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4章 煮酒

孟冬十月底,砀郡陈留县(河南开封陈留镇),高阳里。

微暗的屋舍,一个年纪六旬,头发半秃的老者正在煮酒,铜釜下是燃烧的木柴, 釜内的酒正慢慢升温,室内酒香四溢,老者不由一边吸着鼻子,一边用食指擦着口水,准备痛饮一番……

就在此时,门却被推开了,一个四十余岁的壮年侠士卷着寒风,匆匆步入里中, 高兴地对屋内正烤火煮酒的老者道:

“兄长,我有事要对你说!”

自称为“高阳酒徒”的郦食其却浑不当回事,招呼弟弟郦商道:“阿商,你来得正好,此酒已烫,来饮了解解寒。”

“都什么时候了,还喝!”

郦商一把将郦食其的酒觞夺了,说道:“兄长终日沉溺酒肉,莫非不知,这天下已大乱了?”

“我当然知道。”

郦食其摇头晃脑,搔着好些天没洗的油头道:“老夫不必出门,却能知天下之事,远的南郡之变不提,近几个月,不就是那所谓的北伐军到颍川转了一圈, 让王贲不得不退兵,而楚国的项籍已取淮阳……淮阳与我高阳里之间, 就隔着一个阳夏县, 阿商, 我知道,你早已想去投楚军许久了。”

他板下脸道:“但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郦商是魏地轻侠,被秦律约束了这么多年,早就不耐烦了,近来天下大乱,关东尤其混乱,除了不时逼近的“南方叛军”“楚地群盗”,更有许多小毛贼乘火打劫。过去十几年高压政策下的律令秩序已荡然无存,官府自保无暇,各地氏族势力只能聚众自卫。

郦商便靠着昔日的威名和好勇斗狠的性格,成了本乡年轻人的首领,聚众数百,自制兵刃甲胄以保乡里安全。

但在郦食其劝说下,郦商也没公然反叛,所以陈留县令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任郦商等人在县东割据。

这郦商是有些志向的,早不甘于做一乡之侠了,对在中原大杀四方的楚军,很是动心,曾想派人去投靠,引楚兵入陈留。

但郦食其却阻止了他。

“楚人极看重地域籍贯,我去了以后,绝不会得到重用,只会遭到楚将排挤。”

郦商最初有些不信,直到上个月,项籍猛攻砀郡首府睢阳(河南商丘),砀郡守、尉坚守不出,项籍遂令部下继续围城,他则西击襄邑(河南睢县)。

然而,项氏少将军在楚地望风披靡的名头,在魏地却不怎么管用了,襄邑亦坚守不下,项籍花了半个月时间才攻下,且损失不小,他竟一怒之下,下令纵兵屠城,将协助秦吏守城的全城百姓,皆阬之!

几千人啊,就这样成了楚军的剑下鬼,这件事让不少观望的魏人震惊不已,连郦商也收回了想去投效的脚步,乖乖听老哥意见,再观察一段时间。

但近来获知的一个消息,让郦商再度激动起来。

“这次不一样。”

他对郦食其说道:“张耳回来了!“

“哦?”

郦食其抬起饮酒过度的浑浊眼睛:“是当年闻名中原的大侠,外黄令张耳?”

“没错就是他。”

郦商说道:“我听说,张耳这些年一直藏匿在淮阳,他得了楚国的支援,带兵从襄邑北上,经外黄(河南民权县),下临济(河南封丘)!”

临济也是中原的大城市,眼下砀郡兵都在睢阳与项籍鏖战,张耳竟不费吹灰之力,靠武臣手下的两千之众夺取了此城。

“外边的人都在传,张耳在临济找到了宁陵君公子咎,立为魏王,眼下张耳已被封为外黄君、魏相,武臣为将军,正攻城略地,欲复兴魏国呢!”

说到封君为将相之事,郦商眼中闪着光,言下之意是:张耳是魏人老乡,又已复辟魏国,我这下可去投他了吧?再不去,就晚了。

但郦食其却摇了摇头:“我不看好这是所谓的新魏国。”

郦商有些不高兴:“吾等不也是魏人么?”

郦食其笑道:“你知道卫国么?”

“卫国的土地,便是现在的东郡,卫昭公时期,三晋强盛,而卫如小侯,成了魏国附属。到了嗣君时期,卫国屡屡割让土地予魏,只剩下濮阳,而卫侯贬号为君。怀君三十一年,朝魏,魏囚杀怀君,魏更立嗣君弟,是为元君,元君为魏婿,故魏立之。”

“现在的魏与楚,就譬如昔日的卫与魏。依我看,临济之魏,不过是楚人的傀儡,欲将魏地豪杰聚集在一面旗帜下,好为楚国所用。魏国的军权,在那楚人武臣手里,项籍屠襄邑,魏咎敢放一个屁么?事后楚国若强占了宋地,张耳敢拒绝么?”

