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34.第1028章 倭使入朝,恳请封命

第1028章 倭使入朝,恳请封命

人是会根据各自的经历,对不同的地方怀有着特殊的情感。这份情感还不只是体现在情绪感受方面,甚至会直接影响到人的身体状态。

比如太皇太后对洛阳的喜爱就远远超过了长安,原本在长安准备启程时,太皇太后的身体状况仍然很不佳,圣人甚至担心她能不能撑得住长途远行而犹豫该不该带上太皇太后同行。

可是随着正式踏上行途,太皇太后的精神状态却日渐好转,特别在抵达洛阳、重新见到熟悉的人事风物后,太皇太后更是完全没有了衰病模样,精力也变得更旺盛起来。

不同于他奶奶对东都的别样情感,李潼对洛阳其实没有什么特别的喜爱。虽然理智上而言,河洛是较之关中更加适合作为大唐的统治中心,但在感情上来说,长安在李潼心中的分量仍然远远超过了洛阳。

实在是洛阳这座城市并没有给李潼留下什么美好的体验与回忆,最初来到这个世道的战战兢兢,同武氏诸王争权夺势的步步为营,以及靖国时期收拾他两个活宝叔叔烂摊子的焦头烂额。

虽然如今他已经是一言九鼎、大权在握的大唐皇帝,但这些过去的记忆在他脑海中却并没有遗忘掉,虽然平时并不会体现出来,但潜意识里对洛阳、特别是大内太初宫还是隐隐有所抵触。

驾临洛阳的时候,除了大朝会并其他一些盛大的礼事场合,他很少会留在太初宫,平常时节更乐意在上阳宫起居办公。

或许未来当他年老志衰时,也会像他奶奶一样沉湎于对旧时光的追忆,会特意抽出时间来去游览他往年所居住的太初宫西夹城、仁智院等故地。但是眼下,则就实在殊少这样的情怀。

凭心而论,洛阳的居住环境要远比长安优越得多,特别是依临洛水、夏日的上阳宫,风光秀丽、水汽充沛,全无长安龙首原上的酷热干燥。

对于圣人再次驾临东都,洛阳民众们也报以热情的欢迎。除了万众出迎圣驾入城,寻常时节也常有民众聚集在天津桥南,远远瞻望再次变得人气活跃的洛北两大宫殿。

刚刚抵达洛阳这几天,君臣都在调整各自的工作与生活状态,并没有立即着手处理军国大事。

公务方面,宰相宋璟早数月便已经抵达了洛阳,百司职事构架已经梳理搭建起了一个良好的基础,群臣各司其职、入手极快。

可是在生活方面,那就因人而异了。今次随驾抵达洛阳的朝臣较之开元七年那一次要更多,这些人相当一部分在洛阳都没有固定的居住地点。

虽然说朝廷在正式移驾之前也解决了一部分此类问题,但所受关照的毕竟只是少部分在朝大臣,大多数朝士仍需自己张罗筹办。

为了确保朝臣们能够安心定居、专心于工作,朝廷也特意给随驾群臣赐给了一季的禄料。这一笔钱财也是颇为可观,极大的缓解了朝臣们置业生活方面的开支压力。

这一批财货赏赐受惠的也不止在朝的臣员,毕竟他们接受赐物后也要用在市中消费,这就间接的让洛阳行市买卖变得更加繁荣,百业民生都能因此得益。

这段时间里,洛阳市场的承受能力也得到了极大的体现,特别是在衣食等基本的生活需求方面。面对巨大的消费需求增量,洛阳百业行情却起伏不大,特别是粮价,始终维持在一个相对平稳的水平上,甚至都不需要刻意动用朝廷的力量进行平抑调控。

长安的商贸环境经过数年的发展,虽然也变得颇为扎实,但关系民生的粮价问题却始终存在着,不只每个季节都有不小的起伏波动,还深受各种诸如歉收、运滞等因素的影响,完全比不上洛阳的得天独厚。

圣人六月下旬抵达洛阳,并没有安排重大的朝事会议,只是召见一些河洛地表各行业的代表人物、以示恩恤慰问,给朝廷留下十几天的缓冲时间。

一直到了七月望日,洛阳朝廷的第一次大朝会才在太初宫明堂举行。参与朝会的除了大唐内外文武百官之外,还有六夷胡酋邦主并使者们。

虽然已经不是第一次在明堂主持大朝会,但每每登临这座宏伟的殿堂,李潼仍不免心潮澎湃。除了感慨于古代的工艺,他自己在明堂凡所经历的人事场景画面也都在脑海中浮光掠影般不断闪现。

