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相似

「李大侠—.好久不见」

柳承宣喃喃回道。

忽然,他感觉后腰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他转过头,便看到已经躬身行礼的温怜容正朝他使着眼色。一旁的祁书芸更是直接单膝跪下,也是朝着他不住挤眼。

「师兄!」

见他还直愣愣的站在那,温怜容压低了声音喊道。表情已经肉眼可见的焦急了起来。

柳承宣陡然清醒了过来,连忙双手抱拳,一拱到地。

「草民柳承宣,见过镇抚使大人!」

李淼笑着看了柳承宣一会儿,又转头看向他身后的温怜容。半响,才隔空擡手一扶将三人都扶起身来。

「好了,先等一会儿。」

他伸手点指跪在堂下的老者。

柳承宣三人恍然,连忙让到了一旁。

老者还在不住喘息,身上的伤口肉眼可见的在缓缓止血,虽然达不到李淼争斗时的那种血肉顷刻重塑的效果,但愈合速度也已经能赶得上当初给黄锦疗伤的供奉,显然也是门有根底的疗伤功法。

见老者一时还缓不过来,李淼也不着急,对着阮梅问道。

「试探得怎么样?」

阮梅拱手回道。

「从自创武学来看,心性不差,虽然也算不上光明正大,但至少不像前两个那么该死。」

「是个有根底的,虽然是主修横练,但内功、轻功、耳功、眼力底子都不浅,肯定是宗门出身,但却不是我所熟悉的那些大派。」

说到此处,阮梅犹豫了一下。

李淼挑了挑眉毛。

「有什么想法就说。」

「是。」

阮梅点了点头,将老者进入第三进院子后的表现一五一十说了一遍,这才缓缓说道。

「连眼神都不会掩饰,就那么直勾勾的看了一眼,根本不像是邪道出身,也不像是能在朝廷追捕下藏身的天人。」

「心性不差、来历不明,所以属下没有下死手,只是削了削他的血肉,省的他冒犯了您,也就任由他闯过来了。」

「嗯,不错。」

李淼迈步下了台阶,走到老者面前,伸手按在他的头上。

「半天了,想好怎么说了吗?」

老者深吸了一口气。

「我——」

「哦对了,自我介绍就不用再做了。」

李淼淡然说道。

「我这属下来我手底下时间不长,事情还知道的不多。但你的消息,锦衣卫早就收集全了。前几天你跟血衣楼的赵巧巧打了一架,所以那些邪道的傻子才会愿意跟着你进来。」

「不过,我倒是没想到,看见赵巧巧的尸体,你还敢来见我。」

李淼缓缓摇晃了几下老者的头颅,笑道。

「你是摩尼教的人,对吧?」

「天人的话,应该地位不低。会说汉话,你是『帕提格」?」

老者陡然壹住,原本打算说的话,也都尽数咽了回去。

早在李淼从衡山上下来的那晚,王海就已经向李淼说过这消息。皇陵之战后,明教中层弟子都已经进了锦衣卫诏狱,护法和左右使更是早在泰安就被李淼杀了个七七八八,除去籍天蕊和少数几个天人,明教已经是分崩离析。

但,明教的底层弟子,那些没有资格跟着高层进京的弟子,都还在。明教平日间搜集的物什,估计籍天蕊也没有余裕带走。用李淼前世的话来说,「上层建筑」已经倒了,

但「经济基础」还在,而且很大。

恰巧,明教中有一些弟子见情况不妙,直接逃窜到了西域,投奔了明教的祖宗一一摩尼教。

摩尼教教主从这些弟子口中得知消息之后,一时间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意思是,那帮子自立门户的异教徒,中层以上的都死干净了?东西还在、底层教众还在,而且都是被中原朝廷打压了几十年,还不离不弃的信徒?」

「明尊!这是您的赐福吗!」

没有半点犹豫,摩尼教立刻便派了人手前往中原查探。但这一探,却犯了难。<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明教犯的,可不是小事儿。

