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3.第221章 话别

第221章 话别

乌云密布,雨越来越大。

好在,众官员们赶在大雨落下前到了尚食汤。

尚食汤是专门赏赐内侍或重臣泡汤的汤池,虽有“尚”字,却非御用之物。

殿宇颇大,但汤池却不算大,长十余步、宽仅数步,由青石砌成,中间有一道石梁把汤池分割成东、西两池。

西池稍小,供身份贵重者独浴,东池大些,供身份低微者共浴。

薛白看了一眼殿外越来越黑的天色,转身绕过屏风,与官员们一道开始脱衣服。

待众人脱了衣服,差距就出来了,大家纷纷看向薛白那年轻健壮的身体,颇为羡慕。

“咳咳咳。”杨銛又在咳嗽。

杨国忠则低声道:“你可知这汤池好在何处?”

薛白不觉得有什么好泡的,道:“是圣人的恩赐、荣耀?”

“你倒是学会说话了,不枉我费心教你。”杨国忠道,“除此之外,内苑的泉水是最好的,与其它别业里的可大有不同,泡得人皮肤细腻。”

话虽这般说,薛白还是更喜欢在其它别业里泡。

但杨国忠说的确实不是假话,尚食汤的温泉水与皇帝泡的一样,是真正的骊山温泉水,热气腾腾。

众人进了汤池,舒服地叹了一口气,杨国忠依着青石,闭上眼,更享受的还是特权带来的满足感,要知道天下间能泡这池子的人并没有几个。

这代表着他是人上人。

薛白说的“荣耀”虽然对,但不准确,准确来说是“尊贵”。

下一刻,他却听到杨銛在西面的小浴池说了一句。

“阿白,伱也到这边。”

“谢阿兄。”

杨国忠睁开眼,看着薛白那健美的身体在水气氤氲中走向西池,与杨銛说话,两个人独享一个小池子。

方才那种尊贵之感转瞬间淡了下去,他虽是四品高官,却还是被人压了一头。

~~

“咳,我听闻,阿白打算到偃师县任职?”

杨銛进了汤池之后确实舒服了很多,咳嗽都减轻了不少,但眼神中却添了许多忧虑,又道:“你若不在长安替我谋划,这许多事,怎生是好?”

薛白不愿告诉杨銛实情,道:“阿兄已经接近相位了,若哥奴致仕,甚至是过世,下一任宰相必是阿兄。那么,阿兄认为,眼下该做的是斗还是缓一缓?”

“明白了。”

“养好身体才是真的。”薛白道:“我不在,哥奴不会太过关注阿兄,我们先积蓄一两年,再与他争。”

“既如此,你也该去太原,多操心些榷盐之事,如何去了洛阳。”

“自然是有圣人记挂的差事在身。”

薛白正想找机会与杨銛说此事,调动一些杨党的资源,遂说了河南道这些年的灾情,以及漕运的一些情形。

再聊到洛阳之事,杨銛并没有太多意见,毕竟圣人都十年不出关中了,朝臣已经对东都印象不深。

“南来北往的税船、粮船都得漕运,我们想往这件事里伸手,哥奴断不会允的。”

“我只是一个县尉而已,哥奴不会在意。”薛白道:“又不是从五品的水陆转运副使。”

“谋一个这职位?”杨銛神色一动,须臾又捋着长须,问道:“你可知达奚珣因他儿子牵连,已被贬为鲜州别驾了?圣人宽仁,没赐死他。”

薛白知李隆基是不想把刺驾办成大案而已。

“阿兄原打算争一争吏部?”

“是国忠的说法,陈希烈不管事,吏部侍郎一动,是个好机会。”

“那哥奴必然会警惕万分,干脆示弱,贬杜有邻出京。”

说是贬,但降官出京有两种情况,被排挤出权力核心,或镀一层资历。杜有邻官阶一直就很高,升不上去,缺的就是资历。

干脆就让杨国忠去争吏部,吸引李林甫的注意,这边再暗渡陈仓。

~~

“你们可知,今日我们泡的还不是最上等的温泉水。”

东边的池子里,杨国忠正在侃侃而谈。

“须知,这尚食汤的温泉水,乃是由星辰汤排过来的,若是圣人先在星辰汤沐浴,再将沾染了天子福气的温泉水赐浴,方为最无上的荣耀。”

说着,杨国忠游到石梁边,向西池里的杨銛道:“阿兄病体缠绵,若能请圣人赐此汤水,也许能百病全消?”

