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3章 托付

永乐二年的财政会议开完以后,北征的军费问题就基本上算是协调完成了,接下来就是在军事领域和政治经济领域互不干扰的进程。

朝廷中枢整体上还是没有太大变动,因为北京那边已经设立了以郭资为尚书的行部,再加上行后军都督府的镇远侯顾成、魏国公徐辉祖,有一套完整的小的文武班底用来运转北直隶乃至整个北方的政务,所以并不需要把整个朝廷都搬空,文官方面只需要带一些随驾的人员即可。

譬如金忠、金幼孜,以及杨荣等人,就要跟着一起北征。

而在临行之前,朱棣也召见了姜星火。

当客串传旨的朱高燧来到姜星火家里时,姜星火等人正在吃汤锅。

之所以在春末夏初吃汤锅,倒不是什么别的原因,主要是李大帅之前特意从安南托军方的运输船装回来一箱菌菇,据说是当地的特产,不仅能保存,而且味道口感鲜美无比。

本来早就打算吃的,但是听说李大帅自己都躺板板了,这菌菇也就不敢下口了,后来姜星火又觉得扔了实在是浪费,在确定不会致幻、致死后,拿来涮锅吃。

各种菌菇的汤锅是一锅,有人不爱吃菌菇,就吃羊肉。

羊肉从北宋时候起,就成为了华夏大地上最受欢迎的肉食之一,而另一锅的汤锅叫做红白汤锅,之所以叫这个名字,意思是羊肉鲜红、白菜清爽,再佐之白萝卜嫩滑,吃起来味道极佳,而且有补气补血的功效。

不过虽然看起来是普通的汤锅,但现实中很多东西还得分开来看待,为什么说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道理就在这里,譬如说姜星火此刻手中端着的汤碗里装的,看起来是一碗普通的汤,但其实是牛骨头熬制而成的高汤,里面放了几根葱花和香菇、豆腐片,看起来色香俱全,闻起来也十分诱人。

菌菇汤锅是姜萱弄的,而这东西自然不是姜萱做的,是老和尚的指定厨师。

说实话,每次看哑叔驼着背手里捏着一把尖刀庖丁解牛如行云流水,姜星火都觉得,这人年轻的时候,指定是老和尚养的死士。

至于是不是,姜星火没问。

哪怕是再亲密的关系,有些事情也是不好问的,人总得有点隐私。

比如姜星火就从来都不关心,姚广孝的情报到底是从哪来的,也不关心他的情报网被裁撤后,留了多少闲棋冷子。

朱高燧看起来心情不错,也没阴沉个脸,而是哼着小曲,背着手就溜达了进来。

夕阳的余晖照在他的身上,有点长的脸和那双狭长的眼睛,看起来都多了几许暖意。

“这是?”

“哦,待会儿再说,正好没吃饭呢。”

朱高燧随后把背着手攥着的圣旨扔到了旁边的桌上,一点尊敬他父皇的意思都没有。

“三皇子殿下来了。”

姜星火连忙将手边的空碗递给身旁的于谦,让他去盛碗羊血汤。

他则笑呵呵地站起来迎向了朱高燧。

朱高燧也笑呵呵地回应道:“国师好久不见,近来过得怎么样啊?”

“凑合,凑合。”

两人一同坐了下来。

朱高燧拿出一包东西拆开,抽出一颗来递给姜星火。

姜星火笑着摆摆手:“不吃,这东西吃多了烂嘴巴。”

“管他娘的。”

非是别的,正是从吕宋等地传入的槟榔,本是水手用来提神的,后来发现受众竟然不少,于是渐渐流行了起来。

不过槟榔的危害,姜星火是知道的,所以下令市舶司严查槟榔走私,倒是没让《明报》大力宣传,因为人都有逆反心理你不让他干什么,他非得要试试。

但这世界上的奇珍异宝,不论是什么,朱高燧作为皇子,总是能搞到的。

朱高燧嚼了两口,大约知道这样麻痹自己不好,直接给吐到了餐桌旁的废篓里,才叹气道:“唉!自打我被抓去服苦役后,咱俩都快一个月没见过面了。”

