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6章 胡麻请酒

“看样子,我们还高估了他呢……”

黑色轿子里,温惋的女子声音响了起来,带着些许笑意:“本以为这位保粮将军,会不会是我那位堂弟挑出来的皇帝种子,但瞧着那像是山里的泥腿子,又觉得他眼力不至于这么低。”

“如今,那家伙居然扔下了自己身边的人,独自跑到这里,这可不是傻到了连一点戒备都没有了?”

“想来只是一个山匪而已,哪值得如此大惊小怪的?”

“……”

旁边的天命将军,沉着脸,似乎有些不喜欢这些人口中以轻蔑语气说“皇帝种子”这几个字的模样,顿了顿,才低声道:“此人已杀了我一位坛主,一位副坛主,几十个教众。”

“兴许只是赶巧而已。”

轿子里的人淡淡道:“门道里的本事,千奇百怪,但可不见得都是能用在人前的,你手底下那些坛主,确实各有本事,但多半不是正路子,挡不住人的生人的血气。”

听她这么说,那位天命将军,脸色明显的沉了一下,忽然道:“既找着了,那……”

“……总不会是连红灯会的一个庄子,你都不让我闯吧?”

“……”

“没说不让你闯。”

那轿子里的人道:“便是红灯会,也不是拦你,只是时机未到而已。”

“既然那人主动送上门了,那去拿来又何妨?”

“我陪你一起去!”

“……”

说着陪着去,但在她下令时,旁边的轿夫,便直接将轿子抬了起来,天命将军反而只能跟着。

一时间,一顶黑轿,百余黑骑,身前有飞满了蛾子的灯笼引路,周围看不见的阴影里,则有呜呜咽咽的怨鬼一路随行,便这么着轻轻荡荡,穿过了夜色,径往青石镇庄子而来。

……

……

“兄弟,你以前是不怕的……”

而在此时的庄子里面,胡麻迎着杨弓担忧又期待的眼神,也沉吟了半晌,才慢慢给杨弓和自己倒上了酒,慢慢开口:“但你如今却是怕了,有没有想过,这是为什么?”

“我……”

杨弓没读过什么书,最怕别人的反问,急着要开口,但说了一個字,却又沉默了下来。

良久,才低声道:“我以前,是没有活路啊,不拼命,又能怎样?”

“其实现在也是一样的。”

胡麻轻轻叹了口气,道:“挣命抢活路,其实有两种。”

“一种是苟且偷生,反而只要死不到我头上,那就能活着,活的不一定多好,旁边只要还有比自己差的,那就满足了。”

“另外一种,则是奋起而击,管他什么贵人老爷,香主管事,谁敢惹了自己,那就硬着头皮上去……而你,之前一直都是后面这种,也是我佩服的。”

“当初的伱,在红灯会里,便敢跟郑大香主做对,凭真本事搏前程,谁不佩服你?”

“……”

杨弓听着,若在以前,只会觉得得意洋洋,但如今,倒是有些纠结了。

“我现在……”

“……”

胡麻摆了摆手,刚刚一直听杨弓说,如今却要他听自己说了,慢慢道:“以前在红灯会里时,你除了跟那郑大香主作对,也有另外一种活法:”

“那便是踩着你兄弟的脑袋往上爬,先不管身边的人,跑去姓郑的那里磕个头,难道还讨不得一碗饭吃?”

“再看现在,其实又有多少分别呢?”

低低叹了一声,道:“以前你是和一帮活不下去的兄弟一起搏命,如今,你却是带了这些活不下去的百姓搏命,那你是准备像以前一样拔刀相向,还是想扔了自己,自己活着?”

“想来你若是把山里的事情一扔,独自跑真理教那边去,对方能容你的。”

“甚至就算你不去真理教,只是不管这山里的事,独自卷一批财宝,跑到什么地方躲起来,过你的小富贵日子,那也是可以的。”

“只是,这世道会越来越乱,你躲了这里的事,却躲不了那里的事,你能躲这一会,却躲不了下一会,而这山里的百姓,更是连这一年的时间,都躲不掉了……”

“大家,都是没有活路的人了,所以才会跟着你拼命,那你,又打算怎么办?”

说到了这里,他才轻轻叹了一声,端起了酒碗,道:“反倒是这个磕头的机会,从早先到现在,一直都有的啊……”

杨弓听了胡麻这一席话,只是定在了那里,他努力的理解着,觉得有些听懂了,还有一些没有听懂,但有些关键处,倒是明白了过来:

没有活路。

但还有磕头的机会……

与其说是胡麻这番话说动了他,倒还不如说是胡麻此时的目光,让他想起了刚进红灯会的那一阵子,他忽然咬了咬牙,像是在跟自己置气似的,狠狠咬着,然后端起了酒碗:

“我从小没人教过,所以,我也只知道一种活法……”

“……”

“那就记着这种活法。”

胡麻与他碰了一下,将这碗烈酒干了下来,眼睛也微微发红,认真的看着杨弓,道:“从你过来开始,我就知道你根本不会选别的,若你真会选,这会子早就跑了,还来找我说什么?”