“阿商,为兄可不想让你傻傻地去为人填了沟壑!”

郦食其分析利害,郦商却急了:“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吾等就继续在高阳里耗着?”

郦食其语重心长地说道:“这乱世里,与其急匆匆起兵站队,不如多看一会,这数月来,我也好好观察了一下天下起兵的众人,但他们皆泛泛之辈,握齱好苛礼自用,不能听大度之言……”

郦商惊讶于兄长眼光如此之高:“张耳、项籍亦如此?”

郦食却盯着釜中已然沸腾的酒,好似天下豪杰皆在其中:“张耳虚名无实,非英雄也,项籍虽血气方刚,然好因怒兴兵,襄邑之屠,本来轻易可下的魏地,便难以攻取了,哪怕他攻无不克战无不胜,也只是一猛将匹夫,非成大事者也。”

郦商乐了:“若这二人也入不了你的眼,那兄长觉得,这世上,谁能成大事?”

郦食其将酒觞抢了回来,满饮一口,闭目回味道:“南方的那位武忠侯,虽高举义旗,实则行事无耻,蓄谋多年,倒挺对老夫胃口,像是个干大事的人!”

……

在郦食其口中“非英雄也”的张耳,此刻正在户牖乡,悼念十多年前,丧命于此的亡妻黄氏……

虽然早就更名改氏,另娶了妻子,但张耳来到此地,回忆往昔,依旧伤心不已。

“我曾为信陵君门客,但在公子逝世后,微末无行,穷困潦倒,又在大梁杀人,只能脱籍亡命,流落到外黄县藏匿。”

“吾嫡妻黄氏,外黄美人也,却不嫌弃我贫贱,委身于我,又动用妻家财富,为我脱罪,助我扬名张目,张耳能成为外黄大侠,魏国名士,贤妻之功也!”

只可惜,外黄城破之时,黄氏带着张耳第一个儿子张敖,来与他攀过亲戚的户牖乡张氏避难,却被张氏出卖给了贼秦吏黑夫,最终黄氏自杀,张敖被擒,又成了引诱周市、陈馀的诱饵。

那天杀的黑夫,就这样用魏地武卒义士的血,染红了他的印绶,踏着六国豪杰的尸体,踏上晋升之途!

十多年前过去了,故地重游,张耳仍感到心痛欲裂,几乎哭死过去,他对亡妻黄氏的感情,倒是真挚无比。

“相邦,张氏众人带到!”

张耳昔日在魏地的门客好友贯高、赵午二人带着刚招募的魏兵,从张氏大宅里,将其老幼妇孺统统押了出来!

原来,这户牖张氏又分为二,分别占据了户牖乡邑东、西两个里,乡人称之为东张和西张。

其中东张势力更大,其族长名为张博,亲侄儿便是大名鼎鼎的张苍。西张势力略小,但也没差太多,其族长名为张负,张负有个孙女,嫁给了同乡穷困小子陈平……

这十多年前来,因为朝中有人,陈平也日渐高升,颇得黑夫信赖,两张在乡里更是风头无二,就算张博、张负相继去世,其子弟依然能一手遮天。

只是去岁陈平卷入黑夫的“叛乱”,官府来索拿其妻、子,未曾找到,西张也好不到哪去,张苍逃匿,他们也遭到牵连,于是两家财产被抄没,族长下狱,宗族星散……

眼下张耳门客抓到的张氏族人,基本是外围旁支,但贯高、赵午等,仍极力怂恿张耳,将本乡所有与东西二张有关的人,统统抓了处死,以报亡妻之仇。

谁料张耳却拭去眼泪后,摇头叹息:

“害死吾妻的是黑贼,是张博、张负、陈平,与这些人有何关系呢?”

此言让人大吃一惊,但更出人意料的还在后面,张耳不但释放了这些张氏族人,还从中点了一名叫“张黡(yǎn)”的少年,宣布任命他为魏国的大夫……

“张公,你这是以德报怨么?”在回临济的路上,为人直率的贯高有些想不通。

略有小智的谋士赵午倒是反应过来了:“张公莫非是在效仿文公遽见竖头须之事?”

张耳抚须笑道:“赵午知我!”