杨銛与薛白遂停下议论。

“不可,不可。”杨銛道:“为人臣子,万不可给圣人添麻烦。”

“阿兄真忠义也。”

杨国忠本就是找个由头,想到西池里泡一泡,干脆趴在那闲聊,之后,他瞅了一个机会,主动进了西池。

毕竟是兄弟,杨銛也不会怪他。

泡到手掌的皮都有些皱了,冯神威便来了,笑道:“诸位可泡舒服了,圣人赐宴笋殿,请吧。”

~~

薛白觉得这温泉水确实不错,泡得人感觉筋骨都有力了。不像杨玉瑶那个池子,泡完反而让他疲倦。

他们换上衣袍,出了尚食汤,外面雨已经停了,风一吹,杨銛又开始咳。

穿过重重花木的道路,到了笋殿,冯神威停在门边请众臣进去,待轮到薛白,他则与薛白小声说了几句。

此时圣驾还没到,臣子们还是能相互聊几句的。

“我还未谢状元郎给我举荐了一个兼差。”

“冯将军不嫌累就好。”薛白应道。

因冯神威官任中官将军,故而也称冯将军。

“累是累了些。”冯神威也笑了起来,道:“可哪个嫌俸禄多呀。”

“将军风趣。”

薛白只要与这个内官打好关系,比安排自己人在刊报院都要有用。

冯神威很喜欢薛白的懂事,打算投桃报李,遂道:“给你引见一人,看那位……吴怀实,右监门卫将军、兼知内侍省事,与我同在高将军门下。”

薛白目光看去,见吴怀实比冯神威要年轻许多,应该不是李隆基潜邸时的老臣。

“吴怀实的丈人名为吕令皓,正是偃师县令。”

薛白讶道:“如此说来,我的官职定下了?”

“我可不知。”冯神威笑了笑,“你在惊讶为何宦官也有丈人吧?对食嘛,吴怀实对食了一个宫女,请高将军提携了她阿爷。”

唐律明文规定,宦官达到一定品级可与宫女对食,比如,与高力士对食的宫人就有好几个。

冯神威说罢,招了招手,让吴怀实上前来。

“阿实,来,结交一下状元郎。”

吴怀实也是生了一张笑脸,让人如沐春风,稍稍寒暄,便非常体贴地给了薛白帮助。

“状元郎若要去洛阳,能否烦请替我带几封书信?”

“吴将军但说无妨。”

“多谢了。那便带一封给洛阳县令周铣,一封给偃师的吕县令,还有一封给偃师县丞高崇。”

薛白道:“原来吴将军竟识得我几位官长,那该是我多谢吴将军帮衬才是。”

“状元郎太客气,除了吕公,周铣、高崇与我也只是相识罢了。”

“不知这其中有何缘故?”

“说来话长,那偃师县丞高崇曾在怀州任官,当时,怀州李刺史很欣赏一个逃奴,想招其入幕府。高崇于是便与这年轻人结拜,纳其入了自己的编户,起名为‘高尚’。后来,李刺史与洛阳县令周铣帮我丈人安排到偃师任县令,也把高尚举荐入京,请我为他安排一个官职……总之,就是这般结识了周铣、高崇。”

薛白道:“这般说来,竟只因一个高尚,牵动了一位刺史、两位县令、一位县丞,还有一位右监门卫将军为他谋官?”

“不止。”吴怀实笑道:“我带这个逃奴见了高将军,高将军也很欣赏他,替他谋了一个左领军卫仓曹参军之职。”

“真是人才。”薛白问道:“不知高尚如今何在?我也该结识一番才是。”

“还不止,去岁,范阳安大府不是也进京了吗?他见到了高尚,也是大为欣赏,请朝廷任命他为平卢掌书记,已带到范阳去了。”

薛白闻言不动声色,道:“能让每个见到他的人都赏识,想来,高尚也许能做出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业了。”

“状元郎又何尝不是人见人爱呢?”吴怀实亲热地笑了笑。

笑谈了一番,约定好替吴怀实带信,薛白进了笋殿赴宴。

他还未到河南府,似乎就有一张网罩下来,将他拉进了网里。

而他不可能与李隆基说这些盘根错节的关系,李隆基是否在乎先不谈,若得罪了吴怀实这种天子近侍,只怕比得罪李林甫还要麻烦。

~~

笋殿中,宫娥点上灯火,显得十分奢华而温馨。

随着圣驾到,御案开场了。

“臣等见过圣人,请圣人万安。”