今日朝会除了公布朝廷转迁东都之后一系列人事政令的改变之外,最重要的一件大事便是正式公布对漠北突厥牙帐的出征扫荡,朔方大总管张仁愿统率二十万唐军即日北上,同时诸胡藩属助战军伍也将在朝廷的调度之下分批次第北上。

虽然眼下已经不是贞观初年诸事方兴,漠北的突厥余孽也不复东突厥颉利可汗时代的强盛,单凭大唐本身的力量便足以将之扫荡平定,并不需要再仰仗诸胡出兵助战。

但宗藩关系即定,我不需要是我的事情,你不表示则就问题很大。哪怕只是派兵前往漠北旅游一遭,这也是诸胡不可推却的义务,顺便看一看逆我者亡的下场如何。

朝会结束后,圣人也并没有立即返回上阳宫,而是在明堂别殿召见了宋璟等重臣,继续商讨北征诸事细节。

虽然这一场军事行动筹划多时且在今日正式公布,但战争真正要打响其实还要到几个月之后的秋冬之交。

除了大唐的兵马物资向前线调度需要时间之外,也在于突厥特殊的游牧生活习性。春夏之际草原上水草丰盛,四处迁徙游牧,居无定所,极难追踪。

唯有到了秋冬之际,天气酷寒,突厥部众们才会聚集起来,共同抵御天时的变化。也只有到了这个时候出兵,才能更准确的掌握到突厥主力的行踪所在围而歼之,最大程度的消灭突厥的有生力量,从而毕其功于一役。

接下来这几个月的时间,除了正常的军事筹备与调度之外,还有一项必将重要的任务,那就是联络统合大漠南北诸胡势力,剪除突厥周边的附庸各部,从而孤立突厥、壮大声势。

当年的颉利可汗虽然因为残暴不仁而搞得突厥怨念沸腾、叛者极众,但毕竟还是盛极方衰、震慑力尚未完全消散。

如今的突厥默啜则就远不如当年,三受降城建立之前突厥军众还能屡屡内寇,声势很是不弱。可默啜执掌可汗大位后所发动的第一场战争便以惨败告终,之后更被三受降城攻防体系隔绝出了漠南。

过往数年如果不是大唐忙于内政休养与同吐蕃交战,甚至都不会给默啜留下喘息之机。如今突厥势力还残存多少,那要大战过后才有定论,可若是讲到对外的影响力,那真是拍马都比不上颉利时代。

所以大唐在战前的统合与孤立工作也进行的极为顺利,枢密使郭知运在将诸胡助战势力人员整理一番后便进奏道:“此番征事,诸宾胡凡所助战之众合十五万七千余众,所覆诸胡邦主、羁縻州府共一百八十……”

这个数据早在长安的时候便已经有所汇总整理,转驾东都后又有增加,所覆及的已经不只是大漠南北诸胡部势力,还包括其他各个凡大唐势力能够影响的范围地区。

李潼听到这个数据,脸上也流露出欣慰的笑容。国之大事唯礼与兵,平常时节说大唐国力与影响多么强盛,总是缺乏一个直接的体现,但在这样的征战大事上则就体现的颇为具体。

早年他御驾亲征、与吐蕃交战青海,虽然也广有群胡助战,但跟当下这个数据相比差的不是一星半点。如今除了宾属关系更加紧密的胡部势力之外,大唐都没有特意向群胡下达正式的征召令,但这些胡部便已经踊跃的参战。

这背后所体现出来的,自然是大唐的国力与震慑力较之开元四年时期都已经有了长足的进展。

许多人或许觉得如今北征与突厥大战在即,朝廷不该在五月关中掀起一番整顿入唐胡众的风波,横生枝节之余还破坏了大战前夕的内部稳定,逼得诸胡要投靠突厥共同对抗大唐的威逼。

但这种想法实在过于简单片面,且不说诸胡本就畏威而不畏德、并不会因为包容放纵就会对大唐亲近恭顺,关键是此前朝廷所整顿的胡人与大战前夕所需要统合的胡部势力根本就不是一回事。