姜星火微微颔首表示赞同。

所谓“抓去服苦役”,指的就是追查揭帖案。

纪纲没被砍脑袋,他交上去了几个抓到的暴昭余党,既然事情被姜星火通过太学之会解决了,朱棣也懒得追究他,反正纪纲还挺好用的。

但这件事情不能不查,于是朱棣就把任务交给了整日无所事事的朱高燧。

朱高燧带着为数不多的人手,开始了在整个南直隶乱窜。

结果呢,不能说一无所获吧,只能说没啥进展。

这也是正常的,人家又不傻,一开始没有情报战线对抗的经验,落网的比较多,现在都混成老油条了,全都是单线联系,而且组织结构非常严密,想要抓到这些所剩不多的建文死忠,实在是很费劲。

“先吃。”

姜星火指了指桌上的一碟羊肉,笑眯眯地招呼道:“尝尝味道怎么样?”

不管是老和尚还是姜星火,基本都不怎么讲究生活条件,粗茶淡饭也好,山珍海味也罢,都没什么区别,不过到了他们这种级别,吃喝穿住之类的东西,确实不用自己操心了。

姜星火有点道德洁癖,不希望自己的生活跟普通百姓差距很大,但有些无奈的地方就在于,哪怕是他主动要求,像是类似李景隆送的菌菇之类的各种土特产,还是会收到不少。

明初这种社会风气,官员们非常重视这个,要是真把自己当圣人,一点往来都没有,也不太现实。

姜星火也只能做到逢年过节送点价值适当的礼物,但自己是不会收过分昂贵的节礼的。

这种食品类的东西,收到也不能扔了,送人份量又太小,只能自己吃。

而这些羊肉,就是冬天的时候,朱高煦从开平送来的,还是削好了用冰块冻起来的,到了南京也放在冰窖里,吃起来不算很新鲜,但明显是草原上的肥羊,跟淮西那些草场养的羊口感区别很大。

将山羊的肉切成薄片,倒入了沸水之中,慢慢咕嘟炖煮出来,除了这只草原肥羊外,另外还准备了各式各样的佐料和配菜。

“不错,在南京待了好几年,挺久没吃到这种羊肉的味道了。”

朱高燧吃完后,轻轻吸了一口汤锅飘出来的香气,,满足地吁了口气,感觉浑身上下都暖烘烘的,仿佛整个人泡在温泉里似的。

“去吕宋可就没有了。”

“今年还有就行了。”

姜星火顿了顿,才说道:“听说你也要跟着参战。”

“对呀。”

朱高燧无奈道:“打完这仗就放我去吕宋,老头子这么说的,真的假的不知道。”

“打完这仗一般还有下一仗.”

一直闷头炫菌菇汤锅的老和尚真相了。

好用就往死里用,这仗打完下仗接着跟着打,上阵肯定父子兵最放心,这个道理就跟盗墓都是儿子下墓父亲在上面把风一样。

朱高燧:“.”

姜星火沉吟几息,便岔开话题问道:“军事上行军打仗的具体事情,我没你们这些久经战阵的懂,秦、晋两藩自不必说,不算手拿把掐,也大差不大,主要是北方的鞑靼部,伱觉得能顺利赢下来吗?”

朱高燧皱眉想了一会儿:“说实话,难说啊……鞑靼骑兵凶猛善战且狡诈,比瓦剌部和兀良哈部强得多,基本继承了北元的主体精锐,老头子这次御驾亲征,还是没完全把握的。”

“而且不是打不打得过的问题,主要问题是后勤,步骑混合的十几万、二十几万人,想要打到漠北去,后勤线拉的太长也太容易被掐断了,就算敌人不动手,遇到点什么不好的天气,自己都断了后勤线一断,人数越多越抓瞎,那你说能带的人少吗?也不行,带的人少了不见得能重创鞑靼部。”

