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7章 终章 九三年(十五)

工业化是解决大顺现在普遍贫困的最终良药,但任何事情的实现都不可能是一蹴而就的。

有时候,围绕着一个长远的目标,必要的时候可能要进两步、退一步的。

后世伊里奇说过,左的幼稚病问题。

实际上,这个类似的问题,在18世纪启蒙运动中,也出现过类似的情况。

这种情况,可以称之为资的幼稚病,或者自然秩序幼稚病。

法国的重农学派就是个典型。

不是说自然秩序、国内市场、世界市场、无形之手这些东西不好——好不好是相对来说的,相对于法国的旧制度,肯定是进步的。

而是说,步子迈的太大,扯着蛋倒是小事。

更大的问题是步子迈太大,就67年重农学派对法国粮食危机的“等待自然秩序调节”的表态,只能说他们没被法国的底层挂树上,那真是命大。这会激起非常剧烈的反对,甚至达成某种物极必反的效果。

仿佛,不考虑现实,只要全面自然秩序,一切就好起来了。而如果没好起来,那肯定是秩序不够自然。

这不能不说也是一种幼稚病,并且这种幼稚病一直延续。并且,很可能达成物极必反、月满则亏的效果。

大顺现在面临的问题,也有些类似。

这个问题,就是大顺实学派的工商业的幼稚病。

具体情况,具体分析。

刘钰没出走之前,是大顺的工商业起步艰难,所以要不惜代价地维系工商业的发展,让他们成长起来。

而现在,情况和当时已经完全不同了。

的确,当时刘钰是说过,工商业发展是解决大顺普遍贫困的终极解决方法。

但是,这也得具体情况具体分析,要慢慢解决问题,而不是直接来个资的幼稚病、或者自然秩序幼稚病,直接搞炸了。

大顺和欧洲的情况很不一样,这种不一样不是诸如什么人种、民族精神之类的玩意儿。而是基于物质基础、历史条件的不一样。

说一个耳熟能详的简单的故事。

《水浒传》里的智取生辰纲里,七人众面对杨志,说自己是“濠州人,去东京城贩枣子”。

这里不提成书过程中的地理问题,只说这件事本身并没有引起任何的怀疑,亦算是可以从侧面证明,在盐铁会议之后,天朝内部在政策上是国内统一市场的,是可以跨越千里贩卖商品而不会有人觉得有什么奇怪的。

但是,因为地理条件、运输条件、以及帝国面积广阔等原因,使得很多商品在加上运费之后,无利可图。

这么说吧,后世相对于18世纪,肯定是更加的自由贸易的。

那么,后世却没有人把煤,往大同运,去大同卖煤;也没有人收一堆木材,去大兴安岭卖。

所以,可以由此可以得出结论,说自由贸易在后世根本不存在吗?因为没有人把煤往大同卖、也没有人把木材往大兴安岭卖。

这个结论是正确的吗?

某种程度上讲,在铁路建设之前,大顺国内的市场就是这样的:政策上的国内的自由贸易、现实里因为地理因素运输因素导致的区域性经济。

就三十年前、甚至五十年前的大顺,比如说,关中丰收。

你从陕西收了一堆粮食,跑到江南去卖,也绝对没人管你,更不可能说不允许这么卖。

唯一的问题是,要不是脑子发烧、钱多到没处花,正常人干不出来这事。

这是大顺之前的国内经济、贸易、国内市场的问题——你哪怕说前朝大明,甚至更往前的蒙元,也没听说诸如限制某地不准纺织、限制某地只能放羊不准纺呢绒。

而欧洲的情况,恰恰相反。

比如法国、比如意大利。

这里不提法国的重农学派,那太激进了。

说个不太激进的重农修正派,伦巴第改革主义,他们的重农主义,面向的也是“国内”林立的关卡、和各种限制、区域间的贸易限制而发出的。

要注意的是,“国”与“国”是不同的。

大顺是个国。

意大利也……呃,当然,此时并不存在意大利,况且就算是说此时存在意大利,那么意大利这个国的国内贸易,距离上最多不也是“濠州人士去东京城贩枣子”的水平吗?