“哈哈,都泡过温泉汤了吧?果然,诸卿看着都精神了许多。”

“谢圣人隆恩。”

“都是自家人,不必拘束,坐吧。”

今夜这场御宴目的在于安抚杨家人,因此李隆基是带着杨玉环来的。

薛白的位置稍稍偏后,行礼时有心想看杨玉环一眼,但忍住了。

彼此之间原本就没有什么,隐隐地却又受到了猜忌,大可不必招祸,但终究是不自然。

刺驾案还没有过很久,最近的御宴都是中规中矩,没有搞那些大花样,无非是美酒美食吃着,看着曼妙歌舞,以及李隆基排的新戏。

这戏名为《月庭春》,讲的是李生梦中登月与仙女相会的故事。

“别梦依称独望月,无缘再见芳卿面,空惆怅……”

管乐不停,薛白心知等唱完了,李隆基肯定要他评价,只好冥思苦想说辞。

果然。

“薛卿觉得如何啊?”

“温柔缠绵,恍然如梦。”薛白起身道,莫名感觉到杨玉环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接着道:“意境清雅,可堪千古。”

“比你排的《白蛇传》如何?”李隆基道:“你是纯臣,与朕说真话。”

薛白本已有了措辞,听得后面一段话,不由为难起来。

赐宴与臣同乐,这样就很没意思了,李隆基以前从不这样,近来真是有些针对薛白。

“《月庭春》胜在意境,胜在唱腔高雅,胜在编排……不过《白蛇传》戏文字字斟酌,有花费时日填出来的词句,虽匠气了些,但胜在诗词更多。”

李隆基又问道:“伶人唱得如何?”

薛白回头看了一眼许合子,脑子里飞速作着思量,末了应道:“臣不通音律,但觉得论唱腔,许永新……稍胜于贵妃。”

“哼。”杨玉环反应飞快,当即问道:“三郎以为呢?”

李隆基被这般一问,笑了笑,不再为难薛白,转而稍稍沉吟着,笑道:“薛白嗓能懂什么,自然是太真唱得好。”

“我也要唱三郎写的戏。”

杨玉环不由分说,直接便跑下台阶,登上那小小的戏台。

她也不换妆扮,示意薛琼琼弹古筝,之后舞了一圈,开口唱起来。

薛白则低头抿酒,将目光看向吴怀实,想着官途之事,不去看杨玉环。

在河南府,吴怀实只认识两个县令、一个县丞吗?恰好还就在偃师县与相邻的洛阳县。不会这么巧,只能说明河南府很多官员都在孝敬这个宦官。

天子不理政,含嘉仓占天下半数之粮,如何保证官吏不伸手?

“霜绡虽似当时态,争奈娇波不顾人……”

杨玉环唱到李生对月长叹,忽改了词。

因她知道她的声音没有许合子高亢,遂换了唱法。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

薛白听得一愣,心思终于被杨玉环牵回了戏台上。

他在《白蛇传》的戏本里用了这首《鹊桥仙》的后两句,而这前面的词句,只在长生殿里与杨玉环说过。

此时她忽然用出来,应当是没别的意思,只是平时真的不方便,故而她借这个机会提醒他“我没忘记你的功劳”……也许吧。

或可能是他自作多情了,她就是借他念的词用用,也没甚大不了的。

薛白转过头看了戏台一眼,一道曼妙的舞姿便映入眼帘。

他不由在想,洛阳不会有这样的倾国佳人,但洛阳有他的志向。

~~

杨玉环舞罢,御宴还在继续。

她心情挺好的,多喝了两杯,微红的酒晕便泛上了她的双颊,笑道:“良辰美景,佳期如梦,我们来玩点不一样的酒令。”

“哈哈,太真想如何玩?”

