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龚良的感动

昨天大翻车之后,秦淮回去认真复盘了一遍。

他觉得主要问题还是不熟悉。

他不熟悉食材,也不熟悉蟹黄烧麦,甚至不太熟悉这种原料过于简单的调味。

他按照他之前做点心的经验来给蟹黄烧麦调味,流程和步骤又是照着郑达示范的样子,两相结合取其糟粕去其精华,最后完成了不堪入口的烧麦。

秦淮反思了一晚上,决定采取遗忘大法,忘记自己先前的经验,当做初学者一样完全按照郑达的模式做一遍。

这个想法很好。

奈何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干。

做不到,完全做不到。

一通酣畅淋漓地调味后,秦淮获得了和昨天不相上下的翻车。

好消息,这次只有9个小错误和6个大错误。

坏消息,有的错误不一样。

并且少一个小错误对味道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影响。

已经很难有下降的空间了,秦淮的基本面板摆在这里,他再翻车也不可能翻到陈惠红那种等级的厨艺。

秦淮的又一翻车力作,被送到了黄记酒楼的每一个试菜员面前。

大多数的时候,试菜并不是一件美差。

一道菜如果需要试,就说明这道菜并不是完整的成品,存在问题需要改进。而改良的过程是需要大量试错且漫长的过程,一个专业的试菜员需要细细品尝每一道菜,提出问题和他认为的改良意见,不光要吃,还要认真吃,细细吃。

龚良只吃了一口,就意识到试菜的活不是这么好干的。

风险太大。

龚良也不是没有试过菜,且他有关试菜回忆都还蛮不错的。

龚良依稀记得,在他还是一个年轻的读书的小伙子的时候,隔壁邻居家的井师傅有的时候会在家里试做新菜。

准确来说也不是新菜,井师傅手艺好,有的外商只认井师傅的手艺,接待的时候点名要井师傅做菜。每个人的口味都不同,要指定吃的菜的种类也不同,每当这个时候,井师傅就会在家里试做。

龚良作为邻居,那时候还是十几岁在读高中的小伙子,运气好的时候也能蹭上几口,吃一口美好几天,念好几年。

那个时候后龚良就在想,等他以后像外商那样有钱,也要点名指定井师傅给他做菜。不对,不用指定,天天做就行,只要井师傅愿意做,他就愿意吃!

现在,龚良对试菜的美好滤镜被面前的蟹黄烧麦击碎了。

他都不敢相信这居然是秦淮做出来的点心。

虽然他前两天已经吃过秦淮做的天麻炖鸽子,知道他心爱的小秦师傅也不是无所不能的,但天麻炖鸽子是炖菜,蟹黄烧麦可是点心呀!

这可是点心呀!

龚良是个完全的厨艺外行,比黄安尧这种理论知识丰富,但是实践水平几乎为零的外行还要外行。所以他即使知道蟹黄烧麦难度不小,除非郑达愿意动手制作,否则他很难在其他地方吃到井师傅同款蟹黄烧麦平替,但是也没有太具体的概念。

在龚良的心里,蟹黄烧麦难度的确很大,但是秦淮做点心的手艺也很好。加上秦淮做的酒酿馒头和郑达几乎是不相上下,尤其是每天第1批酒酿馒头,龚良甚至能在啃馒头的时候啃出当年一下班就去国营饭店抢馒头的感觉。

因此在龚良的认知里,秦淮的手艺和郑达是不相上下的。

最多差一点点,毕竟郑达天天嚷嚷着要收秦淮当关门弟子。

郑达虽然懒了点,不怎么愿意做点心下厨,但做事还算靠谱,干不出那种硬要收水平和自己一样的年轻点心师傅当徒弟的事情。

结果面前的蟹黄烧麦,击碎了龚良给秦淮加的18层滤镜。

在点心上无所不能的小秦师傅也有遭遇滑铁卢的时候。

龚良吸了吸鼻子,眼泪几乎要流下来。

偶像破灭的感觉。

龚良看了看其他试吃的黄记后厨众人,发现大家的反应都非常淡定。

不过每个人都非常淡定的把蟹黄烧麦吃完了,还聚在一起讨论,讨论秦淮今天的蟹黄烧麦和昨天有什么区别,到底是调味料的比例上出了问题,还是虾肉和蟹肉的搭配上出了问题。

甚至还有人乐观地表示进步很大,昨天最明显的一个问题已经不存在了。

龚良都懵了。

龚良想了想,从小板凳上站起来,抓住讨论得最激烈的董仕,把他抓到外面的角落里问:

“小秦师傅蟹黄烧麦做成这样是正常的吗?”

