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 谁更真

冥河姥姥一震之下,周围的场景都模糊了几个刹那,但却并没有破去,反而又变得清晰起来。

她眉头微皱,感觉仅凭自己这一团念头,确实不能强行破幻。

刚才她发力的时候,实际也是要联系自己的其他念头,里应外合,可是按照其余念头传过来的模糊反馈,似乎她的所有念头,都被不同幻境牵制住了。

“一举误导我召唤出的那么多黄泉念头,制造数量这么大的幻境,恐怕是不遗余力,将自己的功力元气,都转化为念力,要来跟我对拼。”

冥河姥姥思忖道,“他的功法果然神奇,能够源源不断将元气化为念力,不过瞬间的转化率总有一个上限。”

“我背靠黄泉之水,可用的念头也堪称无穷无尽,瞬间流量够大,不愁跟他对拼。”

虽然那上千万黄泉之影,短暂的被苏寒山误导,反过来袭扰冥河。

可是,论起对黄泉的研究,冥河姥姥深信自己的经验、心得,是远在苏寒山之上。

等到黄泉之影,从苏寒山的影响下摆脱,重归于冥河姥姥的掌控。

到时候,苏寒山这个把自己念力分散,投入黄泉的行为,就成了彻底的送菜上门。

“起!!”

冥河姥姥轻喝一声,身体陡然拔高,极速飞出了这片破屋。

这里似乎是一个废弃的寺庙,断壁残垣,墙倒屋塌,野草过人,阴气森森。

她飞上高空,下方的整片寺院就在视野中急剧缩小,只剩指甲盖大小,极目眺望,隐约察觉到,这片幻境在数十里外,就有了虚无的边界。

冥河姥姥借空神子制造的虚空幻境,需要实打实的篡改空间,所以范围也就二十里左右,但是这片幻境,纯粹由心念塑造而成。

一般来讲,心有多大,幻境就有多大,落入幻境的意识,举目四望,会觉得边界不断延伸,根本看不到尽头。

现在轻而易举被察觉边界,一来,是因为冥河姥姥境界高深,二来,也是因为构成这个幻境的念力,在运行之际,比较死板。

“呵,以他自身一点念头蛊惑一大团黄泉之影,共同构造幻境,看似高明,实则自曝其短。”

冥河姥姥飞了一圈,观望大地上的景色。

城镇山野之间,虽然有很多人影房屋、飞鸟走兽、毒虫鱼群,看着非常热闹繁华。

可仔细一瞧,就能发现那些人都只是在重复寥寥几个动作、几句话,或哭或笑,周而复始。

看似交谈的人们,实则也只是在自说自话。

有貌如古猿的干瘦老者,当街搭台说书,手上拿着短棍,便于绘声绘色,表演自己故事里的动作,嘴里却只是说:“我床头箱子里面……箱子里面……里面还有一方玉砚、一套孤本,要交给六儿。”

“六儿最爱古籍原本,不爱看市面上那些删改后的文字,只是他自己翻书的时候,也爱涂抹,以前一直不敢将这古本给他!”

也有那文士,手边牵着一个小孩,笑道:“你在这里不要走动,我去给你买几个橘子。”

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倒退回来,继续摸摸小孩的头,还是重复同一句话。

“你在这里不要走动,我去给你买几个橘子。”

虽然人人神态都很自然,但重复的多了,难免让人觉得呆板僵硬。

冥河姥姥心中暗忖:“这小子固然年轻,却是善战,修为不浅,自然也能意识到这些利用黄泉之影搭建的幻境,不那么如臂使指。”

“似生似灭的黄泉念头,很快就会脱离他的蛊惑,所以他必然要抓紧时间,强引幻境之力,尝试来损我精神。”

想到这里,她身影飘然降下,站在破庙院落之中,面露冷笑。

果然,前方的几间破败屋子,一并破碎倒塌。

滚滚烟尘里面,杀出一个身材不高,但浓须如钢针,意气豪迈,仗剑在手的侠客。

“好妖孽,你在这里为非作歹,残害无辜,今天被我找上门来,竟然不逃!!”

