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8章 惩戒

赤潮律法写得很清楚,军户制度下,若村中出现叛乱者,全村便负监管之责。

路易斯转过身,看向人群前方那名年迈的村长:“你是不知道?还是不愿意说?”

老人拄着手杖,脸色灰白,嘴唇在风中微微颤抖。

他的视线飘忽地绕过路易斯,似乎想寻找一条退路。

“我……我只是个老人,他们平常也不跟我说……我看他们出门,是、是说去打猎……我哪里知道他们会……会做这种事啊……”

蛮族村长急促地辩解着,词语断断续续,眼神躲躲闪闪。

“我真不知道,大人,我要是知道,他们有这打算,怎么可能不拦着?他们……他们也是嘴上说说,没当真,我以为没事的……”

蛮族村长说得越多,站得越低。

说到最后几个字,嗓子仿佛卡住了,再也挤不出声音来。

村长很清楚知道,自己在撒谎。

他了解一切,了解他们在做什么,一直只是装作没看见而已。

而且也很清楚知道,这并不能让路易斯相信。

最后他低下头,像是放弃了。

“明白了。”路易斯语气平静。

没有斥责,没有多余的言辞,只是对身旁的执行官点了点头。

短短两分钟,绞索重新被拽起。

当那具苍老的身躯被吊上空中,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但没人说话,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

而路易斯没有离开结束这一切,他只是抬了下手指,朝旁边骑士做了个手势。

“把其他几个人带上来。”

被押上来的是几名蛮族青壮,分别是仓房管事、负责传送火油的搬运工,以及一个本周替岗的哨兵。

他们并未参与袭击,却都在关键时段巧合地缺岗、换班或调配物资。

接下来路易斯没有亲自开口,而是由专业审问官来审问。

“你在何时将取暖用火油桶登记为破损处理?”

被问的是仓管,一名三十出头的蛮族男子,他结结巴巴地回答:“那……那桶的确有点破……我以为没人用了,就标了……”

“可你没有上报损耗,也没走回收程序。”

男子声音里带着恐慌,试图辩解:“我……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他们会拿去。”

“那你知道他们要动手?”

“我……我听说了一点……但我没参与……我发誓!”

第二人是搬运工,只是连连摇头:“我只是搬东西!我不知道里面是火油!”

“没有命令,你为什么这么做,你有没有打开检查?”

“没有……”

第三人,是那个调了岗的哨兵。

他满脸愤怒地盯着审问的骑士,一句话没说,只是死死咬着牙。

“没话说?”骑士冷冷看他一眼。

哨兵猛地转头看向高台,吼出一句:“你们这就是屠杀!我们只是……”

他话没说完,已经被一名赤潮骑士跨步上前,一记短柄钝器砸在他的后脑。

“砰”的一声闷响,他倒在地上,直接被拖上了刑架,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

接下来的流程很快,绳索已挂好,没有多余动作。

几人被依次套上绞索,整个过程无言完成。

其中几位想挣扎,但站在绞刑架两侧的赤潮骑士如同钉子般按住他的肩膀,根本无法动弹。

“执行。”记录官喊出最后的命令。

木台机关落下的声音很轻,但在周围的寂静中格外清晰。

三道影子晃了一下,然后没了声息。

刑场上风止了,吊绳却还在轻轻晃动。

没有人为那些人喊冤,反而有许多人,悄悄地看向了刑台边那个立在风中的身影。

希芙披着赤潮的披风,白发顺着冷风扬起,像一根绷紧的线。

她就这样看着他们,一个个被拖上去,绞索套住喉咙,然后脚下机关落下。

脸上没有表情,从头到尾,没有眨眼。

就连尸体缓慢晃停的那一刻,她也只是淡淡吐出一句:“对待叛徒还是太轻了。”

