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要想解决这里的咒力问题,首先就要获得它的主导权,哪怕只是形式上的。

所以,解顺安这个点,必须要先做处理,他手里有一面令旗,可以引导咒力的流转。

另外,他在这里的地位有些特殊。

他和阴萌很像,表面上都是将军的贵客。

但从他和老天门四家先人的互动,以及他可以自由进出宴会厅、周围的侍女宦官对他的行为都视若不见这些线索来看……

我怀疑解顺安拥有这里的部分控制权。”

李追远记起自己在阿璃梦中看到的那位解家赶尸道人,正常来说,只有被龙王亲自镇压的邪祟才能顺着因果源头找上阿璃。

所以,少年推测,所谓的血亲为祭形成封印只是第一步,这一步之上应该还有类似生死印的存在,将自己与将军强行融合绑定。

他既然还有意识,那一定程度上,这处环境也可以说是部分姓解。

作为解家人的解顺安,能够拥有部分控制权,就不奇怪了。

李追远继续道:

“将军固然曾经强大,但现如今已经衰弱;解顺安就算有些手段,但也不至于太过夸张。

面对他们,我们其实是有机会的。

最重要的是,那些不可直视者。

除非像解顺安那样自挖双目,否则我们暂时没有面对他们的能力,而且还不能捅破他们。

彬彬哥,你们先前去抬过那群不可直视者,你说过的,他们平日里都被统一安置在一个地方,是吧。”

谭文彬:“是的,在一座保存还算完好的大殿里。我们混入赶尸人队伍去接人时,都是在那座大殿的门口,赶尸人队伍一个一个排着队,在殿门口蹲下身,下放杠子,他们就一个一个从宫殿里面排着队出来,上杠子。

送回去时也是一样,抬着他们回到殿门口,蹲下,下放杠子,他们就自己滑落下去,回到殿内。”

李追远换了个严肃语气,开口道:“谭文彬。”

谭文彬立刻神情一肃:“在。”

李追远:“熊善。”

熊善嗫嚅了一下唇,他也是一个团队的老大,以往都是他来发号施令,这还是第一次被别人安排任务。

但自认识接触以来,少年身上就屡屡展现出神秘,如果说之前只是能力上的话,那刚刚少年对自己行走江湖处境的分析,是真真切切让他有种遇到“前辈”的感觉。

而且这个时候,他已经没得选,一旦这里的事情没处理好,那全家都得遭受因果的清算。

熊善:“在的!”

李追远:“你和谭文彬一组,你是组长。你们组两个任务,一是搜寻到阴萌,找到阴萌后,她自动归入你们一组。

这一任务不是优先级,阴萌作为将军贵客,应该不会有生命危险。

你们组第二任务必须要完成,那就是在接下来的时间里,阻止那座宫殿里的不可直视者出来,为我们这边,创造解决解顺安的环境。”

熊善:“好,我知道了。”

李追远继续道:“给你们两个建议,尽量不要硬拼,采取迂回策略。

熊善,你所擅长的辰州符在这里有极好的伪装作用,利用好这一点。

其次,既然已经确定这里的侍女宦官能被贿赂,那就搞好这层关系。”

谭文彬马上看向润生:“润生,把香都给我。”

润生马上从自己包里拿出两个铁盒,一个铁盒里装的是细香,这是平日里的普通嚼头,另一个更精致更小的盒子里装的是形似雪茄的粗香,出门在外时,润生每天抽它都会限量。

留下一根粗的后,润生将两盒香都递给了谭文彬。

谭文彬掂了掂,细香已经用去大半了,粗香虽然够粗,但数目不多,你贿赂人时,总不好意思跟人家说:劳驾公公您和这位侍女嬷嬷合吃一根,对食?

谭文彬:“润生,还有么?”

润生摇头:“就剩这些了。”

“那好吧。”

谭文彬点点头,他也清楚,每个人的登山包虽然都很大,但需要放捞尸人器具、放食物和水等各种物资,所以能存放自己私人物品的空间就很有限。

润生:“萌萌包里还有一套粗细香,她怕我不够,帮我带的。”

李追远:“调高接应萌萌的优先级。”

谭文彬笑道:“必须的。”

“其余人,跟我去找解顺安。”李追远再次看向谭文彬和熊善,“记住,我们这里发出得手信号前,宫殿里的不可直视者,一个都不能放出来。”

谭文彬:“明白。”

熊善拍了拍自己胸口,沉声道:“放心吧。”

分头行动开始,原先的草杠还能用,熊善略作修补后,双方各自抬着稻草人离开。

李追远并不知道解顺安现在人在哪里,但这并不重要,自己可以先去这里最核心的区域,也就是将军本体真正所在的位置。

解顺安要是恰好在那里,那正好;他要是不在那里,自己也能去和那位解家先祖交流一下。

毕竟自己能来这里,也是这位解家先祖主动找上自己的。

宫殿虽说损毁很严重,却依旧残留着不少禁制与陷阱。

被分配到李追远这边的梨花忍不住出声提醒道:“我丈夫进过这里,里头机关很多,要小心。”

“嗯。”

李追远简单应了一声,然后拿起一块石头,砸向了前方破损的石板路。

“啪!”

“哗啦啦……”

前方陷落,泛着腥臭的污水快速填充,而且如喷泉般向外扩散。

这些污水本该具有强腐蚀性,但时间久远之后,腐蚀性消退,却又因身处于这种怨念深重的环境里,被沾染上了另一层毒性。

李追远抓着润生的衣服,往下拉了拉。

润生会意,抬着草杠的他蹲下来,后头的林书友和梨花也都蹲下。

这一停,就是很久。

梨花担心自己丈夫那边已经在着手阻拦那些不可直视者了,忍不住伸手轻轻推了推身前的林书友:

“怎么不走了?”

林书友回头,对她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梨花再次问道:“是在做什么吗?”

林书友皱眉:原来自己以前话多时就这么讨人厌么?

李追远终于站起身,走到队伍最前面,拉着润生的衣服,示意自己带队,同时出声提醒道:

“后面的,注意前面人落脚的位置,尽量不要走错。”

梨花:“知道了。”

林书友:“明白!”

接下来,这支队伍就正式走入宫殿,虽说有时哪怕是直线也需要绕圈,但总体上依旧保持着一个较快的前进速率,而且一路平安。

这让梨花感到很惊讶,她丈夫可是说过,宫殿里十分危险他差点都没出来,但危险在哪里,难道全被那少年规避了?

李追远曾看过《齐氏春秋》,齐家祖上是墓葬机关术的泰山北斗。

这座将军葬用的是标准格局,也就是范题。

难点有两个,一个是寻常墓葬机关针对外部进来的盗墓者,这里主要针对内部;

另一个就是破损严重后所产生的后续变化,机关也会变形,甚至是变性,这种鬼环境下,本来无毒的也可能沾染上毒性。

确定好解题思路后,李追远是一边带路一边破题,也就是少年脑子转得快,换普通人就算学过这些,也得走一段路停下来思索检验才敢继续下脚。

众人走着走着,就来到了宫殿最深处也是最核心区域。

梨花长舒一口气,她真心觉得可惜了,自己的丈夫没能来体验一下,你口中的危险地带人家却如履平地,是种什么感觉。

不过,她觉得自己丈夫应该早就预料到了这一点,所以才主动提出,想去南通李家上门拜访的请求。

捞尸李,应该真的是一个隐世不出的家族。

梨花低头看向怀里的孩子:儿子,这或许,是你的机遇!

这少年年纪还小,你快点长大,说不定等少年点灯行走江湖时,你能跟他一起!

每个母亲对自己生出的孩子都带有滤镜,浅显点的表现是明明孩子长得很一般却觉得漂亮得不行;再深层次一点,就会臆想出自己孩子乃应运而生,未来注定会有大出息。

李追远自是无暇去分心后头的妇人在想什么,因为在看见前方的那座巨坑时,也看见了正在巨坑边设祭坛的解顺安。

很好,他就在这里。

此时的解顺安正在做法事,两根已经很高的白蜡烛正在燃烧,火苗向上窜了老高,火势很猛,但蜡烛并未消融变矮,反而还在变高。

寻常人逢年过节给先人设祭,那是供奉,以实打实的祭品,换取祖宗安息以及……能给就给的保佑。

但李追远一眼就看出,解顺安不是在做传统祭祀,他正在向先人强行借命。

李追远:“真是孝顺。”

这是一种半邪术,之所以有个“半”字,是因为它普遍存在于各地,而且是以自愿的形式。

就比如家里有小孩,天生体质弱,老是生病,就找父母或者爷爷奶奶辈的亲人,行这一仪式,借福运借命数,来帮孩子度过难关。

若是家里人不舍得或者家里条件殷实的,那就会换一个方式……娶亲冲喜。

请算命先生找个命格好且家里条件差的未婚男女,要是家里那位病重得连仪式都走不了,那就让女的抱公鸡、男的领盖着红头巾的纸人,行拜堂之举。

解顺安现在做的,就是这活儿,把自己祖爷爷的命数强行抽出来给自己,其目的可能不是为了给他自个儿增添什么福运阳寿,纯粹是希望他祖爷爷早点归西。

李追远从这里看出,应该是那位解姓先祖,正在努力维持着将军的存在,因为他清楚一旦将军彻底消亡,将意味着怎样的灾祸发生。

他也真是可怜,当年舍身取义,就是为了镇压将军,承受几百年的封印折磨,只为了与将军早日同归于尽,为人间除此大害。

可偏偏,眼瞅着使命即将完成自己也将得到解脱时,因为自家后人的这番操作,还得硬挺着帮将军维系其存在。

解顺安收起桃木剑,面朝李追远,他虽然看不见,却似也练就出了新的感知。

“来者何人?”