现在这个幻境还归苏寒山掌控,虽然呆板,但妄图在里面捉迷藏,躲避对方攻势,也不现实,终须会上一会。

“与我念头交锋,只会加速幻境失控,叫所有被你蛊惑的黄泉之影,更早回归本来面目,围杀你的念头。”

冥河姥姥轻笑一声,“也好,这才显得出姥姥的手段。”

剑客大喝一声,五指一张,宝剑脱手飞出,并指掐诀,只见风云急走,快如奔马,落叶席卷,飞沙走石。

宝剑得到这天地景象的变化加持,金光大放,分化成数十把剑影,破空尖啸,杀向冥河姥姥。

冥河姥姥单袖一挥,一条长袖分化为九,柔韧无比,凌空卷荡。

宝剑刺在长袖之上,如同刺在忽深忽灭的幻影之中,力道刚有松懈,长袖忽然化实,把剑影带偏,崩飞出去。

每一条长袖,都能荡飞好几把长剑。

剑刃旋转乱飞,斩的地面条条裂痕,斩的空中云雾稀薄。

幻境加持而来的力量,被这些剑刃自己打散。

顷刻之间,尘埃消退,连这些剑刃自身也维持不住,骤然淡去。

只剩最初那把宝剑,被剑客探手抓住。

但是这把剑的光芒,也越来越淡,仿佛在受到周边景物的排斥。

从剑尖的部位开始,崩出细细裂痕,向上蔓延。

剑客脸色凝重,咬破指尖往剑身上一抹,不管不顾,再度杀出,飞身一剑劈杀下来。

这一劈之势,惨烈无比,气贯长虹。

意念之纯粹,让这个剑客的整个身影,都由内而外的放起光来,有几分虚幻,又好似变得更加坚固,力量加持在剑刃之上。

冥河姥姥瞳孔一缩,细如针尖,紧盯着这一幕。

心要细而胆要大。

千钧一发之际,她直接空手一抓,五指的每一个指甲尖,卡在那剑身的不同裂缝之中,都恰到好处。

本来被鲜血弥合起来的裂纹,被她这一下,直接抓穿。

只听铿锵之声,剑身破损,废了大半。

碎片飞溅之间,冥河姥姥翻手一掌,黑气膨胀,把剑客震飞出去。

剑客落地之时,手里的长剑连剑柄都已经碎了,还做出虚握宝剑的姿态,踉蹡几步,退到废墟之中,神态凛然。

“好妖孽,你在这里为非作歹……”

冥河姥姥心头一跳。

不对!!

这个剑客现身的时候,不但意气豪迈,灵光锐利,而且周围的环境都隐隐有拱卫他、帮助他的姿态。

风向与他迈步的姿态相同,草木向他臣服,尘埃环绕在他身边。

废墟塌下来的时候,砖石瓦片,都避开他的身影。

天上云走的速度,都跟他慷慨的声音同频。

当真天地皆同力,万众齐一心。

能够得到幻境这样自发的帮助,冥河姥姥当然觉得,对方就是苏寒山投入幻境的那一股念头所化。

剑气飞空至,武道斗妖王!

也正是在大巴山开战之后,苏寒山所展现出来的,最高明的招意手段。

可是现在看来,这正气激昂、豪烈万分的剑客,竟然真的只是一个黄泉之影!

啵!!!

就在冥河姥姥意识到不对的时候,破庙里面,灰尘累积,蛛网遮蔽的泥胎佛像,突然一探手。

这一手通透无比,抓出来的时候,周围一切景物,都不是阻碍。

冥河姥姥仓促变化,翻身抬手,身子略弯了弯,发出一声震荡闷响,才扛住了这只佛像手掌。

“哈哈哈哈!”

冥河姥姥不怒反笑,笑声妖娆。

“你刚才蛊惑黄泉之影,临时创造出来的幻境,不下数万。”

“就在这个单一小幻境之中,竟然也不跟我正面交锋,还要玩弄这样的小伎俩,又有什么用处?!”