“所以,还是怕鞑靼部带着兜圈子,避而不战。”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姜星火却显得胸有成竹地摇了摇头,露出一丝神秘莫测的微笑。

这个笑容看起来像个智珠在握的智者,但实际上他心里早已经笃定朱棣必胜无疑了。

在他前世的历史上,朱棣五次北征里,有几次都是武装游行,但第一次北征,确实是有巨大战果的,也就是永乐八年,历史记载明成祖朱棣调集五十万大军(实际数目远小于这个数字),五月八日,明军行至胪朐河(今克鲁伦河,朱棣将之更名为“饮马河”)流域,通过俘虏得知鞑靼可汗本雅失里率军向西逃往瓦剌部,丞相阿鲁台则向东逃,朱棣亲率将士向西追击本雅失里,五月十三日,明军在斡难河大败本雅失里,随后挥师向东攻击阿鲁台,双方在斡难河东北方向交战,明军杀敌无数,阿鲁台坠马逃遁。

第一次北征的成果是极为显著的,鞑靼部经过明军的这次打击,臣服于明朝,并向朱棣进贡马匹。

但对草原的格局影响也很大,阿鲁台实际上位控制了鞑靼部,接受了朱棣给他“和宁王”的封号,同时鞑靼部被大明给打的元气大伤,西面的瓦剌部趁势崛起,侵蚀渗透了原本属于鞑靼部的势力范围,并且日渐做大,甚至土木之变的部分根源,也可以说是能追溯到这里的。

如今第一次北征的时间,足足提前了六年之久,可以说极大地加快了历史的进程。

不过结果,姜星火认为应该是没有太大变化的。

明军在火器方面,显然比他前世的历史上要强得多了。

而伴随着明军火器化进程的加速,骑兵在得到了充分迭代发展的火器面前,逐渐开始显得有些乏力。

只要指挥得当,敏锐地抓住战机,那么胜利一定是属于大明的。

吃完饭,朱高燧当面宣旨。

这次之所以不是口谕,而是正式的圣旨,是因为还带了点赏赐。

“金罗织衣一袭,杨梅、枇杷各三筐。”

可以理解为皇帝收到了贡品,吃不了或者想分享一下。

都是应季的水果,品质想来也是有保障的,姜星火不太懂这些水果的划分,但口感肯定比市面上卖的要好得多。

“走吧国师大人。”

姜星火跟朱高燧一起入宫,在马车上,朱高燧只告诉了他一件事。

——最近朱棣很躁动。

在皇宫的广场里,姜星火见到了朱棣。

确实很躁动,箭靶都扎成刺猬了。

姜星火数了数地上空着的箭筒,空了三筒半,约莫七十支箭射出去了。

射过箭的人都知道,正常人别说连射七十支,就是二三十支,胳膊和手都开始不可避免的颤抖了,因为不是随便射出去就完事了,射箭既要瞄准又要确保拉弓幅度足够。

而且,朱棣用的还是牛角大弓,寻常人能不能拉开都是问题。

现在显然是没有什么复合弓科技的,所以这种传统弓,真就是靠力量硬拉的。

更变态的是,朱棣是全身披挂齐全,明军将官制式的明光铠,包括战裙、遮臂等护具在内共重四十五斤,兜鍪重七斤,护心镜以及护颈、护肋的软锁甲重五斤,全套弓加箭袋重十一斤,腰刀三斤半,蒺藜骨朵三斤,上下衣服共八斤,通计八十多斤。

“陛下真是天生名将啊。”

这句话倒不是全吹,朱棣是真的能全副武装上战场砍人砍一天的,武力和体力如果排除朱高煦这种天赋怪的存在,那么基本上就是第一流的。

而在南京,朱棣几乎很少展现出他作为当世第一名将的风采。

朱棣摘下面甲,眸子中露出了几许难掩的凶戾。

“一想到建文这小兔崽子今天还没找到,朕就心烦得很。”

显然,朱棣的内心深处,对于自己马上要离开南京,而建文帝朱允炆依旧下落不明,有些不安。

他担忧等自己离开以后,建文帝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影响自己的统治。

虽然这种都属于马上就可以派兵剿灭,并且声称对方是伪帝,建文帝早就死了,但这种事情骗骗别人行,自己可别真信了。

总之,建文帝下落不明这件事,在朱棣心里就像是手指甲旁边的肉扎出来个刺一样,没什么大影响,但很恶心人。

“来试试?”

