而罔顾苍生疾苦,置百姓福祉于不顾!”

国子监的生员们纷纷附和,甚至还有人煽风点火,引得周围一片瞩目。

只有一位隐藏在人群里的青衫儒雅的年轻人没有任何举动。

他静静地看着孔希路,眼睛直勾勾的,似乎是想将这个人的一切都记住。

“养气和临机应变的能力都很强,会造势,会煽动舆论倒向自己,能在危机场合最大化的包装自己的正面形象方才讲学,寥寥几句就能看出来,此人儒学功底确实世所罕见,真是个难缠的对手。”

姜星火悄然离开了现场。

“不过,这只是个开始罢了,你们不是很喜欢把事情闹大吗?那我陪你们,最好把天都戳个窟窿开来才好。”

南京城中的滔天风暴越卷越大,新学或者说科学,与理学的第一次正式交锋即将开始。

在永乐元年的五月,大明的内部与外部,整个世界的历史线都被姜星火以某种粗暴的方式,撬到了另一个方向上。

李氏朝鲜已经屈服,对安南乃至南洋的几手布局也已完成,郑和早已飘然下海,如今怕是要到了占城国。

而在日本盘桓许久的李景隆,也终于要完成他最后的使命归国了,这也就意味着,大明新生的棉纺织业即将取得另一处铺垫已久的商品倾销市场。

变法从思想和物质两个层面,都进入了更加深刻的未知领域。

——————

在海的那一边。

日本,京都鹿苑院。

与去年相比,足利义满老的更厉害了,他穿着僧袍,拖拉着木屐,走在桃花林中。

空中桃花落英缤纷,随风飞舞,如同仙境。

而在这美景的背后,是桃花已经凋谢大半,地上铺满了一层薄如蝉翼的粉红色,脚踩上去软绵绵的,仿佛能陷进去。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可惜,我没机会到大明亲眼去看看大林寺啊。”

古剑妙快亦步亦趋地跟在他的身后,并没有说什么。

对于一个迟暮的老人来说,触景生情是在所难免的,尤其是日本以花凋谢和生命的凋零为美。

“蜷川新右卫门那里传来了什么消息吗?”足利义满忽然问道。

古剑妙快不漏痕迹地说道:

“宗纯在安国寺修行的很好,并没有什么异常。”

“那就好。”

宗纯,便是一休宗纯,也就是姜星火前世动画片《聪明的一休》里主角的人物原型,幼名千菊丸,一休于日本明德五年(1394年)正月初一生于京都,父亲是北朝后小松天皇,母亲出自藤原氏的藤原照子,今年7岁,被足利义满安排到了安国寺修行。

这里可能会有一个奇怪的点,那就是明明足利义满支持的是北朝,为什么把现任天皇的儿子送去当僧侣,甚至还派人监视呢?

这便是因为藤原照子图谋刺杀后小松天皇,被发觉后藤原照子逃出宫廷潜往嵯峨野,于正月初一生下了一休宗纯,而藤原照子是倾向南朝的,相当于南朝系的大觉寺统如果有了一休宗纯这个北朝后小松天皇之子,那么就有了一张鸠占鹊巢的底牌。

事实上,北朝系的持明院统与南朝系的大觉寺统之争从未消停,足利义满既然无法像司马懿那样,给自己的后代铺路当天皇,那么自然便要考量持明院统与大觉寺统之间的平衡。

南朝后龟山天皇的子女中,足利义满并不是很在意把出家的雪舞樱(泰子内亲王)放到大明去,毕竟传男不传女,只要后龟山天皇的儿子小仓宫恒敦(南北两统跌立,理论上的下一任天皇)也处于控制中,那么自然其他都不足为虑。

至于后龟山天皇,足利义满则根本不把他视为对手。

南北朝和平统一,是在足利义满手中完成的,但这是历史的大势所趋,也是日本民心所向,而非是什么南北朝力量均衡,被幕府通过强横的武力捏合在一起同床异梦。

事实上,后龟山天皇在位时期,南朝势力仅仅局限于河内、大和的山地之间,支持南朝的也只剩下少数僧侣与武士,与前代长庆天皇时期相比,南朝的基本盘急剧弱化,仿佛风中之烛,灭亡只在旦夕之间。

南朝由于势力的衰退,夺取京都、对抗室町幕府支持的北朝已经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了,主张与北朝和平合体的合议派势力逐渐主宰了南朝庙堂的主流,南北朝的合体已经成了历史的必然说白了,实质是南朝权贵向室町幕府的武家政权屈服,被武家把持的北朝所吸收。

而在大明洪武三十年/日本应永四年(1397年)的年末,后龟山辞退了自己的尊号和兵仗,出家法号金刚心,过上了隐居的生活,身边只有阿野实为、公为父子以及六条时熙等亲近的公卿侍奉,吉田兼熙、兼敦父子在身边进神道。

《明德和约》一签,南朝已经不可能在后龟山天皇身上复苏了,只要足利义满捏着小仓宫恒敦,一切都不足为虑。

事实上在姜星火前世的历史上也是如此,如果没有大明的干预,那么再过7年,大明永乐八年/日本应永17年(1410年),由于足利义持主政的室町幕府违反了《明德和约》中两统迭立(由南朝系大觉寺统和北朝系持明院统交替继承皇位)的条件,准备立北朝后小松天皇的儿子躬仁亲王为太子,而非南朝后龟山天皇的儿子小仓宫恒敦,后龟山天皇就突然出奔嵯峨,秘密临幸吉野山区,召集旧南朝势力建立了后南朝,然而很快就被扑灭。

由此可见,在日本政局稳定的情况下,躬仁亲王是肯定站在室町幕府这边的,而剩下有继承权的变人,按照继承权强弱排列,就是南朝系的小仓宫恒敦、北朝系的一休宗纯、南朝系的雪舞樱(泰子内亲王)。

雪舞樱的继承权排序基本上是倒数第一的水平,而且日本的很多规矩跟中国不一样,日本对待下野的政治人物很少采取物理消灭的手段,基本以驱逐、出家、圈禁为主,雪舞樱一旦出家,就相当于自动放弃了继承天皇皇位的这项权利。

对于一个放弃继承权的女子,足利义满表达了足够的善意。

“阁下。”

一个少女从桃林深处跑来,她身上穿着和服,脚上踩着木屐,一头乌黑长发披散,五官精致漂亮。

看见这个女孩儿,足利义满眼睛里露出慈祥之色。

“辛苦你的准备了。”

“没有呢。”

雪舞樱笑容甜美可人,她扶住了足利义满的胳膊。

等到在山顶的亭子里落座后,足利义满才说明自己的目的——

“今日我要与明国的大将军李景隆阁下会谈。”

“喔需要我做什么吗?”雪舞樱本想问谈什么,但旋即止住了口。

足利义满笑了笑,微微侧着头看着远处已经停在鹿苑院门口的车架,说道。

“不需要,你在旁边听着就好。”