不管是剑客还是佛像。

其实只要跟冥河姥姥的这团念头交锋,她都有把握,仗着自己对黄泉之影参悟更深,在碰撞之间,加速幻境的崩溃。

刚才她跟剑客交手的时候,周围的幻境从协力变成排斥,足以说明,整个幻境依然产生了退化。

现在这佛像就算偷袭了一手,也无碍于整个局势。

下压的佛像手掌,跟上抬的大妖手臂碰撞的位置,已经蔓延出了很多裂纹。

裂纹所过之处,景物都变得有些模糊,这一次,没有重新变得清晰的趋势了。

整个幻境,已经开始瓦解。

泥胎佛像任凭冥河姥姥嘲笑,依然不语。

裂缝已经蔓延到了破庙之外,从一男一女身边擦过。

那一男一女,男的如清贫书生、女的白衣美貌。

应该就是在这幻境编排中,所谓背叛了姥姥的“小倩”,和引诱小倩私奔的书生。

应该是引了持剑道士过来之后,不敢进入破庙,藏在外面观望,连说句话的机会都没有。

比城里面那些不断重复几句话的人,还要呆板。

可是,就在裂缝擦过他们两个身边的时候,透过裂缝,去看那两个呆立的身影,好像看到了截然不同的场景。

那是一座宅院,院子里面是一个书读万卷、皱纹深刻的儒士,此时却笑得眉心的皱纹都舒展了开来。

他扶着夫人,轻抚夫人的肚腹,夫人也含笑看着他,取笑丈夫的失态,语气轻柔,似乎都怕惊扰了肚子里的孩子。

两人对话虽然也反复只有几句,但那种神态,一颦一笑,无比真切。

而在屋顶上,还站着一个红袍道士,手拿一杆长幡,幡上写着紫河车三个大字,略一晃动,阴气森森,对着屋子里的两个人偷袭下去。

对抗佛像的冥河姥姥,突然感受到自己的另一份意念。

那份意念的分量,要比这一份更少,以至于被安排了一个邪派道士的身份,都还没有醒悟过来,只隐隐觉得,要杀掉谁才能够破掉幻境。

下一刻,那些四面八方蔓延出去的裂纹,已经抵达了城镇之中,去到人烟繁华的地方。

街道上的每一批人,在裂缝中去看,都出现了不同的场景。

说书的老先生不惜将魂魄附在短棍之中,要为自家留下一套法器,却看到儿子也在滥笔篡改小时候不愿意改的古书原文,少有才名的孩儿,老了修行反而退转。

走去买橘子的文士,在跨过大街的时候,被豪门恶奴的马车所撞,满脸鲜血倒在孩子面前。

那孩子发出悲嚎,身影骤然化为少年青年壮年,直至老年,功成名就,紫衣绶带,依然老眼含泪,看着被恶奴撞死的那个身影。

街中坊后,檐前屋角,甚至山野间,水泽中,裂缝映照出越来越多不同的场景。

冥河姥姥也感受到了自己越来越多的意念。

她在有的场景中是书虫,在有的场景中是恶马,在有的场景中是抢夺血食的鬼神,在有的场景中是打砸祠堂的匪首……

这个幻境,原来不是单一的幻境。

苏寒山诱导黄泉之影,组成的数万个幻境,都以一种巧妙的形式,嵌合在这个幻境里面。

咫尺方寸之间,都有不同的天地。

“这是……”

冥河姥姥心头微乱,察觉到对方这一手的神妙之处,非同小可。

但她既然连通了自己别的意念,又能重新感受黄泉之门的存在,立刻不惜损伤,刺激空神子的根本符咒对撞,加速催动。

无论对方有什么用意。

黄泉之水怒搅泛滥,在黄泉之门中狂沸涌出,外面这些被误导的幻影,受同源黄泉之水一冲,当场就该脱离苏寒山的控制。

哪怕面对有一星半点看不透的招数,都要抢先打断,如此就不怕有任何意想不到的效果。

说一千道一万,苏寒山终究是要空手,对抗拥有两千多尊密魔空神子的妖王冥河。

这就是最大的劣势!

此时此刻,大巴山百里开外。

一面巨大的袈裟,正凌空飞行,边角处时刻有金光闪烁,速度奇快。

上面承载了九道人影,各自屹立。

这是少林派的传承至宝,木棉袈裟,上面九道人影,正是武当长老陶福安和少林的八大名僧。

八大名僧中有五个,都只是继承禅宗少林前辈们传承下来的净土,但也有三个是自修而成,实力非同凡响。

其中有疯僧醉菩提,练就神眼,远远就看到大巴山异状。

“那是冥河姥姥?!”

疯僧叫道,“与她交战的,莫非就是为白一子治伤的那位,看起来是刚突破到双灾境界,身边又无法宝,形势不妙啊!”

陶福安也是始料未及,叫苦道:“他们两个怎么把战场分开了!这下我们先去哪边帮忙才好?”