也即是说:大顺国内,是因为地理条件、运输水平、交通工具的限制。使得大顺在原则上,过去在国内是自由贸易的,而且是在整个欧洲都算是非常吓人的资本自由——买卖土地,毫无限制,产权清晰,土地上几乎没有乱七八糟的封建权益,什么养鸽权、狩猎权、拾穗权什么的,全都没有。伱有本事拿到地契,《大顺律》就会保护你的所有权,至于你怎么拿到的,这个基本不管。毕竟说,《大明律》、《大顺律》都有对最高利率的限制为年息36%,但是九出十三归之类的花样层出不穷,也压根管不明白、管不了。

而在欧洲,是地理条件、运输水平、交通工具都合格,毕竟国土也不大。但是,封建势力、商人行会、区域寡头、封建法等等,使得连“国内粮食的自由流通”,都需要弄出一个非常激进的学派,来解决这个问题。

这里再说一遍:《国富论》,不是对英国现状的总结,而是对英国现状的批判。

同理。重农学派,也不是对法国、意大利现状的总结,而是对法国意大利现状的批判。

《国富论》不是在说“我来解释下为什么英国这么富庶”。

而是在狂喷“英国再这么搞迟早要完”。

甚至于,他在介绍北美的一些大商人成功的时候,故意隐瞒了这些成功大商人和政府合作、走私、私掠、海盗销赃、垄断权等事实,而是扭曲为这就是自由贸易的成功。

因为是黑的,所以才呼唤白的。

而不是后来,我是黑的、我牛叉,所以黑的才会牛。

破除了这个思想钢印之后,再看大顺和欧洲的情况,也就明白二者现在面临的问题是啥了。

意大利和法国的问题,是过去的封建制度、区域性地方势力,数百年的历史因素,使得他们明明具备了“国内统一市场”的条件——意大利的地中海运输、法国的劳役修公路,把粮食从巴黎运到阿尔萨斯,根本不存在一个地理和运输条件的难题。把粮食从巴黎运到阿尔萨斯,不是把江南米运到甘肃去救灾缓解粮价,这两者虽然都是“国内”,可距离上的差别可大了去了——所以,他们具备了物质基础,却还欠缺社会意识、也欠缺这种消除国内地方势力促进国内统一市场的施政手段、政治构建。

社会意识,落后于社会存在。

而大顺是反过来。

因为火轮船、铁路、海运的发展,使得大顺原本在地理上并不具备的一些条件,现在具备了。而大顺这边,自始至终对于国内市场,并不存在真正意义上的区域性限制,在政策上并不存在,过去没有只是因为地理条件运输条件导致的。然而伴随着新技术的应用、火轮船铁路的发展,使得大顺不得不面临许多之前并不存在的问题。

这里到底是什么意思?

因为重农学派的启蒙,以及他们的“思想”上的革命,使得法国出现了全国性的饥荒混乱。

而因为他们的物质条件,实际上已具备出现这种全国性的混乱的基础。

但在意识上,还需要启蒙。需要理解啥叫私有制、啥叫自然秩序、啥叫国内的自由贸易。

所以,在法国,是“辞藻胜于实质”。

法国为什么之前没有出现过现在这种类型的全国性的混乱和面粉战争?

因为之前,光是和面包、商会、城市面包行会、区域封建等相关的、稳定面包价格的法令,就有七八十条啊。

为什么会出现全国性的混乱?

重农学派改革的第一步,就是打破地方的各种区域性法令、行会、垄断,用粮食做自由贸易自然秩序的样板。

因为丰收地区的底层,也不想让本地的粮食往外运,这会导致粮食涨价。

所以,饥荒的地方,囤货居奇,老百姓反对;丰收的地方,囤货收购,拉高粮价,老百姓还是反对。故而才出现了法国之前压根没经验的全国性的粮食问题。

这既可以说是法国重农学派的幼稚病——脑子抽了吧?粮食你也敢完全的自然秩序,而且还在那大放厥词嘀嘀咕咕说不要干涉?老寿星上吊嫌命长了吧?

