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60.第1152章 家事成了国事

第1152章 家事成了国事

自兰州大捷后,天子心情很舒畅,近日几名太医诊治都道天子身子已是无恙。天子也觉得自己整个人是神清气爽了,明疾暗疾斗一扫而空,唯独钱乙却忧心忡忡地劝天子还是要继续调养身体,要节劳节欲。

官家听了钱乙之言,虽明知讳疾忌医不好,但还是打发对方出宫,让他努力创办国子监医学院。

“近来宫里可有新纳的美人?”

官家向石得一问道。

“有的有的,内臣这就命人拿画像来。”

官家点点头,不久石得一便呈来画像给天子御览。

官家看了数眼笑道:“朕一眼便知是崔待诏所绘。”

这崔待诏名为崔白,乃是宫廷第一画手。他所绘的鸟木山水乃天下一绝,官家很喜欢他的画,并提拔为待诏。

众人都知道崔白花鸟画画得好,却不知他画美人也是一绝。

官家看着崔白所绘的美人画,那美人或是闲适地倚栏而坐,或是明眸可人,仅仅是一幅图,将美人的形神都传递到官家眼前。

官家非常满意心想,崔白和钱乙都是出自民间的逸才,却胜过太医院和图画院之人太多。

旋即官家再看向画种几位美人,不由有些心猿意马。

征服更多的土地,不免就想征服更多的女人与之相配,这是刻在男人基因里的东西。

官家此刻有点冲动。想到这里,官家对画上一名女子注目片刻,石得一立即会意。

曹太后去世后,能遏住他的人便更少了,故有些更随心所欲。

“启禀陛下,章越与章惇在殿前争吵个不休!”

听得内侍禀告,官家心底先是一喜,旋即一叹。

章越,章惇都是他非常赏识的人才。章越是以诚事君,章惇以直事君。

章惇还有个他很赏识的优点,就是不结党。当然天子也知道官场上真正不结党是不可能的。

但至少章惇举荐的张商英,李浩都是才干出众的。

这方面章越则是公私兼有。

但凡皇帝都讨厌结党,而官家也有些偏执地认为只有喜欢独来独往的臣子,心里才干净,品行高洁,真正地忠于君上。

从这点而论章惇是官员中少有不搞圈子的,确胜过吕惠卿许多。

吕惠卿就是好与之很好,坏与之很坏。

吕惠卿会想方设法剥夺其他人的利益,甚至通过打击其他人,去恩及或惠及亲附自己圈子的人。

所以他的口碑两极化,甚至大部分人眼底都不好。

官家道:“让他们来见朕。”

……

官家步至殿外见章越与章惇一人站在殿西,一人站在殿东。

官家走到二人身前道:“两位卿家近些。”

二人移步天子面前,官家道:“一个宰相,一个翰林,都是国之重臣,当同心佐朕,何至如此。”

“朕知道你们二人恩怨颇多,但同殿为官,不宜再说这些。朕为你们说和如何?”

章越道:“陛下,臣与章惇所争并非私事,而是公事。”

“保甲之兵分明不善战,陕西沿边各路将帅宁可雇之番人,而于保甲皆弃之不用。”

“这并非臣的偏见,契丹党项也是点集为兵,但部落兵马平日逐水,以游猎练兵岂可似保甲。若依章惇所言保甲兵取代正兵,则死无葬身之地。”

清朝也是早早出现战力崩坏之事,故清朝就募索伦兵来作战。以至于清军作战都有句话是索伦兵不到,不许开战。

为了保持索伦兵战斗力,清朝命令不许索伦人农耕,只许游猎。

章惇则道:“陛下,章越主张陕西各路修堡寨,沿边依次进取,实不可取。”

“此易上下勾连。”

官家露出讶色道:“何出此言?”

章惇道:“陛下可知官员在西北将兵修了城池,堡寨为何?”