疯僧道:“我看这位似乎也懂佛法,不如把木棉袈裟借他一用,我们再往南海去……”

木棉袈裟是少林方丈掌管,疯僧说这话时,众人都看向当代的少林方丈,欧阳忠惠。

老方丈注视着百里外的黄泉之门,注视那道坐在高峰上的身影,目光有些惊疑。

江湖中少有人知,这位欧阳方丈,是娶妻生子之后,才半路出家。

他年轻时候,习武参军,一心要杀敌报国,结果在边军中被监军所误,一场惨烈厮杀,同伍失散,冰天雪地,挣扎求存,扒了辽军的衣服保暖。

在辽国边地生活一段时间后,接触辽人,他才发现,原来这里大多也是汉人,言语习俗没有太多不通之处,甚至就算契丹百姓,本身也是水深火热。

两国交战,对于他们来说,都是极重负担,苦楚之处并不比宋人少,也不知究竟图个什么。

他年轻气盛,与一个辽人女子互生情愫,娶妻生子,就想要带妻子回乡祭祖,结果路过宋辽边境,巧遇两支队伍交锋。

宋军长官要当他是奸细,抓起来细细盘问,辽军长官更是直接就要弯弓射杀。

欧阳千辛万苦杀出重围,才带着受伤的妻子回到乡中,妻子旧伤难愈,不久便去世,他心灰意冷,整日浑噩,有心报复世道,也不知从何着手,五内如焚,就将儿子托付给老家人抚养,外出参禅访道,希望能够得到开解。

最终他在少林驻足,领略佛法,剃度出家,竟后来居上,越过了同辈师兄及众多师叔长老,接任了方丈之位。

他平日默默读经,默默练武,向老家写些书信,很少高谈阔论,舌辩佛法。

寺中不少低辈子弟,很难理解,为何当初上代方丈说他佛法境界最高。

其实他自己觉得,说穿了也是一文不值。

天地间,向来有无数差异,看似平常,但不经意间,若有那么几重差异,累加到了一个生灵身上,就是无比沉重的负担。

人身笨拙,人身脆弱,在这煎熬苦海中,总是难以自主,迷茫失措,但人心飘渺,反而比身子多些好处。

儒道佛杂各家思想,说穿了也就是个修身养性,先求心能自主,心能解脱。

欧阳方丈体会过身心煎熬,才知道,就连心念上一点点的自主,都是多么困难的事。

寺里其他和尚,没有这等体悟,当然无法领略佛法,欧阳方丈纵然有心教给他们,也不知如何展示,口舌之争是没有用的。

可是今天,欧阳方丈看着坐在山峰上的那道人影,看着站在黄泉之门上的团团幻境。

忽然觉得,佛法,似乎也可以切实的展示出来。

旁边疯僧还在催促欧阳方丈。

“不必了。我们已经是全力催动木棉袈裟,但还有这百里之遥,无论如何是赶不及的。”

欧阳方丈这话一出,众人脸色皆变,都以为事情不好。

谁知,欧阳方丈说了这话之后,又俯下身去,行礼参拜,满心欢悦,口中念唱。

“达摩西来一字无,全凭心意用功夫。”

“若要纸上寻佛法,笔尖蘸干洞庭湖!”

佛音在高空之中拉长回荡。

………………

幻境之中,泥胎佛像开口说话。

“黄泉本性,是他们临死时一点脱离身体、最自主、又最放不下的心思,寄希望于世间真有黄泉忘川,轮回转世。”

“但说到底,他们的每一个念头,都是分散沉积下去的,没有完整的灵智可言,又怎么可能唱出那些叫人投入黄泉的魔音?”

佛像似乎完全无视了正在侵蚀幻境的黄泉之水,声音中含着笑意。

“你说我在蛊惑他们,但我只是让他们想起,他们真正放不下的事情。”

“恩爱的妻子失去了孩儿,至死犹恨,曾经的少年失去了父亲,成为大儒百年之后,也耿耿于怀……”

“你让他们唱着不该有的歌词,我让他们想起他们真正的心思。”

“试问,你和我的幻境,究竟是,谁更真?!”

冥河姥姥苍白的脸色,突然变得一片铁青。

只见周边一切崩裂的幻境,骤然定住,维持在所有执念惦记的那个场景。

幻境之外,山峰之上,苏寒山目光湛然,黑白分明,挺身运掌,双手向前推出。

他的掌力,仿佛编织了一场虚空大梦,笼罩了整个黄泉之门。

化而后定,定而后化。

执念尽展的那些古老念头,如清风般起伏飘散,使一场大梦,回归黄泉。

百里开外,响着一个虔诚的苍老嗓音。

“达摩西来一字无……”

“全凭心意用功夫……”

群山之间,冥河姥姥发出一声震天的嚎叫。

黄泉之门崩散开来,空神子不受控制,四散飘飞。

她的真身终于显露,黑衣飘扬,七窍流血,痛号穿云。

(本章完)