朱棣把弓塞到了姜星火手里。

姜星火试了试,换算不出来多少磅或者多少斤,但很费劲。

姜星火不缺乏锻炼,体质算是标准的营养摄入均衡的成年男子水平,但这把弓,也就拉开一大半就到极限了。

“咻!”

箭矢飞出,五十步上了靶。

“国师射术不错啊。”

对于文官来说,能拉开这种重弓,能在五十步距离中靶,虽然没中靶心,但已经是非常高的水平了。

因为如果没有经过长时间的训练,拿一把普通的弓,二十步能不能稳定上靶都是个问题。

显然,姜星火的武艺水平可能在武将行列不够看,但在文官行列里,那就是出类拔萃。

“君子六艺嘛偶尔玩玩,不过也就是强身健体,跟陛下比不得。”

朱棣接过弓,又射了几箭,一边射箭,一边嘴里念叨不停。

“国师你不知道,建文这小兔崽子,让朕在猪圈里吃了好几年的猪屎,让朕夏天披着大棉被在北平闹市装疯,朕就这么忍下来了,才得了天下。”

姜星火随口吟道:“十年运道龙困井,一朝得势入青云。”

朱棣闻言一怔,躁动倒是平复了不少。

华夏的历史文化,确实在很多时候,都认为能够成就大事的人,在成就大事之前,要经历最深重的苦难的折磨,忍常人之所不能忍,才能成常人之所不能成。

“总之。”

朱棣把弓递给身边的太监,对姜星火说道:“未来朕不在南京的这段时间,已经派人去交代了胡濙,若是有建文的消息,直接报予国师你。”

“老大心慈手软,定然是做不得这种事情的,到时候如何处置,都交由国师.若是起事了,就派兵剿灭,舆论上按下不表,若是孤家寡人,就割了脑袋送予朕。”

“好。”

不就是干脏活嘛,换老和尚来也一样的。

姜星火看着朱棣。

在他前世的历史上,明成祖朱棣,是五个冰冷的文字。

作为整个大明276年历史里都排得上号的狠人,他的名字可不仅仅代表着盖世武功,更代表着隐忍。

朱棣不仅在行军打仗的时候,能够复刻李愬雪夜入蔡州的军事奇迹,在大雪天急行军后隐忍不发,包围劝降北元部落,在积蓄力量的时候,更是能常年装疯、闹市果奔、吃猪屎,这些手段无所不用其极,只为了给自己起兵争取时间。

坦诚的说,经过了两年多的相处,姜星火很清楚,朱棣不仅仅是冷酷的枭雄、铁血的名将、强势的帝王。

朱棣同时还是一个“人”。

像是他父亲朱元璋那样,作为自己打江山的皇帝,这对父子极少用深沉来掩饰自己,通常情况下,都会表现出自己的情绪,这是对局势有着绝对掌控信心的体现,说穿了,就像是人很少对自己家的宠物掩饰情绪一样。

有着绝对力量加持的朱棣,在姜星火面前,同样会表现出诸如今天的躁动、仇恨等情绪,但这不意味着朱棣是个好被别人左右的人。

实际上,不管怎么样,朱棣这种集合了冷酷、嗜杀与一点点小心眼的性格都决定了,他绝不可能坐视自己辛辛苦苦打下的江山沦陷。

而且朱棣的野心很大,他想做秦皇汉武都做不到的万世霸业。

朱棣认为,只有自己做了皇帝,才能让大明成为这世界上最强大的存在,也只有“治隆唐宋远迈汉唐”的盖世功业,才能让朱棣心安理得地到了地下对朱元璋说,这个皇位就该自己坐。