也可以说这反应了法国农业才是最主要的产业的现实,别的玩意儿改不改的意义不大,量太小。

而在大顺。

因为铁路的修建、火轮船的应用,但并不需要重农学派的启蒙,因为重农学派的那些东西大顺这边被当做是“理所当然”的,我从濠州贩枣子去东京城,这不是很正常的事吗,没听说濠州有法令说不准运枣子去东京城啊。

而铁路的修建、火轮船的应用,使得大顺出现了一波可能波及全国的混乱。

因为以前只能从濠州贩枣子推着小车去东京城,而现在可以贩枣子坐火车去五国城了。

之前大顺并不存在真正意义上的“国内市场”的基础,法理上的国内市场、实质上的区域市场。

而火轮船和铁路的出现,使得真正意义上的国内市场,成为可能。

也即是说,大顺不需要重农学派给人启蒙,因为大顺朝廷从来没禁止过,比方说江南的粮食不能往陕西卖。商人不从江南拉粮食去陕西卖的原因,不是朝廷的法令阻碍国内统一市场,而是因为千里不贩籴的商业规律。

故而,在大顺,是“实质胜于辞藻”。

当然,这里面最终的问题,还是物质基础。

法国没有农业革命、没有劳役修路、没有西欧沿海地区工商业的发展,也就不可能出现打破粮食区域性问题的基础。

而大顺若是没有火轮船、铁路等这些新的交通工具,以及对外扩张、沿海先发地区的经济发展,也就不可能出现先发地区工业品对内地冲击的问题——没有火轮船,就算松苏的纺织厂已经搞出了走锭精纺机和织布机,沿江上运的成本,也压根不可能对江汉纺织业造成极大冲击——一二鸦之后的子口税、火轮船、内河通行,才让冲击传导到了九省通衢之地。

这个问题,在几十年前的大顺存在吗?

显然,当然不存在。

因为几十年前,大顺还因为两淮盐往湖北运的问题,朝廷上下头疼无比。盐这种一年吃个几斤的东西都因为运输问题头疼成这样,怎么可能会面临交通发展带来的区域性经济被打破的问题?

人,不能对着一张白纸思考出许多问题。能对着白纸思考的,那是先知,不是人。

那么,此时的大顺,能不能意识到这个问题?

显然,是可以的。

因为大顺已经在国内、国外,对这种冲击,进行了两次预演了。大顺真正能解决问题的人,会从历史中总结出问题、分析问题,然后可能会正确地解决问题。

在内。

人的寿命毕竟短暂,而历史的变化又过于漫长且缓慢。

所以,大顺这边的人,或许不能意识到西域问题的变化,源于帆船发展和商路变化。

但是,在大顺活着的人中,可是真真实实经历过一场关于交通运输变化导致的诸多问题。

那就是大运河被废,导致的扬州衰败、鲁西衰落、胶东崛起、运河经济带崩溃等等。

这,可是肉眼可见的、一代人之内的、冲击感极强的、比西域因海洋运输而衰落更加直观的变化。

在外。

兰开夏的衰败、利物浦因为纺织品中心东移到了阿姆斯特丹而被打断发展、达卡的毁灭、苏拉特的起义……这些,也都是肉眼可见的、一代人之内的、冲击感极强的“历史”。

固然说,达卡的毁灭、苏拉特的衰落,和先进生产能力战胜落后生产能力关系不是太大,而是差毬不多的生产能力将原始积累中的商业霸权和国家强力的力量展现的淋漓尽致。

但是,这是个稍微变换就足以以史为鉴的事实。

大顺这边已经有人研究过这些问题,并且已经朝着基本正确的方向去分析了。

比如说,鲁西地区的棉纺织业,因何而兴、因何而衰。

因为运河,也因为鲁西地区适合种棉花,加之距离京城消费市场更近,运河运输加成等,于是临清成为了北方最大的纺织品集散中心。

因为废漕,也因为大顺对爪哇和印度的征服获得了更廉价的棉花、沿海地区的原材料粮食和技术资本的优势,于是鲁西的棉纺织业在挖黄河河道阶段的保护性出口政策下短暂存活了一阵后,终于还是毁灭了。

这看起来……似乎好像这也没啥,这点分析能力不也就是“中人之姿”吗?