第313章 一剑问幽冥

苍天洁如琼脂玉,海浪奔如白蟒龙。

东海小蓬莱,当今世上不归于五宗十三派八十一门,自成一脉的武道圣地,就座落在这生动美好的海天之内。

因为神话传说中的蓬莱仙山上面,有长生神树,琼枝玉实,人吃一颗就可以长生不老。

于和当年创派的时候,觉得自家门派中,毕竟没有这样的宝贝,因此加了一个“小”字,以示逊色于真正的蓬莱仙山。

但是,小蓬莱的占地范围并不小,实则囊括了方圆三百多座岛屿。

最大的几座岛屿上,甚至各有百里长短的细腻白沙滩,青山耸峙,瀑布轰鸣,林野莽莽,常驻百万人口,繁华非常。

有天下各国修行者的商船车架,法器飞帕,往来贸易,向小蓬莱碧霞宫的门人定制各类神兵宝物。

也有大船用铁索相连,铺上木板,作百船坊市,各方商队之间互通有无,宴饮之际,先定下一些生意。

不过,他们这些人都知道分寸,并不会靠近碧霞宫主殿所在的那座岛屿。

至少让喧嚣之声,与那座岛屿间,隔了五十里开外。

无论外界如何,那座岛上始终是静谧清幽,仿佛永远也不会改变的人间仙境。

直到今天,那座岛屿上传出了一声长叹。

山峰土壤,森林水流,都在这一声长叹中微微颤抖。

金冠白发、瘦眉长须的于和,手上提了一把剑,走出碧霞宫的主殿。

林子里忽然闪出另一个老者身影,身材瘦小,精神矍铄,灰袍青绦,眼神慎重的看着于和,嘴上笑道:“武圣人常年在这东海仙岛上面享清福,怎么又动了杀心?”

“这天底下还有什么事情,能劳得动您老人家的大驾吗?”

于和剑未出鞘,随意的在身边扫了扫,似乎在扫去晦气。

“金兄,你在我周边这几个岛上晃悠了十几年了,我嗅着你的老人味儿,着实是受不了,今天干脆我出门一趟,这碧霞宫就让给你了。”

金昌笑道:“可不敢,可不敢,我们武当山上三两间破道观,烂草屋,怎么敢用来换碧霞宫这样的……”

“你有什么不敢的。”

于和直接打断了他的话,“当年我大弟子夏遂良,在外面跟雪竹莲起了冲突,雪竹莲不顾脸面辈分,竟然对自己这个师侄下手。”

“要不是我出手的及时,我那大徒儿也就没了,事后我把雪竹莲教训了一顿,普群生都不敢到我这里来说什么,你偏要跑来管闲事,盯着我。”

“你武当正宗,真是好大的威风啊。”

峨眉老掌教普群生、冰川北极岛雪竹莲、东海小蓬莱于和,这三位其实曾经是师兄弟的关系。

于和还是排名第三,但青出于蓝,胜过自家师父师兄们的成就。

他出来自开一派,本来也是一桩美谈,与旧门派虽然互不干涉,到底名望上有些联系。

直到十几年前,他才跟自己两位师兄撕破了脸。

金昌听他把话挑明,也不禁脸色一沉:“夏遂良行事乖张,易走极端,如果待在你身边教养的还罢了,你非要常年放他在外行走,沾染恶习,狂悖残暴。”

“当年雪竹莲本来也只是想教训他一番,押回碧霞宫,他却出刀斩击黄河北岸,险些酿成七县水患,雪竹莲才下了重手。”

“此事前因后果,明明白白,你被尊为武圣人,难道感应当地气息,还不知道事情经过吗?可你竟然不分青红皂白,把你二师兄打成疯子!”

金昌双手垂落,掌心空空,断然道,“这件事情,别说我是武当掌教,当为正道表率,就算老夫只是从路边泥坑里跳出来的一只老蚂蚱,也想管一管!”

于和一双眼睛盯着他,眼珠子陡然变得有几分铜绿色泽,又越变越亮,色如黄金,质比阳光。

“所以今天我徒儿被杀,你肯定也是要拦住我了。”

于和的语气反而平和了下来,长剑横在前方,长袍凝固不动。

“我虽然出身峨眉剑派,但是自悟剑道,倒是跟武当的路数有几分相似,一直以来,我也很想知道,究竟是你的《偷天换日玄功图解》,能找得出我的破绽,还是我能一剑斩了你!”

