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0章 落幕分赃,新君肚量

大燕的宰辅,

死了;

被以一种杀鸡的方式,杀死的。

脖颈切下一刀,强行掰开脑袋和身躯的弧度,让脖颈一直处于张力阶段;

所差的,无非是没有在下头再摆一个碗来接血以备食用。

你说你再多活两年,对大燕更好,我信;

你说你两年后,会白衣入历天城灵堂自裁,我信;

你说田无镜是因为你于国有用,所以才没杀你,我也信;

我信,我都信。

但,

又有何干?

今儿个不杀你,

我膈应,

今儿个杀了你,

我舒服。

舒服,就完事儿了,还管你他娘的天下大计江山社稷!

你可知道,当年老子进历天城靖南侯府后宅,看见坐在灵堂门槛上老田的一头白发时,老子是什么感觉?

这几年每次回府,看着天天只能一个人在屋子里玩,只能和魔丸玩,和那几只妖兽玩,过得如同囚犯一般的童年生活时,老子,又是什么感觉?

天下大义,

家国情怀,

舍身取义,

你们愿意做,就去做;

老子以前是孙子,甭管是装的还是真的,毕竟是孙子;

现在,老子起来了,有那个能力做个买卖杀你了,你还想让老子等?

抱歉,

真等不了。

“宰相大人啊,您再睁眼瞧瞧,您瞧瞧,今儿个太阳,真好啊。”

郑侯爷松开手,

赵九郎的尸体摔在了屋檐上。

“我还以为,你会再给他两年时间,刚刚这位宰辅大人,几乎都将我给说动了。”

郑凡笑了笑,弯下腰,伸手在赵九郎白衬上擦了擦血迹,道:

“等了干嘛。”

剑圣点点头,道:“你出刀时,我居然也挺愉悦的。”

“是吧?呵呵。”

郑侯爷伸了个懒腰。

“李良申,你打算带他回去?”

“你知道他当初做了什么事么,瞎子有没有与你说过?”

“说过。”

“嗯,说真的,那个疯女人,其实对我,倒还挺好,我和她,其实没什么直接的过节,唯一的过节大概就是当初做民夫时得她召见,她没有一眼瞧出我的天赋异禀和未来之质,没有对我自荐枕席。

她错失了一个很好的机会。”

如果七个魔王,跟着自己进了李家,那她李倩,现在真的可以准备准备去母仪天下了。

“呵呵,这是为了夸自己,完全不要脸了。”

“是吧,和我也就是沙拓阙石的过节,但和姬成玦,也就是新君,那是真正的仇啊。

姬老六大婚那天,她居然敢让李良申和她身边的那个七叔去刺杀他。

唉,

大婚之夜,姬老六可是命悬一线悬了整个晚上。”

“和此时差不多。”

剑圣的意思是,和此时杀赵九郎差不多。

因为当初的姬成玦压根就没料到,那个女人会发疯到直接在那一晚派人去刺杀他。

人疯起来,真的是不讲逻辑的。

而赵九郎也是一样,他也没想到新君刚登基的夜晚,大燕平西侯会直接下场当街刺杀于他。

千算万算,

那也是基于一种规则之上的算法,

当那个人完全不讲规则时,你压根是算不到的。

姬成玦和赵九郎都是绝顶聪明心思缜密之人,但越是这种人,就越是容易在这种看似荒谬的情景下吃大亏。

这会儿,

剑圣倒是有些理解郑凡无论什么时候都会确保其自身安全的举措了,因为前车之鉴,太多。

“新君想借我的手,杀他。”

因为他知道,我身边有剑圣。

“你敢用他?”剑圣反问道。

“剑婢我都留着,还怕一个李良申?其实我懂他,我和他,都是军人,在这个时节,大燕每个军人,都渴望建功立业。

他也一样。

不怕死,但怕窝囊死。

再说了,

现在,真的只有我能保下他了,否则,咱们现在就让他离开,或者和他分开的话,魏忠河以及陆冰手下的那些高手,必然会马上扑过来,将其闷杀在京城之内。”