但,事实上,这在大顺,可算是实学派的方法论真正走上前台的标志性分析。

因为,在此之前,分析鲁西地区的繁荣,角度多是诸如“近圣人之故里”;“孟母曾母既有纺织之事”;“女织男耕”;“而邹、鲁滨洙、泗,犹有周公遗风,俗好儒,备于礼,故其民龊龊。颇有桑麻之业,无林泽之饶。地小人众,俭啬,畏罪远邪。及其衰,好贾趋利,甚于周人”之类之类的。

当然,鲁西问题,是扬州问题的余波。

而扬州问题,给大顺这一代人带来的冲击,实在太大了。

千年繁华,短短几十年间,衰败颓然。

而实学派必须要给出一个解释,一个“必要的代价”的解释,否则刘钰的一系列改革将要面临极大的质疑。

由是,这种分析方法,才迅速推广开。

从扬州的衰落开始,这种不扯犊子的什么“商业意识”、“民风”、“近圣人故里”之类的分析方法,才开始兴起,并且逐渐摸向了18世纪的经济学——17世纪的经济学,全世界都一个鸟样,英国经济学家分析英国为啥不行的时候,就大谈民族性,说英国的民族性不如荷兰,所以英国不行,迟早要完。

当然,几百年后的一些所谓经济学,弄得连18世纪都不如,反动回17世纪的水平,那是以后的事。

而就现在来说,大顺这边在政治经济学上,总算是迈出了重要的一步。

固然说,围着刘钰的棺材,大顺这边的官员避开了大顺现在真正的大问题,但至少他们对于工商业的思考,还是有意义的。

只不过,工商业发展确实是未来,但怎么转型,绝不是简单的放开子口钞关、和不放子口钞关,这么简单的问题。政治和经济不分家,内地的两三亿小农问题……法国都知道砸面包店,难道这边不知道反抗冲击?

启蒙运动包罗万象,经济学也是启蒙运动的一部分。所以不能把经济学,尤其是重农学派,开除启蒙籍。不是说在那从经院哲学分析出天、或者上帝,赋予人之权的,才是启蒙;具体到经济上,就不是启蒙了。再说个搞笑的,如果重农学派也算是启蒙运动的一部分,那么路易十五受重农学派影响,春耕扶犁,这算不算启蒙运动的成果?如果,杜尔哥的改革成功,取缔了法国的士绅优免,由凡尔赛打破法国的区域经济保护,颁布法令解决法国那蛋疼的土地所有权,把村社的集体土地合法地属于土地贵族,这算不算启蒙运动的成果?或者说,九三年后,法国的小块土地私有制建立起来,这算不算启蒙运动的成果?

(本章完)

第1498章 终章 九三年(十六)

如果非要给这些围绕在刘钰棺材旁讨论大顺内部子口钞关的人讨论的问题定性的话,那或许可以用一句非常刻薄的话来评价:只有理论意义,而无现实意义。

理论意义是存在的,放开钞关子口,就是比继续维系钞关子口“进步”。

在理论上,这没什么可争的。

无论是国富论的理论,还是重农学派的理论,亦或者大顺自己这边延续刘钰的那些断章取义的歪经理论,都是如此。

关于这种“进步”的问题,老马在反巴枯宁的解体家庭、废除继承权的问题上,就专门说过这种“貌似进步行为”的问题。

家庭解体、社会化、继承权废除等,应该是社会改造的结果,而不能作为社会改造的起点。

废除继承权问题,老马是这么说的:【作为一种经济措施,这不会带来什么好处。这会激起一种忿怒,这种忿怒一定会遇到几乎不能遏止的反抗,而这种反抗必然会导致反动。这一要求即使在革命的时刻被宣布,一般的觉悟水平也未必能保证支持它】

