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锁链

妖女。

如果用一个词来形容籍天蕊,「妖女」这个词再合适不过。

她的脸上永远挂着令人捉摸不透的微笑,无论是唤醒建文帝时身体被断成两截,还是在李淼面前挡住皇帝催发的剑气,她都没有一丝动容。

在籍天蕊身上,李淼几乎找不到一丝属于人的情感。

她身世诡异,从诞生于世的那一刻起就与父母互为死敌,将自己母亲的命送给了李淼来杀;出身明教,却亲手将整个明教推进了深渊。

她不在乎属下、不在乎百姓、不在乎天下,更不像是在谋求什么名利。甚至连自己的命,她看起来都不怎么在乎。

算计了两个皇帝,从齐鲁到苗疆再到顺天,搭进去了上千条性命,葬送了整个明教,连她自己都是数次险死还生。

图什么?

总得有个理由吧?

此时已经是寅时,距离李淼今天的「八小时」结束只剩下一个半时辰,李淼留下籍天蕊的把握并不大。

但不弄清楚这个问题,李淼也不可能任由籍天蕊离开。她惹事儿的能力胜过李淼何止十倍,谁知道她下一次会弄出什么大场面来。

籍天蕊笑了笑,却是没有回答。

「还是先将皇帝的手尾处理好吧,李大人。」

「怎么,要拖延时间?」

李淼挑了挑眉毛。

「不行吗?」

籍天蕊笑道。

「你在乎大朔、在乎百姓,我却不在乎。现在跟我分生死,要是打着打着波及到几个宗室重臣甚至皇帝,到时天下动荡就不好了。」

「放心吧,李大人,你想知道的一切,我都会一五一十地说给你听的。」

她将软剑送回腰间,背着手,玩味的笑道。

「你会这么好心?」

李淼语气中带着质疑。

籍天蕊却是轻笑回道。

「从齐鲁到苗疆再到顺天,我何曾有欺瞒过你?」

「我与你之间,其实是你看不惯我的行事、非要杀我。我又何曾做过对你不利之事?」

「啧。」

李淼喊了一声,却是没有反驳。

细想一下,籍天蕊说的还真不是谎话。不说籍天蕊对其他人的态度,单论对李淼的话,还真谈不上有什么恶意。

李淼想杀人,就送给他杀;李淼想探求真相,就把线索摆到李淼面前;李淼要结盟,她也是一口答应下来;皇帝要阻止李淼破境,她也是不闪不避地挡在李淼前面。

但这一切,并不是出于好心。

世间没有无缘无故的善意,将李淼拉进来,也只是籍天蕊谋划的一部分。李淼不会因此对她生出什么好感。

不过,事情还未了结,现在确实不是翻脸的时机。

于是李淼点了点头,并掌如刀,切下皇帝伤口处增生的血肉,而后握住他的脉门、重生肢体。

「也好。」

「等到尘埃落定,你再说与我听吧。」

皇陵之外。

安梓扬的盘算只成了一半。

大朔淳朴厚的供奉们,被李淼教给安梓扬的一套资本主义铁拳打的晕头转向,而事情也如他所预想的那般发展。

只不过,在两拨供奉被挑拨的打起来之前,有一部分并不怎么贪心的供奉,

已经拿着搜集到的口诀自行离开了。

李淼一方的积累终究太过浅薄,除了他自已这个超乎常理的玩意儿之外,锦衣卫一方并没有能限制供奉们的手段,只能任由他们离开。

而在李淼带走朱载之时,少数几个眼尖的供奉看见了他,也是立刻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其中就有安梓扬的好大哥一一王供奉。

剩下拎不清或杀红了眼的,都被回返的李淼和跟过来的籍天蕊跟杀猪一般宰掉了。

余下的禁军、宦官,以及少数几个真心忠于朝廷的供奉,面对孝陵卫、锦衣卫和李淼、籍天蕊,已经失去了反抗之力。

事态很快平息。<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被朱载策反的几个老宗室虽然没有多少实权,但地位极高,此时也是登高一呼,随朱载一起控制住了局面。