金昌的眼角,忍不住有点绷紧。

这十几年来,他们两个虽然没见过面,但在群岛之间,气息互相感应,等于是互相观察了十几年的光阴。

金昌有两千一百余次,感觉自己看到了对方的破绽,但是他不敢信。

这些破绽里面,最长的一个存在了半个月,甚至有继续扩大的趋势,可金昌没有动,于是那个看起来非常顽固的破绽,就忽如天外星痕,淡去不见了,一点困难都没有。

也有最短的一个破绽,只存在了百分之一个刹那,在三年之后,再度出现。

金昌还是没动,因为那两次的破绽,实在太相似了。

换了冥河姥姥之流不善剑道的妖物过来,让她隔三年,在同一块石头上再砍一剑,都未必能砍出那么相似的痕迹。

蓬莱之主、武当掌教,这样的两个人再决定交手的时候,思维就开始以最快的速度攀升。

嚓嚓嚓嚓,周围的环境中,好像凭空出现了数以千万计的闪烁光点,用难以言喻的速度迭代明灭。

那都是他们的思维交锋的痕迹。

水火双灾,修成降魔元神的强者,游历千山万水时所见的一切细微魔性,都能够分毫不差的对应降服,当然也能够感应到,对自己有敌意的所有心思。

是附加了元气力量,是附加了神意之力,是驾驭了无形魔头……

哪怕只是一个不带任何力量的虚幻想法,在这个面对面的情况下,都会被对手捕捉,在虚实之间碰撞,产生思维的闪光。

这才是降魔元神的真正风貌。

比起连自身所修的剑法凶性都未能完全驯服的白一子,或者比起修成双灾后,就只顾揣摩冥界外物念头的便利,几乎要折向净土的冥河老妖。

此时发生在东海小蓬莱的这一战,才算是可以代表这个世界降魔武道的顶尖对决。

崩!!!

很难说是谁先动的手。

但那一刻,碧绿色的剑光,已经铭刻在空间中,如同一条令青史凄婉、斑斑泪下的伤痕。

那一刻,金昌的双手也已经运转。

碧霞宫主殿所在的这座岛屿上,有空间微微歪曲扭转的痕迹。

山水林野宫殿的痕迹,都变成模糊的色块,深者越深近乎于黑,淡者越淡近乎于白。

倘若此时此刻,从上空俯瞰,只能看到岛屿表面,有黑白二色扭动,化作一个庞大、短暂、丰厚、模糊、沉重的太极图。

绷!!!!

下一个刹那,黑白崩溃,空间复原。

山清水秀的岛屿上,庞然的元气向外释放扩散。

尖锐的气流,打在海水之中,打出一条条尖锥形状的坑洞。

打在天空之上,打得本来看不出云层的旷然蓝天,多出了一圈圈的白色云环。

满天都是云环,仿佛天空是用蓝草野花编织起来的大花篮,每朵云环,就是一朵嫩白的小花。

闲情野趣,别具一番美景。

但在那些真正的修行高手眼中,才能看懂,这一刻从那座岛上释放出来的力量,是多么惊人。

站在地上斩切云层,其实并不是太惊人的表现,有的云朵离地面只有四五十丈而已。

但是,像小蓬莱的天空,本来看上去蓝汪汪一片,凡俗肉眼一点云气都看不到。

说明这个时候,云层离地面,足有四五里的高度,而且光是这种云朵的厚度,都在百丈以上。

刹那间释放出的攻击,全部有这样的射程,而且密集到这种程度。

几乎意味着,这种强者要把一座城池字面意义上的夷为平地,也只需要,一掠而过!

小蓬莱群岛周边的船队上,不知道多少人,打翻了酒杯,吓得跳了起来。

岛上交手的那两大强者,却已经不见了踪影。

就连小蓬莱的八大护法亲自赶到,都判断不出来,他们的师尊刚才在这里干了什么。

但很快,就有别人见到了他们的师尊。

那是在大巴山余脉之中。

少林武当的九名高手,正驾驭着木棉袈裟,全速飞驰。

众人的眼睛里面,都怔怔的映出了黄泉之门崩溃,冥河姥姥七窍流血重伤的场景。

少林欧阳方丈,刚刚念出了那首借达摩祖师的事迹来赞颂佛法的诗句,尾音还没有断掉。

突然,他们九个就全都感受到了一种遍及身心的惊悚震颤,从整个天地之间掠过。

那种感觉来的快,去的也快。

相比之下,他们全力推动的木棉袈裟,在那种速度面前,就像是站在原地没有动过。

山峰上的苏寒山,正要乘胜追击,突然脸色一变,眉心一点金光亮起,又换成血光,红如朱砂。

两种光色切换之间,他的大慈心印四法相,已经换到了“观相观世音”。

这天地间的声光色香味触,善恶情欲魔性,都变成可以“看”到的事物。

山山水水变得无比清晰,又无比透明,使他能够在看透之后,看得更远。

这种状态下的他,惊鸿一瞥,才捕捉到让他心头悚然的罪魁祸首,一抹碧绿色的剑光。

在他看到的时候,那条剑光也已跨越了漫漫百里的距离,到了他的面前。

“观定化灭,有此四相……”

“直如诸佛传法!”