“正常呀。”董仕道,见龚良表情更迷茫了解释道,“他昨天做的更难吃。”

龚良:?

“龚先生你也别急,我们都知道是你想吃蟹黄烧麦秦淮才学的,但是秦淮之前从来没有做过蟹肉、蟹黄类的点心,他连鲜虾馅的点心都不怎么做。”

“我这么说吧,秦淮是粤省人你知道吧?他现在就像是一个粤菜出身鲁菜做的很好的厨师,让我想想能不能这么打比方…对,没错,他宫廷点心做得好。”

“他现在擅长一南一北两个菜系,但是现在来了我们这儿,我们这儿做的最多的是淮扬菜。你让他一个做北方菜系很多年的厨师,在没有任何经验的基础上突然转行做淮扬菜,那肯定是水土不服的,刚开始学的时候肯定是会出大问题的。”

“现在是他第2次做蟹黄烧麦,做的难吃是正常的。所以龚先生您别急,您给秦淮一两个月的时间,我相信以他的水平肯定没问题的。”

“你们不要觉得两个月时间太多,正常厨师,尤其是点心师傅,两个月换派系学会蟹黄烧麦这种难度的点心已经算是很可怕了。就算秦淮两个月没学会也是正常的,您要相信,只要他答应了您,就一定会给您把蟹黄烧卖做的出来。”

龚良更懵了。

董仕见龚良的表情还是老样子,以为龚良还不理解,想着该用什么角度打比方才能让龚良理解转换赛道做蟹黄烧麦的难度究竟有多大。

就在董仕飞速思考,嘴巴已经微微张开起来说些俏皮的废话来缓解气氛的时候,龚良开口了。

“我什么时候拜托秦淮做蟹黄烧麦了?”龚良问。

现在他已经不关心他的偶像秦师傅翻车了。

龚良觉得一定有人在害他。

天地良心啊,他龚良什么时候是一个这么没有自知自明的人了。

他虽然喜欢打蛇上棍,死缠烂打,但那也是要看场合看人看时机的。他现在和秦淮的关系还在攻略期,是他的攻略秦淮,用物质上的糖衣炮弹拉近潜力股小秦师傅的关系。

他现在是天使投资人,第1轮融资的钱还没投进去呢。

谁在外面造谣他要杀鸡取卵了。

这个话要是传进了小秦师傅耳朵里,他以后还有什么脸去蹭面果儿啊!

龚良都想冲回后厨门口再吃一个蟹黄烧麦以证清白了。

虽然小秦师傅的天麻炖鸽子和蟹黄烧麦都翻车了,但是五丁包、酒酿馒头、圆梦烧饼、面果儿、果儿、蟹壳黄、鸡汤面还有槐花馒头都是有目共睹的好吧!

一个两个翻车了就翻车了,大不了他龚良不吃,这其他的还是要吃的呀。

“不是您拜托的吗?”董仕也震惊了。

“谁说是我拜托的?谁?”龚良咬牙切齿地道。

“大家都是这么说的呀。”董仕道,“秦淮上午邀请您来黄记吃早饭,下午就开始学蟹黄烧麦。我听说秦淮学蟹黄烧麦的时候,郑师伯给了他两种学法,一种是现在这种,另一种是稍微简单一点的。”

“秦淮知道您当年连吃了一个月师公做的蟹黄烧麦,特意问您当年吃的是哪一种方法做出来的,他就要学那个,还说等做好了一定要邀请您尝尝看看是不是当年的味道。”

“我们都以为是您拜托,秦淮才特意学的。”

龚良惊呆了。

震惊过后,是满满的感动。

龚良是销售出身,从年轻的时候就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很多说出来的话转头他自己都忘了,也从来没指望过会有人把他说的话放在心上。