那些入唐的胡人或是各自出身不同的部族,但他们有一个共通点,那就是逃离了原本的部族环境而投身于大唐国境之中,借助大唐所提供的庇护摆脱过往加于其身的酋长邦主控制。

以往大唐在这方面管控乏力,各方入唐的胡人也是络绎不绝,这本就是在削弱周边诸胡势力的一个过程。现在大唐立法分明,对入唐诸胡的管控更加严格周详,一定程度上也遏阻了诸胡入唐的风潮。

对那些颇具势力的周边胡酋们而言,他们非但不会觉得大唐各项治胡律令的颁行过于严格苛刻,甚至心里还隐隐希望这方面的律令能够更加的酷厉一些。

毕竟这些政令只在大唐国境之内实施,并不会覆及到他们各自的部落领地,无论再怎么严格,对他们的触伤都少,更可以此证明大唐也并非法外的乐土,让部众们不再热衷于逃散入唐。

早年大唐每有征战需要征召周边胡部势力,甚至还会下令州县官府驱逐境内的逃胡,并勒令禁止招纳胡人奴婢。

如今国力不同以往,姿态不需要做到那一步,但加强对境内胡人的管理,其实也是对周边诸胡部势力的一个示好。

决定脑袋的从来只是屁股,却从来不是种族血缘,那些胡酋邦主们绝不会对入唐胡人的处境不妙而感觉到同情与悲愤。

在这长长的宾胡助战名单中,李潼发现了一个比较古怪的存在,指着名单中一个字号有些讶异道:“倭国使者还没有离境归国?”

倭国向大唐遣使也是颇有渊源,不说更久远,最近一次就是在开元七年圣驾转到洛阳、重点处理与新罗的纠纷时,倭国遣使抵达洛阳。

虽然后世有关倭国遣唐使的研究颇多,但在当下这个时代中,倭国在大唐的朝贡体系中存在感实在不强烈。

一则是倭国本身的势力不足可观,最大的手笔就是在大唐攻伐百济的时候,倭国助战百济,结果就是在白江口一战被刘仁轨打得大败亏输。也是出于对三韩问题的重视,大唐才在白江口一战后特意遣使倭国加以训斥。

二则就是地缘环境使然了,如今的大唐疆域野心还仅止于陆地,更热衷于同大陆上的强权势力争锋对抗,但对海外的邦国势力则乏甚热情,还没有产生什么征服欲。

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这一时期倭国遣唐的使者素质猥下,对大唐的风物礼仪与文化所知甚少,即便有所交流,往往也都是鸡同鸭讲,交流的效率低下至极,所以朝廷往往也都懒得应付。

包括开元七年倭使入朝,李潼也并没有正式召见,只是责令鸿胪寺负责接洽,至于究竟交流了什么,他也早已经抛在了脑后,起码是不足以对时势产生什么影响。

但也不得不说,倭人虽有各种劣性,但学习能力是真的强。

历史上几次遣唐使都乏甚成绩,可是到了开元年间,对大唐的风俗礼仪文化便有了深入的了解,更涌现出汉名朝衡的阿倍仲麻吕这样出色的遣唐人员,在大唐士林中都享有不低的声誉,同当时的士林人物也缔结了不浅的友谊。

李潼作此发问,是因为在名单中发现了倭国的身影,倭使粟田真人上表朝廷,以武士三百人请求参加大唐攻灭突厥的战事。

如果不是因为名单中有出身标注,李潼看到这名字的一瞬间还以为自己恍惚间又穿越到修真界面。略作回忆才想起来开元七年的倭使同样也是这个名字,所以才有此问。

宋璟闻言后便起身笑语道:“倭使的确没有离境,开元七年入朝不得召见,又因彼时同新罗颇有开战气氛,不敢循渤海航路离境归国,便南下扬州盘桓未去。闻知圣驾将要再赴洛阳,倭使便自扬州重返洛阳,早月余之前便已入城,几番递告表书,但臣别事缠身,也未能抽身接见。”

“倭使入国几员?此番助战三百员,莫非已经是使团全部?”

李潼闻言后又笑语问道,而宋璟也没想到圣人会对这海外倭奴国如此感兴趣,并没有将倭国人事相关记在心中,归案翻阅片刻才又开口回答道:“圣人所料不差,倭使入国员众三百零八人,逗留扬州时老死三人,此番奉表助战,应是其凡所扈从尽数列甲。”

听到这回答,李潼更是一乐,区区三百人甚至凑不成一个营,说句不好听的,可能某一场斥候游击的遭遇战就能直接被干掉团灭。

但势力虽然不大,这份态度却是满满的殷勤赤诚,李潼于是便又问道:“如此殷勤表现,想是诉求不小,倭国此番入使,所求究竟何事?”