李追远看向被解顺安插在腰间的令旗,说道:

“把令旗给我。

我答应你,

当我把这里的问题解决完后,我可以帮你报仇。”

“呵呵呵……”解顺安笑了,他伸手摸了摸自己腰间的令旗,反问道,“你能解决?”

李追远:“有一定把握。”

“可惜了,要是二十年前,我奉阿嬷之命,去给汪家那老畜生拜寿前,能遇到你就好了。”

“抱歉,我那时还没出生。”

“哈哈哈……晚了,我当年觉得自己很厉害,能从汪家寿宴上摆脱跟踪逃回来,直到当晚,他们顺着我的路径找到了家里。

我那一直劝我,冤家宜解不宜结,过去的事就过去算了的阿嬷,为了保护我,在老宅里自焚阻拦他们。

那一晚,火烧得很旺,我们家老宅用的可都是好木料。”

李追远:“所以我没劝你放下仇恨,我说我可以帮你报仇,我还能为你设计很多能增添你报仇快感的方案。

我是认真的。”

解顺安:“你的意思是不是,那三家值得我报仇,也死有余辜,但这一带的百姓普通人是无辜的,不应该被牵累?

我听你的声音,你应该很年轻吧?

没想到,年纪轻轻的你,居然如此菩萨心肠,悲天悯人。”

李追远:“感谢夸奖。”

“哈哈,你真当我是在夸你?”

“嗯。”

“你口音不是本地的,你滚吧,滚得越远越好,这里的事,与你无关,你要发善心怜悯,讲仁慈善心,不要在这里!”

“我不是在做仁慈的事,我只是在做正确的事。”

李追远自我检视了一下,自己现在真正在乎的人,并不多,属于一只手勉强不够数,两只手却绰绰有余。

要论绝情,这个解顺安还真比不上自己,至少他心底还有无边的恨意,恨意也是一种情绪。

不过,他却一下子给自己冠以这么多的头衔。

站在一个病人角度,这些带嘲讽的话语,听起来跟“祝你早日康复”一样。

解顺安伸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问道:“你看见了么?”

李追远:“看见了,你瞎了。”

解顺安:“我已经看不见这世界了。”

“嗯。”

“反正我都看不见了,那这世界也就没有存在的意义了。”

“哦。”

“我就是要让我的先祖们看看,当初你们为了封印邪祟所做的牺牲,到底是一件多么愚不可及的事!

他们为什么就不能好好为自己,为我们这些子孙后代多想想!

我就是要让他们后悔,就是要把他们的牺牲以及他们自以为是的伟大,变成一个天大的笑话,我要毁掉他们自认为有价值有意义的一切!

言家谢家、汪家、卜家。

这三家,

怎么可能够。

我要让更多的人,越多越好,让尽可能多的人,来为我,为我解家,殉葬!”

“好的,我知道了。”

李追远抬起右手,向前一挥。

润生手持黄河铲,向前冲去。

气门开启,其势如虹,每一步落下,都引得巨坑附近传来震颤回响。

解顺安咽了口唾沫,他第一时间就察觉出来,自己不是这位的对手,至少在近身搏杀能力上,自己对上冲上前的这位,可以说毫无机会。

因此,他当机立断,手中桃木剑丢下,双臂一挥,自袖口中落出两截竹竿,紧接着顺势一甩,竹竿快速延伸。

就如同捞尸人手中的黄河铲,这双竹杠,亦是赶尸人的标配。

解顺安双臂挥舞,两根长长的竹杠自空中立起后,又向下垂伸向巨坑。

在润生已经临近其面前时,解顺安身体一侧,以自身为轴,将一双竹杠抡起的同时,双手回收,竹杠也随之回缩。

原本躺在巨坑棺材内的赶尸道人,被一双竹杠夹起,离开坑洞,落于润生面前。

解顺安操控竹杠,赶尸道人随即开始动作。

其举起手,一拳向润生打来。

这是解家先祖,同时也是将军,虎死威犹在,更何况是两头老虎。

当年的将军全盛时,可谓凶焰滔滔,能与龙王正面抗衡,如今就算法术不能施展,但其被操控的身躯,依旧带有可怕的威能。

拳锋带来极强的压迫,引发气浪呼啸。

润生不敢怠慢,原本准备发起攻击的黄河铲直接改横以做格挡。

“砰!”

一拳之下,赶尸道人原地不动,润生身形快速后滑,双脚在地上摩擦了足足数十米,原本底部很高的登山靴,不仅冒起了白烟,还融了一半。

若非这是为其量身定制的新黄河铲,换做以前的,与那拳头接触时,应该早就断裂了。

润生无比震惊于对方这具身体的可怕力量,这让他找寻到了当初接受特训时,自己的师父也就是秦叔给自己喂招时的感觉。

那时,他觉得自己面对的是一座难以撼动的山。

而且他很清楚,那会儿的秦叔根本就没对自己用全力,不过,眼前的这尊赶尸道人是被那解顺安操控,它的全力其实也没发挥出来。

润生扭了扭脖子,强行抚下体内翻滚躁动的气血,周身气门快速开启闭合,再次发起了冲锋。

李追远注意到,解顺安丢出了一张符,那张符纸落地后,即刻燃烧化作灰烬。

他应该是在调动那些不可直视者过来,哪怕只过来一个,往解顺安身边一站,这架,就真的不好打了。

润生的第二次攻势,明显绕开了前方的赶尸道人,奔袭到一半后,开始绕行,打算直接攻击解顺安。

但解顺安只是手臂轻甩,那赶尸道人就立刻移动,紧追润生的步伐,如同在玩老鹰捉小鸡。

就在这时,解顺安忽然面露疑惑:“什么声音?”

李追远:“阿友。”

林书友左手摊开,右手握拳,开始起乩。

没开脸,是因为他知道小远哥不喜欢开脸后的那个欠抽的自己。

其次在这个环境下,任何的不听话都可能造成可怕的后果。

但也因此,降低了起乩成功率。

不过没关系,多起几次,就跟在高原上用打火机一样,多尝试几次就不信打不出火!

结果,一次,两次,三次,四次……

林书友动作摆了很多次,不停跺脚,却始终未能成功。

阿友一边继续做着动作起乩,一边偷偷摸摸看向站在自己身侧的小远哥。

他现在很羞愧,也很不好意思。

没遇到小远哥之前,他对阴神大人们是无比崇拜,认为祂们高高在上,无所不能。

自从遇到小远哥后,他自童年起就对阴神大人们所形成的既定印象,正在一点点龟裂。

可能是这方天地浓郁的咒力气息,让白鹤童子不敢来趟这一浑水,也可能是将军就算虚弱不堪,可曾经的级别毕竟摆在这里,总之,童子不愿意下来。

李追远没说什么,而是抬起左手,向前一挥。

“你上。”

梨花准备将儿子递给李追远,但李追远没接。

梨花又打算递给林书友,她记得先前滑落向凹槽时,是林书友一直乐呵呵地抱着自己儿子,但林书友还在不停地砸拳跺脚,显然没空。

没办法,梨花只得将儿子放在地上,从襁褓中抽出两把短斧。

李追远提醒道:“佯攻解顺安。”

“明白!”

梨花冲上前去。

她的速度比润生更快,其一进入战场,就像是利斧掷出,然后以更丝滑的方式转弯,袭向解顺安。

润生趁机同步压上,不打算让赶尸道人回防。

解顺安面露焦虑。

李追远马上喊道:“他在演!”

润生当即改攻势为防御。

梨花的配合性差点,但她本就是佯攻,所以也止住前冲身形。

解顺安双臂向后猛拉,竹杠再度回缩,刹那间,解顺安与赶尸道人完全贴合在了一起,二人如一人。

赶尸道人抬腿,踹向润生,这力道所卷起的气浪,直欲撕裂人耳膜。

“砰!”

润生再次以黄河铲格挡,整个人又一次向后滑行。

紧接着,赶尸道人侧身,对着梨花一拳,梨花是挡都没敢挡,直接后退。

可这拳锋,却依旧扫到了她,身形倒飞出去。

落地后,梨花吐出一口鲜血。

她马上扭头看向远处的少年,这东西体魄太可怕了,真得继续硬拼么?

一般遇到这种硬茬子时,自己丈夫就会在术法和符篆方面寻求突破口,可那少年就站在那儿,丝毫没有布置的意思。

其实,解顺安不是没有弱点,他的弱点就在于移动速度,他似乎只能做到小范围的快速移动,无法进行长范围奔袭。

但在这里,单纯做防御,等待那群不可直视者过来,他就可以仗着眼盲的优势,直接获胜。

李追远耳朵轻颤,他听到了解顺安的呼吸声。

操控这种级别的“尸体”,确实是个体力活,肯定很累。

解顺安再次面露疑惑,紧贴着赶尸道人的他纳罕道:“谁在说话?”