声音不大,却让站在她身边的维萨不由自主握紧了拳头。

但她的心里很乱,那些人中甚至有她认识的面孔。

那位被击晕的哨卫,曾经和她一起在雪地里围着篝火吃过干肉,他也寒月部落的战士。

如今尸体挂在木架上,脚下只有被踩脏的行刑台。

而在她们前方不远处,几十名从其他边卫村带来的代表,也都是蛮族归顺者。

也都站得整整齐齐,低头不语。

他们穿着赤潮发放的皮袄,脚踩着新配的冬靴,胸前挂着名牌,上面刻着编号与名字,代表他们已经不是蛮人,而是赤潮人。

偶尔有人抬头,看了一眼那具晃动的尸体,马上又低下头去,神色发白。

他们知道今天吊起来的,不只是几个犯事的人。

是那条不能越过的线,那条他们很多人曾偷偷靠近过,却始终没敢跨过去的线。

现在那条线终于被染红了,再没人敢试探它。

处理并未就此结束。

赤潮的律法向来分明,沉默者也要付出代价。

那些未直接参与、却明知不报的人,被一一拎出来审问。

有的只是在粮仓附近走得太多,有的负责值夜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有的曾和萨里克共饮一杯,但什么都没说。

他们的命运各不相同,根据职务以及相关性,有人被鞭笞之后驱逐出赤潮,不得再踏入边境一步。

有人得以留下,但留下的代价是背上的伤口。

也有人在判罚前主动跪下自首,才勉强换来宽恕。

只有一人曾在最后时刻,与骑士举报过萨里克与商队接触异常。在众目睽睽下,被点名嘉奖,可他始终低着头,不敢与任何人对视。

至于整个村子……则不再被允许留下。

赤潮的命令很简单,十二号边卫村,正式解散。

其余六十余人,在冷风中被编队带走,送往其他村落重登户籍。

没有哭喊,没有抗争。

离开的人都低着头,拖着简单的行李,跟着运输队一队一队地离开。

刑场的最后一具尸体还没被拖走,焦油味与血腥还在空气中沉着。

路易斯便迈步登上了那块高台,站在冷风之中。

没有冗长开场,也不需要情绪调动,他只是低头扫视台下那些人。

六座边卫村的村长、代表齐聚于此,几乎人人低头,不敢直视路易斯。

“这次叛乱,是银盘行会的残部在暗中煽动,少数人的不忠诚,才走到了这一步。”

路易斯的语气平静,像是在念一次会议记录,甚至没有煽动情绪以及表演愤怒。

“他们不是你们的代表,也不是赤潮人的代表。你们中多数人,遵守秩序履行职责,是我们能在这个冬天站在这里的原因。”

他顿了顿,目光从那一张张低垂的脸上掠过:“我不会让忠诚的人和愚蠢的人得到一样的回报。”

随即他轻轻挥手,三名骑士上前,展开羊皮卷轴,高声宣读命令:

“赐予六村物资补给如下:每村五匹毛毯,七十套冬衣,增配干粮一月份立即发放。

准许三十名青年参与曙光港建设,按赤潮户籍优先录用,并获得食宿补助与额外奖励。

原先未批的通婚申请,将择优审批。”

听到这些,有人悄悄抬起头,脸上浮现出不可置信。

他们原以为今天来,是要被训斥,甚至准备接受惩戒。

却没想到,赤潮领主不但没动他们,反而送来了奖励。

可越是如此,他们心中越是发紧。

路易斯看得清楚,但不打算解释什么,只是继续说道:“从今以后,赤潮不再分蛮族、帝国人、外乡人。

只分两种人守信的人,和愚蠢到以为可以叛乱的人。”

底下没有任何声音,除了风卷过刑场上仍未干透的绞索,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接着路易斯宣告新政:“军户制不会废除。但部分条目,将由我亲自修订,稍后正式颁布。

初步变更如下:监察骑士数量加倍,巡查每月一次,不得拒绝。边卫村之间不得擅自调人调物。

各村民籍重新校对,重新编印军户族籍卷册。失联者、外出者、受雇者皆需申报身份,超期未归者视作脱籍叛逃。”

台下的代表们面色凝重,甚至有人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路易斯扫了一圈,最后丢下一句:“你们不是牲口,我不会用鞭子驱使你们。

但你们也不是孩子,我不会再容忍失误。赤潮给过你们生路,不就要浪费。”