这一次宋璟倒不需要再归案补课,开口回答道:“倭使之所诉求,一在倭国名号猥琐不文,恳请圣人另作封赐,二在其国民愚不知礼,恳请朝廷能够招纳其国贵胄入国学受教,三在恳请朝廷赦免流亡其国百济残众悖逆之罪。”

倭国这个名号自汉时便有记载,后世更挖掘出东汉光武帝赐封倭奴国王金印。往年倭国封建不兴、制度全无,这样的名号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可是随着上层人物智慧渐启,便渐渐的有些瞧不上这个旧号,所以屡屡请求大唐能够更改其国名封号。

李潼对倭国历史了解不多,只知道眼下大体应该处在所谓的奈良时代,至于日本这个名号的来历也是不甚了解。后世倭国渐强,倒是颇有考据论证日本这一国号并不来自大唐之所赐封,而是其国本源诞生。

但无论倭国自己怎样叫法,眼下想要在国际上获得存在感,也只能诉求于大唐,大唐称你是倭,那也自然只能是倭。

抛开这个国号问题不说,对于倭使后续两个诉求,李潼倒是颇有想法。

他对眼下便征服倭土、封远建制倒是没有太强烈的期待,不过文化上的输出倒也可以进行,如今国子监的留学生品类数量不少,再增加几个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至于说赦免逃亡倭国的百济遗民,也足以体现出倭国悠远流长、欺软怕硬的国民本性。

白江口一战之前,倭国自是不可一世,认为自己海外雄国、需要亮一亮臂膀,甚至想干涉三韩局势,就连倭国君主都想来一把亲征,结果还没出征就挂了,没能看上一眼自家战船被烧火焰是多么灿烂。

白江口一战结束后,倭国便彻底安顺下来,不断频频遣使谢罪,对大唐在东北的经略动向也是分外关心。

此前大唐在与新罗交涉过程中重建了熊津都督府,再次收回百济故地。这还没有对倭国产生直接的威胁,倭国便忙不迭入使恳请朝廷能够赦免其境中百济亡众,唯恐被这些百济人连累将灾祸招惹到本土。

眼下的李潼也的确无意于更向海外经略,总得给后代留下一点事情去做。若后世子孙不够给力,那即便搭好一个事情框架,也无非劳民伤财的一代之政。

但话虽如此,李潼也想试探一下倭人的承受底线在哪里,略作思忖后便说道:“百济残众凶悍难驯,为逃法律制裁竟然逃遁海外,倭主贸然纳之,焉知是福非祸?

其国与我虽旧有隙,但近年所持宾服姿态亦甚恭谨,不忍见其养患国中而不加施救,着令有司与倭使计议于其国远滨择地设府、圈管百济逃亡之众。若事不行,亦不必强令,来年其国因此滋乱,勿谓言之不预。”

(本章完)

1035.第1029章 势难相忍,各自修行

第1029章 势难相忍,各自修行

倭国在大唐的外交体系中终究只是一个不甚起眼的小角色,无论作何处断态度,都不需要太过认真,所以圣人也只是略言几句,话题很快便从这上面转移开。

除了倭国之外,在这一串的助战名单中还有一个比较突兀的存在,那就是吐蕃。

吐蕃上表言道愿意派遣两千名将士跟随大唐军队一同出征突厥,并且除了这两千名将士并其武装之外,还可以捐输一千匹青海良驹作为战马。

这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如今吐蕃国中局势一团乱麻,可以说是自松赞干布统一高原之后国势最为衰弱的时刻,但就算是这样,吐蕃这一表态出手,所提供的助战人物仍然超过了许多的长期接受大唐羁縻统治的胡部。

当然,助战多少人与物还是其次,关键是这一份态度。吐蕃这一番表态大有不计前嫌、以德报怨的味道,并不计较此前青海大败的仇恨,反而热衷于将这一份痛苦转嫁到突厥身上。

国与国之间的纠纷与交流,本就不存在什么私情意气,唯一的根本就是利益。无论此前大唐给予了吐蕃多大的创伤痛苦,但对眼下的吐蕃而言,最重要的就是尽快修复好这一份邦交关系,不再让内外情势秩序继续产生系统性的破坏乃至于坍塌。

除了表达自己痛改前非的心意之外,吐蕃拿出这样一份助战班底,应该也存有几分向周边邦部宣扬实力、自有一份虎死架不倒的倔强与顽强,从而打消周遭邦部蠢蠢欲动、想要趁火打劫的心思。

“蕃使抵达东都没有?”