苏寒山惊而不乱,神态在瞬间晋入超然,心意磁场的极致微调,让他的心态意境,无限接近于太白神树分身沉淀出的那种韵味。

反复祭炼太白神树、深入本质之中的大慈心印陀罗尼,相当于是那位第十大境的“慈日菩萨”,亲自授徒传法。

而他现在手上捏的,是诸佛通用的说法印,拇指跟中指相接触,其余三指自然舒展。

叮!!!!

碧绿色的剑光,惊险之极,被苏寒山捏在了拇指与中指之间。

菩萨亲自传法,诸佛通用法印,常定大慧的指力,五行雷法的生克。

让他捏住这把剑的时候,指尖迸发出了耀眼欲盲的彩光。

但受到这样猛烈的冲击,这把剑,只是传出了一声清脆的鸣响。

一响之下,激起神妙的回应。

四面八方的半山腰,半空中,裂开了一条条粗犷的黑色缝隙。

黑色的裂缝交错相连,形成一个粗糙的圆形,内部又呈弧状,外围的黑色裂缝,则显得更直更短,构成一个个卦象。

碧绿剑光轰击苏寒山的这一招,纵然被法印所阻,也造出了一个面积达到二十四里的黑色太极八卦图。

不像黄泉之门那样,有明确的从冥界涌出来什么力量。

只是在这些裂缝被撕出来的同时,苏寒山就感觉到方圆数十里的环境,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虽然用肉眼看,除了裂缝之外,别的地方没有任何差别。

但实际上,现在方圆二十四里以内,已经变成了冥界才有的环境。

在这个范围的所有生灵,都感受到肉身血气受到强烈的排斥,来自阳间的血肉物质,似乎要畸变,谁也不知道自己的发丝指甲,会变成什么东西。

而在此同时,魂魄意识却感受到一种升华般的美妙体验,每一个念头都恨不得解体出去,从此自由自在,逍遥无拘束。

世人皆知,武圣人开创聚魔炼宝之术,使天下武者在炼制法宝兵器方面,不比净土路线的修行者逊色。

而作为首创者,武圣人于和自己亲手炼制的宝物,当然是最为上品,其中有两件至宝,更是深藏在小蓬莱碧霞宫最底层,据说就连碧霞宫门人,也很少有机会能够观摩。

一为蓬莱双龙锁,二为碧血鸳鸯剑。

碧色和血色是相反的颜色,鸳鸟和鸯鸟是相依的生灵。

所谓的“碧血”“鸳鸯”剑,指的就是剑身上的道理,象征了世间相反又相依的事物。

以剑为纽带,可以使相反者变为相依,以剑来切割,可以使相依者变为相反,其中实在蕴含了阴阳二道颠倒反复的无上妙理。

“仅凭一剑,置换阴阳?!”

冥河姥姥脸色惨淡,满眼震惊。

她开始怀疑自己受到昆仑邀请,出门的时候,是不是没有看黄历了。

看看她今天遇到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儿。

一个没有收纳过冥界念力,没有吞噬过黄泉念头,却能够克制黄泉禁法。

一个明显彻头彻尾的,走降魔武道的剑客,一剑之下,逆反阴阳,犹如翻转天地,冥界在上。

群山中,莫名有阴风如丝缕,汇聚起来,形成一个人影。

看那五官,隐约正是夏遂良的模样。

因为,这方天地有冥界的存在,苏寒山虽然击杀了夏遂良,难免仍有一些战中丧失的念头,被冥界接收。

于和的这一剑,居然顺带着让夏遂良的这些念头,重新汇聚了起来。

苏寒山看着那道虚影,眼睛微眯,已经知道这一剑的主人。

“原来是打了小的,来了老的。”