看着路易斯转身下台,有些人松了口气,有些人反而更紧张。

那位领主大人没有发怒,决定了更冷静、更全面的整顿。

而从今天开始,而所有村庄都会被更严厉的管理。

有代表想上前试探表达些忠心,却发现没人愿意第一个站出来。

路易斯没等他们回神,便走向远处等候的骑士队列。

刑场早已清理,血水在冻土上结成斑驳的暗色痕迹。

路易斯收起手中写着裁决要点的本子,把它递给了一旁的随侍。

他看了一眼不远处仍然沉默站立的蛮族代表们,又望向身侧的希芙。

“走吧。”他说,“该撤了。”

“嗯。”她点头。

…………

夜深了。

壁炉的余温还未散尽,烛火跳动着微光。

映出屋内被揉皱的被褥和两人靠得很近的身影。

希芙背对着路易斯,头发披散在肩上,半张脸藏在阴影里。

路易斯靠在床边,终于还是开了口:“你今天……不太说话。”

希芙没有立刻回应,片刻后才转过身来,眼神不像白日在刑场上那种近乎无情的坚硬:“我没有想象中那么痛快。”

“我以为看他们一个个被吊起来,我会很解气。”希芙勾了下嘴角,像是要笑,又像只是肌肉抽动。

“我明明已经不在乎了,可为什么……我还是觉得心痛?

他们喊着蛮族的尊严,喊得挺响……我也不是不能理解。我小时候也喊过。”

希芙低下头:“你给了他们屋子,配了衣服,也放了粮食,他们不至于冻死,也不会饿死。”

她顿了顿,语气轻得像雪落:“你给得够多了,他们还是要背叛你。

要知道如果不是你,他们早就在去年那场雪里全死光了。

他们怎么敢……”

可希芙也明白,哪怕说得再狠,她心里终究还是为那些人留了些空间。

她不是不恨那些人,但她也不想看他们一个个吊死在木台上。

想为他们争取些什么,却不知道自己还能对路易斯说什么,他已经做到了最好,名字太过于仁慈。

她不是寒月部落的公主了,她只路易斯的妻子。

路易斯坐在她身边,一直没有打断,只是轻轻地握住她的手。

“你会心痛,是因为你比他们清醒。”

路易斯说这话时语气平淡,没有任何炫耀或说教,只是陈述。

“边卫村的制度,确实有问题。”他低头,语气微顿,“我原以为,把人圈起来供养几年,就能教出一代顺民……可能,是我太急了。”

他转向希芙,看着她的眼睛:“接下来,我会做些调整。

让他们看到一条往上的路。忠诚的人会有晋升的渠道,年轻人里有天分的,能被送去赤潮城受训。

想服从的家庭,不只是被看守,也能参与治理不是为了恩惠,是为了让他们知道,不服从就会被掐死,服从……至少有出路。”

希芙侧头望着他,眼神平静了许多。

“以后这些边卫村,”他缓缓说,“就由你来管。不是作为蛮族的女儿,而是作为赤潮的主人。

这片雪原,迟早要变成我们的土地。”

屋里沉默了几秒。

希芙点点头,低声说了一句:“我会努力帮你。”

路易斯笑了笑,没有说什么大道理,只是在她额头轻轻落下一吻:“那就先谢谢你了。”

希芙耳尖还是红了一点,本来想翻身背对他,但才动一下就被拉回来了。

“你……”她咬着下唇,没抬头。

“要不要再试一次?”他低声道,“我记得你说过,为了赤潮……可以多努力一点。”

希芙咬牙,伸手推了他一下,却没有用力。

接着火光更暖了些,床也更乱了一点。

(本章完)

第339章 托兰的选择

雪势渐缓,但边境线上仍是一片压抑。

七十三座边卫村的大门口,几乎在同一时刻出现了同样的队伍。

披赤潮纹章长披风的骑士团成员,身后是提着文匣的行政官员。

“全员必须到。”

声音不大,但没有人敢抗拒。

…………

在边卫村口那块废弃图腾石前,通事展开羊皮卷,高声宣读。

“赤潮领政务第三四七号文:《蛮族自治试行条款·初修版》,自即日起施行。”