雪舞樱默默地准备好了糕点、小食、茶汤等物,跪坐在了一角。

她的目光望向了在山顶亭子外架起的一口大锅,猜测着这格格不入之物的用途。

这处风景秀美的地方,最初是西园寺家的,后来他们将这座京都北山的“北山第”献给足利义满,足利义满在这里以舍利殿为中心建立山庄,称为“北山殿”,后来又以北山殿为主体,改造成了鹿苑院。

这里的建筑和器物融合了公家、武家、禅家的文化,但无论是哪种文化,雪舞樱都可以确信,绝对没有“大锅”这个东西。

事实上,日本的饮食一直在向小量方向发展,在眼下室町幕府的时代,一盘食物就已经没多少了,哪怕是虾夷(北海道)上茹毛饮血的野人,也不会用这种大锅来做菜。

足利义满当然知道这口大锅是用来做什么,他的眼眸中,则露出了一丝期盼的神色。

足利义满是日本实际上的统治者,他迄今为止,做到了很多事情,包括南北朝的统一、幕府的彻底崛起、削平国内诸多反对藩国。

称他一声雄才大略,绝对不过分。

但唯有一件事情,令足利义满魂牵梦萦了三十年,尚未做到。

那就是与大明的勘合贸易。

足利义满从继承室町幕府的征夷大将军职位开始,就一直非常渴望同明朝进行贸易,自洪武七年开始,就曾数次向明朝派遣使节。

大明洪武七年到洪武十三年,足利义满以“日本征夷将军源义满”的名义向明朝朝贡,要求与明朝贸易,然而老朱拒绝了室町幕府的要求理由也很简单,老朱一直跟南朝的怀良亲王打交道,认为南朝大觉系的“日本国王怀良”才是日本正统君主,而北朝持明系则是乱臣,足利义满是北朝持明系的将军,更不应与之通交。

因此在老朱在位期间,明朝始终拒绝同室町幕府进行贸易。

足利义满就这样盼啊盼,终于把老朱盼死了,轮到了建文帝朱允炆上位。

在得知大明换了皇帝后,建文元年足利义满马上以“日本国准三后源道义”为名,遣博多的商人肥富、僧人祖阿赴明朝,这次由于南朝势力衰落,建文帝也不像老朱那么执拗,干脆利索地封义满为“日本国王”算是给了点甜头,并要求足利义满取缔倭寇,取缔了再来谈勘合贸易。

然而足利义满还没高兴几天,朱棣起兵靖难了,大明要全力平叛,没工夫跟他搞勘合贸易了。

就这样,足利义满又盼了四年,建文帝削藩成功的消息没盼来,倒是得到了朱棣称帝,年号“永乐”的消息。

于是足利义满再次上书,询问可否大规模派遣使团前往祝贺,但因为日本不是朝贡贸易国,需要先确认宗藩关系才能朝贡,所以李景隆带着大明的使团来了。

对于这个“超规格”的大明使团,足利义满给予了超高的期望。

而李景隆同样没有让他失望,经过持续数月的磋商,在今天,大明已经给出了勘合贸易的最后条件,只要谈判顺利,李景隆就可以带着日本方面的文书归国了。

李景隆与礼部选出来的几个官员拾阶而上,顺着山路小径慢慢地走到了亭子外面。

他们刚刚上来,足利义满便笑意盈盈地亲自迎了上去:“欢迎大将军阁下!”

足利义满抬起右手示意众人免礼,随后说道:“请吧。”

“鹿苑院主人请。”

两人相视一笑,并肩迈步向着亭台之内走去。

在李景隆身后,几个礼部官员亦是紧紧跟随,不敢离开半步。

李景隆一边走着,一边左右张望着周围的环境,他看了看亭子里面摆着的矮桌,以及摆在桌上盛着茶汤的白瓷茶碗,轻叹了一口气。

日本人的茶汤可是盐糖醋都放的啊,为了显示诚意,足利义满还高价买了一小坛山西老陈醋,每次都劝他喝,但这么浓烈的味道,实在是让李景隆无法忍受啊。

“大将军阁下,一想到您即将归国,我实在是有些不舍。”

足利义满端起茶碗微笑地说道,完全没有了刚才爬山时的老态龙钟,脸色红润,一副神清气爽的模样。

李景隆微笑着点了点头,意有所指地说道:“鹿苑院主人不必如此,我还会再来的。”

但此时,足利义满却忽然放下茶碗,雪舞樱上前拿起旁边的酒壶倒了两杯酒。

足利义满介绍道:

“这是我们大觉寺统的泰子,现在名字叫做雪舞樱,即将跟随大将军阁下回国,前往古剑妙快法师的好友,大明的道衍大师那里修行。”

说着,足利义满亲自把酒杯给李景隆递了过来。

“多谢。”

李景隆伸出双手,接住足利义满递过来的酒杯。

李景隆端起来抿了一口,顿觉一股灼热感油然而生,随后产生了些许甘甜,不禁连连点头称赞。

“这是从朝鲜购买的苁蓉酒。”足利义满介绍说道,“它的酒浆采用特殊的技术酿制而成,不仅美味异常,而且还有滋阴养肾的作用,对于男性,尤其是老年和体虚的男性有着良好的功效.”

“原来如此。”李景隆听完之后,立刻又饮了一口。

“这是我平常用来保养喝的,大将军阁下喜欢喝的话,我再叫人送几瓶过来?”足利义满热情地问道。

“不必了。”李景隆摇了摇头,说道:“我不胜酒力。”

这种药材虽然李景隆没听说过,但想来既然朝鲜有,那么大明也是一定有的。

足利义满举起了杯中酒,与李景隆干了一杯。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足利义满突然说道:“大将军阁下,您知道的,我的年纪已经不小了,用华夏的话说就是半截脖子入土了,我唯一的愿望就是能够在有生之年完成日本与大明的勘合贸易。”

李景隆心头微微一跳,面带笑容地应道:“这也是我今天的目的。”

姜星火亲笔写就,由总裁变法事务衙门发布的《关于调整大明周边藩属国朝贡贸易契约的相关要求》,已经送到了李景隆这里,同样的副本,也送到了朝鲜国王的手上。

不久前姜星火给陈天平看的,则是威力加强版。

“我知道大将军阁下的性子,我也不是个啰嗦的人,咱们快言快语,省的耽误了双方时间。”

“爽快。”

两人相互吹捧了几句,按理说接下来该开门见山地谈起了生意。

“对了。”

然而,足利义满却忽然抬了抬手说道:“还有礼物没给大将军阁下。”

“什么礼物?”

李景隆微微一怔,莫不是一箱苁蓉酒?

“马上大将军阁下就知道了。”

说着,便对着身边的武士吩咐道:“送上来吧。”

很快,就有一个打着赤膊,被人倒吊四肢绑在一条扁担上,像是过年宰猪一样的姿势抬了过来。

李景隆见状,顿时愣住了,这是什么情况?