现在朱棣虽然已登基数年,从燕王成为了一国之君,但他仍然没有停止过这个梦想,而且越来越坚定了信念。

“国师,除了建文的事情,朕临行前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托付给你。”

朱棣的面色有些凝重,他对姜星火说道。

朱棣信任的人有很多,在这些人里面,姜星火并不是他最交心的人,但毫无疑问,真到了有棘手事情的时候,朱棣第一个愿意相信的,就是这位自己从诏狱里请出来的国师。

“陛下请讲。”

“之前你说要清理勋贵豪强的非法田产,朕打算动一动恩张。”

(本章完)

第534章 心绪

“恩张”这个词,在朱棣的词典里,是用来特指一个人的,也就是如今的隆平侯、漕运总督张信。

之所以要动一动张信,倒不是因为朱棣不念旧情,实际上朱棣虽然有那么点小心眼,但通常只对他认定的“敌人”,而对于他认定的“自己人”,朱棣是非常呵护的,只要你不干出造反的事情,那么最坏的结果也就是被闲置。

实际上,朱棣这时候才提这件事情,已经是颇为照顾张信的脸面了。

去年的两淮盐使司盐税案,闹得那么凶,都察院和锦衣卫都上了,解缙作为钦差,还被砍了两刀,可最后也就搞掉了黄淮布政使司的副手和淮安府上下,那么在这背后,黄淮布政使和漕运总督,都没有牵连吗?

肯定是不可能的。

之所以没追究,一方面是因为盐税的事情不好扩大,再扩大就牵扯太多了,会让整个盐税系统都无法运转,所以局限在了黄淮一地;另一方面则是因为朱棣念及旧情,念及张信的功劳,不想让张信太过难堪。

张信本身是凤阳人,洪武开国武臣的后代,袭承父亲的永宁卫指挥佥事后,张信跟着顾成在贵州打仗,作战表现相当勇猛,除了这些因素,最重要的就是如果没有张信的告密,整个靖难之役的历史,乃至朱棣的人生轨迹,都会彻底改写。

有这种功劳背在身上,只要张信不作死,他隆平侯一脉,注定是与国同休的。

但事情闹得这么大,朱棣虽然没有明面上动张信,把他掉一掉的心思,却始终是有的。

正好,姜星火既然打算清理勋贵豪强的非法田产,那么朱棣就打算借着这个机会,把张信从漕运总督的位置上挪开,这样在外人看起来就是两个事情了,而且合情合理。

最重要的是,朱棣自己是去北征了,他不在南京,就能撇开这层脸面。

而之所以让姜星火来办这件要事,是因为无论是姚广孝还是朱高炽,都不好对张信怎么样,张信的恩情,几乎是对他们所有人的,唯独跟张信没交情且没承过情的姜星火不受影响。

“清理勋贵豪强的非法田产这件事情,能做到什么程度?”

姜星火与朱棣的沟通一直以来都比较干脆,姜星火直接问道。

“所有,包括皇庄。”

姜星火点点头,这样的话,如果今年能完成清退非法田产,以及强化税收各环节的任务的话,那么税卒卫下乡,就算是基本成了。

毫无疑问,这件事情是永乐二年下半年的头等大事,一旦加强了对乡村的控制并且能够有效征税,变法就将彻底深入到下层,因为这不仅意味着能够有效征税,更意味着来自朝廷的任何政令都将能够宣贯下去。

这样一来,变法就将从上到中再到下,彻底打通。

而以后,就只需要慢慢培养新的群体,就足以让变法延续下去了。

“不过。”

朱棣还是嘱咐道:“朕不是要阻止你,只是觉得不能急,越着急越会弄巧成拙,反倒会坏了大事这件事还要多商量一下,不过倒也不能停,只要不断挤压,就能迫使勋贵豪强清退非法占有的田产,迫使那些胥吏差役不能侵吞赋税,而勋贵手里掌握着的那些非法占有的土地,只要他们愿意交出来,也可以避免更大损失,朕还在南京的这几天,对不理解的勋贵,会找机会都谈清楚这些事。”

姜星火微微颔首。

朱棣又道:“对了,咱们的钢厂和混凝土厂新建的怎么样了?”