“但既然来了,那我也可以给你交个实在的底,你不需要担忧什么……”

“对方或许厉害,但你身边的人,却更厉害,别看他们奇人异宝多,只要你一直记着自己重兄弟的这份情谊,那你身边的奇人异宝,也不会比那些真理教的人少了……”

“只要你记得,你与别人相比,无甚优势,但惟独这个出身,却是比别人比不上你的……”

“你从一开始红灯会的红香小哥,到了如今的保粮将军,不是靠了什么奇谋妙计,靠了什么声名威风,只是,因为这些人选择了信你而已。”

“……”

杨弓听着他的话,心里已是豁地一惊,表情竟显得有些艰难:“可是,可是岳丈说过,此乃愚夫,最好哄骗……”

“是。”

胡麻看着他,正色回答:“你岳丈说的没错,你也需要多信他的,但我如今要告诉你的,却是另外一个层面的东西,那些人,确实是天底下最好哄骗的人……”

“但好哄骗,不代表着他们没认识,他们最固执,也最有力气。”

“你要敬他们,也要怕他们……”

“只要你记着了这个话,那么,从这一刻开始,这天底下九成九的人都站在了你这边,那你以后,还有什么好怕的?”

“……”

“喀喇……”

就连杨弓,也没想到,胡麻会忽然跟他说这个,作为他的机敏与直觉,其实前面胡麻对他说的话,他已隐隐的有所感知,但最后这番话,却是完全的出乎了他所有的意料。

胡麻说的话,却是简单直白,偏生有种直接而强烈的血量,一下子就轰进了他的心里。

他觉得自己听到了什么了不起的东西,竟是连嘴唇都有些颤抖了起来,良久,才颤声道:“兄弟……你,你跟我讲的,是什么?”

胡麻向着他笑了笑,道:“是一些这世界还没出现过的道理,我也只是学了皮毛,若你想问,那可以理解为,此乃天书之秘。”

杨弓呆了一呆,居然不怀疑胡麻的话,只是本能的摇头:“不对啊,天书怎么会这么简单?我岳丈让我学兵法,让我看文章,我都看得头大,学不懂……”

“但你说的,一点也不绕口,但偏偏就是让人听着……听着有劲!”

“……”

“所以才称之为天书,不是么?”

胡麻认真的看向了杨弓,道:“我传你的这道天书,贵就贵在,人人可学,简单直接,让你不会再怕。”

“刚告诉你的,连破个题都不算呢,还有很多厉害的,你想不想听?”

“……”

杨弓一时激动的,连脸皮都胀红了,先前进庄子时的颓丧,已是忽然一扫而空,咬紧了牙关,用力点着头,刚想说话,却忽然听到,庄子外面,猛然起了一阵狂风。

隐约有马蹄奔腾之声快速逼近,夹挟着一些鬼哭神嚎声音,就连刚刚被杨弓拴上了的庄子大门,都忽然被狂风吹击,两扇已经略略松动的门板,也晃晃荡荡,发出了激烈的碰撞声音。

“不好……”

杨弓骤然吃了一惊,起身抓起了身边的刀,惊道:“坏了……”

“他们真的过来抓我了?”

“……”

“不必担心,坐下来继续吃酒。”

胡麻听着外面的动静,却是表情平淡,向杨弓道:“这一场酒,是我请你的,既是我请你的,那便保证你喝的痛快,无人敢来扰你。”

说着话时,便也微微的转头,就看到了正托着下巴,看着他们这场无聊饮宴的小红棠,也正好奇的向了庄子外面打量。

见着了胡麻目光向自己看来,又轻轻点了点头,小红棠这回终于高兴了起来,忙跑到了墙边,抓起了那把吃灰的罚官大刀,一溜烟的翻过了墙头去了。

杨弓呆呆的,看了一眼翻墙走了的小使鬼,又看了一眼表情淡定的胡麻,不知如何是好。

胡麻则是看了他一眼,道:“我的问题,你还没有回答,作好准备,听我要给你讲的东西了没有?”