他逐条念出:“其一,军户身份确认,归顺蛮族统一编号归档,签署军户誓言,废除世袭制,改为职能制,每年考核,三年评优,依绩升降。

其二,升迁制度开放,凡有军事功绩、学识资质、技艺才能者,皆可参与赤潮官员选拔考试,不限出身,不分部族。

其三,自治评议试行,每村设立自治评议小组,可派员旁听赤潮边境军政例会,提出质询与申诉。

其四,在赤潮设混编教导营,由赤潮骑士与老蛮军共同授课,选派少年入驻赤潮军校试训,优者可列入近卫、工程、指挥方向……”

官员念得很快,仿佛不容村民慢慢反应。

但话说完后,他还是停了一下,换了个语气,缓缓补上一段:“领主大人说了,赤潮不分出身,只认忠诚。

惩罚的是背叛者,奖赏的是守法者。

你们不再是被放逐的蛮族,是赤潮的盾,是守护这片雪地的人。”

宣读结束后,骑士们留下了一份写有七条条例的木牌,被竖在村口:“各村由本村识字者解释条文细节,三日内村中全员必须读懂。”

识字的蛮族中年人是村长,曾是部落贵族。

他接过副本,额角渗着汗,背后还有三名骑士没走,他知道自己该怎么解释。

“这上面说的……是好事。”他扫了一圈村民的脸,“咱们只要老老实实干活,日子会越来越稳。”

“你们记住,不是要我们永远当军户,做得好,还能升迁。以后村里谁的孩子被挑去军校,那就是光宗耀祖的事。”

“哗啦!哗啦!”众人鼓掌。

大多数人其实根本听不太懂,只抓住了几个关键词。

“杀人犯吊死了。”

“我们没被连坐。”

“领主还发了冬衣。”

火堆旁,有个壮汉小声嘀咕:“只要不再拉全村陪葬……那就好。”

另一个拍了拍他的肩:“以后安分点吧,帝国人……也不是不讲理。”

他们并不喜欢这些条文,甚至觉得全是废话。

但对比之前整村一起掉脑袋的恐慌,如今只觉得还能接受。

妇人们围在火堆边,披着赤潮发下的羊皮袄,手指缝里还残着洗衣留下的裂口。

她们比男人更快反应过来,或许不是一件坏事。

“真的能分粮?”一个年纪最大的婆婆眯起眼问。

“听村长说的,干粮、冬衣,还有什么报名的事……”旁边人点点头。

“你说我那小子要是去得了军营,是不是以后就不用回这种村子了?”

没人回答,但有人低声回了句:“能不当蛮族,谁还想当蛮族啊。”

“有口饭吃,有衣裳穿,打个工还能换盐巴和米面,这不比以前强?”

她们没有什么族群的荣耀,也不去想那些被吊死的人值不值得。

对她们来说,只要不用饿着,只要小孩能有个去处,就比什么都强。

“村长说,听话的孩子以后能当官,跟以前部落的老族长差不多。”

“真的啊?”有人眼睛亮了。

“那我可管不着别的,反正我家孩子要是能去,我第一个送他去。”

识字的蛮族不多,但每个村子里总有几个。

他们抄下内容,回到自己屋里、牲棚里、或灶房后面的小空地,一点点读,与旧部落出身的同伴交头接耳。

那场对话,不属于村民,而属于旧蛮族贵族。

识字的蛮族基本上某部的贵族,曾在联盟上发言、在宴会誓血分肉、在攻城战后率先进入帝国庄园。

如今他们的子嗣必须报名服役,妻子要排队领粮,他们自己要看赤潮人的眼色过活。

身份落了地,声音也低了。

他们对这份《蛮族自治试行条款》的态度各不相同。

有人说:“这是圈养。”

也有人咬牙说:“这至少比雪里冻死强。”