这两件事情是朱棣最关心的,其他的什么香水乱七八糟的,具体怎么弄得,卖了多少钱,朱棣也就是听个数,而钢铁和混凝土的产量,却是直接关系到大明的整体军事实力的。

钢铁能打造武器、甲胄、铳炮,混凝土则能够铸造坚固的棱堡,这些都是现在大明所急需的。

姜星火不急不缓地说道:“前两日刚好送来了新的图纸,在远郊那边,我看过后倒是感觉很满意,目前厂房那边正在施工,预计今年年底前就能大规模生产了。”

“那好极了。”

朱棣抬脚往殿门口走去,一面走一面继续道:“户部拆解来的钱要赶紧收拢,先用作今年的支出,然后再想办法,至于那些账册什么的,今年就彻底用新的四脚账,每个部寺都盯着点,省着有人从中搞鬼。”

这几件事情沟通完,朱棣也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喝几杯?”

姜星火一怔,谈完事还不让我下班是吧?

不过朱棣今天显然有心事,姜星火也没有什么太重要的事情,自然也没有拒绝的理由。

两人进了大殿,朱棣在宦官的帮助下卸下甲胄,自有宫女奉上了酒菜。

酒过三巡,朱棣忽然放下酒盏,叹了口气,说道:“这些日子,朕总是梦见太祖高皇帝。”

姜星火一愣,随即笑道:“陛下这是太过思念太祖高皇帝了!”

做梦这倒不假,在姜星火前世的历史上,确实有很多永乐时期的野史笔记提到过,朱棣很多次做这样的梦,只是不知道朱棣现在为何突然又提起朱元璋。

而且,到底是思念还是害怕,亦或是兼而有之,也是一件说不清楚的事情。

朱棣沉默片刻,才说道:“在梦里,就在这个位置,朕总觉得太祖高皇帝似乎有话对朕说,但却始终无法听清楚,可是有的时候才倏忽惊觉,太祖高皇帝已经故去六载了……那时候,就觉得梦里的人影不太真切,一靠近,梦境就如镜花水月般消散了。”

“可是朕真的想听听太祖高皇帝说了什么。”

姜星火捏着酒盏的手悬在半空中,仔细端详着朱棣的表情。

在这种环境下,两人坐在一起喝酒,少了很多有形的和无形的约束。

朱棣的言语间,并未流露出什么伤感之情,但这种悲伤却显而易见地流露在眉梢眼角间。

说到底,大吸血虫也是人。

或许他不害怕儒生们怎么评价他,甚至对于史笔如铁也没有那么畏惧,但对于朱元璋会怎么看待他这个问题,朱棣却有一种出乎寻常的执拗。

他很在意父亲的评价,所以他很想听听,已经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父亲,会对他说些什么。

是痛斥他这个逆子,还是欣慰地说他做的还算称职?

但朱棣既想听,又不敢听。

他怕自己会失望,他怕父亲会如生前一样,抽出腰带把他打的满地打滚。

在朱元璋面前,朱棣永远都是一个孩子。

所以,朱棣才会在潜意识里既想要知道答案,又抗拒那个他不希望得到的答案。

姜星火闻言微微皱眉,这个时候他当然知道该如何安慰朱棣,但喂鸡汤有什么用呢?只不过是一时暂缓罢了。

所以姜星火饮尽了杯中的酒,想了想,才说道:“太祖高皇帝既然已经驾崩这么多年,陛下的心结,想来不是什么名分大义之类的,而是肩膀上的责任,陛下想知道的结果,是自己的雄心是否能够实现,如果陛下能够做出超越太祖高皇帝的功绩,那么想来这个问题,也就迎刃而解了。”

但出乎姜星火意料的是,朱棣先是点了点头,随后又摇了摇头。

“其实朕听说,当年太祖高皇帝驾崩之前,是有一份真遗诏的,不是公布的那份。”