只说是皇帝祭祖之时受了风寒,忽然病倒、昏迷不醒,所以此次仪式暂停,

由锦衣卫和孝陵卫护送皇帝回京。

挟天子以令诸侯,忠心的见皇帝被朱载捏在手里,只得偃旗息鼓;不忠心的见大势已去,也立刻放弃了抵抗。

事情就此尘埃落定。

朱载将昏迷不醒的皇帝放在乘舆之内,留下部分人手将俘虏看管在此处,

整了整队伍,便准备就此回返京城。

临行之前,他看了看李淼。

「你不随我一起回京么?」

「还有事儿。」

李淼擡手一指在一旁背手看天的籍天蕊。

「.—不会出事儿吧?」

「不会,今天多半打不起来。

「那便好,事情处理好,尽早回京。」

朱载也不废话,朝李淼点了点头,转身率队离去。

谋朝纂位这事儿,虽然李淼说的轻巧,但真正做起来却困难重重,不能出现任何差错,他必须立刻赶回京城处理手尾,每晚一刻,风险便随之暴增。

见朱载一行人消失在视线之中,李淼这才回身找到了籍天蕊。

「籍教主,久等了。」

「无妨无妨,左右无事。」

籍天蕊转过身,轻笑着说道。

「皇陵之内应该有皇帝祭祖之时暂住之处,那里僻静些。打了一夜,正好也弄些点心茶水填填肚子。」

「也方便与李大人促膝长谈。」

「也好。」

朱守静作为李淼一方仅剩的高手,已经跟着朱载离去。好在孝陵卫也留下了部分人手看管俘虏,李淼招来一人一说,那兵士便带着李淼二人朝着皇陵西侧走去。

这兵士平日里就是负责迎来送往,是个会看眼色、晓得事理的。

带着两人到了一处宽阔的院落,在院子当中铺了毯子,放上蒲团、靠背、矮桌,又拿了些茶水点心,一应准备妥当,便与李淼告罪一声,迳自离去。

李淼还能听到他在院外喝令旁人离开的声音。片刻后,周围便再无人声,方圆一里的地界内,只剩了李淼和籍天蕊二人。

「请。」

「请。」

二人入座,李淼拿起茶缓缓抿着,另一只手放在膝上,缓缓揉搓着手指。籍天蕊在对面盘坐,伸手拈了块点心吃着,姿态文雅。

却是一时都没有开口。

半响,籍天蕊忽然笑道。

「在开始之前,李大人需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哦?」

李淼挑了挑眉。

「什么问题?」

「你的来历。」

「呵。」

李淼笑一声。

「我能有什么来历?」

「无父无母的孤儿,被锦衣卫挑中,入职二十七年,整日间不过习习武、办办差,前些天也才是个五品的千户,一句话就能说完。」

「我的生平,籍教主恐怕早就查了个底儿掉。我既无宗族、也无师承,籍教主问的这个问题,我都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籍天蕊为李淼续了杯茶,轻笑道。

「或许是我说的不够清楚,也或许是李大人不想回答。」

「过了今日,再见便是仇敌,恐怕你我二人再不会有这般坐而论道的机会了。此处只有你我二人,我也愿意开诚布公一些。」

籍天蕊慢条斯理地为自己斟着茶。

「我可以换个问法,也请李大人细细考量一下,不要草率回答。」

李淼挑了挑眉。

「我若不答呢?」

「那我便不会告诉你任何事情。」

籍天蕊笑道。

「基于你的回答,我也许会告诉你一切,也许会直接站起身逃窜,也或许会直接拔剑与你分个生死。」

「一切,都取决你的答案。」

「呵。」

李淼笑一声。

「我就知道籍教主会有条件,问吧。不过哪怕你换千万种问法,我恐怕也难给出别的答案。」

「倒也不一定。」

籍天蕊双手放于膝上,罕见地敛去了笑容,看向了李淼的眼睛,目光中显露出极为认真的神色。

她缓缓开口。

「我可以问的直白一些,请李大人认真回答我。」

「你,是否记得自己的前世?」

轰!

籍天蕊的这个问题,陡然在李淼的脑海中炸开。他想过很多可能,但唯独没有想到籍天蕊会这么问。

他虽然前些日子已经与朱载坦白,但当时也只是大略说了几句,朱载也没有追根究底的意思。

李淼刚刚觉得自己终于将这藏在心底的秘密交托了出去,心里觉得解脱了一些,却忽然间在最不可能知道这件事的人嘴里,听到了这个问题,他又如何能不惊讶呢?