“赠诗吧,我阿兄没有诗才,为难他一下。宴上若得了旁人赠的诗词,务必回赠一首,否则罚酒三杯。”

“好,这倒是新奇,那朕先来。”李隆基说着,环顾众臣,笑道:“朕既赐你等温泉水,便以此再赐你等一首诗,每人都得回赠一首。”

他也是才华横溢,张口就来。

“桂殿与山连,兰汤涌自然。”

“阴崖含秀色,温谷吐潺湲。”

“绩为蠲邪著,功因养正宣。”

“愿言将亿兆,同此共昌延。”

一首诗念罢,众人纷纷喝彩。之后,各自绞尽脑汁地赋诗。

薛白听得李隆基的最后一句诗却是感受颇深,又想起了唐太宗的《温泉铭》。他端起酒杯,正要自罚三杯,马上便意识到不能不给圣人回诗。

好在,王维给了他好几首歌功颂德的诗,背一首出来就可以。

堂上气氛高涨。

杨玉环拉过张云容,笑道:“你去舞一曲,我送你一首诗。”

“贵妃写诗送我?真的?”

“你去舞。”

“喏。”

张云容大喜,行了万福,往殿内跑去,因太过兴奋,绕过呈笔墨的宫人时,她差点踢到了薛白的桌案。

待她一舞罢,杨玉环微微沉吟,真送了她一首诗。

“罗袖动香香不已,红蕖袅袅秋烟里。”

“西绣岭上乍摇风,芙蓉池边初拂水。”

众人没想到杨玉环真会作诗,不由叹服,称赞声此起彼伏。

张云容更是喜不自胜。

但紧接着,便听杨玉环道:“好了,该你回一首诗了。”

“我?奴婢不会作诗呀。”

“不管,依酒宴上的规矩,你若不能回赠诗词,自罚三杯吧……圣人且看,她喝醉了可是要发酒疯的。”

“哈哈。”

李隆基已经醉了,因他方才收到了太多的歌功颂德,不得不醉。

张云容好生为难,可怜巴巴地四下看了一眼,行礼道:“奴婢可否请人代写?”

“可,得要他愿意帮你才行。你想找谁?永新,你来。”

“我可不帮她。”

张云容无可奈何,目光一转,落在薛白身上,盈盈一拜,摆出可怜姿态来。

“状元郎,帮帮奴婢可好?”

薛白连忙摆手推却,认为不必沾惹这样的麻烦。

杨玉环的态度他已知道了,无非是提醒了他,之后需要他一个答复。

点点头的事,倒也不必作诗,徒增猜疑……但之后,薛白想到一个不会被猜疑的办法。

像是经不住张云容的软磨硬泡,薛白终于作诗了,题为《赠张云容舞》。

“小符斜挂绿云鬟,轻汗微微透碧纨。”

他仿佛醉了,格律也不管,随口乱作。

“彩线轻缠红玉臂,佳人……佳人相见……”

吟到这里,最后一句薛白死话作不出来,摇了摇头,苦笑道:“不合韵,还差一句,我罚一杯。”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十分爽快。

杨玉环也笑笑,心里已收到了薛白的最后一首诗,他在台上赞过她。

“佳人相见一千年。”

她遂也端起酒,饮了一杯。

这是话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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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224.第222章 仙官

第222章 仙官

长安城的天气到了八月初已凉下来,时而可见大雁南飞,雁鸣丛响。

升平坊杜宅,日子恢复了往昔的安定,偶尔卢丰娘会坐在庭院中与儿媳妇闲聊,忧心两个女儿不好再嫁,再说些旁的。

“也只有你能管得住五郎,你可得严厉些……”

风把这些絮叨送到东厢,一点儿也不妨碍杜五郎趴在书桌上睡得香甜,直到有人推着他,唤道:“誊郎,该醒来读书了。”

杜五郎是真的困,转身便抱住妻子的腰,迷迷糊糊问道:“运娘,我们到榻上躺一会吧?”

“不行。”薛运娘板起了脸,道:“爷娘都吩咐了,你务必要好好读些书了。”

杜五郎吸了吸鼻子,嘟囔道:“伱今日用的是桂花粉?好香。”

“别让我再说一遍,给我清醒来看书。”

忽然,薛运娘语气转为严厉,杜五郎猛地惊醒过来,生怕妻子生气了。

她一惯是温柔乖巧的,但偶尔会有发威的时候。倒也不会怎样,只是光凭气势就能把他镇住。

“嗝。”

杜五郎打了个嗝,烤羊肉与丁香、胡椒的味道泛上来。他中午塞了满满一肚子,食困泛得厉害,根本无心看书,只能强撑着醒来,睁眼看向那一列列字迹。

好在,不过一会儿,全福便来通禀道:“五郎,有几个贫寒学子前来拜会。”

“运娘,我能去吗?”