翻阅过吐蕃相关的资讯之后,李潼又开口询问道。

“日前已经入城,但仍然没有尽数抵达。”

鸿胪卿钟绍京连忙起身作答道:“吐蕃此番遣使,正使一员、副使两员,眼下唯有正使韦乞力徐抵达洛阳,乞力徐亦如今蕃国大论,副使两员则仍在途中。”

“既是使团入朝,怎么分道而行?”

李潼听到这回答,不免有些奇怪。

钟绍京旋即又笑语道:“前往出迎的事员回奏蕃使内部并不融洽,几次相争于途且不避外人。乞力徐如今虽居蕃国大相,但较昔年噶尔家声势不可并论。同行副使一为没庐氏尚秋桑,一为麴氏麴芒保,各具势力拥趸,彼此少有和睦……”

李潼闻言后不免长叹一声,虽然说吐蕃如今的局面之造成与他脱不开干系,但眼见到偌大一个西蕃强国矛盾深刻到竟然连出使外国的使团中都争吵不断,心中也是颇生感慨,当然也免不了满满的欣慰。

自古以来,兼并容易而凝合却难。吐蕃之所统一高原,也是松赞干布并其父祖数代人的努力,一俟内部整合完毕走下高原便獠牙毕露,四面出击,更敢直接挑衅大唐这当世第一流的强国。

那时的吐蕃虽然也是不免强臣谋逆的纷乱,但在一路的壮大过程中,内部的问题都能有所掩盖。甚至几度出现长君横死、少主当国的局面,也都能不失平稳的过渡下来。

这倒也谈不上悉多野家族独得天神眷顾,关键还是那种光辉的前景能够继续将矛盾掩盖下来,让所有心怀各种心思的人都聚集在赞普的周边。

吐蕃的壮大,噶尔家自是功不可没,但如今其所衰败,噶尔家、特别是论钦陵也是难辞其咎。一个人无论再如何凶悍强大,但其能力总是有极限的,论钦陵战场上自是战无不胜、缔造赫赫威名,但却不懂得协调利益关系。

噶尔家当国时,吐蕃内部各方势力的利益诉求始终被压制着。而随着噶尔家的倒台,这一份被压制的欲望自然就加倍汹涌的宣泄出来。

如果当年吐蕃在青海战场上没有战败,甚至没有败得那么惨烈,局面都仍有可收拾的余地。

可是青海一战告败之后,吐蕃这个盘口顿时丧失了最大的一块肥肉,赞普所面对的不只是威信动摇的问题,更加关键的是失去青海之后的吐蕃,实在没有太多的筹码能够满足国中各方的诉求。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势力锐减之后,哪怕一时间还没有大乱,可是君臣的名分已经不足以约束那些欲壑难填的豪酋邦主们。

一个政权、或者说一个组织,如果不能协调组织内部人事关系,平衡并满足各种诉求,那么离分崩离析也就不远了。如果不是因为利益关系,谁又甘心伏低做小、给人做孙子?

蕃使们已经不再掩饰其内部的纠纷,甚至有可能是主动展现出来,以此来促使大唐加强对吐蕃的干涉力度。

这想法看似有些匪夷所思,吐蕃内部再怎么混乱,不至于挑选几个使者统统都是卖国贼,而且大唐的利益诉求也难同他们之间的纷争达成一致。

但实际上这种可能还真的不小,吐蕃的赞普已经不足以为他们共同的利益代言,而大唐的兴盛强大也让他们短时之内看不到通过武力战胜的可能。

如今的吐蕃已经不复强势,而过往的桀骜又将高原上的邦部势力彻底暴露在中原帝国的眼前,战争迷雾被他们主动开图却又后继乏力,如何在强者的俯瞰之下谋求生存,是此前高原上势力不曾面对、而这一代的吐蕃权贵又无从回避的新困扰。

眼下的大唐已经对吐蕃形成了战略性的围堵,影响与控制力更是深入西康地区,而且还接纳了深谙吐蕃国情并地理形势的噶尔家的投靠,如果说会主动停止对吐蕃的干涉与渗透,那真是鬼都不信。