“这算不算是,自断手臂?”剑圣问道。

一个三品剑客总兵,就这么死于自己人之手,怎么看都有些亏。

郑凡摇摇头,道:

“在首先,他李良申算不得手臂,手臂嘛,至少得像我现在这般粗壮的才行。

其次,好的园林匠,得会剪枝,好的皇帝,也得会杀人。

先皇留下的摊子够大,如今大燕虽然是凛冬时节,但枝干繁茂,新君可以随心修剪,等到来年开春,必然又是郁郁葱葱。

行了,

进宫吧,

杀了皇帝的宰相,总得给皇帝点面子,复个命也是应该的。”

郑凡和剑圣下了屋檐,

而这时,

早就在下头等待的阿铭又上了屋檐,拿出水囊,在赵九郎尸体旁,接了一些血。

下来后,碰见了薛三。

“普通人的血,你也喝?”

薛三清楚,阿铭喜欢的是强者的血。

“酒分两种,一种,是真正的佳酿美酒,实于内在;一种是名气大于内在的酒。”

“我知道,俗人都喜欢喝后一者的。”

“是啊,偶尔俗人一样,也很快乐啊,不是么?”

阿铭将水囊放好,道:

“毕竟刚进阶了,我想快乐一下。”

“………”薛三。

“行了,我进宫一趟,你们先回去。”

郑凡对魔王们说道。

“主上,这里怎么办?”阿铭指着四周问道。

马车残骸,尸体;

郑凡无所谓地摆摆手,

道:

“留给乌鸦收拾。”

………

“陛下,陛下。”

姬成玦睡得很香,然后,被魏公公叫醒了。

当了皇帝,没有过于喜悦,第一晚睡觉,也没梦到父皇的梦魇;

这一觉,挺踏实,也挺舒服,好几年没睡得这般舒坦了。

起身,伸了个懒腰,看了看透着窗户照射进来的光亮,姬成玦开口道:

“哦,对了,昨晚……”

“陛下,宰辅大人,死了。”

“唉。”

姬成玦叹了口气,伸手,轻轻捏了捏自己的额头。

赵九郎,

还是死了。

宰辅的死所造成的朝堂不稳,这还是其次,关键是姬成玦清楚,新法的推行,新政的延续,需要赵九郎在。

能在自己父皇任上,一直坐着宰辅之位,赵九郎没大才,那是侮辱先皇。

死了呀,死了啊。

姓郑的,

朕要是年少早衰,你得负责任。

“行吧,洗漱。”

魏公公命两个宦官和宫女进来伺候陛下洗漱更衣。

更衣时,

魏忠河禀报道:“陛下,李良申,没死。”

“哦,没死?”

“是。”

“你不是说,剑圣的剑,应该比李良申厉害么?”

“回陛下的话,确实是如此,昨晚奴才在宫殿顶上观望他们之间的剑气,李良申虽然强,但剑圣,更强。”

这里的“更”字,其叠加的意味,比普通的要强烈得多。

“啧,没死。”

姬成玦有些无奈,他是真心不喜欢李良申。

因为李良申不仅瞧不上那姓郑的,其实,也瞧不上自己。

有才的人,都恃才傲物;

但那姓郑的,心底不比谁都傲气?

可人家会做人呐,你李良申做的是什么人?

这时,

一个小宦官进来禀报魏忠河,

魏忠河回禀道:

“陛下,平西侯爷请见,还带着李良申。”

“哟,姓郑的这是给朕面子啊,可以,吩咐御膳房,朕的早膳,加一份,朕和那姓郑的一起用。”

“是,陛下。”

早膳,

在御书房里用,因为昨晚姬成玦就没挪窝。

倒是没有普通君臣之间用饭的礼仪,

而是一张小桌,

小桌上,粥、咸菜、鸡蛋、油条、肉饼子。

姬成玦坐一端,郑凡坐另一端。

李良申跪在御书房门口,

魏公公,站在李良申身前,同时,御书房外头,还有很多个影子在游荡,以确保,不会发生那种冲冠一怒之事。

和这里的情况相比较,里头,臣子和皇帝平起平坐地吃早食,反而显得很是寻常了。

魏公公也早就习惯了,毕竟,龙椅都邀请着坐过,何况一顿早食?