薛运娘已恢复了细声细语的样子,柔声道:“誊郎定是要见的,但把这一页书念完可好?夜里我陪你去花园摘石榴。”

终究是多念了两页书,杜五郎打着嗝去到大堂上。

候在那的几个书生纷纷起身,行礼道:“久仰五郎大名,春闱五子乃我辈最敬佩之人……”

近来杜五郎突然有些声名鹊起的架势。

他对此却没有太大反应,嘟囔道:“你们想到东馆阅览书籍是吧?”

说着,直接从架子上拿来了册簿与笔墨放在桌案上,又道:“名字籍贯住处都填一下,我明日早上带你们过去,勿偷书、勿毁书……”

秘书省东馆已改为弘文馆,供天下士子阅览,但得有国子监生或贡举的身份,杜五郎这个明经自然是有资格去的。他原先是独自进去,帮一些贫寒学子把要看的书籍借出来。后来嫌麻烦,就与吏员们打点好了关系,让他每次带人进去。

做这些其实很麻烦,学子们大部分是好的,但十个里也有两三个比如偷书的、忘恩负义的,久而久之,杜五郎热情也不高了,每次都是公事公办的样子。

长安做这些的监生已越来越少,反正他始终还在做。

登记好了这些学子,杜五郎交代了几句,让全福带他们出去,自己坐在那低头誊写着那份名单。

有人走进了大堂。

“哎,你……薛白?你回来了?”

薛白身上还沾着尘土,在堂上坐了,问道:“我去骊山一个多月,你忙什么?”

“我忙的可多了。”杜五郎笑着掰指头数,道:“我们又养了一只鹦鹉、一只楚州猫,在后花园种了杜鹃、菊花、梅花,我还雕了一块檀木手串送给运娘……太多事了,一时也说不过来,你呢?”

“平平无奇地伴驾华清宫罢了。”

“你们当了官真是无趣,那你怎么此时回来了?”

薛白之所以回长安,是因为外放偃师尉之事已有了眉目,需开始交接公务,并准备吏部的考课。

在长安城估计也是住不了太多时日,若是回了宣阳坊薛宅,青岚还要忙着收拾,倒不如在杜家借住一阵子,去敦化坊颜宅也方便。

卢丰娘自然是十分欢迎薛白,鉴于青岚已是薛白的侍妾,让他们住在西厢的屋子里。

~~

入夜,薛白沐浴过后,便去书房与杜有邻商议谋水陆转运副使之事,此外,他任了地方官,还得礼聘幕僚,此事也得杜有邻帮忙推荐。

杜家姐妹也是在的,众人说着话,如一家人般其乐融融。

直到月亮躲进云里,回廊上响起了窃窃私语。

“跑那般远,你还未与我们详叙缘由。”

杜媗拉过杜妗,小声道:“体谅些,他总是不会错的。”

“正事未说完,大姐便开始体贴了。”

“别胡说了。”

“有人过来了,夜里再说吧。”

“不去,青岚可守着,人家才是有名有份的。”

后院那边真有脚步声响起,三人迅速躲开。

……

“薛白要去东都畿县呢。”杜五郎牵着薛运娘走着,嘟囔道:“我难得有桩事得羡慕他。”

“誊郎羡慕阿兄什么?”

“多自在啊,我还未去过洛阳呢,也不用被阿爷阿娘管着。”

说到这里,杜五郎灵机一动,一个想法蹦进脑子里,再也挥之不去。

他与薛运娘小声商议了,兴冲冲便跑到薛白房门外敲门。

“谁?”

“我啊,有事与你说。”

“等一会儿。”

结结实实等了好一会儿,薛白稍稍开了门从里面出来,与杜五郎在庭院中说话。

“好像我阿姐的熏香。”

“青岚借了二姐的熏香,你想说什么?”

“听说你打算带上薛崭,薛崭去了,我丈娘他们不也得去吗?”

“是。”

“你不是要聘幕僚吗?聘我如何?”

薛白问道:“你能做什么?”

“我……我能写会算,聘金也低。”

“好,准备一下。”

杜五郎大喜,欢呼着转身回房,下一刻却忽然想到一件事,不由“哎”了一声,万分遗憾。

“我怕是去不了洛阳,若我走了,那些学子还怎到东馆借阅书籍?”