龚良自己都不记得他有没有和秦淮说过自己曾经连吃一个月蟹黄烧麦的事情。

不过蟹黄烧麦对于他而言确实是一个很特殊的点心。

那是他离圆梦最近的一次。

龚良曾经也斥巨资请过其他地方有名的点心师傅,试图还原当年吃的蟹黄烧麦,但都无果。后面还是郑达直接告诉他,那种蟹黄烧麦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算是独门秘方,他可以把方子给龚良,但其他点心师傅大概率也做不出来。

事实也的确如此,有的点心师傅水平高超,做出来的蟹黄烧麦同样美味,但是龚良都吃不出当年的感觉。

也只有郑达这个井师傅一手教出来的亲传弟子,才能做出几分相同的味道。

龚良觉得他的眼睛都有点湿润了,不过他的演技很好,这点情绪的波动能控制到外人看不出来的地步。

龚良道:“这样吗?我倒是不知道,我可能跟小秦师傅提过吧,但是我没有拜托过他。”

“不过我对蟹黄烧麦还是有几分研究的,哪里做的有问题我一口就能尝出来!刚才没怎么认真吃,我现在回去再吃一个。”

龚良斗志昂扬地回去试菜了。

董仕:……

那么难吃的烧麦,龚先生居然愿意吃两个。

大家传的果然不假,今年的过年红包,龚先生包给秦淮的一定是最厚的。

龚良重回小板凳为试菜事业发光发热,秦淮这边的两个头号试菜员却为秦淮接下来的教学流程吵了起来。

秦淮是一个很擅长写错题本的厨师。

秦淮自认为不一定擅长学习,但非常擅长反思。

他总是能在有参照物的情况下,第一时间意识到自己做出来的点心出了什么问题,然后反复修改,反复犯错,在错题本上加加减减删删改改,最后做出自己想要的点心。

郑达和黄胜利都非常赞同他这种学习的行为和模式。

但是两个人对错题本上的错题该怎么加减删改产生了巨大分歧。

秦淮做出来的蟹黄烧麦很难吃,是公认的事实。

但具体是怎么个难吃法,究竟是什么原因才导致烧麦会这么难吃,以秦淮的厨艺和水平该如何修改和控制才能让烧麦不这么难吃,成了问题。

黄胜利和郑达对此有完全不同的看法。

郑达觉得这就是单纯的练的不够。

他的教学模式配上秦淮的学习模式,简直就是天作之合,天生的师徒搭子。只要按照这个模式,每天他做一遍秦淮做一遍,周而复始连续做上一两个月蟹黄烧麦,就行了。

总结来说就是一句话。

菜就多练。

黄胜利觉得郑达如果你真的不懂教徒弟的话,就往边上站站,不要浪费时间。

秦淮的问题是练习量不够大吗?

是的。

但是他很显然还有别的问题。

黄胜利一眼就看出来秦淮对蟹黄烧麦所需要的食材非常的不熟悉。

无论是鲜虾、蟹肉还是蟹黄,都不是秦淮擅长的食材。

黄胜利觉得秦淮现在要做的不是练习蟹黄烧麦,而是先熟悉食材,他需要有一个懂得讲解的师傅一步步帮他拆分食材,告诉他该怎么做,该怎么品。

至于那个师傅,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郑达觉得黄胜利多此一举。

黄胜利觉得郑达不懂教徒。

“当年师父就是这么教我的!”郑达高声道。

郑达看着黄胜利,脸上写满了你可以质疑我的授徒能力,你总不能质疑师父的授徒能力吧。

“你的情况和小秦的情况能一样吗?”黄胜利不甘示弱,用你才教小秦多久,你知道我教了多久嘛的表情予以回击。

“师父教我们两个的时候,基本功一个没拉。那时候我们两个就是学徒,在国营饭店纯打杂,没有工资但是活一点没少。干什么脏活累活都是我们干的,切菜、处理食材、鱼虾蟹没少接触,刚负责水台的时候睡觉的时候都觉得自己浑身腥味,被熏得睡不着觉,你忘了?”