只见领头的武士,恭恭敬敬地跪倒在地,说道:“海贼(倭寇)首领已带到,还请阁下训示。”

足利义满笑眯眯地解释道:“对马、壹岐一带的海贼骚扰明国沿岸,我派沿海的守护大名抓捕到了其中的首领,一共二十余人,先给您炸一个?”

李景隆依稀想起了今川了俊对他说过的话.

“不用了!”

“别客气,先来一个。”

惨叫声传来,足利义满却丝毫没有心软,反而兴奋不已。

李景隆看着眼前这令人不适的一幕,眉头皱的更紧了。

不多时,那名挑断了手筋脚筋和腰椎的倭寇首领,就被活活烧死。

足利义满端起酒杯,看着那倭寇首领被滚油和升腾的火焰吞噬,发出阵阵愉悦的哈哈大笑。

“真是美妙呢,你不觉得吗?大将军阁下!”

李景隆端详着对面的日本人,心里却是暗暗琢磨了起来。

这个足利义满,比他想象中的更加变态。

“大将军阁下对这份礼物觉得满意吗?如果不满意,下面还有二十来个。”

李景隆放下了酒杯,摇了摇头:“说实话,大明需要的不是这个。”

“哦?”

足利义满的眼中闪过了一丝费解。

大明,最需要的不就是脸面吗?

李景隆郑重地说道:“大明已经从朝鲜国王李芳远的手中拿回了济州岛,这件事想必您是清楚的。”

济州岛!

足利义满并没想到,李景隆竟然会提这茬,他本以为,李景隆直到回国,都不会说这件事。

他也准备,权当无事发生过。

否则一旦这个话题的盖子被揭开,在足利义满看来,就不太好收尾了。

原因也很简单,济州岛像是一处匕首一样,刺在朝鲜和日本之间,地理位置太过敏感。

虽然从法理上来讲,大明要回济州岛,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而且足利义满也很清楚,济州岛是朝鲜最重要的养马地之一,大明不管是供给自身还是限制朝鲜,对此都是志在必得,这桩官司从大明的洪武年间扯到了现在,朝鲜方面一直推诿,如今推诿不下去了,割还给大明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日本没有任何理由和能力、动机,来阻止这件事的发生。

但是不管怎样,对于日本来说,济州岛在大明手里都是一个威胁。

这是不利于双方关于勘合贸易的谈判的,足利义满实在费解,为什么李景隆会在这个时候提到这件事。

“我们大明国师,也就是我时常提到的姜星火,他目前在主持大明的变法相关事务。”

李景隆缓缓开口道:“国师有意调整朝贡贸易体系,来帮助我完成大明与日本的勘合贸易磋商,但是.”

足利义满心头有些惊喜,他没想到,李景隆在大明的朝堂中竟然得到了这位变法派旗手的支持,之前大明朝堂的文官们,普遍对于跟日本的勘合贸易是极不重视的,而变法派上台,不出意外的话,情况显然会得到一些改变。

足利义满或许不懂大明,但是他懂庙堂。

敌人支持的,我反对;敌人反对的,我支持。

这个道理,放到任何时空的庙堂斗争中都是基本适用的。

“那么姜国师打算如何调整呢?”

“咳咳。”

李景隆清了清嗓子,拿捏了一番姿态,随后说道:“朝中阻力嘛,很大。”

“你应该清楚,保守的文官们,对于开放超过朝贡贸易限度的勘合贸易,是强烈抵制的。而且说实话,日本留给他们的印象并不好,毕竟倭寇经常袭扰我们大明的沿海。”

“这”

足利义满有苦难言。

他很清楚,李景隆并没有说什么夸大其词的内容,相反,这些阻止日本与大明的勘合贸易的情况,都是属实的,而且存在了不是一年两年,而是好几十年了。

但问题在于,足利义满根本无法禁绝倭寇,因为日本目前的三岛上,足利义满实际控制的区域是本州岛的中西部,四国岛和九州岛,其实压根就是天高黄帝远的地方藩国大名所统治的,他们对于足利义满,一直是听调不听宣的服从状态。

这十余个藩国在绝大多数事情上,都会听从足利义满的招呼,但如果真的触及到了他们的根本利益,他们是不会听得。

这也是为什么足利义满拆了大内家,把今川了俊这个“九州王”废掉,但四国岛、九州岛还是诸侯林立的原因。

而海上贸易与相伴而生的倭寇团伙,正是这些地方藩国的核心利益。

足利义满为什么一直心心念念勘合贸易?

就是因为勘合贸易对于他来说,是一件绝对血赚的事情。

别的不说,立竿见影的成效就有两点。

第一,解决幕府拮据的财政情况。

第二,彻底堵死四国岛、九州岛诸藩国的走私财路,削弱其实力。

如此一来,幕府强大而诸藩削弱,不出几代人的时间,幕府就将彻底完成对整个日本的统治。

但问题就在于,日本给大明的印象太差了,所以大明始终不同意开放勘合贸易,而这一点,足利义满又无法彻底禁绝。

“幕府的水师,并不够强大。”

足利义满斟酌着词句:“而且海盗们的流窜范围极广,很难彻底灭绝.当然,根本的原因还是在于南北朝产生了大量破产的流浪武士,而且地方上的藩国,对于这个问题也很敏感,海盗和走私给他们带来了大量的财富。”

“国师当然考虑到了幕府方面的问题。”

李景隆笑了笑,用一副“我们可都是为了你着想”的口气说道:“大明的水师,倒是可以帮助幕府剿灭海盗。”

听闻此言,足利义满虽然没有翻脸,但是也立刻警觉了起来。

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大明虽然好面子,但他不相信大明是什么大善人,大明已经从朝鲜手里索回了济州岛,如今又要来日本沿海剿灭倭寇,到底是想干什么?

假道伐虢的故事,他是听古剑妙快讲述过的。

“此举恐怕不妥吧。”足利义满的笑容有点僵硬。

李景隆看到他的样子,那还不知道他的顾虑,于是大笑着摆了摆手:“不不不,我知道你的想法是什么,但是我要告诉你,你想岔了,大明绝无恶意。”

看足利义满将信将疑的样子,李景隆从袖子里掏出了一份堪舆图。

这是朝鲜方面绘制的,关于济州岛周边海域的堪舆图,作为档案材料,在把整个岛屿交还给大明的时候一起交割了过来,并被大明的官员送到了李景隆的手上。

“国师的意思是,朝贡贸易不能满足日本方面的需要,而勘合贸易在大明国内的阻力又太大,所以何不妨在朝贡贸易与勘合贸易之间,进行一点小小的创新呢?”