他真的很想去洛阳,且与那些学子并没有太深的交情,但想来想去觉得自己不去也不会如何,能否借阅书籍却干系到那些人的前程。

薛白回过头看了杜五郎一眼,道:“想个办法便是,总不能一直由你带着。”

“让东馆允许监生、乡贡之外的学子也有资格?我哪能做到啊?”

“你不是春闱五子吗?要当我的幕僚,岂可一点本事也无?”

~~

晨鼓声传进平康坊的右相府,李林甫从睡梦中眼开眼,立即就清醒了过来。

他昨夜是四更以后才睡的,拢共也没睡多久,此时身子还乏得厉害,因此决定多眠一会,但横竖睡不着了,脑子里想的是一桩一桩庶务。

其实圣人遇刺后,压力最大的是他这个留守朝中的宰相。既要自证清白,又要给圣人交代,同时整个大唐的国政还压在他身上,且日渐繁重。

再想到如此辛苦却还要被世人唾骂,他不由激动,爬了起来。

天才刚亮,他坐在镜前,看着头上稀少、凌乱的花白头发,看着双眼周围发黑的眼圈,万般心绪浮上来……无人可诉说。

发妻已过世,多年来他虽也碰别的侍妾,却从不让人知道他当晚睡在何处。子孙虽有二百余人,皆无情份。一辈子到老来,他唯独只剩下秉天下权的宰相之位。

穿戴整齐,他又是精神刚戾的当朝右相李林甫。

待一众幕僚匆匆赶来,有人当先道:“右相,这是杨国忠的礼单,他还给陈希烈也送了礼,想要谋吏部侍郎一职。”

“告诉王鉷、罗希奭。”李林甫不怒自威道:“让唾壶知道御史台到底是听谁的。”

杨国忠手伸得太长了,反而让他决定给杨党一个教训,这次打算把杜有邻这颗钉子都拔出吏部。

李林甫严肃地扫视了众人一眼,开口道:“吏部侍郎、功考郎中的人选,本相考虑好了,苗晋卿、宋遥。”

苗晋卿、宋遥,就是当年点出了“拽白状元”,成为天下笑柄的两个考官。但他们家世好、才华高、资历足,被贬官五年,今已到了可起复之时。

李林甫曾经担任过吏部侍郎,一向视吏部为禁脔,如今达奚珣忽然外贬,他不得不迅速出手应对,把一些旧日的心腹招回来。

“拟封折子,递往华清宫吧。”

“喏。”

此事换作平时圣人是不会过问的,但近来形势紧张,李林甫也不敢擅专。

吏部之事之后又是接连处理了几桩公务,有幕僚匆匆赶来,禀道:“右相,王鉷派人来了。”

“召。”

来人是一个道士,名为任海川,看起来仙风道骨,颇有高人风采,到了议事厅之后,便请李林甫屏退幕僚。

“右相,圣人问了河南灾情之事。”

“有何事?”

虽隔着屏风,任海川还是欠了欠身,道:“刺驾案的妖贼是涌到含嘉仓的灾民,由偃师尉王彦暹收容并送到骊山,如今王彦暹已经死了。”

“如何能让人到骊山?”

“此事台辅亦不知。”

“王鉷不知,反而来问本相?”李林甫道:“你且去问他,户部侍郎、水陆转运使、两京含嘉仓出纳使、监京仓等职,到底谁在兼任?”

任海川有些为难道:“右相,这些职位本是杨慎矜与其兄弟所任,故而……台辅真不知晓。”

“推诿?”

“不敢。”

“那便处置妥当。”李林甫道,“还有何好说的?”

“本已能处置妥当,可,圣人打算任薛白为偃师尉。”任海川低声应道,“台辅不知右相是何主张,因此命我来提醒右相一声。”

李林甫倒还真有些意外。

他分析着此事中的利弊,直到被通禀声打断了沉思。

“阿郎,薛白求见。”

“让他进来……把屏风撤了。”

“喏。”

~~

见到薛白,李林甫并不高兴,直接把一封公文丢了过去,叱道:“这便是你干的好事。”

公文上写的刊报院的官员任命,此事圣人倒是决定得很利落,摆明了不想将刊报院交在宰相手里。这道理大家都明白,李林甫无非是发泄不满而已。

薛白莞尔道:“右相宰执天下,尚未能给我谋到长安尉;我一校书郎,如何能为右相谋划到这许多官职?”