“此好处有三,好处一便可为知兵之任,日后记功报上朝廷。”

”好处二,修建城池堡寨,这些官员便可从中上下其手,利己肥私。”

“好处三,可以不用练兵。欲与党项野战必练兵,而修堡寨便可不用练兵,便可公然贪墨军饷军资。”

“故而这些年朝廷养了一群无用之兵,修了一堆无用之城。”

“他们不思拿修堡寨的钱分润给前线兵卒,打造一支能征善战的强军,而全部堆砌在堡寨之上。这就是重物轻人之害。”

“臣想与其如此,宁可用保甲兵守寨,又何必用正兵呢?”

官家闻言色变,章越侧目而视章惇这话,可知得罪了多少陕西当地官员。不用王珪动手,整个陕西路的官员口水都可以将你淹死。

官家问道:“章卿可有此事?难道朝廷的钱就能这么用吗?”

章越当然知道章惇所言不虚,他早有心向天子禀告此事,但又担心得罪了陕西诸路官员。而今章惇倒是不管不顾地将真相捅出。

这也是无心插柳。

章惇说得这事,章越以往有人在网上用来评价明末辽东。但放在宋朝的陕西却不全对。

章越道:“堡寨之法是范文正公提出,而臣主张的浅攻进筑之策,亦由此而来。”

“至于章内制所言陕西无强军,难道以种,折,姚所部不是精锐吗?还有苗授,刘昌祚,李浩,王文郁,彭孙等部都是敢与西夏野战的劲兵。”

官家道:“但陕西诸军侵吞军饷也是不争之事实,只是比其他各路好些。难怪这些年朝廷大半的军资都用在修筑堡寨之上。”

章惇道:“陛下,朝廷兵饷本就拨付不足,又兼将领克扣兵饷。将领克扣兵饷之后就图省事,不操练兵马。故而兵卒多在外头兼差谋生。”

“正兵一日更坏一日。”

章越记得曾国藩就吃过这亏,他强行把绿营兵和湘军一起每日操练。但湘军有粮饷,绿营兵几无粮饷,平日打零工为生,最后闹得绿营哗变,曾国藩被逼跳墙而逃。

从此曾国藩不再信任绿营。

章越心道章惇还真敢说,是了,他已经知道王珪要罢自己。与其如此,不如放手一搏,这也符合他刚直敢言的人设。

旁人愈是攻击他,官家就愈会回护他。官场上没有哪个是省油的灯。

官家脸色凝重,这给兰州大捷后有些志得意满的他泼了一盆冷水。

官家道:“两位卿家皆是谋国忠臣,朕未曾料到听闻一番争论,倒令朕所得良多,还是祖宗说得好朝中当有异论。”

说到这里,官家顿了顿道:“你们二人看在朕的面上,放下成见,日后同心辅朕国事。”

章越听了此言心底冷笑一声,至于章惇脸上也是冷淡至极。

章越揣测,怕不是官家心底真正想说的是,你们二人继续这般斗下去,朕才好放心。

如此一来,倒是家事成了国事。

1161.第1153章 政见之分

第1153章 政见之分

“三郎,今当逐章子后而出!否则此后朝堂上这些人便不知天高地厚了。”

说话的是韩忠彦。

韩忠彦如今与熊本一起判司农寺,官至龙图阁直学士。

宋朝官员一般是以本官定品级,但升到了后期本官则不那么重要了,则是以阁名职名为官位高低上下。

韩忠彦升到这个位置,既是章越推举,也是官家看重旧臣有关。

章府书房之内,章越没说话,黄履则道:“我看也可,章子厚此人能言善辩,陛下对他极信任,再不罢去,其害比李承之更甚。”

三司使李承之因反对章越改动役法,结果被章越出外,为汝州知州。

章越看着黄履,韩忠彦二人如此义愤填膺,不由笑了笑。

黄履皱眉道:“这时候丞相还笑得出。”

韩忠彦道:“是啊,三郎莫要犹犹豫豫地,再让章惇当殿驳斥你,你觉得损了面子无妨,但以后就没人怕我们了。”

