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6章

顾家尚且如此,何况其他家?

私下的隐田隐户只有更多,没有最多。

现今顾家十分配合清丈,不仅把收寄的田地都还给原主,还把这些年或买或开荒却未曾上册的土地也都上册做了地契,其他家心中忐忑,在里长带着衙役找上门时就犹犹豫豫,只能站在田边看着他们丈量大小。

眼见着衙役登记的数额越来越大,他们就忍不住给里长塞钱。

里长推回去,低声劝道:“不是我不肯帮,县尊都把收了的钱退回来了,可见此事不成,你们可别害我。”

“里长再替我们求情一次吧,这么搞,大家日子不要过啦。”

“怎么就过不了了,那些家中只有几亩地的,不照样过得好好的?”里长低声道:“你们也别太过分了,此乃陛下新政,县尊既然把钱退回来了,就说明这事不能干,干不了!”

“天高皇帝远,皇帝怕是连德化县在哪都不知道吧?莫不是县尊年纪大,胆子变小了?”

另一块地上的地主也凑上来,从另一边夹击里长,把一锭银子往他手里塞,低声道:“还请里长再替我们说说情,这等事,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县尊还要在我们县干好几年呢,难道余生要靠那点俸禄过日子?”

里长甩开俩人的手,恼道:“你们怎么这么不懂事呢?再闹你们来当这个里长!”

俩人沉默。

里长深吸一口气道:“皇帝虽远,但还有御史,有锦衣卫在呢!再说了,只是清丈土地,又没叫你们补缴田税,你们一个个,谁名下没个三五百亩的田?隐起来的没有一百也有五十吧?这都喊叫,外头那些只有两三亩地,却要负担双倍、三倍田税的贫农怎么办?他们还活不活了?”

“里长,这事也不止我们干,你家也有隐田呢,且你家有举人,可是收寄土地的,外头那些贫民多缴的田税也是缴你们家和顾家的,这因果我们可不背!”

“没错,我们不背!”

“不背就不背吧,”里长没好气的道:“我就一句话,这田,你们量也得量,不量也得量!还有,你们两家寄在我家名下的田,回头来拿地契。”

两家一噎。

但也不怂里长了。

他们讨好里长,不就是因为他们家出了一个举人,可以收寄田地免税吗?

要没了这个好处,谁懒得搭理他们呀?

三方不欢而散,而在德化县,这样的情况还不少。

德化县的清丈工作轰轰烈烈的开展,消息很快传到隔壁的永泰县,以及泉州城中。

县令之间也是有攀比的。

德化县的县令要是清丈出来的田地特别多,其他的县却只是走个过场,那报上去也太难看了。

而且,私下有传闻,巡察御史薛韶正在民间微服私访,谁知他现在躲在哪个地方盯着他们呢?

薛韶此人一点也不光明磊落,和遵守程序、按部就班的其他御史不一样,他不带护卫,也不通知各级衙门,自己就领着一个书童四处乱走。

他不主动露面,谁也不知道他钻到哪里去了。

上次,他扮成江湖人混进剿寇侠士中,直到去了倭国回来众人方知他参与了武林盟、天师府的联合剿寇行动;

上次,他是被山匪劫到匪窝里的商行账房,直到他带着匪窝里的二当家和四当家进城送进牢里,匪巢被剿,众人才知道御史混进匪窝里,短短一个月不到,还当了匪窝的五当家;

还有上次,直到九江知府被锦衣卫抓住,家抄了,众人才知道被九江知府家的大公子抓到府中替他写文章,做作业的外地书生是薛韶,要不是锦衣卫来得及时,他还要替人家去参加今年的恩科秋闱考呢;

除了上次,还有上次。

反正薛韶在众地方官眼中,就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甚至有时候连锦衣卫都很难找到他。

起码有一半的时间需要薛韶主动联系他们,他们才能找到薛韶的踪迹。

也正因如此,锦衣卫这一年痛定思痛,觉得他们在民间的情报机构还不够完善。

一个巡察御史,被规定了活动范围,他们又总是合作,却还是能弄丢对方的踪迹。

这合理吗?