彼此地位悬殊,若做交易,他想要公平而李林甫霸道,每次都不欢而散。

他笑的便是这交易不成的过程,这笑容李林甫看着便觉讨厌,脸色冷了下来。

“当然。”薛白道:“若右相想要刊报院听凭吩咐,简单。”

“是吗?”

“不知右相想任命谁补昭应尉?”

薛白能感受到李隆基微妙的心理变化,但认定李林甫无法了解到这种不易言说的小事。

那么,他去偃师县的原因,李林甫就绝对不可能猜到。于是他干脆假装来再做一桩交易,以刊报院为条件来谋昭应尉。

“本相已得到注拟,将命你为偃师尉,竖子了得,半年间便由校书郎到畿尉。”

“我不想去。”薛白道。

李林甫不动声色,随手拿过一封公文看起来,不想搭理他的样子。

薛白遂缓缓道:“骊山出了那么大的案子,右相大概也想听听我的看法?毕竟我是亲历者。”

“你愿说,本相便抽空听你说。”李林甫漫不经心应道,实则已无心在看公文。

“若是朝中重臣指使,刺驾不会这般潦草。但必然是有人出了疏忽,否则刺客到不了御前,比如我身为太乐丞,没能提前察觉到刘化是妖贼,但显然此案中有人有更大的疏忽……王鉷。”

“为何?”

“他任户部,修建华清宫的用度从他手上过。他兼任水陆转运使,灾民是如何从河南府进了关中?他兼两京含嘉仓出纳使,为何没能及时赈济灾民?”

李林甫道:“若照你这般信口雌黄,朝中人人都有疏忽。”

“是,我没有推卸我的罪责,也已担了后果。”薛白道:“但王鉷的疏忽就是更大,故而圣人让我到偃师查他。”

李林甫犹在专注看着公文,淡淡反问道:“不是因为杨国忠嫉妒王鉷,方才构陷于他?”

他厉害之处就在于此,虽然事忙,但每每能从利害关系里剖析人心。这种手段让安禄山惊呼为“神仙”,但唬不了薛白。

薛白相信,递出了“圣人要查王鉷”的话,必然能让李林甫极度在意,那拿在手上的公文他应该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当然,这只是推测。

“杨国忠是个蠢的,帮倒忙。”薛白道:“本就只是疏忽,被他构陷的多了,圣人反而确定不是王鉷谋划。但,圣人不在意区区妖贼,却在意天下百姓,出了这么大的篓子,总不能当没发生过。”

“圣人让你到河南看看?”

“是。”

李林甫沉吟半晌,决定先与薛白说说河南之事,作为上位者,他得先把此事的基调定下来。

“大唐开国至今,均田、府兵、租庸调等制渐坏,你可知本相是如何改制并取得成效?在不伤筋动骨的情况下使国库充盈,供圣人对外武功开疆扩土,对内文治蒸蒸日上,还补济百姓,安抚黎民。”

薛白道:“还请右相赐教。”

“本相给你举个例子。”李林甫捻须道,“开元二十一年,关中无粮,河南、河北同时受灾。当时朝廷是如何做的?因循旧例,就食洛阳而已。”

薛白打断道:“为何就食洛阳?”

这么简单的事,他本该知道,偏要李林甫说出来。

“江淮的粮食运送到洛阳容易,运到关中却麻烦,黄河奔腾,三门是三道鬼门关,岁漕砥柱,覆者几半。陆运更是艰难,一斗钱运一斗米,当时只好到洛阳就食。”

“原来如此。”

“当时宰相多庸人,张九龄充河南开稻田使,在狭乡开水屯,欲开河渠故道,强征丁役,耽误农时,收成寥寥无几;裴耀卿充江淮河南转运使,提出了‘转漕输粟’之法,这一通下来,析县、设县、建仓、置输场、凿山十八里,花费不小,依旧是‘一斗钱运一斗米’。”

薛白道:“张曲江公开田,并长春宫田共三百四十余顷并分与贫人;裴公三年间使关中储粮七百万石,节省运费三十万贯。在右相看来,都是庸人?”