更多人则沉默,手指摩挲着抄写纸页的边缘,眼神在某一处停留许久。

不是不懂,而是太懂了。

这些条文写得不算狠,甚至还透出一丝给机会的意味。

服役可得军功,军功可换身份,孩子还能送去赤潮军校,这算得上是一条出路。

可他们清楚,那套蛮族靠血统的体系,真的要被这几个写在木牌上的赤潮文字,彻底埋进雪底了。

他们都不是傻子,只是从部族统治者跌落为赤潮村民这件事,有人接受得很快,有人还卡在半路。

于是反应都有些不同,有的人把这张纸当成羞辱,觉得那是一块写着被驯服的铁牌,钉在自己额头上。

也有人把它当成救命的木板,哪怕这块木头布满铁钉,也比再沉入海底里强。

还有人沉默许久后,站起来走了出去,朝着村长屋那边去了。

他们想问问,自己儿子的名字,能不能报上那张去赤潮城的名单。

…………

托兰·寒齿站在那块新立的《蛮族自治条例补充通告》木牌前,披着旧羊皮袍,双手背在身后。

他今年三十七岁,是前寒齿部族长老托蒙之子,他自幼习字识礼,懂蛮语与帝国语

边卫村设立时带领幸存部落族人自愿归顺赤潮,如今也是这座边卫村的村长。

他没有再像过去那样留着部族长辫,而是理了赤潮样式的短发。

胡须整齐修过,身上的皮袍虽补了几块,但没有脏。

托兰盯着木牌上一行字。

“由村长推荐的适龄少年,可前往赤潮接受培训。”

他读得很慢,一字一字地扫过,读完又重复了一遍。

…………

火光还没完全灭,炉膛里偶尔爆出一声闷响。

托兰坐在火边,手里握着铁钳加燃料,眼神却飘向墙面。

墙上挂着那块早已褪色的布料。

那是托兰从部落带出来的旗帜。

当时提图斯开始向南扫荡部落时,托兰的父亲,也就是当时的部族长老之一,只给他说了两句话:“带人往南走。带着族人活下去。”

那一夜,火烧了整座谷地。

托兰背着这面旗帜,带着不到五十个族人连夜翻山,沿着冻河一路南撤。

那一路上冻死了几个、掉队了几个,但旗帜一直捆在他背上,从没松开过。

后来快要山穷水尽时,赤潮骑士在巡边时发现了他们,问清身份后,将他们登记为归顺蛮族,在北侧新设立的边卫村中落脚。

那面旗他没有交给赤潮,也没有在外人面前提起,也只是一个单纯的念想。

如今他守着村子、种田、打猎,靠着赤潮每月配发的干粮与工具维持日子。

生活谈不上光鲜,也谈不上自由,但屋子里不再漏风,锅里也总有东西煮着。

比起那些死在谷底、骨头埋在雪下的旧同胞,这样就已经够好了。

托兰很清楚,这一切是靠谁给的。

赤潮没有给他部族的荣耀,但给了他家人能够活下去的一切。

只是偶尔,夜深人静的时候,他还是会把那面旧旗从角落取出来,在墙上挂一小会儿。

炉火“哔哔”响了几声。

托兰视线从旗帜移开,转头朝屋角喊道:“科萨,过来。”

角落的少年抬起头。

十三岁,个头瘦高,骨架还没长开,但身上已经透出些线条来。

斗气早就觉醒,已经是正式战士的水准。

萨科正在练字,练的是帝国文字,照着那本《我们的伟大领主路易斯》念,这本书如今边卫村家家一本。

他放下了笔,走向父亲。

托兰看了他一眼,又拿出三样东西:一套冬衣,一袋干粮,还有一张羊皮纸,写好的军学登记表。

三样东西,整整齐齐放在桌上。

“这是你的机会。”托兰语气平静。

科萨没有接,只是低头看着那张纸,嘴角紧绷着,声音很轻:“我要去多久?”

“最好别回来。”托兰顿了顿,语气依旧:“按他们的规矩活。”

科萨的手指动了动,还是没伸过去。

他盯着那份登记表,片刻后小声问:“那我……还能说我是寒齿的人吗?”

托兰看着他,眼神没有波动,只是眉间沉了些:“那东西,现在不值一毛。”

少年眼里闪过一丝愤怒:“可我是雪地的血脉,是北风的子孙,是……”

托兰打断他:“那血脉,能不能保你活下来?”