“舒服了吧?”

姬成玦亲手剥了一个鸡蛋,放在了郑凡面前的粥碗里。

“嗯,舒服了。”郑侯爷点点头。

“朕,接下来就头疼了。”

“你是皇帝,你要是日子过得太舒坦,自己心里过意得去么?”

“不带这么得了便宜还卖乖的,人,给你杀了,是吧,朕塞过去一个李良申,你他娘的居然还给朕活生生地又带了回来?”

“………”门口李良申。

魏公公挪了挪步子,从侧面转移到李良申正前方。

“呵呵,陛下,我惜才,这么个好手,就是以后攻城时,让他当个先登之卒,都比就这般闷死在京城里要好。”

“不厚道,姓郑的,你这真的很不厚道。”

郑凡拿起皇帝给自己剥的鸡蛋,

道:

“这一枚鸡子,怕不是得二十几两银子吧?”

“呵呵,哈哈哈。”姬成玦指着郑凡笑了起来,“行了,朕玉米面儿窝窝头都吃伤过,又不是不知民间疾苦的深宫皇帝,他们不敢当傻子一样糊弄朕。”

“是啊,没人比你会算账。”

“得,既然你这般说,那咱们就把账,趁着这个机会,先算算。”

姬成玦用筷子,在粥碗里划了一道,

道:

“玉盘城的守备冉岷,已经被父皇调到南门关去了,朕接下来欲用这个人,去攻略南门关以南的那些小国,不求动什么大兵戈,至少,要多施加上一些影响,给这些墙头草,顺顺毛。

这玉盘城呢,就给你平西侯府了,你选个人,再选个将,给它安上。”

玉盘城划归平西侯府,这就意味着整个望江以东,就全部都是平西侯府的地盘了。

相当于是从法理和实际上,彻底掌控住了昔日大成国的一半疆土。

“许文祖,和你交好,这一点,朕也知道,就让他继续在颖都,但这颖都,朕不能割给你。”

“小气。”

“哼,以后再伐楚,打下的疆域,咱们可以二一添作五,选一些,直接划入你的封地,再选一些,行郡县制,归于中枢,总之,不会让你吃亏。”

“噗……呵呵……”

郑侯爷差点一口将嘴里粥给笑喷出来,伸手接过姬成玦递过来的毛巾擦了擦,这才停了下来:

“神他妈的二一添作五,你他娘的要不要这么逗。”

“做买卖,不就这样嘛,你情我愿呗,大家都有得赚,那大燕,自然也就有的赚。”

“行了行了,说你想要的吧。”

郑侯爷清楚,好处在前头,又是以后的许诺又是玉盘城的交割,意味着,皇帝想要的,在后头。

“靖南军各部总兵,朕会施恩封赏,升官发财封妻荫子,朕,都能大大方方地给。”

“你是想瓜分靖南军?”

赵九郎死前所说的,正在成为现实,没人比陛下,更会做买卖。

“啧,话别说得这么难听,你能联系的人,你去联系,毕竟南王世子也在你家里,哦,对了,等荒漠那边战事开了凯旋后,

朕会册封天天,直接封他郡王,宝郡王,你看如何?”

“合着,我回家后还得给我干儿子行礼磕头?”

“你是军功侯,哪个更尊贵,你自个儿心里清楚,再加上,这才封侯多久啊,姓郑的,你就算想封王,等过个两年,你去雪原杀几只鸡或者去楚国砍几只鸭,朕就顺理成章地给你封个平西王好不?

朕的意思是,

甭管现在坐龙椅的是哪个,哪怕就是个痴呆皇帝,这朝廷的运转之下,也必然会去收拢靖南军的军权的。

朕呢,是怕自己直接动手,你不高兴了,所以,朕这才提前与你商量,知会一声。

肯定会有人继续倾向你,那是你事,朕不管,朕的意思是,朝廷该拉拢的该分化的事儿,也必然会去做。

成不?”