他还真就听杜妗说过这些旧事。

转漕输粟,简单来说就是八个字“集中存储、分段运输”,在漕河上修建河阴仓、盐仓、集津仓,将漕运分四段。比如,扬州的船只到了河阴仓就能卸货返航,不必像以往那样继续西行。而河阴仓自有船只负责往西运粮。

如此,大幅增加漕运效率,对之后的漕运都有深远影响。

裴耀卿做出这般大功劳,有人与他说以此三十万纳于圣人,足以明功,他却答“是谓以国财求宠,其可乎?”

于是,运来七百万石粮食的次年,裴耀卿就因与张九龄交好,受李林甫的嫉恨,被免去相位。

“庸人罢了。”李林甫叹息着,道:“真正有所作为的,是本相与牛仙客。”

“但不知右相有何高见?”

“和籴。”李林甫道:“比起张九龄的三百四十顷田、裴耀卿的三年七百万石,牛仙客在河西节度时,省用所积巨万,仓库盈满,器械精劲。”

“如何和籴?”

“把漕粮改为纳布、轻货,如此,漕运负担大为减轻,户部可以钱财向当地百姓收粮。丰年,朝廷以高于市价的钱向百姓收粮,遇到荒年则拿出来赈济。且依照农户所拥有的田地多寡来规定和籴价格,田地越少的贫民能得到更多的钱。”

李林甫肃容道:“开元二十七年,和籴推及天下,官府收粮,每斗加于时价一两钱。农户竞相出售粮食以谋取厚利,连运输途中的劳苦都感觉不到……这便是本相对贫民的补济。”

薛白似有不解,再问道:“右相说这些……意思是?”

“国朝积弊,姚崇、宋璟、张九龄把容易做的事做了,却爱惜羽毛,不敢推行良策。而本相宁可放弃了修行登仙的道路,也要留俗世为相,为的是上辅明君、下安黎民,不惜得罪人,背负骂名,也得做出有益于国,有益于这盛事的实绩来。”

“右相真是这么想的?”

在他看来,若李林甫只是说些冠冕堂皇的话来定调子,那只是虚伪;而李林甫若是真把自己当成“仙官宰相”,真以为自己是优秀的改革家,那就是愚不可及。

连公义都没有,只为了给上位者牟取无穷无尽的钱财,还谈什么施政?还谈什么能臣?

还不如真就换一个庸人坐在这个位置上,无能为力,只好让天子常到洛阳就食,不要那么多的开疆扩土、纸醉金迷。

李林甫没有回答薛白的问题,而是缓缓道:“和籴之目的,丰年收粮、荒年赈济,使百姓不缺衣食。如今天下仓廪丰实,当不可能出现赈灾不力的情况。”

“若有呢?”

“那便是人祸,那些灾民聚集到洛阳时,是天宝六载吧?当时含嘉仓转运使乃是杨慎矜,之后是王鉷,明白了吗?”

薛白明白了,李林甫这是在表态。

这个宰相心里很清楚,和籴必然有盘剥百姓。但问题不是出在他身上,而是出在杨慎矜、王鉷执行层面。

——“圣人十年能不必就食洛阳,都是本相的功劳,你若查到是和籴害得那些灾民造反,给本相兜着;但只要与和籴无关,攀咬王鉷也好,栽给杨慎矜也罢,本相都不会管。”

薛白只要说“明白”二字,便是答复,表示这次代圣人去河南看看,必不会牵连到右相。

如此,双方便能相安无事。

薛白沉默了一会儿,居然开始谈条件,他要替杜有邻谋水陆转运副使,开始调子却定的很高。

“多谢右相指点。但我年轻位卑,此去河南调查如此大案,十分不安,依我阿兄的意思,让杜有邻迁水陆转运使……”

李林甫冷冷扫视了薛白一眼,让他停下这种妄言,因为这显然不可能。

“你去吧,本相自有考虑。”

“右相的意思我明白了,我等右相答复,告辞。”

~~

薛白离开后,李林甫又思忖了许久,忽起身找出几封批注来。

这是达奚珣写的对薛白的考课,一最四上,乃是上上等。

李林甫原本不想给这竖子迁官,但经过今日一晤,既然圣人让薛白离开关中,是对王鉷有所不信任……他遂拿出印章“啪”地盖了上去。

同时,他嘴里喃喃了一句。

“台辅?也配称‘台辅’?”

他嘴上说的是仙官、变革、百姓……终究还是排挤了对相位有威胁之人,才能更让他感到舒坦。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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