所以,今年南北镇抚司都加强了对锦衣卫的培训,以及,加大了考核的难度。

这直接影响到了京城的锦衣卫选拔。

云晏为此特意和皇帝上书,认为锦衣卫选拔应该拓宽选拔通道,并做出更细致,又更多的分类。

不必要求锦衣卫一定要武艺好,长相好,放到民间做情报工作的,也可以长相普通,武艺普通,但敏锐度要够,记性要够好。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此时,基于薛韶的各种传言,德化县及其周边的州县都绷紧了神经,一边大力执行朝廷下发的政策清丈土地,一边还要小心翼翼地维持地方关系,应对各种难缠的人。

德化县的县令运气好,他们县最大的地主和最大的官是顾家。

顾家主动配合,但其他县的县令却没这么好的运气了。

那些大地主,大士绅,谁家没个家人或是亲戚在朝中当官的?

品级一样,或是差不多的还罢,怕就怕那等位高权重的。

县令们要是强硬了,会害怕得罪对方,结仇以后他们日子要难过的;

要是轻拿轻放,糊弄过关,一旦被薛韶查到,只怕不等那些大地主、大士绅背后的人为难他们,薛韶就先把他们给撸了。

就这样纠结着,纠结着,最后还是选择了最符合当下利益的路。

薛韶并不知道他在德化县的消息能传得这么快,有潘筠在,他们行进的速度更快了。

一路快马加鞭的南下,很快就过漳州进入潮州地区。

薛韶并不是每个县都会停下详查,因为清丈土地是急策,所以他是有意识的抓大放小,再以大威慑小,俗称,杀鸡儆猴式执法。

希望杀到一只鸡后,其他的猴能够引以为戒,收起爪子,小心行事。

但那只鸡还没抓到,却已经先吓坏了一批猴。

潮州隶属广东,这里渔业发达,比之泉州一点不差。

一行三人从漳州入境,直接到了海阳县,这里是潮州的治所。

一进城,他们便能感觉到这里和泉州全然不同的文化。

已经秋末,但这里的人多着短卦,下着过膝短裤,脚上踩着草鞋或者木屐,很多人手上还都拿着蒲扇。

沿街有不少摊贩叫卖,俩人骑在马上并行,居高临下的一看,发现这里的小摊位多卖鱼丸和米粉。

味道还挺香。

潘筠肚子咕噜噜一叫,她当即决定在路边吃了。

她看了一眼薛韶:“在这吃?”

薛韶点头:“也好。”

俩人一下马,喜金也立刻下马,在附近找了块空地把马拉过去,才丢下绳子要跑过去,就被一个青年拦住:“等会儿,停马交钱。”

不是很准的官话,但能听懂。

喜金一愣,回头看了一眼后道:“这是空地啊。”

“没错,这是我看守的空地,一匹马两文钱,三匹六文。”

喜金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一脸怀疑的看着他:“从没听说过把马停在路边的空地上还要交钱的。”

“哎,那你这次算是见识到了,也不要你长见识的钱,便宜你了。”

喜金心口一堵,不想给,不远处坐着的薛韶已经高声道:“喜金,入乡随俗,给他。”

喜金嘟囔了两声,还是掏出钱袋数出六文钱递给他。

等在桌边坐下,得知一碗鱼丸只要三文钱,米粉只要五文钱时,他立刻心痛如绞:“少爷,这都够吃一碗米粉加三个鱼丸了。”

薛韶笑着将最先上的米粉推给他吃:“行了,行了,我刚问过摊主了,这里不管是本地人,还是外地人,停车停马都要钱,我们停马要两文钱,你看那边,一辆车要五文钱,并不止针对我们。”

喜金回头看了一眼,果然看见酒楼里出来人上马车,车夫就掏出五文钱交给路边站着的人。

他不由咋舌:“这里钱也太好赚了吧?圈个空地就能坐等着收钱了。”

潘筠摇头:“恰恰相反,这里的钱是最不好赚的,你以为谁都能在这城里圈地收钱?”

薛韶抽了一双筷子递给他:“行了,知道你焦心钱的事,放心吧,等我们安顿下来我就去摆摊给人写文章,赚钱不难。”

喜金想到少爷的文章素来受欢迎,他这才放下心高兴起来,把碗递回去:“少爷你先吃吧?”