李追远:“继续。”

润生发出一声低喝,再次前冲。

梨花一咬牙,紧跟着快速圈行。

这次,赶尸道人没主动挥拳,只是双脚踮起,原地转圈。

似是笃定,对方不敢真的攻过来,就算真进逼上前,也会马上改攻势为防御,造不成什么威胁。

这样下去,到底是谁消耗谁,还真不好说。

润生不得已之下,这次主动发起攻势,黄河铲砸向赶尸道人的脑袋。

赶尸道人没有躲避,用脑袋直接接下了这一铲。

道冠被砸飞出去,可接下来,却是一阵金属撞击之声,强硬的回弹,让润生手腕都开始发麻。

赶尸道人趁势出拳,砸向润生。

因为先攻击了,所以露出了破绽,这一拳速度极快,很难架挡和闪避。

润生只来得及提起黄河铲,让铲边撞击向对方身体,期望多抵消一点冲势,然后以肘横档于身前,放在以往,他是很喜欢和人拼拳的,这次,他不敢。

“砰!”

肘部被击打回去,重重地砸在自己身上,润生被打得快速后退,后退途中气门快速鼓动,鲜血溢出,将身上原本绿色的衣服,顷刻染深。

手臂此时已经扭曲,润生强行一甩,让其再度绷直。

他这条胳膊已经断了,现在还能重新看起来正常,是开气门强撑着。

梨花也是照常理,在润生正面发起攻势时,配合偷袭后方的解顺安。

而且,这次赶尸道人一拳击退润生后,竟还在继续向润生追去。

这是个好机会。

可梨花心底,却又猛地生出警兆,不,不对劲!

快退!

就在这时,解顺安身体像是一条蛇一般,从赶尸道人身后,绕向了身前。

赶尸道人“嘎吱”一声长音,脑袋回转,自身前来到身后,身上关节也传来声响,双手自如前伸。

赶尸道人张开嘴,一股气浪席卷而入,不仅中断了梨花的后退势头,还让其身形更向前了一些。

梨花大惊,疯狂挥舞斧头,斧头砍中赶尸道人的手,但只是迸溅出一串串火花以及一道道浅浅的白痕。

赶尸道人手指一抓,抓住斧头,向自己身体这边一抓后,再度前伸,抓住了梨花的手腕。

这种恐怖的体魄,一旦被其真的抓住,那下场几乎就是注定的!

梨花左手举起斧头,准备砍下自己整条右臂以进行脱离。

“吼!”

就在这时,润生再度冲了过来,抡起黄河铲,眼里只有又落于道人“后方”的解顺安。

这一次,润生一口气连开十五个气门,距离气门全开只差一个,这威势,比之先前几次攻击还要强盛得多。

李追远听到了对方的呼吸陡然一滞,解顺安慌了。

赶尸道人没有再对梨花发起进一步进攻,只是用力一捏后向前猛地一推。

梨花身形如风筝,掉飞出去。

落地后在地上连滚了好几下,等再站起身时,她的右手,已是一片血肉模糊,这是字面意义上,手指手掌完全浆糊成了一起,这只手,算是废了!

但得亏是润生起势过来接应及时,要不然她至少得失去整条右臂。

“哐当!”

及时击退了梨花的赶尸道人,得以再次与解顺安换位,迎上了润生。

这次,黄河铲击打在赶尸道人的胸口。

解顺安嘴角溢出血。

赶尸道人除了道袍破损外,没什么伤势,但有一部分震力却传导到了解顺安身上,让其受了伤。

可与此同时,赶尸道人的腿,也踹中了润生。

“砰!”

润生这次没办法保持站姿向后滑行了,这一脚,将他踹飞,狠狠落地。

其所在位置,大量淤血通过气门开始快速排出。

润生完全不顾伤势,再次站起身。

他很想气门全开试试,他虽然清楚,就算气门全开大概率也不会是那恐怖的赶尸道人对手,但那时候自己力道更足,最起码能让操控赶尸道人的解顺安受更重的伤。

只是,润生明白,小远既然没命令,那小远的意思就是不希望他现在气门全开,自己不能陷入瘫痪,小远后续还有事情要安排给自己干。

解顺安吐出一口血,开始喘息的同时,又继续问道:

“是谁,祖爷爷,将军,你们到底在和谁说话?”

解顺安目光开始向四周逡巡,他想要查看在场所有人。

李追远:“继续。”

润生拖着受伤的身躯,再次发起冲锋。

梨花先再次看了一眼自己完全废掉的右手,又看向远处站着的李追远:继续这样上去,我们真的会死的!

只是,当她目光最后落到少年旁边自己儿子身上时,她还是深吸一口气,左手持斧,再次冲了上去。

这时候,最着急的其实就是林书友。

那边同伴已经在打生打死了,自己这里硬是还没起乩成功。

不管了,林书友干脆将三叉戟握在手里,打算不起乩,直接上去干!

他是知道上次自己师父和爷爷来金陵时,被龙王家直接吓跑的,但他觉得很正常,那可是龙王家。

但他清楚,若是面对邪祟时,自己师父和爷爷就算明知不敌,也绝对不会退缩的。

眼看着润生和梨花,快消耗不下去了。

李追远走到林书友面前,林书友挥舞着三叉戟,说道:

“小远哥,我现在就上吧,就算阴神不下来,我们官将首也绝不会是孬种!”

林书友只等小远哥的命令了,然后他听到了小远哥在念经。

这经文,他听过,和自己家庙里的经文有点像……不,他学习背诵过小远哥给自己的部分节选,其实是自家庙里的经文,与小远哥的,有些许雷同。

吃过好的后,才会发现自己以前吃的,到底有多糙。

但很快,林书友就惊讶地发现,小远哥流鼻血。

小远哥怎么了,只是念个经还能流鼻血?

李追远用左手擦了一下自己的鼻血,然后右手指尖在袖口处的纽扣上按了一下,沾染上黑狗血印泥。

抬起右手。

林书友马上弯腰,把自己的脸凑过去。

李追远口念《地藏王菩萨经》,用右手在林书友脸上画脸,左手沾着自己的血也不浪费,结起了血印。

画脸完毕,不够精细,甚至称得上是粗糙,却又透着一股子原始气息。

左手印记,直接点住林书友眉心。

林书友双目当即睁开,这一刻,他仿佛回到了自己小时候,在爷爷的见证下,由自己师父带领自己第一次遥拜感应阴神大人时。

那天,冥冥之中,他看到了很多道伟岸的身影,祂们高高在上,祂们高不可攀。

现在,他又看到了,但自己却仿佛站在了高处,曾经雄伟的身影,竟然全部落于自己下方,变得有些渺小。

其中有一道站在最末尾的身影,最清晰也最熟悉,祂……就是白鹤童子。

李追远开口道:

“我,

李追远,

以秦柳两家龙王传承者身份,在此立誓:

白鹤童子自今日起,再敢有一次起乩不降,消极怠慢。

他日我走江成功,必亲自整顿官将首派系,重修官将首传承。

断你功德之路,抹你阴神之位,绝你香火传承,除你白鹤之名!”

小远哥话音刚落,林书友就发现,自己“视野”里,排最后的那道身影,开始了剧烈颤抖。

林书友内心的震撼更甚,他甚至有种想迫不及待跑回家,找自己师父和爷爷激动诉说的冲动:

爷爷啊,师父啊,你们见过这种把阴神大人吓得瑟瑟发抖的起乩方式么?孙子我,见到了!

李追远注视着林书友的眼睛,骂道:

“白鹤童子,

你给我,

滚下来!”

刹那间,阿友双眸,化作竖瞳!

以往每次下来,白鹤童子都会在李追远面前表现一下自己的倨傲矜持,但这次,祂甚至不敢看李追远一眼。

誓言这种东西的效果,看人。

有人人品好,能遵守誓言。

有人能力强,能完成誓言。

李追远向前一挥手,说道:“愣着干嘛,干活!”

白鹤童子手持三叉戟,对着赶尸道人,直接冲了上去!

这次,童子三步赞下,竟有白雾袅袅,三叉戟上,亦有黑蛇窜动,竖瞳之间,更有浓郁的血光在流转。

祂甚至,降临下了更多的力量,不再像官将首传统借用乩童身体肉搏战的方式,祂主动用起了术法!

李追远看到这一幕,只觉得自家太爷那句话说得对:骡子,你不拿鞭子抽它,它就永远不会积极拉磨。

而战场处,再次受伤,肋骨断了好几根的梨花,在听到李追远先前喊的那些话时,眼睛直接泛红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也起乩了。

自己是否耳朵花了,竟似听到了两家龙王名号?不,至少确定,这少年是龙王家的传人。

是了,他说了:他日走江成功。

他以后点灯行走江湖,叫走江!

江湖之外的人,永远没有江面上的人,更清楚龙王家的底蕴。

梨花昂起头,身上的伤势和疲惫,在此刻似乎都被清空了,她变得十分亢奋以及十二分的积极。

“儿子,看着,妈给你挣前程去了!”