朝堂上私下有‘章党’之称。

比如蔡确,许将,王安礼,韩缜,薛向他们不算章党,他们有各自的派系,只能说是章越政治盟友,大家有合作的地方,但是日后也可能因政见翻脸。

这就好比当年王安石和韩绛,陈升之的关系。

真正能称上章党的,首先在政见上保持一致。

首先推其便是黄履。

黄履被称为章党亚魁,二号人物,有人笑言在章党之中可以没有章越,却不能没有黄履。

章越有时候也感觉有黄履在,自己当个吉祥物好了。

黄履再下来原本是陈睦,但如今为韩忠彦取代。韩忠彦此人似‘党鞭’的存在,整日喊打喊杀。

章越之与黄履,陈睦,好比当初王安石之与吕惠卿,曾布。

不过二人与章越的关系又不同。

章越感觉自己经常在具体事务上被黄履,韩忠彦二人牵着走,称二人一声义父。

章越对二人道:“你们是否以为看我目光犹在牛背之上。”

黄履,韩忠彦二人失笑。

目光在牛背之上,是王衍与王导一番话。王衍在族中被同族羞辱,被人用餐盘砸到脸上。

事后王衍和王导同坐牛车离去,王衍手指着前方被鞭着牛背对王导说,你看我的脸是不是和这牛背一样。

章越取出团扇在胸前轻摇道:“我听过一句话,天下事既要面子,也要里子。面子不能沾一点灰,流了血里子来收得。”

章越是宰相,是章党领袖,岂能一而再再而三地被人顶撞。

黄履,韩忠彦点点头:“就是这个意思。”

章越道:“不过既是要挽回面子,就要赢得堂堂正正,不能让人说闲话。”

章越对二人道:“我与章子厚之争,不是私怨而是国是。正如我与王舒公,吕吉甫所争的一般,不要用其他手段了。”

“章子厚不同李承之。我主管三司,李承之不听,既是下属就没有必要讲道理,罢了便是。”

黄履道:“丞相打算如何来争?”

章越道:“既是争国是,那便让人说话。熙宁变法是要‘利国’,而我元丰主政则要‘利民’。”

“持权可以镇压得了一时,但镇压不了一世,最后的胜负还是要归到‘民心’里去。”

“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民心之背向,方是长远所计!”

黄履,韩忠彦虽说他们平时常与章越争论,但论大方向之上,论谋事之深,论眼光之远,他们都不如章越。

章越道:“莹中进京了吗?”

黄履道:“应还有两三日路程。”

“他进京之后立即来见我。”

……

两日后陈瓘风尘仆仆地来到汴京。

他释褐后为湖州掌书记,结果还没有任满,便被一纸调令入京另有任用。

“学生见过老师!”

陈瓘向章越拜道。

章越笑着扶起陈瓘道:“湖州好地方啊!当年我族侄状元公章子平在此地一任,可是流连忘返。。”

“你莹中到地方一任,看来鱼虾吃了不少。”

陈瓘恭敬地道:“学生在地方治事,谨记老师教诲,学以致用,务经世致用之学,确实受益匪浅。”

章越笑道:“看来有所长进。”

“请老师考教。”

章越一笑道:“先坐。”

二人入座后,陈瓘递给章越一支笔道:“这是湖州最好的笔,虽不如宣州笔,但学生用私俸买来赠给老师。”

章越肃容道:“好的,我收到无数笔,唯你这支最珍贵。”

章越收下后道:“知道我为何调你进京吗?”

陈瓘道:“学生不知。”

章越道:“我打算在京中办一场类似于‘石渠阁之议’或‘盐铁之议’这般。”

“讨论新政之后走向,必须在李宪献俘,西域使者进京朝贡之前。”

陈瓘略有所思。

章越道:“到时候我安排你与苏子由来替我出面,你与子由经义娴熟,又兼有地方理政经验,料想可以胜任!”