郑侯爷低下头,喝了两口粥。

“朕不急着立传业为太子,明年开春后,夏天吧,朕打算把传业送去你平西侯府,让他和天天当个玩伴,天天还是他哥哥呢。”

郑凡开口道:“差了一辈,天天是你传业的叔叔,天天和你是同辈。”

“是是是,是叔叔,行了吧?”

“我是天天干爹。”

“畜生!”

“呵呵。”郑凡点点头,道,“成吧,可以。”

皇帝都把话说到这份儿上,

甚至要将先皇钦定的“好圣孙”,他的嫡长子,未册封的太子,当作质子一般,送到平西侯府。

接下来,朝廷想要在晋地拉拢原靖南军的那些总兵,郑侯爷,还真不好再置喙什么了。

这是买卖,明面上的买卖。

还是那句话,

除非郑凡现在就造反,否则,真的没理由去阻止。

“姓郑的,朕不是不放心你,朕最担心的,是你不便去伸手,朕这边再投鼠忌器,到时候,这支兵马直接给朕给大燕在晋地形成一个个藩镇,反而不好。

等以后再有战事,必然是你郑凡挂帅,他们,照样是你的麾下。

你到时候反悔了,想造反,也是一句话的事儿,可咱现在不是感情还在么,还没闹分家呢,那就先将家里的产业,给归归档,好好地治理治理。

朕呢,就是这么个意思,我就当你是同意了啊。”

“嗯。”郑凡点点头,但又提醒道,“靖南王,会回来的。”

“实话跟你说,最巴不得靖南王回来的,是朕,不是你,靖南王比你更稳,各方面都稳,你懂的吧?”

“嘁。”

“嘿嘿嘿。”姬成玦拿起一根油条,递送过去,“来,再吃点儿,你要是还觉得心里有点不舒服,喏,晋王府,你再去去就是了。

眼下朕是皇帝,不是父皇在的时候了,你自己做事儿小心点儿,谁敢说你什么?”

“姬老六,你脑子里可不可以不要那么多的龌龊。”

“龌龊什么呀龌龊,咱俩当初刚认识时,不就直接一起逛过红帐子了?

甚至,那位一直心思不灭的晋王,还巴不得能喊你郑凡一声仲父呢。”

“吃早饭呢,别恶心。”

“好好好,哦,对了,传业明年去你那儿后,你得好好待他。”

“你担心担心你自己吧,别又莫名其妙地喜欢上小儿子,以后想要把位置传给小儿子,到时候老子还得麻烦一趟起兵造反帮传业争皇位。”

“成成成,你姓郑的就不能盼着朕点好,你他娘的从头到尾就是把天家的事儿当戏在看。”

“可不,精彩着哩。”

“你吃,你吃。”

姬成玦起身,离桌,走到御书房门口。

李良申,还跪在那儿。

魏忠河则拦住了姬成玦,再近,他就来不及挡了,毕竟,对方是个三品剑客,哪怕大剑不在身边,但指尖的剑气,依旧可以在近距离内顷刻毙杀!

姬成玦却推开了魏忠河,

直接在李良申面前,坐了下来。

“你当初,想杀朕来着。”

李良申没说话。

“朕昨晚,也是想把你一道送走的,可惜了,你还活着,又回到了朕的面前。”

李良申跪着,继续沉默。

“哎呀,朕这个人呐,其实真的不算心胸开阔。”

姬成玦拍了拍手掌,

“但你想杀朕一次,没杀得成;朕也想杀你一次,也一样没杀得成。

咱们,

这就算扯平了,是吧?”

这时,

有小太监来通禀:

“陛下,四殿下奉诏侯见。”

因为正式的登基大典,还没举办,所以,兄弟们之间的新爵位,除了老二的悯安伯,其余的,还没定下,所以,宫内还是喊四皇子……殿下。

“让他进来。”

“是,陛下。”

不一会儿,

四皇子姬成峰就走了过来,直接跪下行礼:

“臣拜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四哥来了啊。”

“是,不知陛下召见臣有何事需要臣去办?”