郑达声音小了点:“那是当年,思源小时候也不是这么教的呀。当年是当年,现在是现在,那时候是没条件。”

“我知道,我的几个徒弟也不是这么教的。我是想告诉你,小秦和我们不一样,他没有这个基础。”

“我们从小都住在这儿,那河里的鱼虾蟹打小就吃,那时候没佐料,水煮干蒸,要不是实在没东西吃谁吃这玩意儿,那鱼虾蟹的腥味都是刻在骨子里的。”

“等到师傅教你蟹黄烧麦的时候,你自然知道怎么去腥调味,因为你了解。”

“那小秦不是,你但凡问问他,他从小到大吃螃蟹的次数估计都没有你零头多。”

“瞧你这话说的,小秦家里也没那么困难……”

“我是说小秦就不爱吃螃蟹!你多跟他聊聊天你就知道,他妹妹落落小时候吃清蒸螃蟹吃伤了,有几年闻到螃蟹的味就想吐,他们家从来不蒸螃蟹。”

郑达惊了:“落落这孩子怎么吃什么都吃伤。”

黄胜利:……

“所以我才说情况不一样,这类食材小秦接触的少,甚至平时不怎么接触。人家孩子的字儿还没认全呢,你就让他写作文,你这不是难为人吗?有这么教的吗?就你这样还想收人家当弟子,你连教都不会教你凭什么收人家当弟子,你以为你有技术就行了吗?你以为只要有技术就可以当一个好师傅吗?”

郑达被黄胜利喷得一句话都不敢说。

“我也……”

“别也了,先我来教,我来打基础,我基础打完了你再教。还在我面前吹什么研究了好几天,发现了特别好的教学方法,你研究了几天就研究出了这啊,我看你这几十年也没研究出什么东西。”

黄胜利大获全胜。

秦淮在旁边看得都惊呆了。

因为这俩人是当着自己的面吵的。

秦淮还是第1次见识这种场景。

从研究槐花馒头以来,他被郑达教过,被黄胜利教过,但从来没有被两个人同时教过。偶尔两个人同框出现,那也是隔着手机的,秦淮没想到这两个人在一起教的时候居然……

这么不像同门师兄弟。

黄胜利看着秦淮,瞬间切换回笑呵呵的名师表情:“小秦,别听你郑师傅说的,他就不会教这些基础的东西。”

“来,我带你去水产那边挑些活虾,我从该如何挑选正确的虾蟹开始教起。”

秦淮求助似的看向郑思源。

是的,今天郑思源也在。

虽然他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过话,好像没有出场。但是郑思源一直待在后厨里面,充当试菜员的角色。

郑思源肯定地点点头。

“习惯就好。”郑思源道,“我爸和师伯这么多年的教学理念都不太合,小时候他们两个教我的时候也经常这样吵。”

“你别管他们吵的内容是什么,反正谁吵赢了跟谁学就是。”

“赢的就是对的。”

秦淮:……

你们师门教学方式好独特呀。

吵架式教学,谁吵赢谁来教。

太累了,果然去游乐园不是很适合我,累得我直接续订酒店改签车票,先昏睡了一天。

今年的环球就玩到这里,明年我再来。(明年我一定买优速通,再也不排队了QAQ)

(本章完)

第168章 发面升级

黄胜利在吵赢后接过教学的重任,熟练地开始上理论课。

《随园食单》在须知单上就强调了食材品质的重要性,做出一桌美味佳肴,负责烹饪的厨师功劳占六成,采购食材的人功劳占四成。由此可见,想要成为一名优秀的厨师,首先要懂得如何挑选好的食材。

秦淮是看过一些《随园食单》的——秦落小学五年级的时候买过一本。

在小学后门的旧书摊上买的,三块钱一本,比点心大全贵两块。秦落以为《随园食单》是和《点心大全》一样的菜谱,翻开里面就有不同的好吃的可以回去做。

结果买了发现居然是一本带翻译的文言文,秦落虽然悲伤自己花了3块钱冤枉钱,但还是看在钱的份上把《随园食单》看完了,秦淮也跟着一起翻了几页。

看完了前几页的须知单。

其中最后一条本分须知秦淮印象很深刻。

其大概意思是满洲菜和汉人菜的主要烹饪方法不同,双方的厨师从儿童时期就习惯各自菜式,所以很擅长各自的做法。所以当他们互相宴请对方,用自己所擅长的方式制作菜品的时候,客人就会觉得很美味,厨师也不会丢失自己的特色。

但是现在很多厨师却忘了保持自己应该有的特色,刻意去讨好宾客,不光做不出对方菜式的特色,还丢失了自己的本心。

这就像秀才进考场考试,如果一味模仿,遇到宗师模仿宗师,遇到考官模仿考官,就只能学到皮毛一辈子难以考中。

秦淮之所以会对这个本分须知印象深刻,并不是因为他觉得写得对,而是因为他觉得这简直就是瞎扯淡。

模仿怎么了,他秦淮从小到大做点心都是看菜谱学别人的,遇点心大全学点心大全,遇糕点铺老板学糕点铺老板,鲜有败绩,屡获好评。

也就是现在接触的层面有点高,学郑达的时候学不来。

秦淮在第1次完全模仿郑达的做法大翻车后,脑子里就浮现出本分须知。

难道他现在就是那个只能学到皮毛,一辈子难以考中的秀才?