【从另一方面来说,如果工人阶级拥有足够的权力来废除继承权,那它也就足够坚强有力来实行剥夺了,因为剥夺会是一种简单得多和有效得多的措施】

【废除继承权,却会使一切陷于混乱,而且达不到任何目的】

这个道理,在此时,其实也是一样的。

化用一下,差不多的道理,当然其逻辑内核不同,但其形式是可以化用的。

即:

如果把废除钞关子口,在此时作为一种经济措施,这不会带来什么好处。这会激起一种忿怒,这种忿怒一定会遇到几乎不能遏止的反抗,而这种反抗必然会导致反动……

从另一方面来说,如果资产阶级有足够的能力,顶住两三亿小农经济和手工业者的反抗,那它也就足够坚强有力来实行资产阶级的专政了,还要皇帝干蛋?还要改良干锤子?因为都能压得住两三亿小农经济和手工业者的反抗了,那直接夺权实行统治,将会是简单得多和有效得多的措施。

直接废除钞关子口,将会使一切陷入混乱,会引发一场巨大的反抗。

这是显而易见的。

所以说,这是个理论上进步的形式、但在实践中可能导致反动的后果。

18世纪有18世纪的改造社会的形式、20世纪有20世纪改造社会的形式。

在这个时代,大顺的确拥有世界上大约五分之二的人口、以及实质上工农业总产值占世界的大约50%甚至更高。

但是,有些产值对于商业、贸易、交易、资本增值而言,又是无意义的。

比如说,河南南阳府,人均土地大约4亩,亩产大约1.2石。

那么这里有100亩土地,上面有25个人,一共产出了120石粮食。

问题在于,这25个人也是要吃饭的,所以最终对新时代有意义的“剩余产品”来说,这并不是120石的价值。

算工农业生产总值的时候,是按照120石算的。所以这么算的话,大顺确实占了世界现在世界总的工农业产值的一半还多。

但问题是可用于商品交换的盈余产品,大顺这边就差得远了。

再加上,内部的家庭手工业过于发达、地租过高等等一系列问题,使得大顺的内部市场十分狭小。

其实就是个很简单的事:人均资源不足。

这100亩地,上面要是就一家五口,那么吃不完的粮食可以卖吧?或者种点自己吃的再种点棉花什么的经济作物用来交易吧?这一家五口卖了钱,是不是能多扯三尺布、多买五斤铁、过年多扯一截红头绳?

而现在的现实是,这100亩地,上面塞了25个人。人得吃饭,吃完饭之后剩下的盈余就很少了。而且大部分盈余可能还跑一个地主手里了。

这内部市场可能大吗?

事情得具体情况具体分析。

你要说现在二战都打完了,大航海时代早过去了,地就已经确定了,那么在这些现实条件下,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和现在是不同的。

而现在的情况,是大航海时代的尾巴上大顺狠狠地抓了一把,手里捏着的可耕种的土地,确实很多,问题是这种“人均”又无意义,因为真正要去的人去不成。这是现在这种条件下大顺要面临的最大问题。

具体情况、具体分析,万不可刻舟求剑。

以后世的眼光来看,觉得土地有啥呀?好好发展工商业呗?你看美国,那么发达,他的农业产值不也才占总产值的1%吗?

问题就在于,现在是现在、将来是将来。

现在,全世界,有一个算一个,哪一个不是农业占的总产值最高?