足利义满凝神盯着地图,显然不明白李景隆所谓的“小小创新”指的是什么。

“刚才你也提到了,对马岛、壹岐岛,这两个岛屿是海盗的巢穴所在,而这些海盗背后,都有地方藩国势力的身影,日本幕府是不方便出兵的,所以大明可以帮助幕府出兵扫清这两个岛屿先别急,大明当然不是要占领这两个‘无足轻重’的小岛,扫清海盗后,依旧会交还给日本,而且是交还给幕府直接控制,但是。”

李景隆顿了顿,继续说道:“值得注意的是,对马岛、壹岐岛,在这个小小创新里,将成为大明与日本的非武装自由贸易区,为了保障自由贸易,两国都是不能驻兵的。”

“非武装自由贸易区?”

足利义满咀嚼着这个新鲜的词语。

“是的,大明和日本,每年协商一份贸易商品清单,以及根据价格波动所调整的相关关税,大明的商品从本土运抵济州岛后,前往对马岛、壹岐岛进行贸易,而日本本土的商品也是如此。”

足利义满本想说,那样不就成了济州岛有大明的驻军,而对马岛、壹岐岛没有日本的驻军?若是大明发兵日本又该如何?

但他转念一想,就明白其实不是这个道理,因为如果按这么说,那么日本本土就在两岛身后呢,一旦大明表现出了囤积兵力打算通过济州岛跨过海峡的念头,日本想要发兵先发制人岂不是更快?

说到底,这只是为了构建一个介于朝贡贸易和勘合贸易之间的自由贸易区而已。

“这位姜国师的意思,是用济州岛,来规避日本商队前往大明本土进行勘合贸易所造成的阻力?”足利义满心领神会。

李景隆点了点头:“是的,大明目前还执行着海禁政策,而且从来都不支持勘合贸易这种贸易形式,只有朝贡贸易才符合文官们的理念,而你需要的显然不是朝贡贸易,所以必须在海外的大明土地上进行中转,然后再自由贸易,才能规避掉朝堂上的大部分争议。”

事实上,姜星火当然不是好心地满足日本方面的勘合贸易要求,主动给他们找替代方案,而是在为跨海征日做铺垫。

在当前,大明对外面临的主要矛盾是征服有先后顺序,而国内棉纺织品却急需更多的商品倾销市场。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先在周边的日本、朝鲜、安南等国推行自由贸易,同时挨个进行武力征服。

第一个挨打的肯定是安南,马上就要挨打,这点毫无疑问。

而接下来到底是让备倭军从山东出发,渡海由济州岛中转进行征日,还是说先易后难,先顺手灭了女真,再把战斗力更弱的李氏朝鲜平推掉,最后再以朝鲜为大跳板跨海征日,这还是有待考量的。

但无论如何,与日本的自由贸易,是要抓紧展开的,这既符合日本的迫切意愿,也符合大明的利益。

李景隆从怀中掏出一份文书,递给了足利义满。

——《明日自由贸易契约(草稿)》。

“一,大明将日本视为特殊朝贡国,应效仿朝鲜旧例,于日本京都设置天使馆,对马、壹岐、平户设置领事馆,并后续视情况于日本其余各地设置领事馆。”

“二,大明视室町幕府为唯一官方交涉对象,同时室町幕府需保证大明天使、领事及馆内相关官吏不受日本律令、习俗约束,如有争议事件,一律交由大明朝廷按《大明律》处理,日本方面无权干涉。”

“三,凡日民状告明人者,日方必先行查察谁是谁非再勉力劝息,使不成讼,免致小事酿成大案。倘遇有交涉词讼,日方不能劝息,又不能将就,即移请大明领事查明其事,既得实情,即为秉公定断,免滋讼端。至于明人如何科罪,由大明方面按《大明律》议定章程照办,并押解回国受审、受刑。”

“四,非武装自由贸易区限定为对马、壹岐两岛及周边五十里海域,武装自由贸易区限定为平户、长崎两港及周边五十里入港海域,凡议准通商之对马、壹岐、平户、长崎等四处,每遇明商货船到口,准令引水员即行带进。明商贸易输税全完,欲行回济州岛,亦准引水员随时带出,以免滞延港口,至于雇募引水员工价若干,应按各口水程远近、险要,分别多寡,即由大明相关领事秉公议定酌给。”

“五,所有通商四口,每口内准大明官船(战船)应急停泊修理或补充淡水、果蔬、粮油等物一艘,俾管事官及属员严行约束水手人等,免致滋事。惟官船非货船可比,即不载货又非为贸易而来,其钞税等费均应豁免。至应急停泊之官船进口、出口,大明领事会先期通报日本方面。”

足利义满匆匆看完了前五条,并没有什么意见。

第三条和第四条在他看来,大明是天朝上国,而且要面子,那么大明的官吏、商人犯事了日本不能处置,这是很正常的事情,否则大明的人被你砍了,大明的面子往哪搁?

而且大明也不是没给他面子,将幕府视为唯一交涉对象,直接跨过了日本天皇,实际上就已经承认他对日本的统治权了。

双方面子互换,足利义满不觉得自己丢人或者亏了什么。

至于第一条,明显是为了长期自由贸易的设立的,第四条和第五条,更不是什么大事,大明的商船需要有人引水入港,或者官船如果损坏了或者需要补充补给,让日本四个港口每个港口允许停一艘能怎么的?是弓箭能射出港口,还是一艘船上能下来一万人?

足利义满反而觉得姜星火拟定的契约太细。

不过这也说明了对方的诚意和重视,足利义满还是很高兴的,他接着往下看了下去,他的目光掠过一堆杂七杂八的条款,来到了最重要的部分。

——商税。

其他都是浮云,足利义满只关心搞钱。

只要有了钱,幕府就不用向商人低头借钱筹措军费,幕府就可以想干嘛就干嘛,钱就是腰杆子。

嗯,是的,日本跟大明不太一样,在老朱家眼里商人就是韭菜,但在日本不是这样,商人的地位和能量还是相当惊人的。

“十八,日本需将大明视为唯一最惠贸易国,在武装贸易区与非武装贸易区等任何贸易条件下,总体关税不得超过5%,至于不同商品,则根据价格波动于每年固定时间磋商税率,波动范围不得超过3%(总体5%封顶)。”

“十九,凡明商运货进口者,即于卸货之日;贩货出口者,即于下货之日。需先期通报大明领事馆相关官吏,由大明领事馆转报日本海关,以便共同查验,彼此无亏。”

“二十,如遇超过本年度贸易商品清单的特殊商品,则由大明领事馆与日本方面临时磋商税率,临时税率不得超过4%,倘日本海关验货人员与大明领事馆不能磋商评定其价,即各邀明、日两国客商五到七人前来验货,其客商内有愿出某价买此货者即以所出最高之价定为此货之价,免致收税有亏。”

“二十一,双方进出口商品,可拟定《明日商品保险相关条例》,商品于非武装自由贸易区及武装自由贸易区内损害,符合《条例》者,商队可获全额赔偿,如大明商船进口,保商认保,所有出、入口货税均可由保商代纳。”