原来,春秋时晋文公重耳归国,杀死了许多政敌,一时间,国内人心忐忑,谣言四起,一时难禁,重耳正为此事犯愁,忽然有一小吏叩宫求见,原来是重耳在外逃难时,为他保管财物的竖人头须。

说起此人重耳就满是恨意,因为他在重耳困厄之时带走所有财物,使得重耳和众臣在流亡途中挨饥受东,险些死于非命。

此等小人居然厚颇无耻来见,晋文公起初拒不接见,但头须却说,有安定晋国之策。

那策略很简单:“得罪於君者,莫大於凫须矣!”

于是晋文公恍然大悟,宣布原谅头须,还让他做了御者近臣。

一时间晋人奔走相告,都认为:“头须窃君之藏,今且仍旧录用,况他人乎?”竟安下心来,打消作乱的念头,晋国的内乱这才彻底平息。

张耳宽恕了曾害死结发妻子的张氏族人,便是在效仿晋文公故计!

“魏国受过我恩惠的人很多,与我结仇的人也很多。”

作为昔日的黑社会老大,张耳很清楚,自己虽已奉项籍之命,拥立魏咎为魏王,他则做了魏相,但不买账的人,与自己昔日有过节拒不归顺的人,还有很多。

眼下若宽恕户牖张氏的事传开,定能打消各地豪强轻侠的担忧,让他们踊跃来投。

张氏已散,那些旁支散宗,就算杀了,也难解张耳心头之恨,不如充分利用起来。

这一切,都是为了壮大新兴的魏国实力!

虽然被郦食其说成是“楚之傀儡”,但张耳却不甘心于,只做一个牵线木偶。

他很清楚,想在这乱世占据一席之地,想为亡妻报仇雪恨,靠的是占据的地盘,手里的兵卒。

现在的“魏国”,就是个空架子,除了临时的首都临济外,就只有外黄、阳武,以及被屠戮一空的襄邑三个县,卒不满四千,且泰半是武臣手下的楚兵。

往后哪个方向发展,便成了个大问题,项羽久顿于睢阳,催促张耳去支援,但张耳知道,东边去不得,只忽悠武臣过去,他自己则东张西望,寻找魏国的出路。

“项将军猛攻睢阳,甚至一怒屠襄邑,楚兵大掠诸地,如此看来,东边的宋地就算吾等拼死夺取,八成已一片狼藉,也很难要回来了。”

“而鸿沟以西,秦军依然大兵云集,以守卫敖仓之粮,魏尚小弱,不可与之为敌。”

张耳更加担心,听说眼下王贲已退回南阳,若秦军忽然向东进军,魏国岂不是要变成楚国的挡箭牌?

这是万万行不通的!

思索间,济水已至,对岸是仍在秦吏控制下的东郡济阳城!

东郡是东方大郡,西峙河内,东连齐鲁,形强势固,乃河北之根本,而襟带河南者也。春秋时,齐、晋尝角逐于此,争夺卫国。及六国之季,魏人由此拒赵而抗齐。

东郡除了定陶,濮阳等大城市极其富庶外,大河边的黎阳、白马之险,也是赵魏两地的枢纽。

因为大野泽巨盗彭越起兵,夺取了薛郡,拥立田荣之子为齐王,又向北滋扰济北、东郡交界,所以东郡兵多集中在东面,西、南却空了出来,这便给了张耳机会。

张耳指着对岸道:“吾等若想拓展魏之疆土,只能向北,全据东郡,再设法与赵人合作,夺河内!”

说到这,他想起一事,问贯高道:“陈馀、陈胜半月前渡济北上,为我取长垣、燕县(河南长垣县),前往赵地,今到何处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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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825章 赵客缦胡缨

孟冬10月底,当陈馀与陈胜二人带着千余兵从东郡白马津渡河,抵达内黄县(河南内黄)时,才发现这里的形势发展,比他们想象中的要快得多!

“听从北边逃来的人说,夏末时, 有个赵地大侠鲁勾践,便已在大陆泽起兵反秦了,还拥立了赵王子孙赵歇为王……”

陈胜得知此事心里咯噔一下,觉得自己预谋的事,好像被人抢先了。

“我与鲁勾践是熟人。”

陈馀却并不担心,笑道:“鲁勾践年轻时是邯郸轻侠, 常年在市肆厮混,荆轲游于邯郸, 鲁勾践曾与荆轲玩六博。二人玩到一半,争执博局的先后路数,鲁勾践是个暴脾气,立刻掀了棋盘,怒而叱之,荆轲也不跟他计较,嘿然离去,之后再未相会过。”