这个时代,一时间成为显学的“土地是财富之母”、“唯有土地才能产生增值”、“重农学派”之类的学问,之所以成为显学,也恰是符合现在的社会存在的。

社会存在决定社会意识,在这个“土地是财富之母”的时代,农业结余才是市场扩大的唯一可能。

人,实在没衣服穿,实在没鞋子穿,还可以去河边草荡里薅一把芦苇子毛,用芦苇子毛做鞋,这在此时的一些地区非常的常见。

而人要是没有东西吃,那是万万不行的。一切为了吃饭、一切先要吃饱,这就是个此时最大的道理。

吃饭吃饱,无非两种办法呗。

要么,技术进步。水利设施跟上、化肥搓出来、良种弄出来,亩产800斤小麦算歉收。

要么,扩大种植面积、扩大耕地面积。北美、西域、澳洲、东北、南洋,垦起来。

前者是未来的解决方案。

后者则是现状下,最不扯犊子的、最有可能的解决方案。

而现在的交通状况、运输能力,谈什么“在北美搞大种植园、进口粮食、人均达到饱腹线”之类的想法,那就纯粹是不食人间烟火,或者认为粮食是可以通过虫洞直接运输到各地的。

其实这就是个比较的问题。

现在,相对来说。

是搓出来化肥容易?还是去扩大耕地面积容易?

显然,后者。

那么,扩大耕地面积、粮食总产量上升了。

是让没长腿的粮食跑到全国各地容易?还是让长了腿的人去可以种粮食的地方容易?

显然,后者。

当然,实际上,这些问题,哪个都不容易。

但就算不容易,那也得分个三六九等,得分个“现在使使劲儿可以做到”和“使劲也没有用至少二三十年做不到”的。

人均耕地面积上升,对大顺而言好处是巨大的。

资本需要市场,人均资源多,市场才大。

问题就在于,资本是逐利的,短视的,无序的。

你跟资本说,伱把资本啊,用在迁民上。将来市场扩大了,你的东西不也卖的更多吗?

然而资本不是一个人。

所以,甲觉得,哎,此利国利我之大计,我出钱,移民。

乙则觉得,甲这个傻吊,把资本用在移民上,老子正好把钱用在产业扩张上,还省的你和我竞争了呢。

所以,解决方案,无非两种。

一种,是刘钰一开始做的那样,迁民这件事,让资本有利可图。比如说,南洋开发种米种甘蔗、北美挖金子、松辽以北种黄豆。

如果不能有利可图,那就把条件都被备齐了:缺铁路?修;有印度糖竞争?灭……

另一种,就是让资本屈服于人的意志,使人可以操控资本,逆“水之向下”的自然法则而动。

比如说,把社会上的资本、力量,都组织起来,强行完成移民过程。

而这,又绕回了“中国”和“华人”的问题。

如果让华人在环太平洋地区具备优势,那其实现在做不做都没啥意义了。人口基数已经到了,就算大顺现在瞬间崩了,南洋北美各地的华人也扛得住、守得住。

而问题是,如果把河南、陕西、湖北、湖南、江西、甘肃等地的人,也看成人,也考虑他们的未来。

那么,前一条路显然不现实。

人要出生,人口基数在这摆着,天花之类的疾病已经可以预防,一年怎么也得移个人口的1%,才能基本维系人均三四亩地不变小,这是此时大约的人口增长率。

放在之前清教徒被驱逐到北美时候的英国,1%,也就一年三五万人。问题不大,哪怕是全抓进债务监狱,官船去送,也送得起。

而放在大顺,1%,在这等人口基数下,什么概念?

350万。

大顺现在就算拼了命发展工商业,一年能吸纳350万人口从事工商业吗?

历史上第一次工业革命到末期,全世界的工业人口加起来,一共几个人?

所以说,迁民,每年不照着500万迁,基本解决不了大顺内部的人均资源不足的问题。

而一年进行500万人口级别的迁徙,尤其是在这个火轮船刚兴的时代……怎么说呢,这就挺吓人的。

就这个时代,任何一个国家,能组织起每年几百万人规模的、跨越三五千里的迁徙,那能把世界上的其余国家吓尿了。

只靠资本的逐利性,通过把人异化成产生剩余价值的某种货物,亦即刘钰之前的政策,肯定不行。

因为剩余价值是在生产中发生、在流通中实现的。

每年500万人被异化,那么得多大的市场才能实现这种流通?