“二十二,如商品未缴纳保险,凡现经议定,明商卸货后自寻商贾交易,无论与何人交易,听从其便。惟明国商人设遇有诓骗货物脱逃及拖欠货价不能归还者,一经控告到官,日本方面官员自必即为查追,严惩不贷。”

3条关税相关契约,2条保险相关契约,基本做到了相对公平,在自由贸易上没有任何偏袒大明的地方,但在某些细节上有一些保护大明商人的条款。

足利义满认为这并不重要。

嗯,他不知道的是,公平的自由贸易,有时候其实挺不公平的。

同样是一匹棉布,日本手工业制造出来的要卖1.7-2钱/匹才能回本。

而大明经过了水力大纺车和工场集中劳动后,成本价是1钱,算上顶天了5%的关税,也就是1.05钱,倾销进来能直接把日本的棉纺织业干破产。

而“保险业”,事实上则是姜星火给大明商人们准备的第一块西瓜。

大明的商人,既没有能力在国内搞大规模轻工业,赚了钱又一定他娘的跑去买地,所以干脆先带着钱来海外干保险业,这样钱流出去,既能缓解大明国内的宝钞贬值压力,帮助货币改制的完成,又能在外面孵化出第一批成熟的海商。

至于大明的商人会不会带着钱跑到国外?

你跑吧,看看是你跑得快,还是大明的舰队征服的快。

就算真跑了,等打下日本的金山银山,坐着一年八百万两白银,还需要你这点财富?

姜星火之所以开了个“保险业”的口子,无非就是为了培育成熟的商业体系罢了,真不缺商人这点钱。

“不知道大明的条件,你考虑清楚了吗?”

李景隆喝了一口杯中的酒,放下了杯盏,抬起头,直勾勾盯着足利义满。

足利义满也把手中死死捏住的纸放了下来,一个指印,赫然出现在了上面。

“大明给的条件很公平,有些细节或许还需要商讨,但是主体是没问题的。”

足利义满沉稳的说道:“只是,在谈妥具体契约之前,我还有一个问题想要请教大将军阁下。”

“哦?不妨直说。”

“变法一向是很困难的,我所顾虑的是,这个契约若是我们商讨好了,签订了,又能持续多久呢?如果明国内部的变法失败,会不会导致这一纸契约作废?”

听到足利义满提起此事,李景隆愣了片刻,随即哈哈大笑:“你多虑了。”

“姜星火是何等人杰?虽然在兵事上远不如我,但不论是谋略还是才学,那可都是比我还要强半筹的存在!变法是大势所趋,陛下极为支持,成功只是时间问题,你且放下心吧。”

足利义满闻言一滞,随后试探性地说道:“据我所知,明国内部的庙堂斗争,目前也很激烈,陛下似乎也没有多余精力,去关注明日贸易的事情吧?”

李景隆见糊弄不过去,微微颔首道:“你说的不错,大明庙堂内部确实矛盾重重,陛下这段时间也一直在考虑是否与日本进行国师提议的自由贸易,总体上来看,还是支持的,只是大明国内的内部形式太复杂,不容易控制,如果贸然与你们签署自由贸易契约,很可能导致变法派与守旧派之间针对这个问题爆发争斗,所以我一直在犹豫,不过呢”

李景隆意有所指地说道:“若是日本可以让大明的朝堂看到变法的成效,你需要注意,这种成效,绝不仅仅指的是带来多少济州岛上的关税收入,还包括了对外礼仪上的成效,如果能做到,那么变法派做出了成绩,给大明赢得了面子,陛下当然也会更加爽快地同意签署《契约》。”

足利义满了然地点了点头,说道:“多谢大将军阁下提点,我明白了。”

“不过现在……为表诚意,我决定,愿意拿出一百艘大船的日本特产货物作为礼物,送给陛下作为朝贡品。”

李景隆闻言心花怒放,站起来对着足利义满拱了拱手。

“豪爽!”

足利义满要是给李景隆送礼物,李景隆是不敢收的,他贪财,但是财和命之间他选择命。

可这一百艘船的礼物,你甭管他装的啥,如果是给永乐帝作为朝贡品,那面子不就来了?

永乐帝高兴了,看到了李景隆发挥的作用,李景隆岌岌可危的庙堂生命也就通过这次日本之行顺利挽救了,变法派也做成了一件大事。

别说不是大事,周边的国家里面,日本还是很重要的一国,能让日本心悦诚服地来朝贡,而不是仅仅派个使团想要谈勘合贸易,这就是一件在礼制上很有意义的大事。

这件事足以证明,变法以后,大明依然是认知内世界的中心,并且比以往在周边国家心目中的地位更加崇高。

“哈哈哈哈,大将军阁下过誉了,坐下来说。”

“好。”

李景隆坐回了座位,继续问道:“那么现在还有什么疑虑吗?”

“倒还是真有最后一个。”

足利义满开口道:“济州岛上,大明打算驻扎多少军队?”

这个问题,才是足利义满最关心的。

“陆师两个卫(约11200人),水师船只就不一定了,但是不会超过一百艘。”

听到这个规模,足利义满松了口气。

以前蒙古人跨海征日的时候,那可是数千艘战船。

当然了,这里李景隆偷换了一个概念,那就是一艘船的大小,我们大明可没说啊

“那主要问题就没有其他的疑虑了,至于细节,后面慢慢敲定即可。”

李景隆毫不避讳地说道:“不管对马、壹岐两岛的非武装自由贸易区能不能谈成,大明的水师,都要把所有倭寇一网打尽。”

李景隆说得理所当然,而且用的不再是“海盗”、“海贼”,而是“倭寇”,有些没有把日本放在眼中,这也让足利义满颇为不悦。

但足利义满并没有表现出来,依旧面带笑容地说道:“大将军阁下,这里面有很多四国岛和九州岛藩国的支持,就算我同意,恐怕他们也不会同意吧。”

“那就让他们去找天皇求情吧!”

李景隆听后心中冷哼,足利义满一方面害怕大明插手日本的事情,另一方面又打算坐山观虎斗,削弱地方藩国的势力,这副扭捏的姿态实在是令人觉得小气。

见李景隆有些生气,足利义满反倒软了下来。

“这件事不如等今川了俊随大将军阁下回到明国,然后谈妥了《契约》,明日双方再行共同出兵彻底剿灭海贼,到时候幕府定当全力以赴,为自由贸易创造一个良好的环境,如何?”

李景隆点了点头,举起了酒杯:“为了自由贸易!”