面对这样的局面,本身对后续的情势发展又全无决定权,所以现在的吐蕃权贵们的纠结心理真可以用一句话来形容,那就是既然反抗不了,不如……

这么说虽然有些粗鄙,但实际的情况就是与其坐等大唐以他们难以接受并难以抗拒的方式对吐蕃加深控制,那还不如摆低了姿态、主动去迎合,用柔和的方式去影响大唐的经营策略,毕竟硬干是真的干不过,内部又无从整合,与其相濡以沫,不如各自修行。

相忍为国之类的情怀,那是不存在的。假使当年吐蕃赞普直接战死青海,那么在外战失利、痛失君主、大厦将倾的惶恐情势下,吐蕃内部真有可能统合起来、同仇敌忾的抗拒大唐继续针对吐蕃的攻略。

可是好死不死,赞普临阵脱逃,又返回国中折腾数年之久,但也没让国情国势有所起色,最后还是难免横死、留下一个更加糜烂的烂摊子。

有的人活着但已经死了,有的人活着但他妈的还不如死了,赞普苟延残喘这几年,就是对吐蕃内部向心力持续损伤残害的一个过程,让许多人见识到在没有外部增量持续增加的情况下,勉强搭伙过日子其实是一种折磨,这一死对许多人来说都是一种解脱。

所以吐蕃此番遣使、引得宗家几人都蠢蠢欲动的和亲请求,其实极有可能就连这几个蕃使都不见得会乐见成事。归根到底,他们并不希望吐蕃的王室借助大唐的庇护扶持再有所起色并增强。

即便此番和亲成功,也不可能再达成贞观年间文成公主入蕃那种两利的局面。吐蕃穷困来求,势必会面对大唐强硬的刁难与勒索,不得不大作退步的忍让求全,让出大笔的利益。

这些利益当然不可能由王室一家独出,势必会分摊到国中那些邦部氏族头上,特别是那些势力大到已经对王权产生实质威胁的邦部。

好处一家独拿,聘礼却由各家集资,这算盘打得太响,自然会让人滋生不满。既然左右逃不开一个出卖国家利益,难道老子们不配卖国?

“蕃使凡所接洽安置事宜,暂由鸿胪寺决断。其诸使员毕至东都之前,资讯传达即可,不必付于政事堂讨论决断。”

李潼在沉吟一番后又吩咐道,两国重叙邦交,大唐是占据着绝对的主动,而吐蕃方面却是纷争不已、根本没有一个主见。如果轻率的达成什么共识,吐蕃方面的执行力也是堪忧,最终想要实现多半还要靠大唐自身的力量。

既然如此,那么事情也不必急于一时,反正大唐这里是拖得起,最好拖到北征突厥的战事结束,那时自然会有更大的话语权与震慑力。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朝廷中的事务运作主要还是在围绕着北征战事在进行着。河北、江南等各地区的物资调运如火如荼的进行着,各路人马都在向规定的地点聚集,同时也包括那些出兵助战的诸胡部伍。

李潼此番虽然并不亲征,但需要闻知处断的事务反而比当年还要繁多,并不因为突厥眼下的穷困现状便有所松弛,也是充分做到了战略上的轻视、战术上的重视。

过往事迹如何并不值得沉湎自傲,只要一天不解决突厥这个传统的漠北劲敌,他便仍达不到与先辈雄主相提并论的资格。

在这种上下忙碌的氛围中,时间过得飞快,一转眼便到了八月十五中秋节。

中秋祭月赏月的风俗自是源远流长,而成为朝廷法定的节日则始于贞观时。不过眼下的中秋节同后世还是有所区别,即便有所庆贺游宴活动,主要还是士林间的朋友聚会,并没有太浓厚的人月团圆的浓厚色彩。

李潼则深受后世节日概念的影响,每每中秋节时只要不是繁忙的抽不开身,总要抽出时间来同家人们聚会陪伴。

今年节日自然也不例外,凡所随驾抵达东都的亲友们,在午后便陆续前往上阳宫,太皇太后也一大早便被从太初宫接了过来。

因为节日氛围的影响,李潼今天处理起公务来也有些心不在焉,所幸此日也没有什么重大事务需要特别的关注。

在埋头批阅了一番奏表之后,抬头见到直殿学士们又送来满满一筐的文牍,他便忍不住皱眉咧嘴,耐着性子将箱笼封条上的事则条目浏览一番,见并无急情大事,索性便一拍箱笼对几名直学士笑语道:“卿等且去我得闲,明晨复归就事繁。”