秦淮还在跟着黄胜利学习如何挑选螃蟹。

挑虾他会,挑螃蟹他是真不擅长。偏偏螃蟹又是蟹黄烧卖的重中之重,蟹黄烧麦里最霸道的味道的提供者蟹黄,和辅佐蟹黄让它不要那么霸道的蟹肉是这个点心里的两样明星食材。

如何挑选螃蟹,取肉,取多少肉,怎么判断蟹黄和蟹肉的状态,是前期准备工作里最重要的一环。

当然,秦淮如果是酒楼的大师傅,这一环是可以假手于人的,没有大师傅会做这种前期打杂处理配菜的活,就连黄胜利在非必要的情况下也不会做这些。

但是不做不代表不会,秦淮现在得先会,才有资格不做。

秦淮悄悄扭头看了一眼已经溜达到蒸锅边上的郑达。

郑达正蹲在蒸锅边上看视频,看到那叫一个聚精会神,秦淮依稀能听到几个关键词。

讲课、方法、表达、形容。

能看得出来郑达真的很想吵赢。

郑思源则在边上练自己的,他平时下午不来黄记后厨,是听说昨天秦淮翻了一个大的,今天又是难得的郑达、黄胜利齐聚后厨,郑思源过来凑个热闹顺便看看需不需要劝架。

龚良已经不在厨房门口坐着了,但他好像没走,去外面打电话处理工作了。

秦淮觉得龚良今天下午大概率是吃不到郑达做的蟹黄烧麦了,今天郑师傅被吊销教师执照禁止讲课,龚良算是白跑一趟。

秦淮打算明天给龚良开个小灶,做两个果儿犒劳一下,免得刷的好感度掉回去。

秦淮正在按照黄胜利教的方法挑螃蟹,拿起一只,看向黄胜利,对上对方赞许的眼神这才放心。

“黄师傅,我有一个问题想问您。”秦淮轻声道。

“哦?说来听听。”黄胜利顿时打起了精神。

“我知道理论上来说,学东西不应该一味的模仿。”秦淮把挑好的螃蟹放进塑料框里,开始挑选下一只心仪肥美的螃蟹,“但是我很难不去模仿。”

“之前我从来没有觉得模仿有什么问题,甚至连做苹果面果儿的时候,我都是在完全模仿郑思源。”

“但是现在我也是在模仿,我甚至还自认为调馅水平还不错,可是却模仿成这个样子。”

“是不是我的方法一开始就错了,做点心不应该这样?”

黄胜利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而是笑眯眯地帮秦淮又挑了一只螃蟹。

“如果是黄嘉这么问我,我肯定会告诉他是的,点心不是这么做的。”

“黄嘉现在面临相同的问题,他的手艺是我手把手教的,从小到大言传身教,简直就是年轻版本的我。你在吃他的菜的时候能明显吃出我的风格,一吃就知道这是我的徒弟。”

“他因此成名,也因此被困。我在的时候他在黄记给我打下手,老食客们一边冲着我的手艺来,一边也愿意尝一尝黄嘉的手艺。可是我不在,没有正主,一个手艺不到家的模仿者就不足以吸引那么多客人,黄记的生意一下就不行了。”

“这是黄嘉的困境,他有这个烦恼。他一直思考该如何摆脱我这个师父的阴影,该如何停止模仿做出属于自己的菜品。”

“这其实是大多数名厨弟子的困境,如果是普通的名厨弟子我一定会告诉他们这是错的,做菜不能一味的模仿。”

秦淮感觉黄胜利的话有但是。

“但是,你不一样。”黄胜利道,“你觉得郑思源的点心和郑达像吗?”