“哦,是这么个事儿,四哥前阵子不是才和朕说差事太重,累人嘛。

这么着,

四哥手下的兵马职责,自今日起,就移交给李总兵了。

李良申,

朕念你这几年拱卫京畿有功,封你为定海伯,提领京都内城各路禁军、衙司诸守备事宜,给他们全都整合起来。

拱卫京都,

拱卫皇城,

拱卫………朕!”

(本章完)

第721章 本王,田无镜

定海伯,取定海风波之意,意味着其承担着的拱卫京都之责。

以前,是在外面驻军,以后,则是要在城内驻军;

看似是城墙里外的进出,实则是拔高了真正的权柄和地位。

这也体现出了,姬成玦的心胸。

敢将曾要杀自己的人,安排在自己身前负责保护自己的安全,这气魄,真的很大。

如果是一般人,面对这种“以德报怨”,可能早就痛哭流涕地跪拜下去,长呼“谢主隆恩”再发誓自己必然竭尽全力以报君恩云云;

但李良申并没有这般做,惊讶是有,感动也是有,新君的这般安排,确实是让他有种佩服的感觉。

然而,李良申想要的,是外放,去边境领兵打仗。

他已经守了数年的京畿,难不成,还要继续守下去?

那边正吃着油条的郑侯爷开口道:

“定海伯想要的是带兵打仗。”

这李良申呢,既然他姬老六想施恩,那自己就不方便继续抢了。

好在,对李良申这个“刺头”,郑侯爷想要是想要,但并非那么急切。

所以,这个时候,不妨为李良申再卖个好,给他顺当一下,毕竟,他其实和李良申没什么深仇大恨。

“哦,是么?”

姬成玦看向李良申。

李良申这次终于开口了:

“回陛下,末将希望于疆场上立功!”

有所求,才有所敬。

驭下之道,其实很简单,下面人想要的,你能给,哪怕不能现在给,至少,得把饼画出来,这才好吊着他们。

李良申这次,算是彻底服软了。

“这好办呐,京营不是早就被拆得四分五裂了么,你给他整合起来,好好再练练,拾掇拾掇,两年吧,差不多,咱大燕现在困难,朕得先想办法给百姓们填饱肚子。

一年恢复,一年蓄养;

两年后,朕就打算开始用兵,朕答应你,到时候,让你领兵去,如何?”

这是皇帝,用商量的语气在和你说话。

李良申叩首道:

“谢主隆恩。”

“行了,定海伯下去吧,四哥。”

“陛下,臣在。”

“交接一下。”

“臣遵旨。”

“四哥用过早食了没?”

“臣用过了。”

“那行,朕就不留四哥了。”

“臣告退。”

“臣告退。”

姬成峰和李良申下去了。

四皇子长舒一口气,他身上的担子,终于卸下了。

魏公公也长舒一口气,他先前那会儿,是真的紧张。

姬成玦则重新坐了回来,看着还在那里吃着的郑凡,

道:

“你先前的意思是,想将他带走?”

“对啊。”郑侯爷很坦诚。

“朕留下了。”

“你留就留呗。”

“你身边有一个用剑的,朕身边,也得有一个。”

“呵,幼稚。”

“说真的,以前觉得李良申这个人,眼高于顶,脾气又臭,真的是讨厌死个人,可现在,位置不一样了,就觉得,这么个臭脾气的人,管着京城防务,其他人,想伸手也伸不过来,朕夜里睡觉,反而能踏实。

至少,有一件事可以确定,他敢杀皇子,却不敢杀皇帝,到底是个地地道道的燕人。”

“嗯。”

郑侯爷喝了一口粥,就了一口咸菜。

“你怎么不问问朕,要用他,却为何昨晚还想借你的剑,去杀他?”

郑凡不配合,姬老六只能自己捧自己的哏。

“一杀一回,谁也不欠谁了,心里才真的舒服了,这人,也就能用了。”

“这话,该朕说才是。”

“我替你说了,一样。”

“姓郑的,朕好歹现在是个皇帝,你得给朕点面子。”

“来,张嘴,吃油条。”

“朕饱了。”

姬成玦揉了揉眉心,道:“等着吧,待会儿宰辅被蛮族刺杀的消息马上就要传过来了。”

“可不是咋滴,蛮族穷凶极恶,其在京的使团,密谋于夜间行刺了我大燕忠诚许国的宰辅大人,可恶,极其可恶!”