几人闻言连忙也笑应一声,他们各自也都有同僚朋友们的邀请,只因圣人仍在勤勉,自是不敢抽身赴约。既然圣人要偷闲半日光景,他们自然也乐得顺意安闲。只是见圣人没有宴会朝士们的意思,不免有些遗憾此夜不能亲睹近闻圣人再作踊跃佳辞。

殿内诸事暂作封存后,李潼便离开了观风殿,往内苑生活区行去。

眼下宫人们多在近邻洛水的本院筹备入夜后的赏月宴会,别处反倒人烟不多。李潼正打算返回寝宫换件衣服便过去凑个热闹,可是抵达寝宫的时候便见到皇后并未在本院主持,而是站在宫廊外,且神色有些焦急,不断的探头向外张望。

“娘子作此姿态,难道是有大事骚扰?”

李潼见状后便阔步上前,而皇后也快步迎了上来,拉住圣人便疾声说道:“德妃昨日召见蕃土故员,归宫后便怅怅不乐,今早更是长跪寝宫内厢,任谁劝说都不应声听从,妾不敢遣员滋扰圣人,唯在此长立等候……”

李潼听到这话便有几分诧异并关切,连忙同皇后一起走入寝宫,转入内厢便见到体态显形、即将临产的德妃叶阿黎正长跪此中、满脸清泪。

见此模样,他心中既怜且怒,皱眉入前要扶起这娘子,口中还作斥声道:“家人之间何事不能明言缓诉?哪处邪情滋扰娘子,让你要作这般自残的形态?”

德妃本来只是默然垂泪,此刻眼见圣人入前,顿时便按捺不住悲声,埋首圣人怀抱之内,一边握拳捶打着圣人,一边悲哭道:“坏郎君、坏郎君……往早以前怎样浓情蜜语的哄骗,显怀疏远后竟是这般的绝情,将要强使我骨肉分离、却还一言不发的欺瞒……”

这娘子即将临产,体态行动并不方便,李潼自然不敢大动作的躲避,环抱臂托这娘子,尴尬中又有几分疑惑:“这话是从何说起?你骨肉分离是孕期使然、天道如此,我虽处断人间万事,也不能勒令你长孕不产……”

但他这俏皮话却不能安抚德妃,这娘子闻言后却更显伤悲:“眼下尚有精学质我怀内,郎君仍然不肯吐露真言?同蕃国重叙邦谊,郎君不肯舍给疏族的女子,却要拿我孩儿作贱使远,难道郎君没有这样的计议?”

听到这话,李潼才明白这娘子为何作此姿态,同时脑海中也是思绪诸多。但眼下自不方便深作揣测,还是优先将这娘子安抚下来:“我至今都还未召见蕃使,哪有什么计议决断?况如娘子所言,孩儿尚质在腹怀,真有什么情势计议,怎么会略过娘子?”

“真的?”

叶阿黎听到这话,才半是狐疑、半是惊喜的收住了哭声,转而便恨恨说道:“韦氏老狐狸实在可恶,我肯见他一面已是难得,他竟敢邪言诈我!”

皇后见圣人已经将德妃安抚下来,便入前说道:“日常朝夕的陪伴,家人们总要亲近过外人。德妃你眼下一体两人的紧要时节,更不该这样顽固自闭!我便先赴本院安抚别者,你两人诉话清楚之后再来罢。”

听到皇后薄斥声,叶阿黎也连忙点头道歉,待到皇后离开之后,她也不待皇后追问,主动向圣人交代事由起因:“昨日会见乞力徐,他多说蕃中纷乱态势,只道若无大唐强权震慑,恐怕纷乱永无宁日。昔者国中掌权之人触怒大国太甚,适逢圣人你雄计勇图,势必不肯垂护悉多野氏,早前京中宗王擅论和亲尚遭严惩,所以猜度圣人或有意裂土封建,将我两孩儿遣出国家、置于彼方……”

李潼听到这番话,顿时也有些哑口无言。

他倒不诧异韦氏能够洞悉他的真实意图,毕竟两国私下人事往来频密、交流是双方的,韦乞力徐早在噶尔家掌权时便是蕃国显贵,如今更接替论钦陵担任国中大论的位置,自然不缺这一点政治敏感。

“所以娘子就信了他的说辞,转回头来使气刁难家人?”