屋里一时只剩火炉的声响。

科萨低下头,手指在衣角上抠了抠,终究还是没能说出反驳的话。

他不傻,他知道父亲说的没错。

可那种压在胸口的东西,像冻雪,怎么都化不开。

托兰叠好报名纸,塞进他衣襟内侧,又拍了拍他的肩膀。

“记着别逞能,别跟人争。要是你活得好,就一直活下去,混得不好……”他顿了顿,“就多吃点饭。”

门口的女人始终没出声。

她是寒齿部落的遗孤之一,托兰的妻子,科萨的母亲。

她把一块干肉塞进孩子的布包里,帮他拉紧围巾,又理了理他额前的碎发,但没有说什么

科萨抱了父亲一下,又抱了母亲。

他没有哭,但眼眶有点红。

第二天清晨,雪还没化,天也没全亮。

边卫村的村口立起了一面赤潮军旗,猎猎作响。

旗帜旁站着三名赤潮骑士,披着披风,腰侧佩着制式长剑,其中一人正核对着手中的名单。

托兰走在前头,披着旧斗篷。他带着六名少年,一一站到了村口石柱下。

这些少年年纪最小的十一岁,最大的不过十六七岁。有人还在打哈欠,有人握着拳头,有人一脸惶然,偷偷往父母方向看。

他们知道今天要离开,但没人知道接下来的生活会是怎样。

托兰没有多说话,只是站在队伍侧边,双手插在披风下,目光扫过那些少年的脸。

他的儿子,科萨,就站在第二个,脊背挺得笔直,双手交握在身前。

骑士开始宣读规程:

“本村入共七人,入赤潮城军学进行第一阶段训练,期间不得擅自离队。

表现优异者可推荐进入进阶营或任职,违者将按军律处置。”

话音刚落,一旁的托兰便走上前,为每名少年配发了简易的包、干粮、保温斗篷,以及身份铜牌。

铜牌上是赤潮的太阳纹章,没有部族名,没有姓氏。

一名骑士走到队伍前,扫了一圈,说:“还有谁要退出,现在可以说。”

没人动。

所有少年都低着头,有的手在抖,有的咬着牙,谁也不愿当着众人的面退下。

托兰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

直到他们一个个背上行囊,踏出村口,他才轻声叹了口气。

…………

赤潮边卫村的旗帜已经在身后远去,但路易斯却并没有调头前往曙光港。

他临时改变了行程,领着随行队伍往南回到了赤潮城。

这是他近五个月来,第三次踏入这座赤潮主城。

前两次只是短暂停留,处理急务顺便看看妻儿,这次也一样,时间不多,但他必须回来。

回到赤潮城已经是深夜。

卧室门被轻轻推开,路易斯披着风尘进来时,脚步很轻。

身上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靴底没擦干,踩在木地板上留下一道湿痕。

艾米丽靠在床上,怀里抱着熟睡的婴儿。

孩子已有六个多月,脸颊圆润,头发很软,鼻梁也慢慢显出来了些轮廓,睡着的时候偶尔咂咂嘴,像在做梦。

艾米丽没睡,只是闭着眼养神。

路易斯站了一会儿,她便睁开了眼睛,笑了笑:“你回来了。”

路易斯点头,有些迟疑地走上前,蹲下身子,轻轻摸了摸孩子的头发。

“我应该经常回来的。”他说,“但总是……走不开。”

艾米丽没有回答,只伸手帮他把肩上的披风解下,挂到一旁。

路易斯刚坐到她身边,她便将孩子轻轻移到小床上,又拉过一条毯子,盖到他腿上。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她语气平静,“只是……有时候,也别忘了你是父亲。”

路易斯低下头,握着她的手:“我知道,我只是太累了,有时候都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在做对的事。”

艾米丽没有劝他,也没有多问,只将他冰冷的手握紧了一些:“孩子很乖,一直在等你。”

他低笑一声,靠在她肩上,闭上了眼:“那今晚,我说个故事给他听,伟大领主路易斯,挫败叛徒阴谋的故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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