郑侯爷说得那叫一个义愤填膺。

“魏忠河。”姬成玦看向魏忠河。

“回陛下的话,先前陆大人已经派人给奴才传话,说其已经在鸿胪寺住馆将蛮族使团的人都扣下来了。”

鸿胪寺的少卿,就是陆冰。

“嗯。”

郑侯爷对姬成玦道:

“陛下,臣请命领兵,讨伐蛮族,一雪国耻!”

“好,平西侯忠勇可嘉,实乃朕之大幸,大燕之幸!”

二人对了一下眼神,随后都笑了。

赵九郎死都已经死了,为了一个死去的人悲伤,不值得。

“待会儿,朕要召开大朝会。”姬成玦开口道,“宰辅的事,就全推给蛮人了。”

“这戏演得,妙啊。”郑侯爷赞叹道。

什么叫买卖人,

能将一个人,无论他是死是活,都能将其价值,给完完本本地给压榨出来,这才叫地地道道的买卖人!

先前姬成玦说“蛮族使团刺杀宰辅”时,

同样精通于此道的郑侯爷瞬间明白了姬老六的想法。

宰辅之死,推给蛮族;

他姬老六,就直接成了“国家危亡、风雨飘摇”之际登上皇位的新君。

然后,

他将会在因宰辅之死而聚集起来的朝会上,痛斥蛮族!

新君不缺手腕,新君也不缺人脉;

新君缺的是啥?

是声望!

燕皇为何能做到大燕真正的至尊,小部分原因是靠马踏门阀进行的集权,但根本性原因则是对外灭国开疆的一次次胜利,铸就了燕皇龙椅的至高无上和神圣。

他姬老六现在就是要强行挑起燕人心底对蛮族的恨意和忌惮,这是数百年血仇的积攒,是无法根除的阴影。

在大燕,蛮族,就是一切的原罪。

挑拨起来,

鼓噪起来,

发出旨意,誓要荡平蛮族王庭,以报今日之仇!

京城内,能够得知宰辅死因真相的人,其实不少;

毕竟,蛮族使团是怎么调动靖南军配合的?

毕竟,昨晚冲天而起的剑气,又是个什么意思?

真正有资格知道的人,必然是能知道的,在燕京城闷死一个宰相,哪里有那么简单?

且郑侯爷,并未在这件事上,去做什么过多的布置和遮掩,行事只图一个快和自己的爽,压根就没讲究什么细节。

但无所谓,

让大部分人认为是蛮族人干的,那就可以了。

百姓们,更是会直接相信,是蛮族人,向大燕,亮起了刀,给予了大燕,最为沉重的挑衅!

欲扬先抑,

这一手,很好。

先把格调起得高高的,把悲愤和仇恨也都堆砌起来,

最后,

当征蛮大捷的消息传来时,

新君,

将真正意义上实现“登基”!

要知道,那可是破灭王庭的功绩,丝毫不逊吞并了整个晋国。

大燕的皇帝,用军功,为自己加冕,实在是再合适不过了。

这其实,打得就是一个时间差,将先皇的功绩,算在了自己头上。

当然,也可以说是,先皇刻意为新君,留下的皇冠。

“郑凡,跟朕说实话,你觉得这一仗,能顺利么?”

“怎么着,心里还有点慌?”

“朕毕竟没上过战场打过仗。”

“这么说吧,我不认为有输的理由啊。”

“这般笃定么?”