刺杀皇帝,还差点儿成了。想也知道,大朔朝廷基本不可能再允许明教继续存在,即使是把名字换成摩尼教,也不行。但让摩尼教就此放弃这泼天的富贵,显然也不可能。

恰好,李淼召集天下群雄齐聚嵩山的消息传开,于是就有了老者来见李淼的事情。

但,老者没有想到,刚一见面,李淼就道出了他的来历。这让他想要做的铺垫,全都死在了肚子里。

沉默了半响,老者才沙哑开口。

「大人,对我摩尼教了解如此多吗?」

「倒也谈不上。」

李淼笑道。

「教主,十二使徒,主教,长老,这些基本的架构还是知道的。摩尼教会说汉话的人不多,你既然是天人,应该就是使徒里边、专门负责传教的『帕提格」了。」

老者抿了抿嘴,沉声说道。

「既然如此,大人应该知道我的来意。」

「当然。」

李淼说道。

「你们的目的显而易见,但我好奇的是,摩尼教到底有什么筹码,觉得我会让你们接手明教的摊子?」

「虽然西域没被朝廷打压过,但武学的底子终究还是在中原,你们那里的天人也没有几个吧?要是没有点把握,你不会来找我的。」

李淼松开抓住老者头颅的手,回身上了台阶,斜坐在椅子上。左手撑着脸,右手放在扶手上,淡然说道。

「说吧。」

老者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说道。

「明教贼子刺杀皇帝陛下,引得江湖动荡不安,若我摩尼教接手,可以向朝廷」

「这事儿轮不到你操心,下一个。」

李淼打断了老者的话。

老者咬了咬牙,继续说道。

「听闻朝廷有数个天人叛逃、流入江湖,若我摩尼教能入得中原,可以协助朝廷...」

话说到一半,再次被李淼打断。

「呵。」

李淼笑一声。

「阮供奉,他说要替朝廷杀你呢。」

老者猛然转头看向身侧的阮梅,阮梅笑着,擡手点了点腰间的峨眉刺,发出「叮叮」的响声。

老者咬了咬牙,转头看向李淼。

「朝廷的积累,固然是我教比不了的。但少了诸多天人也是事实。有我教帮手,江湖一定不至于像现在这般——..动荡。

李淼好似已经听腻了,合上了眼睛。

一旁的安梓扬连忙接下了话头,嘴笑道。

「动荡?你要不要看看你脚下是什么地方?要不要想想山门之外有多少人想进而不能进来?」

「我家镇抚使一声令下,整个江湖都要赶来赴宴。这江湖动荡,是我家镇抚使想要让它动荡;若我家镇抚使想让它安静下来,它就得安静下来!」

「你能走到这里来,见上我家镇抚使大人一面,都是给你的恩赐!」

「帮手?你也呸!」

最后一个「配」字儿,连同一句「呸」一同回荡在厅堂之内,老者的脸色愈发难看。

屋内再次陷入了沉默。

阮梅的手已经压在了峨眉刺的手柄之上,目光看向李淼。人是她放进来的,自然也应该由她来处理。只要李淼挥挥手,她就会立刻出手,将此人击杀当场。

杀意弥漫,一旁的柳承宣等三人不由自主的退后了半步,生怕被卷入其中。

忽然,老者再次开口。

「我教,还有最后一个条件。」

「只是,此事,最好不要被外人听到。」

安梓扬眉毛一挑,立刻就要开口喝骂。

「你这狂徒——」

「并非是我教藏着掖着,此事与我教关系不大,反而是与镇抚使大人,有些渊源。」

老者连忙说道。

「这,是为了镇抚使大人考量。」

「哦?」

李淼睁开眼,笑道。

「前面的都是些老生常谈的废话,试探了这么久,总算是把真货拿上来了。」

「与我有渊源?有意思。」

他看了安梓扬一眼,安梓扬立即会意,先是朝着沈寻凝使了个眼色,而后与她一同走下台阶,领着柳承宣三人出去,缓缓关上了门。

屋内,便只剩下了李淼、阮梅和摩尼教的老者。

「好了,这里没有其他人了。」

「说说吧,我开始行走江湖也不过一年多时间,怎么西域的事情,都能与我扯上关系了?」

李淼说道。