“鲁勾践只当荆轲是个胆小鬼,也没放在心上,等到十年后,荆轲刺秦失败的消息传来,鲁勾践才为当年的事后悔不已,遂立志继荆卿之志,要为其复仇……”

“自那之后,鲁勾践就离开了邯郸, 来到人烟稀少的大陆泽畔,靠渔猎过活, 顺便招揽燕赵反秦人士, 在此暗暗聚集, 修习剑术,我与张良,都曾去过他那,也正是在他那,结识了代王嘉之子,赵歇。”

早在黑夫执政胶东时,诸田在济北起义,鲁勾践就曾响应他们,举兵反秦,也打下了几个县城,只可惜被官府镇压,再度亡命大陆泽。

如今天下皆反,鲁勾践再度举旗,这在陈馀预料之中。

但他没想到的是,鲁勾践那莽夫竟能想到拥立赵歇为王,还能全据巨鹿,并大败河北秦军,攻陷邯郸,几乎恢复了大半赵地……

莫非有奇人异士相助?

等众人再往北,抵达漳水之畔,与赵兵接上头时,才知晓了这场战争的最大功臣是谁。

“武安君李牧之孙,李左车?”

陈馀有些惊讶:“我一直以为李左车藏身在代北,竟不知其回到了故乡柏人。”

原来,那鲁勾践在夺取巨鹿后,也遭到了邯郸、巨鹿两郡郡兵的围攻,是李左车在柏人起兵,带着一众赵地轻侠骑从,溃围而入,这才大败秦军。

李左车继承了其祖父之兵略,又打了几场漂亮仗,义军乘势包围了邯郸,邯郸赵人几乎个个都与秦有仇,群起响应,邯郸遂下……

如今秦军败退至邺县,算是放弃了邯郸郡,只求守住河内,等待朝廷援军——但秦廷大军集中于汉中、南阳、三川,哪还有援军能派往河北?

得知这些事后,陈馀、陈胜面面相觑,两人皆怀有野心,都没打算老老实实给楚国打工,故不谋而合,想来赵地发展,岂料让别人捷足先登。

陈胜只能暗叹时运不济:“陈馀先生,现在怎么办?”

“吾等作为楚国行人使者,先拜见赵王及将相罢。”

虽然来迟了一步,但陈馀靠着自己年轻时在赵地游历的名望,以及同赵歇、鲁勾践的关系,还是很轻易就进了残破的邯郸城,得到了接见——毕竟这新兴的赵国,也急需势头正盛的楚国做盟友。

接见的地点是邯郸北部,赵武灵王所建的从台宫,它在战争中被摧毁大半,如今作为赵王歇的临时宫殿,因为四周多是荒草荆棘,所以看上去这所谓的赵国朝廷,倒像个草台班子。

“陈生,十余年未见,你依然如故啊。”

赵歇是代王嘉庶子,赵嘉北奔代郡建国时,赵歇未能跟去,藏匿于赵地,辗转投奔了鲁勾践,如今他早不是一副落魄公子形象,穿上了新做的王服,头戴冠冕,神采奕奕。

“陈馀早就知道,大王必能复国!”

陈馀坠泪而拜,心中暗道:“看来这位赵王还是有点实权的,不似楚国的王,只是傀儡。”

赵歇下阶将陈馀扶起来,为他一一介绍堂内众人。

“歇能够复国,多亏了大将军之力!”

鲁勾践是陈馀熟人,虎头燕额,浓须已花白,穿戴着将军甲胄,但精神有些不振,他在举义时受了伤,如今已不能上马了,有些郁郁不乐。

作为“赵国”的缔造者,鲁勾践现在被封为“曲梁君”,领大将军印。

“这是赵之国尉,广武君,李左车。”

李左车三十余岁年纪,他相貌的特点是,一只眼睛大,一只眼睛小,有些奇怪,且因长居代北,头上总习惯性戴着胡缨之冠,他待陈馀倒是彬彬有礼。

陈馀对其长作揖:“陈馀虽非赵人,但在大梁时,便已仰慕武安君(李牧)之名,入赵后,更常听闻武安君破匈奴,败秦军之事迹,若赵迁不听信谗言,赵国也不至于覆亡……”

李左车笑道:“赵迁乃是娼妓之子,悼襄王废黜太子,而立赵迁,如今大王作为嫡孙复位,也算让赵国社稷,归了正轨,能告尉大父在天之灵了。”

一圈介绍下来,别看这赵国只是个草台班子,封君却有好几个,基本上带着千余人来投奔,立有小功的,都封了君。

陈胜坐在殿尾,听在耳中,心里酸酸的。

“早知道在赵国封君这么容易,我当时真眼瞎了,为何要去投项籍?”