“你先吃,这一路你跑上跑下的打点,比我们都辛苦。”

喜金又推给潘筠。

潘筠道:“你先吃吧,中午我们就没怎么吃,我和薛韶都能饿,你却不能饿。”

喜金:“姑娘先吃吧,我刚才都听到您腹中惊雷了。”

潘筠瞪了他一眼道:“让你先吃就先吃,废话这么多?我那不是饿的,是馋的!”

喜金这才拉过碗低头猛吃。

他一嗦粉,粉汤的香味就逸散到空气中,潘筠更馋了。

她捂住肚子,不让它再叫。

薛韶见了一笑,见摊主还在切粉,却有现成的一大锅鱼丸,干脆道:“店家,先给我们上三碗鱼丸吧。”

给父母打下手的小女孩一听,立即摆出三个碗,大勺子一舀,便一倾一颠,每个碗里都是十个莹白的鱼丸。

比小女孩年纪更小的小男孩就将碗端过来。

潘筠侧身让他放到桌上,垂眸看了一眼他光裸的脚,笑问:“你多大了?”

小男孩衣服干净,脸和手指也清洗得很干净,只一双脚连草鞋也没有,就啪叽啪叽在石板上走着,闻言抬头看了潘筠一眼,回身叽里咕噜的说了一串。

小女孩一边给炉子里添柴,一边用不太标准的官话回道:“小姐,我弟弟六岁了,他还不会说官话。”

其实,不仅小男孩不太会说,摊主夫妻两个也不太会,刚才点单就是小女孩代为转述的。

潘筠好奇又欣慰的看了一眼忙碌的小女孩,低头舀了舀碗中的鱼丸。

他们家的鱼丸并不是纯白色,当中还有一点绿,一点红,一左一右,甚是对称。

潘筠好奇的看了一眼,低头咬了一口。

鱼丸Q弹紧实,一点鱼腥味也没有,只余下鱼的清香,最妙的是,鱼丸中间还有一丝脆脆的感觉,就像是裹了什么馅料一样。

潘筠吃得津津有味,薛韶尝了一口,也吃得很开心。

等米粉做好送上来时,俩人已经把一碗鱼丸吃完了,正在小口喝着汤。

现在并不是用饭的时间,所以做完他们三个的吃食,一家人又闲了下来。

一碗鱼丸下肚,潘筠不是那么馋了,就一边吃粉一边和他们说话:“你家的鱼丸好好吃,里面是加了什么东西?”

摊主夫妻一脸为难,嘟哝了两句,潘筠勉强听出葱一个字而已。

小女孩则道:“客人吃着好就好,我们家的鱼丸是这一条路做得最好的,有客人说,飘香楼做出来的鱼丸都比不上我家的。所以这秘方我们家得保密,以后还要拿来赚钱呢。”

潘筠点头:“理解。”

她看了一眼她的父母,又看了一眼她,笑问:“你们家只有你官话说得好,这是为什么?”

小女孩一脸迷茫:“我也不懂啊,我听着听着就会了,我爹娘他们却怎么都学不会。”

她也很苦恼的好不好?

潘筠哈哈大笑起来,道:“多半是因为你们这里说官话的人少。”

吃过东西,薛韶放下钱,和他们打听起这里的学堂和书铺。

还是小姑娘给指的路。

薛韶觉得她很聪明伶俐,道:“朝廷要是广开社学,你可以去读书,不仅可以学到官话,还能学着怎么把你家的鱼丸摊子越做越大,将来开店,做更大的生意。”

小女孩闻言眼睛一亮,问道:“女孩子也能去上学吗?”

“当然,”薛韶道:“朝廷广开社学,从不拘束男女。”

潘筠也很喜欢她的伶俐,想了想,将一张好运符折成三角送给她,笑道:“她能给你带来好运,你努努力,或许就能心想事成了。”

小女孩双眼发亮的接过,想了想后转身指着另一处道:“公子,小姐,飘香楼在那边,我听客人们说,飘香楼有诗会,你们是读书人,是不是要去诗会?”