老者擡起头,直直的看向李淼,目光在李淼脸上停留了许久。一旁的阮梅陡然色变,

就要上前制止他这无礼的行为。

李淼却是摆了摆手。

做锦衣卫这些年,经他手拷问的犯人少说也得有几百个。分辨目光中的情绪,对李淼来说已经是种本能。

老者的目光并不带有任何感情,既不是挑畔,也没有讨好,而是纯粹的在观察好像,是在与什么人对比一般。

半响,他长长的出了一口气,这才缓缓说道。

「据我所知,明教之前与李大人有些纠葛,李大人曾亲自追杀过一阵。因此,明教教主将搜集到的李大人的容貌和大致消息,都散布给了中层以上的教众。」

「来投奔我教的教众,向我们说了这些消息。其中有一点,我还需要确认一下。」

他看向李淼,下意识压低了声音,说道。

「李大人,您是孤儿出身,没有亲眷,对吗?」

「哦?」

李淼挑了挑眉。

「这倒是有意思—·没错,我确实是这般出身。」

「如此—.—」

老者长长的出了一口气,继续问道。

「那,李大人可还记得自己出身何处?」

李淼没有回答,眯看眼晴看向老者。

老者打了个寒颤,连忙说道。

「并非是冒犯您,只是此事我教也不敢确定,若不向您确认一下这两个消息,唐突说来,怕有不妥。」

「既然那明教弟子所说都是真的——

「李大人,此事,要从三个月前说起。」

老者沉声说道。

「那些明教弟子是半年前来到西域,我教也是半年前开始朝中原派遣人手。但最开始,教主并没有打算让使徒一级的人手来此。」

「直到三个月前,有人来到我教总坛,见了教主一面。」

「他说,朝廷动荡,已经显露出了疲态,明教是始作俑者。天下所有对大朔不满的人,都会记得那一拳。」

「我教接下明教的摊子,就要承担这因果。朝廷的打压是一方面,但另一方面,也会赢得一些——.人心。」

说到此处,老者顿了顿,看向李淼。

李淼倒是没有什么表示。

这事儿不稀奇。出头的橡子先烂,但也会第一个被人记在心里。若是没有人拿着明教做文章,反而才是新鲜事。

「继续。」

李淼说道。

于是老者继续说道。

「他说,如果我教愿意扛起明教的这杆旗子,就算不去与朝廷作对,只要不俯首称臣,他便愿意为我教挡下一些事情。」

「比如,朝廷的天人。」

「比如,锦衣卫。」

「呵。」

李淼冷笑一声。

「你们就信了?」

「不。」

老者说道。

「中原是武学的根源所在,我教虽然多年不履中原,但也知晓朝廷的底蕴。他夸下如此海口,我教自然不会轻易相信。」

「所以,教主让教内的高手,与他过了两手。」

「最先是主教,一个照面便已落败。我上去试了两手,也是毫无还手之力。」

「最后,教内所有天人一同出手。」

「仍旧是,不敌。」

李淼拿下了手,坐了起来,饶有兴致的问道。

「你们有几个天人?」

「四个。」

「过了几招?」

老者长叹一声,极不愿意承认地说道。

「」...—十七招。」」

「虽然没有见血,互相之间也没有杀心,但确实是高下立判。就算继续打下去,估计也不会有什么区别。」

李淼捻着手指,盘算了一下。

四个天人,即使摩尼教没有压制天人五衰的秘法,教内都是一路的天人,也不是供奉水平的人能速败的。十七招,在不见血的情况下让四个天人心服口服的败下阵来—-几乎已经能与常态的李淼相提并论了。

倒是个麻烦。

此人说话间的意思,就是冲着颠覆大朔而来。李淼一方的人手还没成长起来,若是有这么个人四处打游击,除非撞上李淼,还真没人能挡得住。

片刻后,李淼看向老者。

「他的意思我听明白了。你们的意思呢?」

老者苦笑道。

「大人,我教若是答应了他,我便不会来此见您了。」

「我们与明教不同,他们的教义已经偏离了明尊的教诲,正因如此,我们才会与其分道扬。即便是从利害考量,与定鼎天下近二百年的朝廷相比,一个不请自来的人给出的承诺,就显得太轻了。」