陈馀则心中了然,这新兴的赵国,鲁勾践看上去时日无多,赵歇有一定的权力,但兵权则控制在李左车手中,他必将是鲁勾践的继任者。

不过奇怪的是,赵国至今未立丞相,陈馀的心思,一时间活络了起来。

就在这时,旁边又响起一个尖锐的声音。

“陈先生此来赵地,为己乎?为楚乎?”

陈馀所想被人看穿,不由吓了一大跳,回头一看,却是一位穿着黑衣,颔下留着三角须的中年文士……

“这位先生是?”

“这是蒯彻先生,赵国的上卿。”

赵歇看上去十分喜欢蒯彻,笑道:

“陈馀,你恐怕还不知道罢?”

“秦始皇三十六年,天生异象,先有荧惑守心,后有流星坠于东郡,于是天下谣言四起。蒯彻先生便乘机鼓动方术士卢敖,进入咸阳见秦始皇,散布’亡秦者黑‘的预言,使得秦始皇与南征军黑夫反目!”

陈馀愕然:“竟是蒯先生所为?”

“正是!这之后扶苏之出奔,南方之叛秦,归根结底,皆蒯彻先生手笔也!”

赵歇大概是在草莽中呆久了,说话做事还没有“王者”的高高在上,反而亲自吹捧起蒯彻来:

“不止如此,蒯先生还在秋初时,鼓动大野泽彭越起兵,立田氏之后为王,今天已据有薛郡、济北。秋末时,他说动彭越,派赵人丁复带兵入巨鹿支援,助我大赵复国。”

“上个月,蒯先生更不顾凶险,亲至范阳,以巧言劝得范阳令降赵,我用先生之计,黄盖朱轮的车子迎接范阳县令,封君侯,让他在燕、赵边界驰骋炫耀,于是赵地诸县皆言:‘范阳令先降而得富贵’,不战而下者三十馀城。”

对这个结果,赵歇感觉跟做梦似的,这便是他倚重蒯彻的原因。

“故蒯生一出,始皇帝废长立幼,秦裂为南北,天下豪杰四起。蒯生一使,复齐、兴赵,更传檄而千里定。蒯先生真有张仪、苏秦之能也!”

蒯彻一笑:“雕虫小技,何足道哉?若非大王之望,若非曲梁君、广武君用兵如神,光靠我的唇舌,岂能破上万秦兵于邯郸?”

“先生过谦了。”赵歇道:

“我欲拜蒯先生为丞相,奈何先生坚辞不受。”

蒯彻道:“我的长处不在于治国安邦,再者,若做了赵相,又如何替大王奔走天下,纵横捭阖呢?”

二人双簧总算唱完了,蒯彻目光瞥向陈馀:“陈先生,如此说来,你我倒是同行了,你此来,也是为楚国做说客,想让赵国臣服于楚么?”

陈馀只能硬着头皮道:“我来邯郸,既不为自己,也不为楚国。”

“我是为了赵国,为了天下人,能早日诛灭暴秦!”

接下来,他便将楚国希望帮诸侯复国,最终合力西向,破函谷关,诛灭暴秦的计划吐露。

“六国分则弱,合则强,昔日孟尝君、信陵君、平原君、春申君皆曾组织诸侯合纵抗秦,常能大败秦师,收复失地,甚至一度攻入函谷关。”

“今楚、齐、赵、魏、韩皆已复国,但暴秦亡我之心不死,五国当再度合一,以实力最强的楚国为纵长,西向伐秦!”

蒯彻大笑道:“陈先生说得没错,既已复国,楚、齐、赵、魏、韩当相互协作,结盟合力抗秦,收复故土,不可再重蹈旧日六国争相事秦,最终失去强援,相继沦亡的覆辙。”

“今天下初发难也,俊雄豪杰建号壹呼,天下之士云合雾集,鱼鳞襍(zá)鹓(yuān),熛至风起,人人皆言,忧在亡秦而已。”

众人颔首,复国的诸侯虽各有打算,但灭亡暴秦,为六王复仇,却是他们一致的初衷。

蒯彻却道:“但我却有不同的看法。”

他转过身,朝赵歇长拜:

“大王,秦不可卒除,为赵、楚计,相比于逞一时之愤,合力西向亡秦,让秦廷衰而不灭,保有关中,南北均势,关东则有六国。如此,天下呈鼎足三分之势,对吾等更加有利!”

……

PS:第二章在晚上。

诚能听臣之计,莫若两利而俱存之,参分天下,鼎足而居,其势莫敢先动——《淮阴侯列传》蒯彻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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