“是。”陈瓘领命。

章越道:“你或许也知道,如今国是大体还是沿着熙宁新政以后再走,但是此策无法长久。”

“国是国是就是‘举国称是’,你举在那边是没用的,陛下已有悔及熙宁之政的意思。而朝中似章惇,蒲宗孟仍是举着熙宁之政大旗,不肯改之分寸,若如此下去,新政必坏。”

陈瓘道:“学生以为熙宁新政乃王安石之法,但老师现宰执国家,是不可完全沿用熙宁之成法。”

章越点点头,陈瓘不愧是自己得意门生,一下明白自己的意思。

在经义上陈瓘是继承自己衣钵的人,同时另一个时空历史上他也是唯一一个将章惇怼得哑口无言,并主动认错的人。

章越以前用苏辙对付吕惠卿,今用陈瓘对付章惇,大体是这个思路。

自己若出面与章惇辩论不合乎礼法,毕竟自己是对方族弟,名分上没有弟弟教育哥哥的道理。

当然最重要的是担心自己辩不过。

章惇捍卫新法那个气势……啧啧啧……

连司马光元祐时与他辩论都要辩哭了,私下还找了苏轼与章惇说,大哥算了吧,朝堂上还是给我点面子。

章惇听了。

只是被贬出京时,不忘让司马光吃剑。

章越对陈瓘道:“天下之道理大体可以分为四家。”

陈瓘问道:“原先老师不是说,一条是自天理出,一条是自人情出。”

章越道:“不错,这是笼统的一分为二的说法,你觉得我与王舒公,苏子瞻,司马君实四人政见有何不同?”

王安石和司马光的政见就是南极和北极。

以攻党项而论,司马光认为根本打不赢,而且劳民伤财,对陕西和四川的民生以及对国家的财政是一个天大的负担,百姓都过得很苦。

而王安石主张打党项,主张攻下后,陕西和四川百姓就彻底松了一口气,朝廷也省了一大笔钱,从此百姓不要负担那么大。

再说你司马光不主张攻党项,党项就不来攻你吗?

王安石是从理性考虑,司马光从人情考虑。

就好比为了躺平,一个人认为我现在努力赚钱,以后就可以躺平,一个人认为我辛苦赚钱还不是为了躺平,索性直接烂摆到底。

那章越对新法的态度与王安石,章惇分歧在哪?

就是天理与人情必须结合。

他主张攻党项,这与王安石是一致的。但是他考虑到必须从实际出发。

很多人都是今天努力,明天就要看到成果的。

这如同读书一样,我为了考个好成绩,每天逼自己读十六个小时的书,如果想偷懒,就头悬梁锥刺股。

但是呢?太用力的人,往往坚持不了太久。

你王安石变法这么久,于国有利了,那么百姓呢?什么好处几乎都没有。

你要变法继续下去,必须让老百姓从变法中真正得到好处,取得了民心的拥护,才能让路继续走下去。

任何时候都要以民为政本。

离开了百姓的拥护,变法难以为继。一旦官家归天了,变法铁定要被废了。

办任何事情必须从实际出发。世上最难的事是坚持而不是努力。

好比一家人赚钱想买大房子,除了攒钱,也要时不时吃顿大餐犒劳犒劳自己。天天豆腐咸菜的,自己身体先垮了。结果你指责我总是浪费钱,延缓了买大房子的进度。

王安石和章惇的眼底,觉得你章越是打着新法的旗号,却干着反对新法的事。

章惇今日批评章越,对党项只知浅攻进筑,除了埋头修碉堡干基建啥都不会。你这样何年何月才能灭夏,朝廷花了那么多钱都你浪费了。

苏轼呢?

他没有支持新法和反对新法的念头,他的理论就是一事一理。任何事情都要具体事情具体分析,不要有先入为主的观点。

就好比武功最高的境界就是没有门派,有了门派就是落了下乘。

苏轼的问题是他把所有人想得和他一样聪明了。没有门派,没有旗号,你就没办法号召更多的人。

政治政治,说到底还是看那边人多势大。

章越对陈瓘道:“天下政事之分歧,大体就这四种,笼统言之便是这般。你切记,我与章子厚只争国是,没有私怨。”

陈瓘闻言道:“学生明白了。只是老师这条路不好走啊!”

章越点点头道:“是啊,所以注定有时候是要忍辱负重的。”

说到这里,章越起身道:“不过世上之事,就是目光在牛背,马儿射东风。”

“且由他们去说,只要你办成之后,便可反过来看他们笑话了。”

说到这里章越笑道:“但是那时候也觉得没什么必要了。”

ps:本章思路来自金观涛先生的中国思想史十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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