姜星火稍稍一愣,朱棣不会接下来要说,遗诏就是让燕王继位吧?这种话对外面说说就行了,可别自己都信了。

毕竟,按照宗法制来说,虽然朱棣当时是在世的最年长的皇子,可就算把朱允炆兄弟几个都排除了,也应该是轮到第二代秦王朱尚炳的,按照顺序,是秦王、晋王,然后才是燕王。

但朱棣显然没有这么魔怔,他只是说道:“遗诏早就没了,当初见过的宫人,也全都被建文杀了个干净,能查到的也只有太祖高皇帝让建文无论如何都不能削藩。”

姜星火眸中的神情猛地变幻:“陛下的意思是?”

朱棣显然不是会在乎削藩的人,他跟朱允炆的区别就在于朱棣不会杀藩王,而是把这些藩王都养起来,但对于削藩维护自身皇位这件事,朱棣干的比朱允炆可狠多了。

“老三的事情,给了朕启发。”

朱棣叹了口气:“无论是谁在三年后当了太子,另外一个人,朕都打算放他去海外封藩,以后若是无事就别回来了,做个独立国王,也好过日后落得湘王那般下场。”

“剩下的当了太子,以后当了皇帝,也少却了如朕这般的烦恼,午夜梦回,也用不着担心朕寻他要个说法。”

“陛下舍得吗?”

朱棣哼了一声,说道:“国师你认为朕是唐太宗汉武帝那种老来糊涂的人吗?朕太了解皇位的诱惑力了,若有一日朕真的驾崩了,朕的儿子们必生嫌隙,不仅如此,同室操戈血流漂杵亦是寻常之事.当初朕还觉得太祖高皇帝想太多了,现在朕也明白了,他老人家不仅没有糊涂,反而是算准了这一切,不过是朕得天命,建文不得天命罢了。”

天命之说,这里指的自然不是真有什么老天爷的安排,看完扭秤实验以后,本就对这些说法不太相信的朱棣更不信了。

朱棣这里说的天命,是他的运数,是他在数次关键抉择中,都做出的最正确选择。

燕藩的家底太薄了,能以一隅之地干翻百万南军继而逆袭称帝,这里面确实存在着相当关键的运气成分,对于朱棣来说,有的时候,一步走错,都不用说步步皆错了,而是直接就没有下一步了。

正因如此,朱棣才深有感触,江山来的不容易,如果能趁着现在一切还可控,就把规矩立下来,那么不说以后不会产生同室操戈,就算是会,藩王封到海外,也不可能再出现一次靖难之役了。

朱棣站起身来,酒喝的太多,一时间竟有些轻微的踉跄。

他抚摸着宫殿里的器物,有些眷恋,又有些解脱:“再过些时日,朕就不用做这些梦了。”

说到这里,朱棣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情。

从心底里讲,虽然朱棣的整个少年时期都是在南京度过的,可他不喜欢这里,他更喜欢自己的封地。

北方的风足够凛冽,能够抚平他内心的伤疤。

而且在南京待的这三年,朱棣并不快乐。

朱棣是皇权的化身,是大吸血虫,但他也是个有情绪的人。

朱棣喜欢披坚执锐驰骋在战场上,而不是每日穿着龙袍困于偌大的皇宫中,与大臣们玩权衡之道。

除了这些,在这个他父亲朱元璋曾经统治大明帝国三十多年的地方,朱棣总有一种不能完全掌控的感觉,就仿佛朱元璋的身影,始终笼罩在南京的上空,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因此,朱棣想离开这里。

他想要做真正的那个自己。

名将朱棣,而不是皇帝朱棣。

“等朕离开南京以后,包括变法在内的这些事情,就交给国师伱了,到时候算算时间,曹国公也差不多回来了,让他暂时接替成国公在五军都督府的职责,成国公要跟着朕一起北上,淇国公还留在军校。”

朱棣拎起酒壶,又饮了一口,竟是自哼自唱了起来。

“你若和他厮杀呵~你则多披上几副甲,穿上几层袍,便有百万军,可挡不住他千里追风骑;便有千员将,闪不过偃月三停刀。

须无那临潼会秦穆公,又无那鸿门会楚霸王,遮莫他满筵人列着先锋将,小可如百万军刺颜良时那.一场嚷!”