(本章完)

第987章

潘筠和薛韶对视一眼,谢过小姑娘,还真去飘香楼了。

飘香楼只是一座酒楼,和平安客栈那等住宿、食酒综合的酒楼不一样,它不包住宿。

于潘筠和薛韶来说,钱一直是很重要的东西,即便潘筠现在已经不缺钱,却依旧节俭。

用潘筠的话说是,她省下的一两银子可能救人一条性命,所以俩人一看两边的客栈规模,当即牵着马转进小巷里。

左张右望时便有人找上门来:“三位是想住店?”

喜金点头:“对,你知道哪儿有便宜的住家吗?”

“我家啊,我家是自家的房子,便宜,一间客房一晚只要五十文。”

喜金皱眉:“这也太贵了。”

那人目光扫过三人牵着的马,一脸无语:“这还贵啊,您到对面的顺来客栈打听打听,二等房一间就要一百文呢。”

“我们要是能住顺来客栈还会钻巷子吗?”喜金现在极有危机意识,道:“我们得先看房,要是够得上顺来客栈的二等房,我们再谈价钱。”

那人看了眼天色,只能应下,起身带他们往巷子深处去。

“你们放心,我家是我老娘和媳妇亲自收拾的,干净着呢,比顺来客栈的二等房一点不差,五十文,你们占大便宜了。”

喜金背着包袱跟在他们身后,道:“这价钱我们可不认,得先看了房再谈。”

房子就在巷子的尽头,里面是个小院子,推门进去,左右两边各三间房,正中一个客厅,客厅两边各开两道门,竟是把两间正房给分成了四个房间。

院子里有三个光着膀子的男人,正弯腰在井边搓衣服,看到房东领人回来,不由抬头看了一眼。

房东上前啪啪两声拍在他们光裸的后背上,催促道:“快穿上,快穿上,跟你们说过多少次了,不要在院子里脱衣裳,叫女客看见了像什么样?”

三人中身量中等,容长脸,眉梢挑上的青年就把湿衣服往身上一拧,目光侵略地看向潘筠:“我们这儿还有女客呢?”

“去去去,怎么就没有女客了,赶紧把衣服穿上。”

房东训斥完人又跑回来给三人领路,把三人带到客厅左边的两间房里,笑道:“就这两间,对面那两间也是二等房,你们看,一床一桌,有窗还有盥洗室,这是不是比二等房强?”

见三人都不说话,房东心口惴惴,连忙道:“你们别听他们瞎说,我们这里也是有女客住过的,姑娘放心,您住在这里绝对安全。”

潘筠颔首。

喜金嘀咕:“她最安全好不好……”

薛韶瞥了喜金一眼,和房东道:“五十文太贵了,二十文。”

房东:“……您这是杀猪价啊?”

薛韶含笑:“我看左右厢房是大通铺吧?一个房间住了得有小十人吧?这院子鱼龙混杂,你们遇上我们才是占了便宜,这座小院是私寮,除非亲友带过来,否则外来的客人谁敢住这样的院子?”

喜金:“就是,我们是想舒服点,但出门在外安全最重要,在外头正规的客栈住大通铺,也就五文钱一个人。”

房东上下打量他们,不由道:“我也是服了,你们三个一身细布衣裳,三匹马膘肥体壮的,就这还与我纠结几文钱……”

潘筠纠正他:“是三十文,不是几文,而且两间房加起来就多了。”

薛韶叹息一声道:“店家,我们也想大方,奈何路上不便,此时囊中羞涩,不然我们也不会来住私寮。”

房东一听,瞬间理解了,还好奇的问道:“莫不是路上遇到了劫匪?”

三人齐齐叹息一声,不语。

房东一看,瞬间明白,也叹息一声道:“你们是从漳州那边过来的吧?那边山匪的确多。”

薛韶当即问道:“那边怎么这么多山匪?”

“嗨,都是从海上来的,自开海禁之后,海寇高兴得不行,结果还没等他们抢商船和渔村,朝廷水师先下海剿寇了,他们在海上活不了,就偷偷跑上岸,直接占山为寇了。”

薛韶和潘筠:……这是兜兜转转,从海寇转成了山匪啊!倒是同一类职业。

房东最后还是同意了他们一间房二十文,不过要先交钱。

不是他信不过他们,而是他们提到了劫匪,他就有点怀疑他们身上是否还有钱。

喜金掏出钱袋,数了四十文给他,等人走了之后忍不住嘀咕起来:“我们像是会赖账的人吗?”