“像。”秦淮肯定地道,何止是像,一吃就知道是师出同门,亲父子做出的点心。

这父子俩站在一起做点心时的样子就跟复制粘贴一样,手法和动作都差不多。

“那你觉得思源的点心是在模仿郑达吗?”

秦淮被问住了。

诚然,郑达的手艺比郑思源要好,两人点心的风格、做法、门派也都是一样的,但是要说模仿,那还真不是。

郑思源是一个非常有个人风格的点心师傅。

他擅长的和不擅长的点心都非常的明显,泾渭分明,属于那种只要吃到他擅长的点心,多吃几次,下次再碰上一口就能尝出来这是郑思源做的。

“对于普通厨师而言,一味的模仿是束缚他们的门槛。但是对于你和思源这种厨师而言,模仿是让你们快速掌握的方式。”

“这种寻常的瓶颈根本就不会束缚你们,我猜小秦你会这么问我,是因为蟹黄烧麦没有模仿好。”黄胜利笑呵呵地道。

秦淮有些惭愧地低下头,黄胜利说话还是太委婉了,何止是没有模仿好,简直就是惨烈。

“不要在意,这不是你的问题,这纯粹是郑达不会教。”黄胜利瞥了一眼还在埋头看视频的郑达,“他有一颗想当师父的心,却没有当好师父的能力。你走都还没有走稳,就想带着你飞,哪有这么跳步骤的。”

“先跟着我熟悉两天试菜,和食材之间建立联系,再调味做蟹黄烧麦。这两天蟹黄烧麦你就别做了,当两天小工,专门处理食材。”

秦淮当然不介意处理食材,只要黄记不介意的话他什么都可以。

“那处理好的食材怎么办?”秦淮觉得黄记好像也没那么多需要剁碎的虾肉菜和蟹肉菜。

“让郑达做蟹黄烧麦,反正他闲着也是闲着。你一边处理一边看,照样可以学,他不是要当师父嘛,当师父也是要提前做功课的。”黄胜利表示辛苦一下师弟没什么,师弟腰好,可以做点心。

“刚好我也有好些年没连续吃过蟹黄烧麦了,让他连做一段时间,我也能享享口福。”

秦淮:……

你们师兄弟之间的关系还真是莫测。

就这样,秦淮开始了上午当指挥人的点心师傅,下午当被人指挥的备菜小工的生活。

每天都兢兢业业的挑虾,挑螃蟹,剥虾剔蟹肉,还要把虾肉剁碎,蟹肉剁散。秦淮很快就活成了一个螃蟹人,走到哪身上都是螃蟹味儿,黄记后厨的人都不用抬头看,光闻味儿就知道是秦淮来了。

这种备菜小工的培训方式确实有用。

听1000遍虾肉和蟹肉的理论知识,都不如实打实的剥四五天虾和螃蟹来得有用。

实践才能出真知。

对于黄记后厨的员工们而言,这几天也是非常魔幻的几天。

在上午和中午时间段,大家是见不到郑达和黄胜利的。

郑达非必要情况不愿意早起,起了也不想在中午之前来厨房。

黄胜利倒是起得来,但他也不想来厨房,上午不是喝茶就是做理疗。

这对师兄弟一般都要等到中午2点,才会在黄记后厨顶峰相见。

然后一见面就开始吵架。

谁吵赢谁来教。

看黄胜利平日里笑呵呵的性格很好,说话温和也不怎么发脾气,但是真的吵起来功底还是非常深厚的,从未落过下风。每次都是黄胜利大获全胜,吵得郑达丢盔卸甲,一败涂地。

郑达每天只能先窝囊的看一个小时教资相关视频,学会如何当一名合格教师,然后再窝囊地做蟹黄烧麦。

后厨里精彩,后厨门口也不差。

龚良买了一把舒服的椅子,不坐小板凳了,每天搬着椅子来后厨门口蹲蟹黄烧麦。偶尔打几个电话处理一下工作上的事情,让路过的人都不禁发问你们财富自由的资本家都这么闲吗?

不光电视剧里的霸总每天不上班不干正事,只顾着谈恋爱。你们现实生活中的中年霸总,也每天不上班不干正事,只顾着蹲点心。

蟹黄烧麦有那么好吃吗?