「倒是不傻。」

李淼笑道。

「但说到现在,我还是没听到跟我有关的事情。」

老者擡头看向李淼,沉声说道。

「之后发生的事情,才是我来见您的原因。」

「那人虽被拒绝,却也不恼,只是迳自离去。但他离开之后,有一个人找到了教主,

说是有事禀报。此人,正是之前从中原逃到西域,投奔我教的明教弟子之一。」

「他说,那人的相貌有些眼熟,但他也不太确定。需要教主召集所有投奔而来的明教弟子,相互印证。」

「教主召集这些弟子之后,几人互相印证了一番,说了一句话。」

老者深吸了一口气,看向上方的李淼,缓缓说道。

「他们说,此人的容貌、身形,与一个人如出一辙。与之前在明教时分发下来的画像,一般无二。」

「就是一—您。」

「半年前的『四时千户」,现今的北镇抚司镇抚使。」

「教主召集画师,按照他们的描述描了一张画像,我与那人比照了一番,确实是一模一样。」

他伸手探入怀中。

阮梅抽出峨眉刺,上前按在老者后颈之上,待到他取出一卷画轴之后,才缓缓放下。

老者双手将那卷画轴举起。

「便是此画。」

李淼擡手隔空一抓,那画轴便飞到了他的手中,展开一看,登时便是一笑。

西域的画,比中原的画更为写实。摩尼教找的也是其中好手,画的是栩栩如生,尤其是一双眼晴形神具足,简直像是照镜子一般,画的正是李淼。

李淼随手将画像扔到一旁,看向老者。

「不是易容?」

「应当不是。」

老者摇了摇头。

「为显示诚意,他来我教的时候刻意提过此事,我们也验证过,确实不是易容技法,

脸上也没有人皮面具、脂粉之类的东西。」

「我们也考虑过是否是能让骨肉位移的高明功法,交手之时也用手段试探过。除非有远超出我教祖师的高手,潜心创出了一门天人传承的易容功法,否则断无可能。」

「所以,我才会问大人那两个问题。」

老者说完之后,便不再开口。

李淼手指在身侧的画轴上缓缓敲动。

之前在峨眉的时候,阮梅就曾说过,杀上峨眉的那人,无论是身形、样貌乃至嗓音都与他一般无二,只是气质和武功有所区别。

甚至李淼找到她的时候,阮梅都要用皇陵的消息试探一番,才敢让李淼进入山洞。

收下安梓扬的时候,李淼就见识过易容功法的妙用,他自己也有类似的手段,所以第一时间,他的反应是有人假扮成他闹事。

但,若不是易容功法呢?

若此人,就是跟李淼长得一模一样呢?

明教起源于摩尼教,只从天人传承来看,几乎不弱于少林与武当。既然老者以本教祖师的名义作保,其可信度已经是不低。

李淼,可不是带着自己的身子来到这大朔的,也根本不知道在他到来之前,那小乞儿到底从何而来、又姓甚名谁。他一睁开眼,刚刚愣了一会儿神,还没来得及体验体验当乞写的感觉,就被收到了锦衣卫。