“为了自由贸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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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383章 辩经

京城中传的沸沸扬扬,孔希路被抓了,姜星火撕下了他伪善的面具,把这位当世圣人关在诏狱里进行了非人的折磨,一切只为堵住孔希路的嘴,因为,他害怕自己不是孔希路的对手。

只有孔希路知道,这不是真的。

在那个李景隆回来的午后,在那个万人空巷的南京城,所有人都在等待一个英雄式的人物跨过变法派里面儒释道三巨头所镇守的“王霸、义利、古今”三座关卡,把这位当世圣人从暗无天日的诏狱中拯救出来。

只有孔希路清楚,是他自己不愿意出来。

没有人相信他,但真相确实如此。

因为有一些问题,他想不清楚,他无法离开这座给自己划出的牢笼。

这一切,都要追溯到他和姜星火真正见面的那一刻。

——————

诏狱中,孔希路静静地坐着。

在他身前摆放着一张方桌子,桌上还有一壶茶水以及几本书、笔墨纸砚。

这不是一个普通犯人应该有的待遇。

然而,他却很享受这种超规格的待遇,就像是从出生以来直到白发苍苍,他所享受的那样。

他是南孔这一代的家主,孔子的嫡传后人,血统比北宗还要纯正,他的祖先因为要守护祖宗坟冢,礼让了“衍圣公”的滔天富贵的同时,也为南孔博得了享誉四海的美名。

一切儒家对美好道德的向往,仁、义、礼都在南孔的身上得以体现和寄托。

孔希路喜欢喝茶,尤其是西湖龙井,锦衣卫很好说话,满足了他。

而且,孔希路喜欢安安静静的呆着,像现在这样坐着,看着像是蛆虫一样在地上趴着的犯人们尤其是,当他对面的前礼部尚书李至刚和旁边的前左副都御史黄信,也是这个状态的时候。

孔希路已经有一段时间未曾看过外面的世界,但他相信,也许再过不久,他就能够重新走出去,重获自由。

因为孔希路相信,姜星火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强行关押他。

在有稳定社会秩序的大明,在以理学为信仰基础的大明,强横的武力并非无所不能,他特殊的身份与随之而来的舆论,都可以成为让他随时可能重获自由,乃至博取更大名望,甚至载入史册的工具。

眼看到了饭点,趴在茅草上昏睡的犯人们都醒了过来。

黄信的情绪依旧稳定,作为最先主动牺牲的人,黄信坚信他背后之人的能力与谋划,当亲眼看到姜星火犯了低级失误,动用锦衣卫以蹩脚的借口,把孔希路关进诏狱后,黄信的状态就更好了,不仅开始与孔希路聊天、讨论儒学典籍,甚至开始了踱步锻炼,俨然是要在诏狱里持久消耗下去的样子。

“黄副宪在看什么?”

看着黄信手里印刷质量堪忧,纸张也颇为简陋泛黄的文书,孔希路矜持地问道。

跟其他关在这里的京官不同,孔希路本来就是外地人,又没有门路和钱财,狱卒不给他提供,他自己是买不到的,所以刚才看别人从狱卒手里弄了两张的时候,他就有点好奇了。

“《明报》。”

一张报纸,或许能震惊一下普通百姓,但是肯定震惊不了孔希路。

光是从名字他就能听出来,应该是跟朝廷的《邸报》一个性质的东西。

黄信斜睨着李至刚,意有所指地说道:

“总裁变法事务衙门今天新出的玩意,下面单独设立了报务司,听说卓敬提了礼部尚书,副总裁官的位置空了一个,解缙兼了副总裁官,专门负责这个《明报》的报务事宜解大绅如今可是春风得意的很,重修的《太祖实录》过几天就要当众献礼了,《永乐大典》也是能名留青史的盛事。”

李至刚没搭理他。

显然,跟黄信相比,李至刚就没那么开心了。

被罢官后,李至刚知道自己彻底成为了庙堂斗争的棋子,没有人关心他,也没有人来看望他好在李至刚已经是三进宫了,诏狱的规矩熟得很,家里又是有钱财的,舍得使钱当然没人为难他,加上官位够高狱卒也不敢找事,所以过得还算凑合,只是精神上比较苦闷。

《明报》这东西,一个铜板一张,为了降低成本娱乐百姓,印刷质量啥的别指望了,主打一个物美价廉。

所以,李至刚手上也有一份,用来打发打发时间。

不过跟万念俱灰的李至刚,专注于小说版面的《西游记》前三回解闷不同,黄信看的是新闻版面。

“印的是什么?”

黄信“哗啦”一下翻了过来,展示给孔希路看。

《我的前半生:从白莲教圣女到棉纺厂女工》,这篇稿子是编外编辑叶秀才发来的,内容简单介绍了唐音她曲折离奇的前半生,包括父母双亡,跟很多女娃被迫加入白莲教,然后遭受了残酷的对待与训练.最后成为了白莲教圣女,以及如何幡然悔悟,走上人生新道路的过程。

见孔希路看完了整篇稿件,黄信叹息道:“真可惜。”

“有什么可惜的?”

孔希路蹙眉反驳道:“有伤风化!女子不在家相夫教子,抛头露面聚众做工,如果人人都是如此,三纲五常岂不是荡然无存?!”

虽然他的语气带有批判的味道,但实际上,除了孔希路这种道德先生有这种观点,对于普罗大众来说,其实是不存在这种认知偏差的。

这就跟“何不食肉糜”很类似,之前姜星火做《江南家庭妇女纺织副业收入调查》的时候,很明确地得出了结论,那就是江南的家庭,农业收入已经不足以支持高额的开支,除了输官、偿债之外,未到年终,就已陷入室庐已空的窘境,全家衣食,全都依赖妇女的纺织补贴,妇女的家庭地位甚至与此有关,若是棉花、大米踊价,便是‘匹妇洗手而坐,则男子亦窘矣’。

江南的情况,同样是反映在南直隶其他地区的,妇女纺织补贴家用甚至在某些家庭里是承担家庭的主要收入来源的这个情况,百姓对此有着清晰地认知。

而且手工工场这玩意,也不是姜星火发明的,早在几百年前的南宋时期,在江南就已经遍地开花了。

所以,一个妇女如果进入到都是妇孺的棉纺织业手工工场里集体劳作,并且能获得远超出个体家庭纺织劳动的收入,对于很多贫困的家庭来说,其实是非常令人羡慕的一件事。

当然了,最关键的一点还是,姜星火不同于其他早期工场主,他是站在整个大明的高度进行统筹规划,逐利不是他的唯一目的,所以他投资建立的手工工场区所制造的棉纺织品,可以只向海外倾销,而非冲击本土脆弱的家庭棉纺织副业。

这就相当于,姜星火以大明的国家财政和行政力量为兜底,人为地铸造了对内保护。

而这种对内保护,会在实业持续赚取利差,通过工酬回馈百姓,对外贸易逐渐发达,国民财富逐渐增长的情况下,逐步分阶段、有计划地取消,从而彻底完成大明内外的完全市场化。

只能说,幸好大明是世界第一强国。

不然就只能走痛苦的另一条道路了。

所以或许孔希路觉得这样的描写不符合他的道德观,但是在大多数《明报》的读者眼里,这种描述是合乎逻辑的。

“你怎么就不想想这个故事里,那些女娃们的命运呢?”