你哪怕说,反动到恢复奴隶制呢。问题是,就算反动到恢复了奴隶制,你弄一群人去美洲西海岸干种植园,种啥?卖给谁?还是说这人有什么怪癖,就喜欢棉花粮食堆积在仓库里,看着就感觉爽,而不是想要变成钱?

一块土地,你得需要一定的条件,并且只有在这个条件下,他才是资本主义生产体系中的资本,否则那就是一块地。

这个条件,包括市场、气候、运输能力、被剥离了生产资料的劳动者、以及维系劳动者从属于资本的社会条件比如旁边没有可耕种的无主荒地,等等、等等。

所以,推到这一步,如果把河南陕西湖北湖南江西等地的人,看成是人,并且要让他们的生活也过好。

而不是只把目标定为让汉人帝国成为蒸汽压路机、或者环太平洋华人占据绝对优势。

那么,似乎有也只有一种可能,来完成这件事。

那就是,强化到极致的国家机器,集中社会的资源、资本、力量,完成这个每年迁徙五百万人的伟大事业。

而要拥有这种强化到极致的国家强力,又必须要先把大顺王朝弄死,因为大顺王朝的统治阶级,阻碍了集中社会的资源和力量,决定了大顺王朝的能力上限——当个蒸汽压路机,绰绰有余;建立新的以自由贸易为周礼的天朝体系,也绰绰有余;但绝无能力解决两三亿人口的普遍贫困问题。

甚至于,因为那两三亿人在被冲击后,可能的反抗,也意味着大顺实际上的“工商业发展的上限”。

再往上,那就得打破内部钞关子口,然而这会炸、也可能大顺根本不敢。所以,上限被锁死了——世界上三分之一的人口无法在大顺统治下完成工业化,这就注定了上限不会太高,因为那可是世界三分之一的人口。

也即是说,不断加强集权的大顺王朝,成为了更加极致的国家机器的阻碍。

旧系统因为底层构建,不可能升级为新系统。

必须要先卸载了旧系统。

已有的铁路、工厂、土地、技术、钢铁厂、纺织厂等,则类似于非系统盘的文件。

换了系统,并不影响这些文件继承存在。

而要达成这个目标,这个新的系统,绝不应该在这个时候,围绕着钞关子口问题在这争论这种只具备理论意义的事,而是要找到现在真正的矛盾、症结所在。

其一:要理解刘钰当初和支持均田甚至认为均田乃天下第一仁政的颜李学派之间的分歧。

均田是手段,而不是目的。均田应该作为一种政治工具,用于建立基层统治,从而高效地组织起社会力量。

其二:要坚信工业是未来的解决之道,更远的水平不必提,就和现在比,最起码要达成这个时代汉密尔顿的认识:时代变了,制造业是立国之本,杰斐逊那一套重农轻商的自耕农道德之国走不通。

其三:子口、钞关、关税等等,这些最终的完全废除,应该是全面改造世界的终点,而不是作为改造世界的起点。

这边两三亿人还在人均三亩地、全靠手工业活着的时候,就进步到直接取消钞关子口关税等等。

或者本国工业刚起步,就要取消关税保护,为了正义和进步,不惜毁灭本国的工业。宁可割地又赔款、宁可无数人失业,也要留清白在人间。

这种进步,和法国重农学派一样,是自然秩序幼稚病。而自然秩序,又是理想化的资本主义社会,所以也即资的幼稚病。

至少现在可以确信,取消钞关子口和资本的种种限制……

【作为一种经济措施,这不会带来什么好处。这会激起一种忿怒,这种忿怒一定会遇到几乎不能遏止的反抗,而这种反抗必然会导致反动】

其四: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曲折的。不要直上直下,必要的时候往前走两步、退一步。

比如工商业急速发展,这是走了两步。走完这两步,似乎第三步应该继续往前走,直接取消内部钞关子口和各种限制,因为这是进步的。然而这时候不但不应该往前走,反倒应该稍微退一步。