有了白鹤童子这支生力军的加入,虽然赶尸道人依旧威能恐怖,战力上不落下风,但战局的烈度,还是再度被提了上去。

李追远要的,就是这个烈度,这样,就能让解顺安不再能去关注那些“窃窃私语”。

而且,少年也看出来了,哪怕现在三人围攻下,解顺安开始变得有些狼狈应接不暇,但他还在装。

这说明,那家伙还有后手,他应该有特殊方法,可以让其自己与赶尸道人短暂分离,同时让赶尸道人按照自己意图,进行一小段时间行动。

可能是眼盲的原因,演技表现上自然也就缺失了一层,他应该早就察觉到了不可直视者还没到这里来肯定是出了问题,但他在表演上,却未把这一层的慌乱给演绎出来。

李追远走到台阶边,坐下。

顺便,将身侧的襁褓抱了过来。

“呜哇……呜哇……呜哇……”

孩子忽然哭了。

这孩子很乖,从来不乱哭,他现在哭的原因很简单,因为李追远的手偷偷地在掐他。

这招,还是跟他妈妈学的。

其实没多用力,但这孩子挺懂配合,轻轻一掐,他就扯着嗓子哭了起来。

孩子灵觉高,襁褓里就能走阴,真哭起来,其实挺能扰乱人精神的。

“乖,不哭,不哭了。”

李追远从包里,抽出一面阵旗,正好自己鼻子还在流血,就又擦了擦,用带血的双手,用阵旗上的旗布当手帕,给孩子折叠起了小动物。

孩子见了,马上不哭了。

李追远就又轻掐了一下,孩子愣了一下,马上哭得更大声更卖力起来。

就在这时,刚刚又结束一轮围攻的润生、梨花被逼退,有白鹤童子做主力位,他们俩的压力一下子小了许多。

其实,童子也没办法去硬扛这赶尸道人,毕竟他用的还是凡人身躯,可这会儿,祂是完全不敢懈怠的。

不仅自己早早地插上引路香,甚至连破煞符针,都从身后登山包里掏出提早握在了手中。

而解顺安也带着赶尸道人,往后退了一段距离。

忽然间,解顺安嘴角露出一抹讥讽的笑容,他两根手指刺入自己眼睛,开始搅动。

赶尸道人的双眸里,也随之散发出血光。

解顺安伸手向前一推赶尸道人后背,赶尸道人如离弦之箭,脱离了竹杠的摆布,径直向前冲去。

道人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空气中竟传来阵阵音爆之声,也就只有它这种强大的体魄,可以支撑得起这种速度。

这时三人正处于换力的阶段,尤其是这一进攻方式,是先前从未展现过的,因此大家都毫无准备。

赶尸道人,目标直指坐在那里抱着孩子的李追远。

润生目眦欲裂欲裂:“小远!”

梨花心欲滴血,那可是她儿子的前程!

不,自己儿子还在前程手上抱着呢!

童子一点都没消极怠工,祂是第一个转身,准备冲去救援的,但祂清楚,自己是救援来不及的。

一股莫名吊诡的快感,在童子心底升腾而起。

可随之而来的,是来自自己乩童内心深处的鄙夷与愤怒!

解顺安凹陷的眼眶,流出汩汩鲜血,他狞笑道:“哈哈哈,你给我死吧!”

“啪!”

坐在那里的少年,举起右手,打了一记响指。

赶尸道人就在少年身前,忽然止住了身形。

它甚至双手向后一抓,将由它带起的强烈风浪给卸去,少年的额前发丝,也就轻轻飘了飘。

解顺安不敢置信地疯狂摇头:“不,不可能,不可能,这不可能,怎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

李追远:“你不是好奇,你祖爷爷刚刚是在和谁说话么?其实,你祖爷爷是在和我聊天。”

“不可能,你怎么做到的,不可能,你骗我,你骗我!”

“你祖爷爷告诉我,他很心疼你,但他同时,也对你很失望。”

解顺安的声音一下子软了下去:“你胡说,你在胡说,你就是在胡说!”

“你祖爷爷说,他们那一代人,是为了捍卫正道保护苍生而死,死得其所。

他支持你找那三家报仇,他说了,那三家的先祖们,不也没徇私,在帮你报仇么?

冤有头债有主,报仇归报仇,与无辜百姓何干,就非要弄出个天灾?”

“噗通……”

解顺安跪在地上,眼眶中,流出了血泪。

李追远抱着孩子,站起身。

即使将军一副无所谓的态度,即使解家先祖全力配合,可控制这赶尸道人,依旧到达了他的极限。

这尊存在,级别实在是太高了,正常情况下,其实真不是现在的自己能尝试驾驭的。

而且,解顺安居然还能听到自己与赶尸道人的交谈。

好在,解顺安在战斗,只要烈度足够,他就无法专心去找寻,要不然,他还真有本事坏了自己的事。

李追远开口道:“把令旗,交给我吧,我先前对你的承诺,还能算数。”

解顺安点点头,将腰间的令旗取出。

“好,我把它交给你………你想得美!!!”

“咔嚓!”

令旗被解顺安折断,其双手摩擦之下,更有火焰生出,将令旗彻底烧毁。

“哈哈哈哈哈,你做梦,老畜生也做梦,他们这一群猪狗不如的东西,都在做梦!

我就要看你们这些正道人士,全部变成邪祟,去屠戮苍生,哈哈哈哈哈哈!”

令旗一毁,宫殿西北角,也就是谭文彬之前说的,那座存放不可直视者的那座大殿位置。

一缕缕黑雾向上升腾而起,不可直视者们又开始了结印下咒,上方黑色漩涡再次出现。

解顺安歇斯底里地喊道:“我就是要看血流成河,我就是要看人间惨剧,这个世界,反正我看不到了,我就是要将它毁了,让更多人,给我殉葬,哈哈……什么,怎么会?”

李追远伸手,从襁褓中取出那面先前被自己当作哄孩子玩具折叠的阵旗,轻轻一晃,阵旗散开,上面密密麻麻的,全是用鲜血绘制的阵法纹路。

“又不是什么高级的玩意儿,随便就做了。”

李追远举起阵旗挥了挥,远处的黑色漩涡,开始消散,那些咒力再度化作一缕缕黑雾回归到那群不可直视者身上,他们也随之结束了结印,再度坐下。

解顺安这次真的安静了,他喃喃道:“你既然会做,为什么还要我手里的这面……”

“我从未想要你手里的那面令旗,只是怕你拿它做干预来坏我的事。

令旗拿不拿得到,不重要;它不在你手里,才重要。”

李追远走上前,将襁褓直接丢给白鹤童子。

白鹤童子一愣,却也是主动将孩子抱在怀中。

祂实在心虚,不敢看向少年,情急之下为了遮掩自己情绪,甚至还把怀中孩子,摇了摇。

解顺安:“所以,你一直在骗我,包括那个承诺,对不对?”

李追远摇摇头:

“承诺是真的。

但我一开始就叫你交出令旗,确实是希望你能亲手毁了它。

好在,你很听话,和这孩子一样,

很乖。”

(本章完)

第147章

漏风的阁楼,腐朽的床;翘起的地板,脱落的墙。

阴萌坐在崴脚的凳子上,打量着自己的贵宾房。

她很清楚,如果自己现在走阴去看的话,应该能看到金碧辉煌。

但她现在很害怕走阴,每次短暂的走阴都会给她一种拿钉锤开凿她脑袋的痛苦感。

阁楼外,站着两个侍女。

她们倒是不难办,从另一侧翻下去就能避开她们,可这里虽处于宫殿边角,却也有机关覆盖。

最重要的是,她现在就算离开这里,也不晓得该去哪儿找寻自己的同伴。

无奈之下,她只能从自己背包里取出一些毒性弱反应却很强的粉末,在房间里掰下一块木头后,将粉末撒上头揉搓。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红蓝色的烟,就这么升腾起来。

她将木头放在窗台边。

与其自己瞎跑,不如发出信号后安心等待。

她也确实没等多久,远远的就看见谭文彬与一个陌生中年男人,跟着一位宦官虚影,向这里走来。

宦官支走了楼下的两个侍女虚影。

熊善留在下面,谭文彬跑了上来。

“哟呵,来欣赏一下咱萌萌的独栋大别墅。”

阴萌白了他一眼,将登山包往身上一背,问道:“可以走了么。”

“再等等,你先把你包里给润生带的香都给我,我去办个事儿。”

阴萌将两个盒子从包里取出,递给了他。

“办什么事?”

“备点厚礼,托个关系,走个后门。”

“楼下那个人是谁?”

“王公公,人不错,和你算个老乡呢,蜀人,小时候家里犯了罪,抄家后被遣去宫里去了根当了公公。”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他。”

“叫熊善,不是自己人。”

“我知道了。”

谭文彬收拾好东西摆摆手:“好了,你再等一会儿,我很快就回来。”

下了楼,王公公带着谭文彬离开了。

熊善则继续站在楼底下,没上楼。

没多久,谭文彬就回来了,身边除了王公公外,还有一位身穿红色宦官服的大宦官。

这大宦官年纪大一些,但肤色更白,身上流露出一股子雍容。

原先的那位王公公,在大宦官身边,也是谨小慎微,一副讨好的神情。

熊善真心觉得少年队伍里的这位谭姓青年,很与众不同。

看似不显山不漏水的,也有点不着调,却次次都能搞出非凡的效果。

他自己也是当队长的人,从建队角度考虑,哪怕老二老三他们没出事,自己的团队里,也的确缺这样一个人。

有时候,不是每件事,都必须得靠武力去解决的。

熊善忽又自嘲似的笑笑,现在再想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老二老三的死,让他本就已经千疮百孔的防线彻底崩塌,现在他只想把这一浪安稳度过,让自己可以正常的二次点灯退出江湖。

谭文彬领着大宦官过来了,大宦官一边走一边说道:

“小彬子,咱是信得过你,才愿意帮你这一把,咱也是个可怜人,不仅没了根,还早早没了命,事后的那些承诺,你是否兑现,就全靠小彬子你那点良心了。”

谭文彬:“您就放心吧,干爹!”