这是元曲《关大王独赴单刀会》的一小部分,当年李景隆在日本也哼过,不过哼的是里面的《驻马听》。

这首元曲作为关汉卿的代表作之一,因为辞藻简明又不失豪气,在明初的武将群体里广受好评,很多武将都能唱上里面自己喜欢的几段,朱棣自然也不例外。

姜星火也被朱棣的情绪所感染,亦是端着酒杯站了起来。

朱棣虽然平常不会太多地掩饰自己的情绪,但作为皇帝,保持威严与神秘,同样是必修课。

所以,朱棣平时喜怒形于色,但也仅仅是通过情绪表现出自己的态度,并不会失态。

今天的这种情况,用不恰当的比喻,那就是在夫子庙考场里被迫蹲了十天的考生,终于要离开那个狭小的房间了,高兴是必然的。

“凡尘俗世摧人身心啊,姜先生。”

朱棣举着酒壶,跟姜星火碰了碰杯。

听到这个久违的称呼,姜星火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苦笑了一下。

可不是嘛。

“仙人高高在上,自不必经受尘世之苦,可尘世也有尘世的好处。”

“比如?”

“比如历经山川,比如看众生百态,比如做一些自己觉得有意义的、能改变世界的事情。”

“那姜先生觉得,自己现在做的事情,真的有意义吗?”朱棣忽然问道。

姜星火回答的很肯定。

“有意义,做一件事情就有一件事情的意义。”

不知道是不是喝醉了,朱棣的问题愈发尖锐:“若是投入了这么多心血的变法,一朝倾覆了呢?”

“我那小徒儿有首诗。”

姜星火大笑道:“名为《石灰吟》。”

“便如石灰一般,总会留下痕迹,便是真的粉身碎骨又被风吹散,总是能留在人心里的。”

不待朱棣询问,姜星火自顾自吟道。

“千锤万凿出深山,烈火焚烧若等闲。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朱棣一时怔然,脑海里出现了于谦小小的身影。

这首诗,像是他能做出来的。

“你有个好徒弟。”

“那是。”

看着姜星火倒是挺得意的样子,朱棣不仅哑然失笑,只道:“彻底入世了。”

“尘世多苦,风刀霜剑一并当之便是了。”

朱棣倚在柱子上,看着姜星火,忽然说道:“知道吗?这时候的你才像个人。”

朱棣这句话,当然不是在骂姜星火,而是有感而发,他与姜星火认识的这三年,或许姜星火自己没有意识到,但朱棣亲眼见到了姜星火的改变。

这种改变说不上是好是坏,但毫无疑问,现在的姜星火身上比过去多了很多的尘世烟火气。

“之前不像人吗?”

朱棣点点头。

其实有的时候,朱棣都觉得,姜星火实在是太完美了。

如果真有一个什么所谓的“文曲星”,那一定是姜星火的样子。

而这种过分的完美,却不够真实。

姜星火笑而不语,只是把空着的酒杯伸了过来,朱棣给他倒满了酒。

“干杯。”

“干杯。”

朱棣喝下酒,咂摸咂摸味道,带着几分熏熏然,真诚地对姜星火说道:“希望你我能全始全终。”

“管夷吾举于士,孙叔敖举于海,百里奚举于市.我姜星火举于狱中,合该成一段佳话的。”

姜星火深深地看了朱棣一眼。

对于这个性格复杂,有时候让很多人恐惧,有时候却有让人觉得有点有趣的皇帝,姜星火的感情也是复杂的。

朱棣固然是利用他,但两人几年相处,未尝没有友情掺杂在里面。

而朱棣所代表的皇权,也是姜星火的最后一道考验。

不过值得庆幸的是,现在姜星火还不需要去考虑这些问题,只需要喝酒就够了。

是夜,月明星稀,两人大醉迷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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