其五:领导的阶级,一定要代表现在和未来。而不是把均田、甚至退回井田,作为最终的目标。也即,至少在阶级的意识上,不能是小农的、小资产者的。

但是,其又必须要意识到,大顺是个小农国家,想要做成事,不可不考虑小农。否则,是成不了事的。

其六:要把集中社会资源的目标,定在收租地主身上。把这些每年实际上是大顺财政总收入数倍的地租,作为大东进运动的社会资源。

于此时,于此刻,这种目标倒也并不过分。

甚至可以说,这只是个工业资本主义的资产阶级革命而已——目标旨在消除内部可能的反动反抗,和扩大世界市场。

从历史的角度,大顺本身是具备发展工业资本主义的一些优势的。

这些优势,是一种可能大顺自己都没有理论地、系统性认识的一些传统。

比如说,从殖民地政策来看。

历史上,1813年,可以视作各个殖民帝国,从商业资本主义的殖民观,到工业资本主义殖民观转变的标志性年份。

什么叫商业资本主义的殖民观?

举个例子。

爪哇。

荷兰早期统治。

强制种植、强制上贡。

控制香料,砍伐丁香树,操空价格。

完全不考虑生产力的发展,而是纯粹以商业利润、商业资本的回报率为目标。

你包括说大顺一些地主,囤积土地,收取租子而不是去改良土地扩大生产,也可以视作一种商业资本主义的思维。

什么叫工业资本主义的殖民观?

仍旧爪哇。

反法战争期间,英国短暂占领了爪哇。

试图在爪哇进行改革。

计划改革的方向是:

分地。

收土地税。

募役法。

取缔荷兰的强迫种植,转为由农民自发选择作物种植,用以扩大商品产量。

当然,最后改了不到半年,灰溜溜地又继续强制种植、上贡、劳役。

但思路,尤其是收土地税、募役法、农民交税之后种啥玩意儿卖钱,在殖民地,是视作工业资本主义殖民观的标志。

之所以说历史上1813年是工业资本主义殖民观开始取代商业资本主义殖民观的标志性年份。

不只是爪哇改革。

还有就是这一年,英国的工业资产阶级,在一定程度上击败了商业资产阶级和贵族地主,出台了新的《东印度公司特许状法案》。

东印度公司,由原本的商业资本主义的代表性公司,不得不转型为工业资本主义的对外扩张工具。

什么叫商业资本主义的典型:从印度运棉布运的英国呢绒纺织产业抗议,连续两次行政法令禁止棉布;劫夺印度的各种原材料,几乎明抢;刮地三尺,我管你日后这里有没有市场,我只为商业资本的回报率考虑……

而1813年的新法案,使得东印度公司不得不转型,成为了工业资本对外扩张的工具。

要统治、要市场、要原材料生产、要殖民地的生产效率提升以满足需求……

而不再是直接明抢,也即老马说的商业资本占优势下的劫夺制。

而大顺因为种种历史的和现实的因素。

至少,在殖民地问题上,是明显的工业资本主义殖民观。而不是商业资本主义殖民观。

尤其是在爪哇南洋地区,表现得淋漓尽致——以18世纪的视角来看,就是最工业资本主义殖民观的。

虽然可能一开始大顺这边自己都无意识,纯粹就是一种“习惯”。或者叫政策或者历史的惯性:不知道咋办,那就照国内亩税、重农的思路来呗。收了亩税,小农经济,发展生产,扩大交换交易,棉布换大米棉花靛草……

反正都是扯犊子。开个玩笑:韦伯说《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既是扯犊子玩,不如说叫《新教伦理与【商业】资本主义》;而中国古代的生产模式,大可以叫《农业文明传统与工业资本主义》,然后射了箭画靶子呗,工业发展比较好的,肯定都有一段好好种地的历史。哪怕美国,清教徒早期要建的山巅之城,那也是有形圣人教化、耕者有其田。东亚后来工业发达,大可以说这是因为古代这里种地种的好。这种画靶子玩的东西,总能找到靶心的。这要是哪天欧洲彻底炸了,这不得有外国大儒看看东亚,出本书叫《儒家伦理与工业化》啊?某种程度上说,入了关自有大儒辩经这话,真挺有趣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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