熊善:“……”

阴萌被喊了下来,大宦官和他们一起,来到了那座破损宫殿前。

他来了后,直接遣散了附近的所有侍女小宦官,让四周一下子变得极为冷清。

谭文彬点了一根细香,插在地上:“王家哥哥,你先抽着。”

紧接着,谭文彬又点了一根粗香,手举着凑到大宦官面前:“干爹,您抽着。”

“插地上吧,省得把你累到了。”

“嘿,反正现在也没啥事儿,就孝敬孝敬您。”

“臭小子,你有这般殷勤地伺候过你亲爹么?”

“有过,你是没看见,小时候我一犯错,私塾先生喊我爹去谈话时,我在家里可勤快了,洗衣拖地的,我爹回来时我恨不得跪门口去给他换木屐。”

“呵呵呵。”大宦官笑了。

旁边蹲地上吃香的小王公公也跟着笑了。

“放下吧,咱坐着慢慢吃,别人喂饭终究没有自个儿吃来得爽利。”

“哎。”

谭文彬将粗香插在了地上,然后从包里拿出伤口消毒用的酒精,倒入塑料杯中,一人面前放了一杯。

小王公公赶忙隔空吸了一口,原本半透明的脸上,竟泛起了一阵红,飘飘欲仙。

大宦官见状,对他啐了一口:“没出息的东西。”

随即,大宦官吃了口香,再吸了口酒:

“嘶,小彬子,你这酒,着实够烈的啊。”

小王公公马上附和点头。

“干爹您放心,以后逢年过节,少不得您这口酒。”

说着,谭文彬又偷偷给小王公公使了个眼色,意思是你也有。

小王公公偷偷回以“明白”的微笑。

“唉,以前还活着时,总觉得这血食得多重要,去了根后入了宫,还得好生供养着我那几个兄弟家,只求日后那些子侄,心里多少念点我的好,他日给他们自个儿亲爹娘上供时,好歹给我留这么一口。

现在死了,其实,也就这么一回事,虽说没能人死如灯灭,可死了就是死了,没啥劳什子好挂记的了。”

“干爹,您这话说得就不对了,受人之恩,自当相报,我虽说还未成亲,可也算是有相好的了,日后我有了孩子,孩子再有了孩子。

夏天夜里乘凉时,给孩子讲些志怪故事,自然少不得干爹您这一份经历。”

“哈哈哈哈。”大宦官又被逗笑了,“成,既然被你叫声干爹,难得遇到个带把儿的干儿子,你以后成亲时,干爹也得随份礼。”

谭文彬马上搓手,往前凑了凑:“哟呵,您老竟还藏着一手?”

“那可不。”大宦官瞥了谭文彬一眼,“他们殉葬时,都是一个活坑埋了,有些侍女更是圈在那儿生生饿死的。咱不同,咱殉葬时,可是有口棺的,你到时候挖咱躯壳时,记得那棺砸个夹层,里头金银珠宝可是有些的。”

“长者赐不敢辞,那些宝贝我挖出来后,先给您修个坟,余下的,九成我拿去捐了给乡里修桥铺路,那一成,就当您给的份子钱。

等您牌位做出来后,我带着我那未过门的对象,先给您拜一拜。”

大宦官疑虑道:“只留一成,是否太少了?你干爹我,虽是藏了些,却也没藏太多,殉葬来得突然,那些田庄铺面什么的,也没来得及变卖。

你爹虽是个做衙役的,但到底只在秣陵,怕是家底也就那样吧,你爹为人如何?”

“刚正廉洁。”

“那完球了,也就是穷鬼一个。”

“倒也不至于。”

“你日后操持什么营生?”

“兴修水利。”

“啥,还得服徭役上河堤?”

“额……”谭文彬挠挠头,“利国利民的事。”

“倒是有股子志气,是个好孩子。”

“干爹您谬赞了。”

这里大部分的侍女宦官,包括曾出现的那些元兵和骑士这些,其实是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的,他们还认为自己活着,正干着生前的工作。

像大宦官这种级别,他晓得自己死了,已经是这批殉葬者中的“顶端”了。

但他其实就和那些不可直视者一样,拥有基础的思维,却也依旧有限,你与他说外面过了多少年,当今是个什么时代,他们是无法理解的。

他们到底是伥,有着自我的局限性。

这也是为什么解顺安能忽悠三家先人凝聚出如此浓郁磅礴咒力的原因。

他们的自我意识,是清楚地知道自己后人犯了错,他们愿意主动去用咒术来惩罚自己后人。

但他们的思维局限性,无法察觉和理解,眼下的如此庞大的咒力,会为当下人间带来怎样可怕的灾祸,已不仅仅只惩戒三家或者让三家灭族那般简单了。

熊善在旁边,看着谭文彬与那两个鬼宦官聊得如此热络,只觉得神奇无比。

阴萌站在边上,倒是一点都不觉得奇怪。

团队里的所有人,包括小远哥,都认可壮壮的能力。

她有时候也会忧虑,自己在团队里的作用,没那么深刻。

好像,自己现如今最主要的价值,还是体现在自己“姓阴”方面,毕竟小远哥以后肯定要再度去酆都鬼城的。

唉。

经历过这次被当作“座上宾”后,阴萌心里不由地有些无奈:

哪怕都到了自己这一代,阴家人居然还是在吃祖宗老本。

这时,似有一声波动传来。

大宦官缓缓抬起头:“哟呵,来讯了。”

不一会儿,就有一群侍女宦官向这里走来。

小王公公起身,去将他们驱赶走了。

又过了一会儿,更多的侍女宦官来了,小王公公拦不住了。

大宦官瞪了他们一眼,发出一声重咳:“滚开。”

侍女宦官们又做鸟兽散。

消停一段时间后,几个身穿高级宦官服的公公走了过来。

大宦官站起身,走上前:“怎么,咱在这将军府里,说话已经不算数了?”

几个高级宦官马上退走。

熊善在旁看着直瞪眼,他清楚,原本这会儿自己已经要开始艰难工作了。

结果,艰难的工作就这样给混过去了?

被那少年严令死守的阻击战,只需站在旁边看?

又安静了一段时间,这次地面震颤了,来的,是一群骑士。

大宦官这次扯着嗓子骂道:“咱倒要瞧瞧,这将军府,到底姓甚,到底是哪家姓说了算。”

骑士们面面相觑后,策马离开。

时间,就以这种方式,一分一秒地过去。

但该来的,还是要来的。

能挡一时,却不能一直挡下去。

谭文彬舔了舔嘴唇,心里小声骂道:妈的,看来真如小远哥所说,那解顺安确实有着部分这里的掌控权。

这次,来的侍女宦官更多了,几乎是人潮。

命令卡在这里,只会将越来越多的人向这里聚集,从而形成合力,将命令推动下去。

他们是伥,他们的本质,其实就是受影响受摆布。

大宦官的神情也变得难堪起来,不是因为丢了面子,而是连他自己,也感受到了压力驱动。

他不仅拦不住面前的这帮人了,连自个儿,他都已经无法控制住了。

小王公公,则早已站到了对面,脸上的恭敬之色不再,开始与其它人一样,面容变得阴沉,开始集体施压。

“小彬子,咱没用,再过一会儿,咱也得站对面去了。”

“瞧您说的,干爹已经很神勇了,这样,您放开吧,咱还有自己的方法。”

“真放了?”

“放了,您留一分清明在,还能庇护一下我们几个不被排挤。”

其实是有大宦官在身侧,自己等人就不用提着草杠顶着稻草人装合群了。

“那好。”大宦官舒了口气,挥了挥手。

谭文彬看向熊善,说道:“轮到你了,时间应该差不多了,你只需再撑一会儿即可。”

熊善拍了拍胸脯:“放心吧,撑多久都没问题!”