很显然,敌人与敌人也是不同的。

跟追求道德洁癖的孔希路不一样,支持黄信不惜牺牲自己也要完成的是他的政治理想,而黄信的政治理想从根本和细节上与姜星火都截然不同,但表面上看起来还是有点类似的,都是为了所谓的“大治之世”,只不过黄信的“大治之世”是士绅们治理百姓安居乐业罢了。

黄信等建文帝的支持者,之所以要这么做,归根结底,是因为他们不相信以武力篡位谋逆的永乐帝,会成为他们心目中的“贤君”,不可能任由他们摆布,来实现士绅的治国理想。

所以他们理想,注定会与现实冲突。

黄信继续感慨:“她们原本应该在爹娘的保护下活得幸福快乐,却被白莲教所控制,承担起被人肆意虐待的痛苦与恐惧,这是多么悲凉的事情啊.”

孔希路冷哼了一声,沉默片刻才缓缓说道:“那也是她们自找的,人固有一死,守节而死未尝不可!”

“是吗?”

黄信摇了摇头,平和道:“蝼蚁尚且偷生,何况人乎?”

理念不同,孔希路本欲驳斥,但此时传来了铜锣声。

“事已至此,争吵无益,先吃饭吧。”

跟其他人不同的是,牢头老王并没有给孔希路打饭,而是带狱卒提着桶略过了他,随后径自离去。

不久后,孔希路的牢门被推开了,两名狱卒端着餐盘鱼贯而入,把菜肴和米饭放在桌上,转身离去。

看着这一幕,李至刚悄悄地别过了头去。

孔希路将一盘菜递到栏杆边上,对黄信说道:“孔子穷乎陈、蔡之间,藜羹不斟,七日不尝粒,如此不问食由,只为维系,黄副宪,且吃点吧。”

黄信摇了摇头,并没有说拒绝的理由,孔希路也不强求,放回了桌子上。

“朱子注《论语》云:牛羊与鱼之腥,聂而切之为脍。食精则能养人,脍麤则能害人。不厌,言以是为善,非谓必欲如是也依我看来,天理、人欲莫过如此。”

孔希路笑着说道,拿起筷子,慢条斯理夹起一块鱼肉。

他是一个极其讲究的人,吃饭的仪态非常讲究,正如他的祖先孔子“斋必变食,居必迁坐;食不厌精,脍不厌细”那般。

孔希路用筷子挑起鱼刺将其摆放整齐,又仔细把上面残留的鱼皮和令人不适的油脂剔除干净以后,才将鱼肉放进口中,品尝。

这种吃法,是他自己发明的,他觉得既优雅,又符合礼数,简直妙不可言。

就在这时,在官复原职的纪纲的拥簇下,姜星火来到了熟悉的诏狱。

“好吃吗?”纪纲问道。

孔希路没说话,食不语。

姜星火也没催促,就这么站着等对方吃完饭。

孔希路慢条斯理地用手帕擦了擦嘴巴,他倒是没有狂到对姜星火等人视而不见,而是放下手帕,平静地说道:“圣人日命云者,为中人而设也。上智之士,惟义之安,虽日求而得之,然安于义而无求,此乐天者之事也。至于闻有命而不能安之,则每下矣。不知道国师是上人,还是中人,亦或是下人?”

这是孔子关于“知命”的教诲。

孔子这个说法主要是针对一般人,也就是所谓的“中人”而发的,因为,一般人在得丧之际,难免有所困惑,这时就需要命的理论来解释才能使自己心安,而上智之人做事一切从义出发,对于得丧无所动心,无人而不自得;而中人以下则是即使告诉他命的道理,他也不能做到释然。

孔希路这种辩经最强王者级别的大儒,上来就语带机锋,一语双关。

所谓“知命”,既是变法的命运,也是姜星火的命运,唯独不是他的,显然对于自己的人身安全自信极了,丝毫不怕锦衣卫一刀把他给做了。

面对孔希路的试探,姜星火只是淡淡地说道。

“求之有命,得之有道。”

同样是双关语,既是孟子“求之有道,得之有命”的反话,意为我所求变法堵上了我的命运,能否成功在于我是否合乎道义,突出了姜星火一贯的思想主旨;同时,这句话也是对孔希路之前在国子监大义凛然的那句“天下有道,以道殉身;天下无道,以身殉道”的回应。

见识了对方的水平,孔希路也是神色微微凛然了起来,终于从略有轻蔑,变成了稍显重视。

高手过招,按理说应该点到为止。

但孔希路却只认为这是个开始,姜星火是个有趣的对手。

他不依不饶继续开口道:“《二程集》有典,昔年南宋时,游定夫忽自太学归蔡,过扶沟见伊川先生。伊川先生问:试有期,何以归也?定夫曰:某读礼太学,以是应试者多,而乡举者实少。伊川笑之,定夫请问,伊川曰:是未知学也,岂无义与命乎?定夫即复归太学,是岁登第。”

说罢,闭口不言。

黄信和李至刚饶有兴趣地看着两人交锋。

在他们看来,这是极为难得、极其罕见的辩经。

孔希路这种级别的大儒,寻常之事根本不会出山,想要请动他出来辩经,甚至还要有人能做他的对手,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不说别的,别看孔希路举止高傲,处处以君子礼节自守,但他的学问水平,可是能在洪武年间压着道家的龙虎山天师张宇初一截,甚至给张宇初压出心理阴影的.而张宇初是龙虎山近百年来天资最聪慧者,人称“道门硕儒”,由此足见孔希路儒学功底之深厚。

若是武侠小说里的比喻,那便是天下一等一的武林世家里出生的绝世天才,从小就有顶级名师教导,家里的任一一本批注的书籍,放到外面都是让人抢破头的武林秘籍。

这种人,纵横江湖数十年无敌手,赢了一辈子,临到老若是没点自负的性子,恐怕才是不正常的。

正常来讲,就算是老和尚那种大智近妖的人,如果没有外力的插手,都不可能赢孔希路。

可惜,孔希路面前站着的,就是从后世学了无数新版本武功秘籍后,穿越回到这个时间点的姜星火。

是一个不折不扣的BUG级别的存在。

程颐的小故事,或许在纪纲这种读书时候不求甚解的普通秀才看来,无非就是孔希路举了一个典故。

然而若真的是就事论事,那便是相当于高考作文看不懂举例题目,归纳不出中心主旨,彻底离题万里了,说出来都是徒惹人笑。

孔希路饶有兴趣地看着姜星火,说实话,姜星火改了孟子的“求之有道,得之有命”答了他的第一问,在他眼里,已经算是难得的青年才俊了。

但也仅此而已了。

第二个典故,孔希路不觉得姜星火能有什么巧妙的回答,而不够巧妙,本身在辩经的规则里,就已经是输了。

至于读懂题目,这是哲人的游戏,智力水平和知识储备不在一个层次,根本连半句都插不上话。

程颐的典故,表面上就是一个年轻人“听劝”的故事,纪纲就给理解成了孔希路在嘲讽姜星火,让他听老人家的话。

但实际上并非如此,辩经不是村口骂架,逞得绝不是嘴皮子痛快。

究其根本,这个故事的内核,反映的是儒家‘志’与‘气’与‘功’的辨析。

游定夫的‘志’,便是说考太学(即国子监)的人多,蔡州本地名额少,所以还是考乡试比较容易,也就是理性的判断。

这里要说是,在原始儒学里,也是孔孟的时代,‘志’跟‘气’是一体的,而到了北宋五子的时代,则是把‘志’与‘气’拆开了,理学的概念范畴中,‘气’构成人的形而下,它更多地与肉体、感性、欲念相通;‘志’则构成人的形而上成分,是理性的产物。