“镇北军老卒铁骑,常年游弋于荒漠边缘,气候、地理,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镇北侯府百年经营,在荒漠蛮族里,必然早就钉下了不知多少根钉子。

且荒漠那里,可没什么城池好驻守,铁骑一出,驰骋千里,可谓痛快。

且现在算算日子,

蛮族的老蛮王和小王子,现在收到的,应该是先皇于大宴上吐血的消息。

再过些个时日,差不离就是先皇驾崩的消息。

这种障眼法,想不信都难呐。

有此准备,有此铺垫,有靖南王亲自领兵;

陛下,

我就算再稳妥,再想四平八稳地和你说一句:不要小觑任何敌人;

抱歉,我做不到。

我就觉得,

这蛮族王庭,就是已经被标好的烤彘,就看接下来怎么下刀分肉了。”

“朕是信两位王爷的,也信父皇生前最后一桩的安排,但你要知道,朕今日把风,放出去了后,要是过些日子,传来的不是大捷的消息,那么,朕这张龙椅,从一开始,就坐不稳了。”

郑侯爷伸手从魏公公手里接过了茶,喝了一口。

搞民粹,对外转移矛盾,搞起来了,君主威望不停地上升,但输了,就崩盘,不也正常么?

当然了,这话自是不可能直接说出口的。

郑凡清楚,姬老六现在,心里有点慌。

左手端着茶杯,右手放在了姬成玦的肩膀上,

拍了拍,

道:

“莫慌。”

姬成玦扭头看向了郑凡,看着郑侯爷对着茶杯吹了口气,又慢慢地抿了一口。

“就算真出了什么事儿,大不了我亲自走一趟,帮你把王庭,给彻底平喽;

毕竟,

平西侯嘛。”

……

貔貅,在驰骋着。

在其两侧,出现了好几支镇北军的哨骑,跟随着其一起行进。

他们不认得貔貅背上的人,但,认得貔貅。

这世上,在外显露的,就四头貔貅,自家王爷一头,南王一头,大皇子殿下一头,平西侯爷一头。

再看这貔貅背上男子的一头白发,此人之身份,呼之欲出。

但也正因为这样,所以这些哨骑才更为紧张。

拦截不是,盘查不是,只能跟着。

然后,哨骑越跟越多,竟然成了队伍,像是其亲卫一般,在帮其护卫。

前方,则出现了一座军寨。

这是镇北军李元虎麾下军镇的主寨,里头常年驻兵三万以上,是拱卫镇北王府的护卫力量。

军寨哨塔上早早地就看见了这一幕,这么多外放的哨骑一起回来的场景实在是不多见,外加哨骑圈子中的那尊奔跑着的貔貅,实在是过于显眼。

“呜呜呜!!!!!!”

号角声响起。

军寨大门被打开,

随即,

大门两侧有骑兵驰出,

中间,

则有盾牌长矛弓弩手组成的方阵快速前压。

真正的铁骑,不仅仅是马上功夫,下马后,也能结阵厮杀。

“虎!”

“虎!”

“虎!”

长矛举阵,弓弩搭起。

靖南王胯下的貔貅停了下来,张着嘴,吐着舌头,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累,是真的累,哪怕是貔貅,也遭不住这般自京城一出即刻向西奔赴荒漠的恐怖长途。

当初燕皇所猜测的没错,李梁亭,落后了。

而靖南王,则先一步赶到。

原本围在两侧的哨骑推开,被两队镇北军骑士替换。

中间,是军阵,两翼,是骑兵。

靖南王目光看着四周,长矛军阵还好,就这般杵着,那两翼骑兵,照例应该是抽刀面向来客的,却在那人目光之下,纷纷将刀口下压。

镇北军将士,怎么可能没听说过关于靖南军那位王爷的事迹?

大燕两大骑兵野战军事集团,在外人看来,是帝国双璧,但自家人看来,彼此,其实更是对头,是竞争对手。

早年间,大燕只有镇北军,这几年功夫,靖南军的名气早已后来居上了。

心里,自是不服气的,但你明知道来者很可能是那位王爷,却不敢将这种不服气和刻意刁难显露在明面上。

是的,都猜得到来人是谁,但没走那一道过场,没过那一道程序,就得装作不知道。

该怎么拦截,就得怎么拦截;

但必不可免地,客气了不少,像先前那批哨骑一样,按理说,擅入军寨方圆一定距离者,可直接当细作射杀。

可没一个哨骑敢放箭。

不是怕,而是敬重。

这儿的镇北军士卒,不服靖南军,甚至,每每闲暇摆龙门阵时,还得不屑地挖苦那所谓的南军一番:

什么乾人算是什么?晋人算是什么?野人算是什么?楚人算是什么?