(本章完)

第537章 说理堂官

而在庄子外面,黑色轿子与十几骑马上骑士一并行来,却引得四下里鬼哭,周围几十里都是阴森动静。

但也就在他们行到了距离庄子还有三里之遥时,却忽然听到,前方一阵怪异的锁呐吹打声,铜锣咣咣敲击声,旁边草丛里,忽地钻出了一队人影来。

抬轿的是两只健硕的黄皮子,轿子上面,却是坐着一个戴了满头花,吃酒吃的醉熏熏的,嘴角还挂着一块蛋皮的蓝衣老太太,手里托着烟杆,大大大咧咧的喊着:

“停下!”

“往哪走呢这是?搞得鬼神不安,百姓不宁,可不知人家出了日头,还得下田干活?”

“……”

“嗯?”

黑色轿子停了下来,无论是轿子里的人,还是跟在了身边的侍女,骑在了马上的将军,都有些面面相觑的味道,旁边提了灯笼的,已是忍不住开口大喝:“大胆,敢拦贵人去路……”

“……你是做什么的?”

“……”

本来不该问后面这句,但还是没忍住,实在是这拦路的东西,也太古怪了。

“干什么的?”

七姑奶奶骤然大怒,手里的烟杆子在轿子扶手上一敲,道:“七姑奶奶,是过来给你们讲理的!”

一群人不听还好,听了,却更有些迷茫了,倒是那黑色轿子里,隐约响起了一个有些难以置信的声音:“所以,那……个人,居然真找了你这么样的……”

“……来代表胡……代表他说理?”

“……”

“咋的,七姑奶奶不能讲理?”

夜风都仿佛变得安静了许多,轿子里的人仍在诧异着,七姑奶奶却是有些生气了,你若质别的,那七姑奶奶心大,倒是不会在意。

但你说七姑奶奶不讲理,可就有点过分了。

因为咱七姑奶奶自打前几天搬到了这个地方,全凭個“理”活着,多少乡邻都信着咱呢?

可听着七姑奶奶的话,轿子里的人却不说话了,似乎快速的想着什么,而一边的天命将军,低头看了一眼黑色轿子,旋即神色微冷,已分明了些烦躁。

缓缓按马,上前了几步,沉声道:“咱们无意扰了百姓,也不愿冲撞了仙家,只是要去前面庄子里,找个人而已。”

“那庄子挂着红灯笼,是红灯娘娘手底下的,想也不是仙家的香火地,既然仙家怕我们动静大,那我们便熄了灯笼,只是去到那庄子里,把人找了可好?”

“红灯娘娘手底下的又怎样?”

七姑奶奶一听,便有些不耐烦了,道:“那红灯娘娘,就是咱的小姐妹。”

“你们来了这个地方,说着讲规矩,但也就老实了那么几天,现在到处杀人抢粮食,冲撞了多少百姓,坏了多少规矩了?”

“乡里乡亲的都骂你们的,连口救命的粮都不给人留,只是七姑奶奶咱心善才不与你们计较,但今天咱既然过来了,就不给伱们脸了。”

“说了不行,那就是不行,你们从何处来的,那就回何处去吧!”

“……”

“你……”

那天命将军听了,已是忽地皱起了眉头,而轿子里的人,倒是先颤声开了口:“很好,你就是这样代表胡家讲理的?”

“你……你既是担了这讲理之命,难道,你就都认不出我来?”

“……”

“诶?”

七姑奶奶瞪着俩绿豆小眼瞧了瞧轿子,迟疑半晌,怪道:“这人怕是癫了吧?”

“你在轿子里,连个帘儿都不掀,我怎么认你?”

“……”

轿子里的人听着这胡搅蛮缠,倒仿佛故意带了些羞侮味道,一时气急,说不出话来。

但眼见掰扯不清,旁边那位天命将军,却是脸色一冷,忽然一抖马缰,高头大马,竟是直接向了前方逼来。

这马可比七姑奶奶高出了好几倍,夜色里森然逼来,顿时压力极大,把七姑奶都吓得脸色一变,鞋底子都退了下来,轿子里面的人见了这动静,更是心里一惊。

可眼见得这位天命将军便要直接纵马逼到七姑奶奶面前,七姑奶奶身后,忽地一阵阴风刮了过来,就见得沉沉夜色里,忽然出现了一个身上穿着红衣棠,扎着两只羊角辫的小女娃来。

关键是这小女娃身上,还背着一柄硕大的鬼头刀,一溜烟的到了跟前,向了旁边轿子上的七姑奶奶身前,直接一送:“呐!给你的。”