眼熟吗?古今中外哲人思考的问题基本都是相通的,换到西方哲学里,‘志’与‘气’,就成了本我和自我。

而无论是理性还是感性,无论是‘志’还是‘气’,他们都是人的一体两面,西方哲学有了本我和自我,必然衍生出超我,在程朱理学里也有相同的一套东西,那就是‘道’,而人如果想格心,远离‘志’与‘气’对人的束缚,追求‘道’,那就得以类似【升维】的方式得到精神上的超脱,就必须通过‘功’,也就是理学的《工夫论》。

至于理学的《工夫论》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之前姜星火上海县衙里,在‘集义’和‘敬’的部分,上课的时候已经讲过了。

程颐故事里所谓“岂无义与命乎”,就是指游定夫心思不再放在读圣贤书上,而是花在千方百计取得科举成功上,一个人太在意应举的结果,不知不觉就会掉进利禄的陷阱而远离读书学成圣贤的道路。

所以,当理解了这一切理学的前置条件后,才能明白孔希路的典故到底有多巧妙。

还是一语双关。

其一,这个典故里的‘命’,根源上还是第一个问题的延续,也就是二程的核心思想《有命论》;其二,还是源自二程的《志气说》,孔希路是想告诉姜星火,你所追求的变法理想,以及你的负气行事关押我,在我以更高的视角看来,不过是伱‘志’与‘气’的纠结罢了,而这一切,都抵不过‘命’.你所求的东西,根本就不符合道,用的功夫也是错的,得到的自然是错的结果,只不过你还不知道而已,等到你搭上一切却看到失败的那一天,回想起今天我跟你说的话,你自然明白,什么叫做一山更比一山高。

淡淡的优越感与隐含的鄙视感,就这么糅杂在简单的小故事里。

“还吃吗?”

姜星火忽然指了指孔希路桌子上的硬桃子。

孔希路一怔,却是意识到姜星火有深意,主动把硬桃子递了过去。

黄信和李至刚也在好奇地看着,姜星火到底该如何拿桃子破题。

这是极为难破的哲理,甚至如果延伸开来,‘志’与‘气’与‘功’的辨析,如今明初的任意一位理学家,都足够拿来研究一辈子了。

姜星火没有说话,啃了一口硬桃子。

鲜红的果肉在他嘴里嚼了起来,汁水四溢,满嘴都是香甜的味道。

“伊川固然有言:学者为气所胜,习所夺,只可责志。若志立,则无处无工夫,而何贫贱患难与夫夷狄之间哉?”

这句话也是程颐的经典论调,是跟之前孔希路的故事紧密相关的。

这里的意思就是说,程颐的意思虽然是只要立‘志’,也就是基于理性的角度来求‘道’,那么缺的只是工夫罢了,至于人的具体状态,贫贱、患难、夷狄,都不重要。

换言之,也就是以适应现实的理性‘自我’通过正确的方法来寻求道德化的自我,也就是‘超我’,只要走上这条正确的道路,抵达‘超我’便有了正确的方向。

姜星火仿佛真的就是渴了吃个桃子,一边咀嚼,一边说道。

“然《中庸》有言,君子素其位而行,不愿乎其外。素富贵,行乎富贵;素贫贱,行乎贫贱;素夷狄,行乎夷狄;素患难,行乎患难正已而不求于人则无怨,上不怨天,下不尤人。故君子居易以俟命,小人行险以微幸。”

黄信微微一愣,似乎想到了姜星火接下来要说的话。

方才那句“而何贫贱患难与夫夷狄之间哉”,便已经引出《中庸》的原文了,追根溯源,这是毫无破绽的答法。

姜星火把啃了一半的硬桃子握在手里,平静地看着孔希路。

“你孔希路问我‘岂无义与命乎’,何谓‘义’?何谓‘命’?”

不待孔希路答话,姜星火一改刚才的平静,睥睨道:

“我今日明白告诉你,我欲以一己之力为华夏逆天改命,我之所在,便是‘义’之所在!”

“而我所作所为,上不怨天,下不尤人;但有祸福,一肩担之。按你们儒家的话,难道这不是‘君子居易以俟命’吗?”

孔希路见姜星火这般姿态,冷笑一声:“狂妄小儿。”

姜星火不以为意。

“至于志气。”

“我以变法强国富民为己‘志’,拯救天下苍生黎庶为己‘气’,所求之道,国强民富,你又懂几分?”

“孔子论政,开口便说足食足兵;舜命十二牧曰:食哉惟时;周公立政,其克诘尔戎兵,何尝不欲国之富且强?”

“便是你这等后世腐儒,学术不明,髙谈无实,剽窃仁义,谓之‘王道’;才涉富强,便云‘霸术’,不知王霸之辨!”

“义利之间,在心不在迹,奚必仁义之为王,富强之为霸耶?蠢不可及!”

孔希路静待姜星火说完,方才开口道。

“若是辩不赢,大可以直接拔刀,何必在老夫面前撒泼?连规矩都不懂吗?”

“呵。”孔希路哂笑着说道:“老夫告诉你,这世上哪怕真有那么一天,你能做到你所说的一切,也不过是镜花水月罢了。”

“至于你想反对理学,另立新学。”

“你以为叶适、陈亮、陆九渊是怎么输的?”

“老夫比你看的深太多了,你根本就不知道皇权是如何构筑的,你更不可能理解理学对社稷、对黎民百姓是如何的重要。”

“其一,我刚才的话不是回答,仅仅是想骂你。”

“第二,你的思想就是错的,你只知道‘志’与‘气’要用‘功’来求最终的‘道’,或者说‘理’,走的不过是二程的老路。”

“可理气之辩,你以为二程是怎么陷进去的?”姜星火淡淡道。

孔希路微微愣住了。

“你以为就凭你啃了几十年故纸堆学的东西,就能阻挡我的新学如中天之日,灼然不可直视吗?不过是夏日晨露,眨眼湮灭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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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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