谭文彬无奈地耸耸肩,他还是更喜欢自家远子哥那种精密的说话布置方式,像熊善这种的,当他的老大,他会很不适应。

“用不着,我家老大办事,喜欢讲究个雷厉风行,你再顶会儿。”

熊善开始起辰州符,只见他蹲在地上,双手贴着地面。

稻草再次从他身上延伸而出,在其四周,出现了八个稻草堆,其中一个稻草堆编织成了两个赶尸稻草人,俩稻草人抬着草杠,先进入了宫殿。

在熊善的控制下,它们走得要多慢就有多慢,到宫殿门口台阶处,下蹲的动作更如同是在慢放。

等第一位不可直视者上了草杠后,俩稻草人就缓慢起身,然后载着不可直视者,在宽敞的宫门前院子里,缓步转起了圈圈。

然后,第二堆稻草人编织而出,以相同的方式去接人,再转圈圈。

接下来,是第三个,第四个……

熊善所擅长的辰州符在这里有极好的伪装作用,在符的效果加持下,这些稻草赶尸人在本地人眼里就是“本地人”。

因为这些“假本地人”不停地出现,进去,转圈,使得外头这些真本地赶尸人,只能一直在外头排着队。

这算是,钻了个漏洞,卡住了身位。

原本的八堆稻草已经全变成“赶尸人”后,熊善又召唤出了八堆。

这时候,他已经感到些许吃力了。

不过,旁边的谭文彬和阴萌,倒是因此对熊善有些刮目相看。

这可是同时控制八个傀儡啊,他还只是些许吃力。

联想到之前小远哥把那梨花拿来与自己做对比,谭文彬确实得承认,熊善这个团队的整体素质实力,比自家团队,真的要高出一大截。

不过自家团队比较全面,比如熊善团队就没一个能坐上将军贵宾席蹭饭的,自家有。

但主要还是得归功于小远哥的智慧。

是小远哥的脑子以及其对走江的更深刻理解,把自家团队抬上了另一个高度。

这时,那些不可直视者忽然不出来了,他们开始了结印下咒。

一缕缕黑雾,自下而上升腾,汇聚于空中,形成了黑色漩涡。

熊善愣了一下,面露灰暗:“完了?”

谭文彬松了口气,说道:“成了。”

很快,黑色漩涡开始分解,重新化为一缕缕黑气,回归每个不可直视者身体。

“咔嚓!咔嚓!咔嚓!”

草杠全部断裂,稻草人也都崩散,那些在草杠上的不可直视者全部掉落在地。

结束结印后,他们全部回归宫殿内,一切复归于安静。

谭文彬拍了拍手:“行了,这就是小远哥给咱发的信号。”

这时,熊善一边擦着脸上的虚汗一边冷不丁来了一句:

“你们行走江湖,可比我们简单多了。”

谭文彬看了熊善一眼,说道:“事儿才办了一半,别急着翘尾巴。”

熊善神情一滞,没有怒气,只有羞愧。

谭文彬自己出身比草莽还草莽,他原先压根就不是玄门中人,只是被当作一个“临时牌匾”。

但他是真的有些瞧不上熊善的一些行为习惯,什么时候都不忘试探来试探去的,欠人情更是张口就来。

这其实和出身没关系,人这一生其实都在不断地打破自身的局限性,一旦你累了,停下来了,那它就会化作牢笼把你困住。

这江,你确实不适合走了。

谭文彬一挥手:“走了,去集合。”

……

李追远走到解顺安面前,解顺安坐在地上,一脸颓然:

“你杀了我吧。”

李追远没搭理他,也清楚,解顺安并不怕死。

少年走过来后,又很自然地从解顺安身侧经过。

走到巨坑边,少年看着下方的黑色棺材,抬起手,指了指。

还停留在台阶处保持着先前止住身形姿势的赶尸道人,转身,向着少年缓步走来。

它也经过了解顺安身侧。

解顺安开口问道:“你是怎么做到的?”

他主要得靠赶尸人传统之法,以竹杠驭尸。

就算是先前那种,自戕双目以秘术强行让赶尸道人自主发起进攻,其实也就只能维系那一瞬。

可少年,却能进行几乎完美的操控。

不用借助外力,直接让尸体听命于他。

这在解顺安看来,简直就是匪夷所思的能力。

李追远的这一特殊功法,源自于一位魏姓病友。

也只适合在病友圈里流传分享。

外人不仅很难学,就算偶有惊才艳艳之辈强行学了,那下场会注定凄惨,是生不如死的同时,还得加上求死不得。

老家桃树下的那位,就是最好的例子。

不过,学不学得了是其次,李追远是懒得与这解顺安继续交流。

解顺安若是真的一开始,就愿意好好坐下说话,将那面令旗交给自己,那自己估计会与他坐一起商议复仇计划。

少年还挺喜欢琢磨这个的。

有时候,他也会想起曾经的那只黑猫。

它信自己,也是真的乖,听话且表现良好,能汇报进度以及最终结果,有始有终。

可惜,它解脱了。

二者区别在于,当时的猫脸老太虽然曾在老家与僵尸打架吃了瘪,但在村里夜晚遇见她时,那只黑猫其实仍然有拿捏自己的能力。

自己虽然把秦叔骗到了村里,可那时候的秦叔还处于不会扶瓶子的阶段,大家,没那么亲。

所以那只猫是在有实力优势基础上,愿意听从自己的建议。

解顺安不是,他是被自己彻底击败了。

“你已经不屑和我说话了么?”

解顺安脸上的狰狞,缓缓再次浮现。

只是,当他准备再次站起身时,却被润生一铲子压住后背,给再次压坐了回去。

润生很想给他直接开瓢,但小远还没发话。

赶尸道人在李追远的操控下,走下巨坑,躺回了棺材。

李追远闭上眼,结束了对其操控。

然后,眼角有鲜血流出。

这就是操控这种级别存在的代价,哪怕对方骨子里还在与你进行配合,可依旧是极为可怕的负担。

李追远有一套衡量自己透支程度的标准,头痛是第一步,流鼻血是第二步,眼睛流血是第三步。

到了这一步,就很危险了,再继续透支下去,很可能会瞎。

“润生哥,供桌。”

“好嘞。”

润生马上去摆供桌。

解顺安正准备再次站起来,可这次,他的肩膀却被还抱着孩子的白鹤童子一脚踩下去。

他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被踩在了地上,禁止扑腾。

供桌摆好,李追远开始祭祀解家先祖,这是一种礼仪。

少年竖了三根燃香。

因对方一半是解家先祖一半是将军,所以香礼得掐去一半。

哪怕将军如今再平淡,与那些曾镇压自己的人再惺惺相惜,以少年的身份,都无法去祭他的。

拔出一根香,准备再将第二根掐去一半时,想到将军在宴会厅上对自己敬的那杯酒。

想想算了,这半根香,就当还那一杯酒了。

祭祀完毕。

转过身,林书友赶忙上前,手持纸巾和水,来帮小远哥擦拭脸上的血渍。

童子已经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现在抱着孩子且脚踩着解顺安的,是梨花。

当李追远走来时,梨花面露羞涩的笑容。

似乎浑然忘了,不久前,她还曾主动袒胸喂奶给少年看。

儿子的前程近在眼前,当妈的此时却有些不知该如何开口。

最后,竟低头看着襁褓中的儿子,硬生生憋出了一句:

“忽然想起来,我儿子他还少个干爹。”

她清楚,以少年的年纪,当干爹,似乎有些不合适。

但她总不能让儿子认少年当干哥哥,那自己岂不是成了少年干妈?

一旁,背对着这里正在回收供桌的润生,默默说了句:

“你不配认识我丈夫。”

梨花:“哈哈哈哈哈哈!”

只有很大很大声的笑,才能掩饰自己此时的尴尬。

可也因此,算是缓和了此时略有些压抑局促的氛围。

李追远看了孩子一眼。

先前,他借用孩子的哭声,来扰乱解顺安对“窃窃私语”的感知,效果很好,这孩子也懂配合。

“孩子能走阴了,太早接触这些,不好。”

“嗯?”梨花闻言,先是一喜,随即疑惑道,“不好?”

我儿襁褓中就能走阴,岂不是天才,这哪里不好?

李追远伸脚,轻轻碰了碰趴在地上的解顺安:“他也勉强算是个天才。”

他的经历值得可怜,但他的行为不值得共情。

过于代入他很没必要,因为你很可能是那个正常上下班回家后与家里人一起吃饭,结果因他而稀里糊涂一夜被邪祟屠戮的那个。

梨花似是明白了些什么,马上问道:“那……那该怎么办?”

“让你男人用符,封住他灵觉吧,让他至少有个正常的童年。”

“好……我会的。”梨花用力点头。

不管是少年展现出的能力以及其背景,都让梨花感到信服。

李追远想到了阿璃,不过,阿璃比这孩子可怜多了。

要是阿璃只是小小年纪能走阴,偶尔看见些普通人看不见的孤魂野鬼,那阿璃的童年怕是会很天真烂漫。

小鬼两三只,哪比得上那些大邪祟死倒的群进逼宫恐吓羞辱,压根不是一个层面的东西。

可即使如此,阿璃也只是自我封闭,表现出外界的抗拒与排斥,她也没想过要去无差别报复。

梨花再次鼓起勇气,开口道:“孩子现在只有小名,一直还未取大名。”

李追远:“我不适合。”

他现在身上因果太重,最重要的是,他是真的不喜欢孩子,尤其是聪明懂事的孩子。

这时,解顺安开口道:“你拿下了我又怎样,你现在不杀我,我很感激,因为我能听到灾祸掀起的声音,呵呵呵。”

没有得到回应。

解顺安:“你是不是在用不屑的眼神在看我,呵,我不信你有法子解决它,不可能解决的,你做梦。”

润生收拾好东西恰好折返回来,低头对他说了句:

“小远看都没看你。”

解顺安双手立刻攥紧,拼命地捶打着地面。

林书友帮李追远收拾好了脸,然后“啪”的一声,打开一罐健力宝,递了过去:

“小远哥,你要不要休息一下?”