他感受到冥界环境在影响他的肉身,似乎要把他肉身里面,三尖两刃刀的成分,重新提取出去。

但他的心意与肉身结合之深,岂是这么容易能够动摇的。

成就“降魔血丹”之后,三尖两刃刀的成分,其实也已经不复存在,都在内外气息交换之中流散,换取成了庞大的血气魔性。

“这套剑法,果然巧夺造化,但也不能让夏遂良,重新拥有完整的思维了。”

苏寒山的两根手指的血肉突然崩溃,只剩两根白骨,但依然指尖凝聚彩光,死死钳住了剑身,发出刺耳的摩擦响动。

于和的身影显现出来,侧对着苏寒山,也看了一眼那道虚影。

“我没有小看金昌,却小瞧了你。”

于和缓声道,“你的功法很奇特,千年了,千年前出现的异法,都已经融入武道,净土也不过是武道看不上的那一部分。”

“你已经主动将自己的功法与武道降魔的宗旨相融,或许会为这世间带来新的变数,他死在你手里,没有辱没了他。”

此话一出,夏遂良的虚影顿时消散。

于和剑上力道,顿时再增一重,不再试图搜集重聚夏遂良的意识。

苏寒山全部的力量,都维持现在这个姿态,凝聚在说法印上,旁的部位不能动弹,却眼睁睁看到自己的两根指骨正在磨损。

金丹血丹一并吞吐,转化出来的大慈念力,正被于和通贯阴阳两界的剑道逐渐压过。

冥河姥姥看出便宜,正要出手,忽觉脑后一冷,连忙闪身。

只见一只枯瘦手掌,在虚空中一探即收,掠过了她刚才的位置。

另一只枯瘦手掌,却出现在于和身边。

两只手相隔十几里,却明显是来自同一个人的身体。

此人不需依靠空神子的逐层递进,改动虚空,似乎自然而然,手掌就穿过空间的褶皱,出现在远处。

于和低喝一声,太极八卦图猛烈缩小,在他身边一晃,挡住了那只手掌。

苏寒山眸光血亮,趁机发力,指尖迸发出彩色丝线般的五行神雷,沿着剑身轰击过去。

神雷、空掌、武圣人,三者对拼,空间嗡的一晃,各自闪退出去。

“想不到,你现在手持碧血鸳鸯剑的时候,剑法可以发挥到这种程度。”

空中黑白气团一晃,金昌的身影,出现在苏寒山身边。

这位武当掌教肩头上破了一个洞,前后透亮,但没有出血,看来伤的也不算重,脸上虽然凝重,却有一种惊喜。

本来他还以为,杀死夏遂良的还是那几个熟面孔,没想到是智化曾经传过消息,提到的这个人。

而且此人一旦突破,战力就如此高明,这就不愁天下整体的局势变坏了。

“哈,于和,既然这小兄弟能牵制你一下,那我在旁边一直偷袭,耗到最后,败的恐怕会是你啊。”

于和脸色冷淡,忽然道:“妖孽,我若压制住他们两个,你有把握抓住机会,重伤他们之一吗?”

冥河姥姥愣了一下,随即心中大怒。

这厮明明是要求我帮忙,怎么还口称妖孽,如此出言不逊?

她转念又想,金昌这老东西神出鬼没,当年她就吃了大亏,苏寒山刚才重伤她的手段,她还有点看不明白。

这两个人虽然跟自己都有仇怨,但真想趁机与之拼命,恐怕下场很难料……

“好!”

冥河姥姥笑道,“你若能压制住他们两个,姥姥便不惜折寿,施展出压箱底的手段。”

于和听到这个答复,却叹了口气,剑光突兀一闪。

阴阳有感,阳间骤然沉重,阴间骤然暴躁。

他这一剑,让众人猛然脱离了当前的视野,好像从一个旁观的角度,看到了阴阳两界的截面。

而那条碧绿的剑光,就出现在阴阳两界的夹缝中,承受着两界的挤压,爆发出了惊艳天下的绝速。

苏寒山和金昌都在那一刻下意识的防守,随即眼神惊变。

不是因为这一剑,他们挡不住,而是因为这一剑,根本不是朝他们来的。

冥河姥姥满眼不可置信的神色,眼睛里映出了自己的背影,而且越来越远。

她的脑袋,已经被于和提在手中,极速远去。

“你这妖孽也太没用了,值此关头,竟然还只想利用我,好让自己逃跑。”

于和说道,“看来今天确实杀不了他,那就先送你去你该去的地方吧。”

苏寒山对此也是始料未及,心念一闪,已知蹊跷,浑身雷光大炽,血气狂涌,喝道:“你抢我的怪!!”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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