这年头,流民和乞弓简直不要太多。李淼也没有追根究底的意思。什么承你肉身担你因果的麻烦事儿,李淼也压根不会去想。

但好像,这被他抛之脑后二十多年的事情又自己找上了门几来。

第280章 恩

喀、喀、喀。

李淼的手指敲打着画轴,声音回荡在寂静的厅堂之中。堂下的老者闭了闭眼晴,双手紧握成拳,引得一旁的阮梅目光在他周身要害上扫视,还沾着老者血液的峨眉刺已经握在了手中。

明教虽然脱胎于摩尼教,但其教义和组织架构经过近千年的演化,已经被「汉化」的不成样子。摩尼教内,并没有什么「左右二使」、「五大护法」之类的东西。教主之下,

便是十二使徒。老者身为十二使徒之一的「帕提格」,在教内可说是位高权重。

正因为位高权重,所以他才不会掩饰自己的目光,被阮梅察觉了心思;但同样因为位高权重,使得他与寻常教众不同,除去对信仰的忠贞之外,他还很清楚这个世界运转的规则。

他所提出的条件,同时也是试探。

对话这种行为,除非是沉默,否则无论是接受还是拒绝,在有心人眼中,都会透露出很多信息。尤其是李淼这种,丝毫不屑于掩饰的人。

就李淼的回答而言,他所得出的结论有三条。

其一,李淼确实在朝廷中掌握了极大的话语权,至少江湖上的事情,他可以一言而决,甚至都无需考虑什么影响。

其二,朝廷不会允许明教再次在中原出现,即使是摩尼教接手的、对朝廷并无恶意的明教也不行。

其三,朝廷虽然出了些问题,但单就李淼的态度而言,并不像是无力压制江湖的样子。那——-明教刺杀皇帝之事,和这半年来的江湖动荡,就有些值得推敲了。

心思电转,其实不过是一瞬。

老者得出结论的同时,李淼也停下了敲击画轴的动作,看向了他。

「你们,应该有退一步的准备吧?」

老者沉声回道。

「大人何意?」

「话都说到这一步了,装傻就没意思了。」

李淼笑道。

「从我拒绝了你前几条提议的那一刻,你就该知道,朝廷是不会允许你们进入中原的。但你还是把那个人的消息告诉了我。」

「若你们非要坚持进入中原,那你今天就肯定要死。你们教内只有四个天人,拿出一个来送到我面前,总不会是来找死的吧。」

「说吧,你们想用这消息换什么?」

老者沉默了片刻,脸上缓缓露出苦笑。

「说实话,在见到大人之前,在来嵩山之前,我做了不少预案。但在见到大人之后,

我便知道,您不是会被话术动摇的人。」

「所以,我也不再说凭多废话了。」

「我们想要什么,不重要。」

「您愿意给我们什么,才重要。」

听得老者的话,李淼笑了出来,转头看向一旁的阮梅,伸手点指老者。

「好,好。」

「阮供奉,你看看,这才算是识擡举的人。」

「若是江湖上这些大派都跟他们一般懂事儿,我哪里还需要下衡山,哪里还需要在这嵩山上平白呆上一个月。要不说外来的和尚会念经呢。」

「也罢。」

3」

李淼伸手成爪,隔空一抓。

下方的老者忽然感觉整个人如同陷入了一滩极其黏腻厚重的液体之中,浑身上下动弹不得。四肢百骸之间同时传来一股不可违抗的力量,将他整个人缓缓举了起来,而后缓缓放到地上。

老者陡然看向李淼,鬓角留下一丝冷汗。

他进门之后不是没有观察过李淼的武功,但却一无所获。当时他只觉得朝廷底蕴深厚、掩藏境界的功法高明。但现在李淼这一手,却让他油然而生一股无法抵抗的绝望。

「这个鲜少在江湖上露面的镇抚使-武功已经绝不比当日见教主的那人要差,甚至更为高明。」

「果然—中原朝廷的底蕴,根本不是区区明教能够动摇的。」

正当老者骇然之时,李淼开口笑道。

「其实,倒也算是各取所需。」

「明教的那些人,继续留在这里也是麻烦。不动他们吧,毕竟籍天蕊还活着,万一日后再被她翻出来用就麻烦了。」<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但要杀吧,其实也有点不好下手。」