七姑奶奶正被那马上的无礼家伙吓了一跳,心里也想起了胡麻之前叮嘱过,若是遇到了不听劲的,便要回庄子里去拿刀,只是对方来的着急,自己却是一时半会,抽不开身。

一见小红棠给送过来了,顿时大喜,慌不迭的,便要伸出手来接,但殊料这刀太重,她这一把抓不住,顿时这刀掉在了地上。

“嗤”的一声,与这半裹了刀刃的木鞘分开,刀身却是直直的插进了旁边的地下。

一时刀身发出了“嗡”的一声震鸣,连带着刀柄处的鬼头之中,衔着的黑色骨头都晃了一下,霎那间,煞气四溢。

那位天命将军,顿时脸色大变,猛然抬袖遮面,连带着那顶黑色轿子,以及跟在了轿子旁边的侍女,天命将军下属,同时被这扑而来的煞气吓了一跳。

仿佛身体里都有某种恶鬼哭嚎之声响声,身后打着的幡子瑟瑟颤抖,跨下的马都唏律律人立起来。

“怎会有这等凶物?”

那位天命将军心里惊恐着,眼睛发红,伸手向了马侧的兵器摸去。

“停下!”

可也在这一刻,一片慌乱之中,那黑色轿子里的人,却骤然大叫,她的惊恐,似乎不仅是因为这轿帘被煞气冲得晃动不已,更是看到了过来送刀的小红棠,魂都仿佛丢了几分。

一时之间,她居然也隐隐的双腿发软,有了种想要冲出轿子来,向前跪下的冲动,但心里尚未完全拿得准,勉强撑住了,只是心里胆气,实在消散一空。

再开口时,声音竟有了些惶急又恐惧的味道,大声喝着:“走,速速退走,万万不可无礼!”

“什么?”

这天命将军,猛得转头,难以置信的看着黑色轿子,已是满眼怒火。

“我说了,走!”

轿子里的人也是风仪大失,目光穿过轿帘看了过来:“难道你忘了来明州前说好的事?”

这位天命将军不说话了,良才,才徐徐闭上了眼睛,仿佛在用尽了全力,压下心底的怒火,终于,还是勒住了马缰,慢慢向了那十几骑手下摆了摆手。

然后一言不发,任由这好容易才安抚了下来的马匹,缓缓调头,驼着他,一点一点,摇摇晃晃,向了夜色深处走去。

“诶?走了?”

轿子上的七姑奶奶,都怔了一下,好奇的看了一眼这群人离开的身影,挥了挥手里的鞋:“亏你们走的快,不然奶奶我就一鞋底打过去了。”

而这轿子并旁边骑马的人,也是威风凛凛而来,沉默压抑而走,一气走出了三四里之后,才终于有人缓缓的开口,打破了这压抑的氛围,那位天命将军,听着声音里似乎还正常。

只有三个字:“为什么?”

轿子里的人沉默不语,似乎懒得搭理,良久才道:“什么为什么?”

“你是贵人,而我只是真理教选出来的。”

天命将军有意无意的侧马,靠近了轿子,目光显得有些冷淡,看向了轿顶,慢慢道:“你本该是高高在上,富贵人家,见事极准。”

“但怎么到了明州这么久,却一直只见你怕这怕那,什么都怕,明明早就该说好了的事情,竟是左右做不成?”

“……”

“你是怪我不该拦着你?”

轿子里的人过了很久才回答,声音里也带着明显的不悦,低声回答:“但你眼里,那只是小小精怪,却不知道,她是代表了那个人过来说理的!”

“若是说理的跟你说不通,那便是捉刀过来了。”

“……”

听到了“捉刀”二字,便是那位天命将军,也微微沉顿,然后才沉声道:“我出身真理教,对门道里的高人,向来保持足够的尊重,我也知道你在等这里的一位高人说话……”

“……但他这个架子,未免过于大了。”

“……”

察觉到了他心里的不满,那轿子里的人也沉默了下来,良久,才低叹:“其实我也不知道,他为何如此有耐性……”

“他委曲,求助,甚至抱怨,发脾气,我都可以理解,但他为何偏偏就是不肯现身?”

“不只你等得着急,我也一样,甚至还有三位叔爷,以及他们千辛万苦请到了明州来的那位,每等一天,都不知要消耗多少耐心……”

“……”

天命将军听着,嘿得一声笑,但却并不说话,但轿子里的人,却仿佛渐渐生出了怒意:“而我们愿意等,便是因为,都知道他的委屈,愿意让着他……”

“可如今,他却将说理堂官的位子,都这么轻易的给出去了……”

“他根本不知道这四大堂官代表着什么,甚至也代表着,他太稚嫩,根本就没有拿起那件东西的资格……”

“……”

说到了后面,就连那位天命将军,也有些诧异于她的口气之重,微微张口,想要说话,便听得这轿子里的人,声音忽然重了下来:

“莫抱怨了,做你的事,我们也需要尽快见到他,让他懂点事情了……”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