李追远接过饮料,一口气喝完,然后摇摇头:“来不及休息了。”

赶尸道人经过解顺安的驾驭以及自己的操控,变得更虚弱了,已支撑不了这里太久。

这里咒力的问题,随时都可能暴雷。

而且外面不出意外的话,那三家的人,怕是快赶到桃花村了。

太多变数存在,自己眼下能做的,就是抓紧时间,早点解决掉这个问题。

李追远在地上坐了下来,从书包里取出本子和笔,开始画图。

他想到的唯一破局之法,就是水葬门口的《龙眼锁门阵》。

以鬼眼之火,将咒力进行焚化消解。

前提是,不能一口气全化掉,要不然会把阵法以及这里,一起爆掉,造成宣泄。

所以,得把咒力漩涡,分解下去,分散到每个不可直视者身上。

再让他们,一个一个被抬入池塘中,一个一个进行湮灭消解。

这里有一个问题,不可直视者太多了,该怎么将他们送进去,赶尸人的法子可行,但李追远怀疑这里赶尸人队伍严重不足,要不然先前谭文彬润生他们混入赶尸队时,也不用循环往复来来回回,这里每次派出去的赶尸队伍,也不会只有八支。

而且,他是要将《龙眼锁门阵》彻底修复的,将其以尸体为灯油,重新改回为借用上方湖水的潮汐之力,生生不息。

要不然……真不够鬼眼烧几次的,他也不可能再去临时找新鲜刚死的尸体来填充,那得是海量。

完整的《龙眼锁门阵》,一旦运行起来,很难投机取巧,赶尸人队伍抬着不可直视者进去后,就得一个一个销毁。

而且就算只是一个一个焚灭处理,其当时所产生的火焰咒力迸溅,怕是也得将那处环境彻底覆盖。

所以,赶尸人队伍也得当一次性用品来用。

好在,熊善应该能以辰州符制造,实在不行,把他压榨到吐血崩溃甚至压榨干,为了了结这段因果为了他的儿子,想来他也是愿意的。

李追远快速画起了图纸,他先前没让润生气门全开,是因为润生是在配合阵法施工方面,效率最高的那一个,润生要是瘫了,自己的施工进度就无法保证。

就算要暂时瘫痪,还不如在赶工期时开一下全部气门。

李追远手中的施工图纸画得飞快,这里阵法原材料倒是不难找,宫殿虽然毁坏,但遗落的机关阵法很多,直接拆东墙补西墙就是了。

他还贴心地在每张图纸上做了标注,指出了在宫殿何处用什么方法去拆卸。

谭文彬带着阴萌和熊善回来了。

解顺安发完疯了,陷入安静。

因为少年在奋笔画图,所以在场也没人说话。

梨花单手抱着孩子,跑到自己丈夫面前。

熊善看见自己妻子的右手变成那个样子了,马上目露心疼想要去查看一下伤势,看是否有机会稍做复原以免完全落下残疾。

可梨花直接避开他的手,抬腿踹了自己丈夫一脚。

妇人用力看看少年,又看向丈夫。

熊善不理解。

妇人再次焦急地用力看向少年,然后再次看向丈夫。

熊善还是不理解自己妻子想要表达的意思,这又不是夫妻床笫之欢时拍拍屁股就立刻明悟换什么姿势。

梨花只得把熊善拉出很远的距离,她其实知道人家肯定晓得自己要说什么,但自己又不能不说。

“那少年是龙王家的!”

“什么?”熊善先是一惊,随即又逐渐释然。

很惊讶,到底是龙王家的,但又觉得正常了,不愧是龙王家的。

熊善随即“哎呀”一声,坐在了地上。

“你咋了?”

熊善伸手拍了拍额头,看向自己的儿子,说道:

“你只是废了一只手,我只是出了一身汗,反正咱已经打算点灯退出江湖了,早知道,咱俩先前应该找机会死了合适的,这样就能顺势送儿子一程,一步登天了。”

梨花顿住了,随即点头道:

“该死,死晚了!”

……

谭文彬走过来,蹲下,看着小远哥那已经泛红的双眼。

然后,他捡起地上已经画好了的厚厚一沓图纸。

他不在乎是否会打破小远哥的思路,开口道:“小远哥?”

李追远头也不抬,一边继续画图一边道:“说。”

“工程量有点大,倒是可以发动一下这里的鬼和死人。”

李追远抬起头看向谭文彬:“怎么发动?”

“我在这儿认了个干爹,他算是宫殿这边最高级别的大宦官,可以请他来组织鬼帮忙……”谭文彬顺势将自己与那大宦官的接触过程给小远哥讲述了一下。

“可以,去做吧,我们要快。”

“行,我这就去和干爹说。”

谭文彬去找那大宦官了,他现在“干爹”喊得贼顺口。

关键时刻能帮你忙,还给你留金银珠宝,又比你大了近两千岁,喊声“干爹”怎么了?真不亏。

李追远的图纸画好了,接下来,就进入了全鬼施工的阶段。

没有实体的鬼,无法触及到现实,却能带路、指明方向、帮你把机关按住方便你拆卸。

那八支赶尸人队伍,倒是能拿来当搬运工,他们是死人,有实体。

总之,施工效率很高。

只是,画完图纸的李追远,依旧无法休息,阵法的精细处,还得由他来亲自布置。

好在,原阵法只是破损和被改过,整体基础框架还在,缝缝补补且不以长久使用为目标的话,工期还能进一步缩短。

梨花将孩子往石门台阶上的拳坑里一丢,只剩下单手的她,依旧把活儿干得麻利且疯狂。

在这一点上,像极了世俗里那些不得不把孩子留在老家,自己得出门打工给孩子挣学费生活费的坚强母亲。

熊善本也想加入其中,但他被李追远勒令休息。

需要他的地方,在后面。

没办法,换做其它功法,只要熊善把那本残卷拿给少年翻看,至多翻个两遍,李追远也就学会了,这样还能帮其一起分担一下编织稻草赶尸人的压力。

可偏偏,在符篆方面李追远先天不通。

团队里其他人想学辰州符,怕是得以年为单位,就这……都算是理解进步神速。

当李追远将临时充当阵眼的阵旗,插入位置后,《龙眼锁门阵》,终于完工了。

这个阵法,将直接对接湖水潮汐之能,且不再是独眼,而是双目,不似鬼魅,而是龙眸。

李追远甚至还得感谢,那三家的人,通过“老二老三”将大量秘制尸油运进来,榨干了这里的存储。

要不然光是把老阵法弄瘫痪,都得费好长的功夫。

只是这种感谢不适合说出口,会引起熊善夫妻的不愉快,虽然他们这会儿肯定不会表现出来。

完工后,李追远的视野里,已经全红了。

他已经濒临透支极限,要是不想再去当一阵子盲人的话,这会儿就只能尽量不去用脑子。

接下来,就是把那些不可直视者,一个一个地运送出石门,置入阵法中。

众人来到那座宫殿前,润生将李追远背在自己背上。

八支本地赶尸人队伍已经在旁边候着了。

不过,李追远打算先让“外地人”上,少量本地人,可以中间接力,让熊善得以获得喘息机会。

“熊善。”

“是!”

熊善的语气里,已经多出了恭敬。

尘归尘土归土,江上下来后,心气儿已不再重要,面对现实的那座高山时,终究得低头。

熊善跪伏于地,凝聚出八个草堆,随即,第一个稻草赶尸人队伍出现,向里走去。

旁边,解顺安被绑着,带了过来。

李追远没杀他,他也不怕死。

因为李追远答应过解家先祖,会给他安排一个结局。

而那位解家先祖也告诉少年,当年的那位秦家龙王,就是秦戡。

不过,解顺安虽然看不见,但他能感知到先前整个地下宫殿的那种井然有序的动作。

这意味着,这少年是真的有办法,去把那积攒的咒力问题解决。

他的脸上,是毫不作假的慌乱,嘴里,从先前到现在,一直喊的是:

“祖爷爷,我求求你,你赶紧死吧!老东西,你还活着干嘛,给我死啊,死啊!老畜生,你怎么还不死!”

嗓子,早就被他自己给喊干喊哑了,渐渐发不出声。

李追远看了一眼站在润生身侧的林书友,林书友回看向小远哥。

站得远一点的谭文彬见状,拿出一瓶水,走到解顺安面前,喂他喝了几口,说道:

“来,润润嗓子,你接着喊,配乐继续。”

解顺安如同疯魔了一般,对着李追远所在的方向喊道:

“你秦家既然要来,为什么当年不来!

我自幼听阿嬷讲秦家龙王与我老天门四家携手镇压邪祟的故事,你可知自孩童时起,我对龙王秦有多崇敬?

我曾梦想着长大后能去拜入秦家门里,哪怕只当一个门下之奴!

我解家祖宅未被焚毁前,家族祠堂中,世代将秦家龙王灵位首序供奉!

我阿嬷自焚护我出逃前,我只从家中带走了秦家龙王的灵位。

那些年,我一边东躲西藏于那三家的搜捕追杀,一边每日不忘为灵位设祭供奉哭诉,哀求秦家显圣,念我解家当年曾付出巨大代价助龙王封印邪祟之情,庇护我解家,为我解家讨回一个公道!

我自己快饿死时,都要把供品留好!

多少个夜晚,我是在龙王牌位前哭着昏睡过去的!

你现在在这里装什么悲天悯人,装什么仁爱苍生,我呸,恶心!