好吧,有。

如果真的不上班的话还是很值得一蹲的,龚良在对面小区里有房子,最近一直住对面小区,很近。

这种学生当小工,师傅吵架,围观群众自备小板凳的奇妙生活一直持续了6天。

并不是第7天开始秦淮就不当小工了。

小工还得继续当,虽然他已经开始尝试给蟹黄烧麦的调馅,但是处理食材必须由他全权负责。

主要是第7天发生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一件和蟹黄烧麦没有太大关系,但是和其它很多点心有巨大关系的事情。

秦淮的发面升级了。

高级发面!

秦淮在远赴姑苏,先刻苦练习一段时间火候,又刻苦练习一段时间调味后,终于天道酬勤,皇天不负有心人,在他的努力练习之下发面成功从中级升到了高级。

这何尝不是一种进步呢?

秦淮是在揉最后一批酒酿馒头的面团的时候,意识到自己的发面升级的。

这种升级的感觉很玄妙。

中级升高级的感觉比初级升中级更加明显,没有夸张到感觉瞬间打通了任督二脉领悟绝世神功的地步,但揉面的时候确实更有感觉。

手上的面团更听话,更得心应手。

发面有了重大突破,秦淮觉得应该庆祝一下。

可是怎么庆祝呢?

他现在每天下午练习的是蟹黄烧麦,蟹黄烧麦最不重要的就是发面。

用高级的发面揉蟹黄烧麦的皮,甚至能揉出一种英雄无用武之地的感觉。

要不做点别的?

做什么呢?给谁做呢?

今天黄嘉吊的鸡高汤好像还挺不错的。

闻起来特别香,秦淮刚刚路过的时候没忍住喝了小半碗尝尝味。黄嘉还以为秦淮是早上吃少了饿了,问秦淮要不要他现在临时开小灶,给秦淮炒两个菜先垫吧垫吧。

秦淮觉得黄记这种人每天中午都是大锅饭员工餐,有点太单调了。

说起来,大堂和包厢的服务员们还没有吃过他做的早饭呢。

秦淮每天的早饭都是按照后厨员工数做的,偶尔领班有事提前到可以蹭上一口,普通的服务员们肯定是没有吃过的。

太不应该了,大家都当了这么久的同事,居然没尝过自己的手艺。

虽然秦淮根本就不记得服务员们长什么样,他连自己食堂的服务员都记不住名字,但是。

他想展示他的高级发面。

刚升级的发面不展示给大家看如锦衣夜行。

你们不吃,我怎么低调的炫耀自己的手艺又精进了?

秦淮快速把最后一批酒酿馒头搞定,默默挪到刚爆炒完一份炒三丝的黄嘉身边,问:

“嘉哥,今天中午的员工餐是谁负责呀?”

“董礼负责。怎么,饿了是吧?你有什么想吃的和我说,我这边还有几道菜,等我空下来了我就给你做。”

“不是不是。”秦淮连连摆手,“我想负责。”

黄嘉看单子的手一顿:“你?”

“对!”秦淮满脸真诚地道,“实不相瞒嘉哥,我这段时间处理虾蟹处理得太多了,我真的好想做点心,这每天固定的点心量根本就不够我做的。”

“而且我特别想做面条,早上那点量没做过瘾,中午我还想接着搓。”

“大家应该不介意午餐吃鸡汤面吧?”

黄嘉:……

你们白案点心师傅是不是多少都沾点变态?

他一直以为郑思源相完亲还要回去做点心已经够离谱了,没想到秦淮也不相上下。

黄嘉能说什么呢?他也想吃鸡汤面。

谁能拒绝一碗秦淮亲手做的,热气腾腾、筋道十足、香味扑鼻,有香菇青菜做菜码的鸡汤面呢?

如果秦淮能不亲手煮面让他来煮的话就更好了。

“我和董仕说一声。”黄嘉道,看秦淮兴奋转身离去,一下没忍住叫住了他。

“那个……”黄嘉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秦淮你也不要有太大压力。”

“前两次的蟹黄烧麦不算什么,你的手艺大家还是有目共睹的。”

秦淮还不明白为什么黄嘉突然莫名其妙地开始安慰起自己,但既然是安慰的话,就是好意,点点头接受了。

“我没有什么压力。”秦淮道,“我就是突然一下特别想做面点。”

“那种面的占比很重的面点。”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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