和蛮子比起来,

栾子都不是!

但瞧不上靖南军,并不意味着敢对靖南王不敬。

好歹端着丘八这碗饭,顶着镇北军的名号,虽然只是听着传言,但大家伙心里都有数,大燕的当世军神,必然是风华绝代的人物。

“来者何人,擅闯军中重地,是为死罪!”

一名校尉出声询问。

靖南王举起一枚令牌,

他的靖南王令,在离京之前,就给了郑凡,现在举着的,是镇北王令。

镇北军还是习惯称之为侯府令,见侯府令如见侯爷。

“本王持镇北王令,先一步来接手此寨!”

见到了侯府令,来人又自称本王了,程序,走完了。

那名校尉上前,凑近了看了侯府令后,当即跪伏下来:

“末将参见靖南王爷!”

“唰!”“唰!”

两翼骑兵收刀,齐声道:

“参见靖南王爷!”

“参见靖南王爷!”

“笑话,我镇北军只知镇北王爷,哪里认识什么南王!”

一身甲胄的李元虎自军寨内一边往外走一边大笑着喊道。

身前军阵已经散开,让开了道路。

李元虎双手插在甲胄下袋里,跨着步子,走向前,再站定。

这时,先前那名查看过侯府令的校尉赶忙走过来,小声禀报道:

“将军,确实是侯府令,这位,也应该就是靖南王爷。”

侯府令,做不得假;

貔貅,做不得假;

一头白发,也在那里;

最重要的是,这位身上的气质。

说句不好听的,镇北军自是崇敬自家镇北王爷的,但,大家伙在心底,也不得不承认,这位南王,确实在威势上,比自家王爷更像是一代大帅。

李元虎“哼”了一声,

轻轻伸手推开了身前的校尉,

嗫嚅了一下嘴唇,吐出一口唾沫,

道:

“呵,随便来个人就能直接接管本将的大营?笑话。

南王是吧,

本将,

不认识啊。”

“嗡!”

下一刻,

靖南王自貔貅背上飞身而起,

而后,

对着前方站着的李元虎,径直落下。

李元虎不惊反喜,

喊道:

“好,来啊!”

靖南王身形落下,

一拳向下砸去。

李元虎同样一一拳向上砸回!

但在双方拳头即将触碰的刹那,

李元虎忽然感到四周气息的滞缓以及那能够让自己头皮发麻的恐怖压力,

不得已之下,

他对着上方砸出了两记拳头。

“砰!”

靖南王爷单拳落下,

李元虎双拳接挡。

顷刻间,

靖南王身形于半空中岿然不动,

李元虎身形剧震!

随即,

靖南王收回一拳,

再以另一拳砸下。

而已经两拳齐出的李元虎,相当于是在第一轮交锋就给出了全力,此时已无办法强行蓄力出拳,偏偏又一时犹豫没有闪避;

毕竟,武夫之间的比拼,谁先退谁先腾,谁就认怂也就认输了。

靖南王第二拳下来,

依旧打在李元虎双拳上,

李元虎周身气血被直接打得开始四溃,面部更是鼓起,宛若被外力强行抽打的水囊。

第一拳,拼掉的是拳劲;

第二拳,拼掉的是体内气血的顺流;

下方站着的李元虎,硬接了靖南王两拳之后,身躯已然麻痹。

随即,

靖南王原本倒拳下行的姿势,于半空中回正,一脚,稳稳地踩在了李元虎的肩膀上。

似轻描淡写,透着那么一股子的轻松写意,仿佛打你,就是为了要打你。

“轰!”

巨响传来;

李元虎整个人被踹翻面趴在地,

田无镜身形,也随之落地,但他的一只靴底,却依旧踩在李元虎的后脑,交锋的结果,随之尘埃落定。

“现在,认识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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