你秦家既然要来,为什么不在我死心前来,要么,就干脆别来了啊!

难道当年,

你龙王秦家,全都死光了不成!”

李追远:“掌嘴。”

谭文彬将水瓶放在地上,撸起袖子,对着解顺安的脸狠狠抽了过去。

“啪!”

“啪!”

“啪!”

谭文彬没留力,次次胳膊抡圆了抽。

解顺安的脸,被打肿了,唇破齿落。

但他依旧张着嘴,不顾满嘴是血,狞笑道:

“哈哈哈哈哈哈,是被我说中痛处了么?什么秦家,什么龙王,假仁假义,欺世盗名,我呸!”

李追远:“谭文彬,帮他走阴,他就算没了眼,我也要让他亲眼目睹,他的计划,是怎么被破解掉的。”

“明白!”

谭文彬将自己的手,放在解顺安的脑袋上,这一侧胳膊上的怨婴缓缓下滑,触及到解顺安身上,帮其强行开启走阴。

也就在这时,稻草赶尸人,接到了第一个不可直视者。

两个稻草赶尸人蹲下,下放草杠,不可直视者上去,起身,抬起。

“咔嚓!”

草杠断裂,稻草人分崩,不可直视者落下,然后自己走回了宫殿。

这一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

阴萌上前询问道:“你留力了?”

熊善的脸色,变得无比难看。

他马上再次编织出一队新的稻草赶尸人,走到宫殿门口,一个不可直视者走出来,上杠。

“咔嚓!”

这次依旧如此,草杠断裂,稻草人崩散,不可直视者走了回去。

熊善开始慌了,马上编织第三队,可换来的,是同样的结果。

“我……我……我……”

熊善张开嘴,不敢置信,一切都准备就绪了,可自己却在这最关键的一环里,掉了链子。

这不仅是这一浪失败,要是这里没能处理好酿成灾祸,他将为此承担起滔天的因果反噬。

谭文彬开口道:“好像先前就出现过这样的情况,上次他们结印下咒再将咒力分散回落到各自身上后,草杠就裂过,我还以为是熊善见事情已经结束,自己中断了术法。”

熊善:“我……我当时以为是我累了。”

其实,第一队编织出去时,他就已全神贯注,丝毫不敢留力,是想打开一个开门红的。

李追远:“换一队。”

本地赶尸人队伍,进入宫殿。

在入口处,下蹲,侧杠,一个不可直视者出来,上去。

起身。

“啪!”“砰!”

竹杠崩断,抬杠的两具尸体直接炸裂。

其实,单以短时间效果来看,熊善编织出的稻草赶尸人,质量比本地的还要好些,承载力度也更强。

“哈哈哈哈哈!!!”

解顺安发出了笑声。

“知道为什么不行么,因为最后一次,最后一次结印下咒,到临界点了,他们,他们已经完全抬不动了!

我赢了,最终还是我赢了!

是我最后挥舞的那次令旗,突破了临界点,你白忙活了,彻底白忙活了,哈哈哈!”

李追远闭上了眼。

梨花马上站出来开口道:“我和我丈夫亲自去抬!”

少年不语。

谭文彬开口道:“杠子不够承载力。”

梨花:“我们可以用抱的!”

熊善拉住了自己的妻子,示意她不要再说话了。

梨花甩开丈夫的手,说道:“干嘛,我不怕死!”

妇人声音已经尖锐,她是完全因焦急失了分寸,一旦这里的事没处理好,她的儿子也将被牵连完蛋啊!

谭文彬:“都不可直视了,你还想去亲手触碰。”

梨花:“……”

熊善立刻将自己妻子按了回去,无奈道:“就算能抱起来,我们也可以抱着进阵法里烧,但你能被烧死几次?”

梨花闻言,失魂落魄地跪坐在了地上。

解顺安继续嚷嚷道:“怎么了,你怎么不说话了,你说话啊,你不是很厉害么,现在怎么不吭声了?

这场天灾,终究是要爆发的,那些该为我陪葬的人,一个都不会少,都得死,都得死!”

李追远睁开了眼。

此时,他的眼睛里已是一片深红色,视线中全是红通通的,只能隐约看见一些模糊的影子。

他刚刚回忆了与不可直视者的所有接触,着重于宴会厅和宫殿处的一些细节。

谭文彬和润生他们搬运不可直视者时,因为无法睁眼进入宴会厅,所以干脆每次就在门口像卸水泥那样卸货,那些不可直视者就自己根据侍女宦官的指引,或爬或滚向自己的座位。

宫殿门口,每次接送时,那些不可直视者,其实都是自己走着排队出来的。

这也就意味着,他们,其实是能自己移动的。

就像是谭文彬对自己所说的,这里大部分宦官侍女都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只有那些大宦官和老嬷嬷,才晓得自己是已死之人。

可即使如此,哪怕是谭文彬的干爹,也无法具体思考“今夕是何年”这种事。

所以,那群不可直视者之所以还要一趟趟用赶尸人来接送他们,让他们脚不沾地,并不是说他们无法真的触碰地面,而是因为他们作为伥的存在,有着局限性。

既然现在没办法运送他们去阵法,那就只能让他们……

李追远:“润生哥,放我下来。”

“好。”润生弯下腰,少年从其身上滑落。

“润生哥,你们去宴会厅,把那座雕像,搬到这里来,要快。”

“明白!”

“明白!”

除了阴萌外,所有人都去了,包括熊善和梨花,虽然他们夫妻俩不知道这么做的原因,但至少现在又有事可以做了。

阴萌掏出纸巾,来帮李追远擦拭眼角继续流出的血。

雕像其实不沉,润生一个人都可以环抱过来,这么多人一起去,那速度就更快了。

很快,秦戡的雕像就被搬运到了这里。

解顺安嘲讽道:“怎么,你现在开始学我,开始摆死人牌位了?哈哈,我告诉你,省省吧,没用的,死了这条心吧你!”

李追远伸手向前一指:“搬去宫殿门口。”

“我们来,让我们来!”

熊善和梨花闭着眼,将雕像搬到了宫殿门口。

“你们出来吧。”李追远一边说着,一边自己向里走去。

熊善和梨花闭着眼出去了。

越靠近宫殿,那里破缝越多,临至殿门口时,其实就能看见里面整齐站着的不可直视者了,只不过他们都侧对着大门方向,也就是侧对着自己。

李追远走到了这里,他现在双目赤红,无限接近于瞎,反倒是不用再顾忌看不看得见了。

少年站在雕像身前,面朝着宫殿门口。

几次欲张嘴,却又抿了抿嘴唇止住。

冷汗,自他额头上不断流淌下来,呼吸,也越来越急促。

他很难受。

就像阿璃离开家见到人群如见鬼怪一般,少年如果是表演时毫无问题,可面对除特定几个人,去对外界在不表演的前提下动用真实情感时,就会无比痛苦煎熬。

尤其是,这次还要一次性面对这么多人,哪怕,他们都是死人,可他们,依旧保留着部分自我意识,严格意义上,也算是“活的”。

李追远身体颤抖地,缓缓蹲下,双手撑着地面。

汗珠混合着眼睛里流出的鲜血,不断滴落在地。

外面的人看着他,但没人敢上前,除了依旧在狂吠的解顺安外,甚至没人敢发声。

熊善和梨花在祈祷奇迹发生,江水保佑。

谭文彬润生他们不相信有奇迹,但他们清楚,当小远哥站到那里去时,事情肯定能得到解决,他们担心小远哥的身体,能不能支撑得住。

“嘶……嘶……额……”

李追远脑海中闪现出很多个画面,有自己入门礼上的,有自己和阿璃手牵手的,有自己接受太爷递给自己零花钱时的,有自己在阿璃梦中,看着供桌上那一排排密密麻麻的龟裂牌位。

最后,定格在桃树下曾对自己说的那句话:

“小心天道亲手扒了你身上的这张人皮。”

李追远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我的人皮,还轮不到别人来扒。

有些事,就是自己的责任,无论任何情况下,他都无法逃避。

少年艰难地重新站起身,再次站在了这座雕像前,面朝着宫殿内。

李追远挺起胸膛,虽然很是缓慢一顿一顿,却仍是无比认真地,对着宫殿内的所有不可直视者,对着当年为了镇压将军而战死的老天门四家先人们,行起了秦家门礼!

哪怕是在自己的入门仪式上,李追远都未曾料到,这套门礼,有一天竟会变得如此沉重。

不过,这套门礼越行到后面,少年的动作也就开始越流畅,整个人的气势,也在逐渐提起,蓬勃而出。

连带着身后那座雕像,似也在此时轻轻摇晃,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红色光芒。

宫殿内,原本全部侧对着少年的不可直视者们,缓缓转过身,集体面朝向少年。

宫殿中心处的巨坑内,棺材盖崩开。

赶尸道人在无人操控的前提下,再次站起。

这一刻,他眼睛里绿光闪烁,两个人的灵魂虽在同一具身体里,却同时追忆起了曾经那位相同的故人。

行礼完毕。

李追远抬起头,已无法视物的双眸中,流露出肃穆。

少年的声音响起,落于宫殿门前,环绕整座宫内。

“龙王秦家当代唯一传人,李追远。

厚颜斗胆,

请诸位,

为正道、为苍生,

于今日,

再次赴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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