他并没有正面回应,而是反问叶阿黎。

叶阿黎闻言后却摇头叹道:“我并不是置气生忿,只是伤感惭愧这一出身……我是有幸得了天大的恩眷垂顾,才能近侍圣人并孕生骨血。但再大的恩眷终究逃不出命运的困锁,连累孩儿们还要受我故事的纠缠……乞力徐并不是什么德高望重的长者,但他观情论事也自具几分才能,即便并不切中也不会过于悖远……”

讲到这里,她便两眼直勾勾的望住圣人,李潼被她瞧得自有几分尴尬,转头避开娘子视线,但也用肯定的语气回答道:“我虽然不必承受孕育生产的辛苦,但当年播种时的浓情快乐也不会转眼忘记。

血脉延传的亲生孩儿自不会纯作用具使用,蕃国如今情势焦灼、斗争激烈,盛年的君主尚且不能保护自身,又怎么会让我孩儿入此狼窟!大唐国运今之雄壮,是我将士用命、文武用功辛苦缔造,并不在于门户内的情势调和。

乞力徐在其国中既非良佐,在外也绝不是什么算无遗策的智者。他所见若仅止于此,可知器具有限,蕃国无人,难窥大国用计之雄大!”

“夫郎真不会出遣孩儿?我母子得此恩庇,我真不知该作何回报……那就、那就卸此怀抱负累后,奋力再为宗家多添人口!”

听到圣人这么说,叶阿黎顿时便破涕为笑、感动至极。

她虽然出身蕃国,但却是被国中权贵们逼迫得出逃投唐,纵然心中还有些许家国情感残留,但也绝对敌不过发于天伦的舐犊之情,是绝对不舍得自家孩儿远离父母亲人,再赴蕃国那凶险之地。

但叶阿黎这份感动,李潼却有几分惭愧,他拥抱住这娘子叹息道:“娘子生产在即,我本不想此际骚扰。但眼下既然已经言及于此,便就将一些真实的计议向娘子你稍作剖析。

蕃国那疆域土地,我并无尽拥统略的心迹,但西康是我同娘子良缘缔结的开始,于情于理都该交由我两孩儿继承延传。这并不是对四郎的刻薄加害,是他与生俱来便该享有的父母恩泽。”

听到儿子终究免不了要就封远疆的命运,叶阿黎自是情急,但不待她开口争辩,李潼便又继续说道:“我对孩儿的关爱,并不比娘子们更少。

道奴入世即享尊荣,我尚且要养育可观才许他出见世人,恐他受世道的减轻。四郎既食远封,当然要更加慎重,绝不会让他黄口之年便骤离父母。

彼方风物制度殊异中国,虽智勇双全的壮士尚且不能从容施治。我既然降赐孩儿,便绝不是一份穷山恶土、刁邪滋生的凶业,封藩建制、名分即定之后,尚有十数年时光可以肃清兴治。

在国在家,我或情有为难、不能尽允娘子,但来年孩儿出藩就国之期,娘子几时点头,我便几时放行。孩儿成人之后,总不如幼少时憨性可爱,或许那时娘子已经厌恶他渐拙的德性。驱此拙长之后,留他妻儿在京,我两人也不失弄孙的天伦之乐。”

叶阿黎听到这里后,虽然仍没有抵触尽释,但知道孩儿并不会在幼少时便离家去远,心里总算安心几分。

老实说,对于西康这一份产业传承给亲生的孩儿,她也并不是全无意动,毕竟这样的处境安排又比在京中虚封唯食、做一个闲养亲王更超然一些。

在略作沉吟之后,她便又说道:“乞力徐此番入见进言,或也暗存希望夫郎如此的打算。此类孙波故众旧唯依仗赞普之势才得与山南、象雄徒众争锋,今西康归我、其本土无存,若少主临国,乞力徐又无钦陵之狂悍,势必更难自保,唯有外求大唐,才能不失仰仗。使我孩儿封建彼方,他可做一份蕃国内的助力,但这老物奸诈,情势稳定之后还是不可久留!”

见叶阿黎已经开始为未来西康的安定做打算,李潼心里也松了一口气。心中计议即定,他自然不会受内宫妇人的影响,但若能于情于事都得融洽,那自然是最好。

一个大章早点更了,大家周末愉快。。。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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