皇陵之事后,明教中层以上的弟子基本死绝,现在还剩下的,都是没有资格参与具体事务的底层。但底层,却不意味看好下手。

就如弓帮和漕帮一般,明教并不是一个完全意义上的武林门派。江湖人,只是占据了它的中层和上层,而底层,却是大量的真心信仰教义的信徒,和借此讨生活的百姓。

固然,他们的存在是明教能够作恶的根基。但同时他们还真的未必知道明教所做的恶事。这是一个过于庞大、又牵连太广的群体。要对这个群体下手,锦衣卫的人手是绝对不够的。

但要是由其他衙门下手恐怕就是一场贪官污更们杀良冒功、灭门抄家的狂欢。

现在的大朔,恐怕经不起这么一场折腾。

「这样吧,我给你们一年的时间。」

李淼说道。

「你们把人手派进来,每一队里都要带上我的人。循着明教的踪迹,把那些死忠的信徒,尽数带走,不要留在大朔了。」

「若是不愿跟你们走的,不许强迫、诱导。期间所发现的财物、秘籍,全部都要留下李淼看向老者。

「简而言之,那些觉得『明尊』重于祖宗、故土的人,我大朔不留,你们可以带走。」

「但其他的人和物,你们不能碰。」

「如何?」

老者叹了口气,苦笑道。

「大人这条件,有些苛刻了。」

「恁多人带往西域,恐怕不是一年能搜罗干净的。况且,这些人搬到西域之后的住所、行当、吃食,也是一笔不小的花销。」

「若是明教的财物我们一点不能碰的话,恐怕会是笔赔本的买卖。」

「那便给你们两成。」

李淼挥了挥手。

「多了没有,也无需说这些片儿汤话。平白能得恁多狂信徒,说的好像是在帮我处理垃圾一般。看在你们直接来告知我消息的份儿上,给你们两成的路费,其他的就不要想了。」

「你既然知道我做过的事,也该知道我的性子。这些人只是不好处理,但要是真有必要,我杀这些人的时候也不会手软。」

「接受,喝酒给你留个位子。」

「不接受,就此滚出中原。你们摩尼教再敢进来,无论是谁,都是个死。」

「选吧。」

老者沉吟了半响,点了点头。

「也罢,既是大人的意思,便如此吧。」

「好。」

李淼挥手。

「阮供奉,带他下去疗伤,明日给他安排个座位。今日定下来的事情,你记一下,去找安梓扬说,让他找王海商量着办。无需再来回我了。」

阮梅点头称是,带着老者离去。

屋内再次安静了下来。

李淼斜靠在椅子上,手指在扶手上缓缓敲动。

半响,他陡然一声笑。

「呵。」

「当了两辈子孤儿,头一次冒出来个亲戚,倒是新鲜。」

「七星海棠,琉球。」

「近千里的海路,若不是有人小心送来,以当时那小乞儿的身体,根本不可能到顺天。而以这副身体的根骨,只要悟性说的过去,修个金刚出来是水到渠成的事情。」

「能修成天人的苗子,也是能随便乱丢的么?」

「约摸着,还有故事。」

李淼睁开眼,缓缓握拳。

「不过,不妨事。」

「该杀的杀,该埋的埋。」

「就是不知道,会不会有人跑到我面前来认亲、找死了———」」

李淼的声音中,不带一丝感情。

从前世到今生,都只有一个李淼。

即使被大朔改变了许多,但他内里的底子,仍旧是那个六亲不认、无法无天的杀胚。

「师兄,你方才怎么愣住了!若是惹得那人不喜,他都无需发话,只需要一个眼神,

不知有多少人会愿意为他代劳、教训教训咱们这不知尊卑的浣花剑派!」

温怜容急切地说道。

「唉———是我的不是。」

柳承宣叹了口气。

其实他与温怜容倒是半斤八两,岁数差不多,江湖经验也都差不多,温怜容能反应过来,他也不是不行。

但,事情毕竟是当局者迷。

与李淼相识的是他,李淼要见的是他,打招呼的也是他。他所承受的压力,自然不是旁观的温怜容可比,以他的年纪,一时失措也是情理之中。

温怜容也明白这一点,只是一时情急才说出方才那些话。现下冷静了一些,便坐到柳承宣身侧,牵住了他的手、放在自己膝上,十指紧握。

「师兄,我并非是怪你。」

「只是——·唉,咱们实在是太过微小了,不得不慎重啊。」」

柳承宣另一只手拿过来、覆盖在温怜容的手上,点了点头。

「我知道,我知道。」

两人的手握在一起,直握得手指发白。

说到底,他们俩都只是二十多岁的青年而已。忽然间整个门派的担子落到他们的肩上,两人都是强撑着走到现在。论起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两人都是一样。