薛韶推着他进房,道:“快进屋收拾吧,我们一会儿去飘香楼吃饭,赚点钱,再了解一下海阳县。”

重要的东西他们都随身带着,包袱只是做掩饰用的,只包了两件衣裳,所以即便是住这样的地方,三人也能放心的把行李放下离开。

三人出了巷子便先逛起街来。

海阳县虽然是潮州治所,但比之泉州等地的繁华还是差了许多,而且风土人情也各不相同。

整座县城只有两条主干道,最繁华的就是他们现在走的这一条,南北朝向。

从飘香楼往北不到五百米就是县衙所在,而在县衙正对面就是知府衙门所在。

知府衙门看上去还行,县衙却是破破烂烂,所有县衙门前都有公告墙,一般公告墙前是个广场,但海阳县县衙门前没有足够的空地做广场,公告墙竖立在那里,上面稀稀拉拉贴着十几张公告,左上角和右下角还缺了一块。

潘筠和薛韶好奇的凑上去看,发现十几张公告,除了一张皇帝因泉州风灾大赦天下的公告外,其余全是通缉单。

潘筠手痒撕下一张,看了眼上面的介绍,想重操旧业了。

薛韶似乎看出她的想法,道:“国师捉匪拿赏?”

潘筠:“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我是国师?”

潘筠一目十行的将十多张通缉单看完,很干脆的全揭了。

她叠起来塞进怀里,还拍了拍:“最便宜的一个二十两,最贵的一个一百两,要是都抓了,别说我们这一趟南下巡察,就是多来十趟,花销的钱也够了。”

薛韶犹豫了一下还是道:“你要是一下把他们都抓了,县衙只怕一下拿不出这么多钱了,只能打折。”

只干过两次拿人换赏金的潘筠一脸不可思议:“赏金还能打折?”

薛韶理所当然道:“赏金打折不是常态吗?你抓的越多,折得越狠。”

潘筠:……

薛韶见她沉默,就问道:“还抓吗?”

潘筠郁闷道:“抓!我看见了,还能放过他们吗?放过恶人,不就是在坏好人?万一这方因果算在我身上怎么办?”

薛韶朗笑道:“那我助你。”

喜金则是在对面知府衙门看得津津有味,也不知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一个劲儿的冲他们招手:“少爷,你快来看,这有个告示。”

知府衙门和县衙门前的衙役早看着他们了,但县衙的看门不吭声,知府衙门的忍不住了,站在大门前掐腰,指着喜金呵斥:“大胆,知府门前喧哗,找抽吗?”

喜金心中不服,却还是收了声,只是一个劲儿的冲薛韶和潘筠招手。

薛韶看了一眼那衙役,走上前去。

那衙役也只是在大门前盯着他们看,不再上前。

薛韶一看就是读书人,衙门轻易不愿招惹读书人,一个不好,惹一身骚。

县衙的看门见了,冲对面的看门嗤笑一声,眼神鄙视。

知府的看门就狠狠一眼瞪回去。

薛韶走到知府衙门的公告墙前,眉眼一挑:“还真是张有趣的告示。”

潘筠上前看,“咦”了一声:“比武招亲?”

她探头看了一眼知府衙门的大门,挑眉:“这是知府衙门吧,怎么比武招亲的告示贴到这里来了?”

薛韶摇头:“不知。”

不知就要问。

潘筠直接揭了告示,上前问看门的:“衙役大哥,这比武招亲的告示怎么贴在了衙门的公告墙上?”

看门的见她就这么揭了告示,眼珠子都瞪圆了,目光直直看向她身后的薛韶:“你,你揭的?”

潘筠就挥舞着手中的告示道:“是我揭的,你看他作甚?”

看门的没好气的上前啪的一声扯过她手里的告示:“你又不是男的,又不是做人女婿,你揭这个告示干嘛?给我贴回去!”

然而他都不等潘筠贴,自己跑回去贴了。

潘筠跟在他身后跑,见他这么仔细小心,就问道:“这家人很凶吗?竟然都没人敢揭告示?”

她就在衙役耳后说话,吓得衙役一个激灵,他侧过身子,没好气的道:“这是做上门女婿,搁你,你做啊?”

潘筠摸着下巴:“有钱,新娘子又长得漂亮,品性上佳的话,何乐而不为呢?”

“可冯家要的可不是一般人,既要会武,还要通文墨,长得也不能太丑,有这本事,谁还会去做上门女婿?”看门的又看了一眼薛韶,上下打量后道:“公子长得不错,即便不会武,去了冯家说不定也高兴把闺女许配给你,不过……”

看门的回头看了一眼潘筠,问道:“你们之间是?”

“在下无意,告辞。”薛韶打断他的话,拉着潘筠就走。

潘筠的八卦之心刚刚被挑起,被拉走还有些恋恋不舍。

喜金也很不舍:“少爷,您不感兴趣吗?谁家可以把招亲的告示贴到府衙的公告墙上啊?”

“是啊,是啊,你不感兴趣吗?”

“感兴趣,但没必要跟他耗着,”薛韶瞥了一眼俩人,问道:“你们打算用钱贿赂他开口?”

潘筠:“一把铜钱就能解决的事,就随便打听,他还能要我们多少钱?”

“就是,我当时都抓好钱了,就等少爷一个眼神。”

薛韶:“我们要去飘香楼,这类消息上飘香楼打听就是,何必花钱?”

潘筠一想也是,见薛韶加快了脚步,连忙追上去,问道:“你说我要不要换一身衣裳去才更好套话?”

“不用,”薛韶道:“越往南边,凡俗对女子的束缚越轻,你不必做道士打扮也可以和我们坐在一起。”

薛韶说的不错,飘香楼的诗会中也有女子在,且还不少呢。

年轻未婚的闺阁女子多在二楼,从上往下倚靠着栏杆往下看热闹。

而已婚的女子多是陪同丈夫,或是家中姐妹、小姑子来看热闹的。

她们要更活跃些,三三两两凑在一起,盯着进来出去的书生们议论。

潘筠和薛韶一进酒楼就被人盯上了,全是女子。

俩人目光一扫,当即在大堂一楼找了个角落坐下,喜金站在薛韶身后,刚要把伙计叫来点茶水点心,立即便有伙计端着托盘上来,放下一壶酒,两盘点心。

喜金连忙道:“我们还没点呢。”

伙计就指着二楼上面道:“这是林家少夫人和小姐请的。”

三人一起抬头往二楼看,就见一堆女孩子挤在一起嘻嘻哈哈笑起来,其中一个梳着发髻的年轻女子拿着手中的团扇冲潘筠和薛韶挥了挥,笑着微微颔首。

薛韶不语,潘筠则是笑着抱拳回礼,问伙计:“林家是什么人家?”

伙计一听便知道他们是外地的客人,笑道:“林家是我们潮州知府大人府上。”

潘筠恍然大悟,让伙计上去代他们道谢,等人走了就问薛韶:“林什么?”

“林贤,贵州司人士,他来潮州府上任五年了,因政绩平平,一直不曾升职。”

“政绩平平?”

薛韶:“不上不下,他上任潮州府后并未出过大政绩,但也未曾出过大错,期间吏部对他进行过一次考核,政绩良,所以一直留任潮州府。”

作为巡察御史,薛韶对巡视之下的每一位官员都要有所了解。

但这份了解多是官方的。

但官方的数据也能看出很多问题。

潘筠抬头往二楼看了一眼,意味深长地道:“这地方真是有趣,我喜欢。”

薛韶笑了笑道:“南边没有京城的规矩森严,也没有南京和江南一带的骄矜,反而多了几分活泼随性,你当时说要来,我就觉得你应该会喜欢。”

“你来过这边?”

薛韶道:“我游学时到过柳州府,当时就是从潮州一路南下到广州,后经平乐府进的柳州府。”

潘筠:“难怪点鱼丸的时候你带了一点他们的口音。”(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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