这半年来,两人都犯了不少错、吃了不少亏。正是因为对方的存在,才坚持了下来。

相互扶持着走到今天,已经无需说话,只是感受着对方掌心的温度,就已经足够表明心意。

两人就这般在屋内坐了许久。

忽然,外面传来敲门声。

笃笃。

「二位,可休息好了吗?」

门外,安梓扬笑道。

「镇抚使叫了江湖上的几个朋友喝酒,让我带柳掌门前去认识一番。温长老可以先坐,稍后会有人送来吃食。」

柳承宣猛然站起,与温怜容对视了一眼,连忙开了门,对安梓扬躬身行礼。

「多谢大—」

「哎~」

安梓扬擡手扶起他。

「台下叫哥哥,堂上叫大人,那是小人的做派,柳掌门如常喊我就是了。我也不喜欢别人叫我大人。」

「走吧,今天本是带你见镇抚使的,却不想被其他事情绊住了。镇抚使也想与你说说话,莫让他等了。」

说罢,领着柳承宣朝用饭的地方走去。

柳承宣用余光打量着安梓扬的表情,欲言又止,想问些什么又不敢开口。

安梓扬察觉之后,却是笑道。

「柳掌门,别想太多。」

「方才你在屋内,一定是在懊悔见到镇抚使之后,愣了一下,没有立刻见礼对吧?」

柳承宣愣了一下,猛然点头。

「我倒是觉得,你不行礼才是好的。」

安梓扬边走边笑道。

柳承宣不解。

安梓扬便解释道。

「柳掌门,你觉得,镇抚使为什么会对你青眼有加,甚至让我这五品的千户,千里迢迢去接你呢?是因为你浣花剑派够强?还是你柳掌门通晓人情世故?」

未等柳承宣思索出答案,安梓扬便斩钉截铁的说道。

「都不是。」

「你就是再强,能强的过明教吗?你再通晓人情世故,再老练油滑,比官场上的人如何呢?见面懂得行礼的人多了,我家镇抚使能看得上的有几个?」

说到此处,安梓扬转头看向柳承宣。

「我说句不太好听的话,柳掌门莫怪。」

柳承宣自是连忙摆手。

「安公子但说无妨。」

安梓扬这才说道。

「我十二岁就开始行走江湖,又是经商起家,看人的时候难免有些势利。在我眼中,

每个人都有最值钱的地方。说实话,在此时此地,你的武功、心性、门派,全都不值钱。」

「现在,你最值钱的,是『你是镇抚使所认可的那个你」一一不知道柳掌门听懂了没有?」

柳承宣恍然。

安梓扬笑了笑,继续说道。

「有道是『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你要是变了,那才会让镇抚使失望。」

「言尽于此。」

柳承宣停下了脚步,双手抱拳,猛地就要朝着安梓扬行礼。

「多谢安公子提醒!」

安梓扬却是伸手将他扶了起来。

「你不必谢我,我所考量的只是我家镇抚使。我救下你,是他的命令;我护送你来此,是他的意思;我愿意提醒你,也是为了他。」

「柳掌门,可千万不要上错了香、谢错了人啊。」

柳承宣点头称是。

安梓扬这才笑着点了点头,带着柳承宣走到一处偏殿门外,伸手一引,便转身离去。

柳承宣咽了口唾沫,迈步走入。

此间偏殿,明显是被锦衣卫布置过的,地上铺着厚厚的毯子,左右各陈设着三张桌子,下方放看蒲团,空气中弥漫看酒香。

柳承宣扫视了一眼。

屋内,已经坐了六人。

左边三人,弓帮帮主劳奇峰,漕帮帮主余庆,以及白日间闯关的那个老者;右边两人,坐在桌前的是少林主持永戒,武当长老志省。

还有正盘坐在主位上,身穿松垮里衣,肩披熊皮大擎,慢慢悠悠地吃着瓜果、喝着小酒的李淼。

江湖上传承最高的、人数最多的、地盘最大的,以及最有钱的势力,已经都囊括在这间偏殿之中了。

说实话,柳承宣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去坐下。在座的几位都是他平日间只能远远望上一眼的大人物,冷不丁让他与这些人在一个屋子里吃饭,他都怕自己想不起来该用哪只手去拿筷子。

好在,李淼看到他之后,擡手招呼了一声。

「小哥来了。」

他指了指空着的那个座位。

「坐,菜还要等上一会儿,先喝些酒暖暖身子。」

柳承宣这才小心翼翼地去空位上落座。

「对了,跟几位介绍一下。」

李淼举起酒杯,朝着柳承宣指了指。

「浣花剑派,柳承宣柳掌门,我朋友。」

「我毕竟是官身,事情多。日后江湖上见了,几位替我关照一下。」

腾!

柳承宣猛地站了起来。

「李、李大侠,这,这——」

柳承宣想举起酒杯,手却不由自主的颤抖起来,酒水在杯沿晃晃悠悠就要洒出,他强行用真气平抑了动作,却还是不由得面色涨红,说不出话。

永戒和志省看了柳承宣一眼,笑了笑。

劳奇峰和余庆却是直接站起身来,热情地走到了柳承宣的桌前,与其认识了一番。两人都是老江湖,三两句话后便显得熟络了起来。

李淼坐在上首,看着正被劳奇峰和余庆围在当中、手足无措的柳承宣,饶有兴致地抿了一口小酒。

除了还沉浸在与劳奇峰、余庆这等大人物结交的激动中的柳承宣,在座的所有人都至少已经在江湖上厮混了二十年。没有人会觉得,李淼这顿酒是无的放矢。

劳奇峰在与柳承宣攀谈的间隙,用余光扫了一眼上首的李淼,心中暗暗叹了口气,看着面前激动的柳承宣,心中不由得涌上了一丝嫉妒。

明教刺杀皇帝之后,江湖动荡。

光是靠杀人,是稳不住人心的。

恩威并施,「威」应当是要落在明日的赏月宴上,却还少了一个让所有人都铭记于心、擡头就能看到的「恩」。

劳奇峰热情地与柳承宣碰了碰杯,仰头一饮而尽。借着柳承宣擡头饮酒的间隙,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这「恩」,恐怕便要落到这浣花剑派之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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