但李淼已经不是十几岁的愣头青了,他控制住自己的表情,面上不动声色,

眼神缓缓的瞟向籍天蕊。

「籍教主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不记得。」

「真的?」

籍天蕊一声轻笑。

「好,既然是李大人的回答,我便信了。」

「我这回答,可符合籍教主的心意?」

李淼装作不在意的样子,余光注意着籍天蕊的神情。

「非常符合。」

籍天蕊妈然一笑。

「对你我的对话来说,这是最好的回答。因此,我会把我所想、所知的一切,全都告诉李大人。」

「好。」

李淼拿着茶杯对籍天蕊一敬。

「那我便,洗耳恭听了。」

「指挥使,我总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就能结束。」

王海掀开帘子,走入乘舆之内。

皇帝躺在宽阔的座子上,眉头紧锁,身上的汗水浸透衣物,在身下的布料上印出一个人形。

朱守静和朱载分别坐在两侧,齐齐皱眉。

「怎么说?」

朱载问道。

「明教。」

王海回答道。

「之前在皇陵之外,明教的几个天人忽然离去,不知去向。他们会不会已经提前返回了京城,意图作乱?」

朱载皱了皱眉,摇头道。

「应该不会,只凭他们几个,在京城内翻不起水花。有朱大人在,他们就算来,也只会被我们围住绞杀。」

「明教已经完了,他们算是籍天蕊仅剩的家底,不应该这般浪费。」

王海点了点头,继续说道。

「还有一事,卑职没有想明白。」

「何事?」

「在最开始,明教派人在城中散发『嫁衣神功」的残本,吸引诸多江湖人土齐聚京城。而在前夜您与镇抚使入宫赴宴之时,他们文再次散发残本,似乎是在打消江湖人离开的念头。」

王海缓缓说道。

「卑职一开始觉得,此举是在搅混水,方便明教弟子藏身。但若真是如此,

他们第二次散发残本的行为,似乎就有些没有必要了。」

「明教的普通弟子已经抓的差不多了,前夜籍天蕊和明教天人也已经到了皇陵,他们这么做的意义是什么?卑职没有想通。」

朱载眉头紧锁。

「如此说来,确实有些蹊跷。」

一旁的朱守静却是开口说道。

「朱大人,我觉得倒不必想太多。无论如何,问题终究只有一个。」

朱守静伸出拳头。

「人手,武力。」

「他们聚集江湖人士,却支使不动他们,那他们的人手就只剩下那两三个天人。在锦衣卫和我孝陵卫面前,他们无论想做什么,都成不了。」

「你我只需多加戒备,不要被他们钻了空子。只要将皇帝送入宫内,一切便都尘埃落定,他们无论有什么谋划都是徒劳。」

朱载长叹一声,点了点头。

「也只好如此了。」

「要将我想告诉李大人的话说清,首先要说明一个前提。」

籍天蕊伸出一根手指。

「现今的江湖,是被历朝历代打压过的江湖。天人传承或是失落,或是藏于宫内,江湖上只要出现天人,甚至都来不及扬名,立刻便会被皇帝收入囊中。所以此时江湖上才会以绝顶为尊。」

「至少在前朝之时,天人在江湖上并不罕见。」

李淼搓着手指,静静思索。

籍天蕊继续说道。

「今日的争斗,根源在于两套功法。」

「其一,是本朝太祖所创,以天人为资材修习性功的法门。我便先从此物说起。」

「李大人觉得,天人之于天下,是好是坏?」

李淼思索了片刻,说道。

「不一定。」

「没错,不一定。」

籍天蕊笑着点了点头。

「若皇朝昏乱,那天人便是揭竿而起的利器;若四海升平,那天人便是为祸作乱的根苗。」

「毕竟,侠以武犯禁。」

「但从根源上来说,天人这种东西,其实永远都是对统治者的威胁。所以历朝历代的朝廷一直都在全力避免天人的出现。性之三路传承的失落,根源便在于此。

「而本朝太祖则觉得,天人根本就不该出现。」

籍天蕊喝了口茶,继续说道。

「阳家的传承中,记载着他当时说的话。」

「天人以一已之力,胜过千人之心,此为祸端。若咱的子孙不得民心、坐不稳江山,便该死在万人之手,却不该死于天人之手!」

籍天蕊说的简短,但李淼却是瞬间便明白了太祖的意思。

他觉得,自己的子孙若是明君,那天人便是对盛世的威胁;若是昏君,那百姓便会揭竿而起,大朔就此亡于百姓之手他也认,却无需天人来对皇帝进行刺杀。

李淼不置可否,也没有认可或争辩的意思,只是点了点头。

「然后呢?」

「于是他创了这门功法。」

籍天蕊笑道。

「在最初,这门功法并不是用于修习性功,而是给供奉们使用的法门。」

「天人五衰本就是不修习性功的后果,有了这法门,搭配秘法,便可以将供奉们牢牢控制在手中。」

「阴瑞华能活到现在,且百年都不离开皇陵,除了对成祖的忠心,便是因为没了天人供养,他很快就会死于天人五衰。」

「以江湖天人供养朝廷供奉,于是江湖天人便会渐渐绝迹。等到江湖上彻底没了天人,无法续命的供奉们也会逐渐死于天人五衰。」

「如此过上百年,两路以上的天人便会渐渐绝迹。天下便只剩下一路的天人,已经难以对皇帝构成多大的威胁。」

李淼却是闻言皱了皱眉。

「不对。」

「他想不到自己的子孙会用这功法为自己延寿吗?像皇帝那般用天人修习功法,供奉们没有天人供养只会越来越少,而朝廷里自己修成的天人也会被皇帝拿来用。」

「这样,反而是朝廷越来越弱。」

籍天蕊放下茶杯,在矮桌上嗑出轻响。

「这便是重点。」

「在大朔开国之时,供奉们是不需要沉眠的。」

「太祖所创的功法,与现在皇帝手中的功法并不一样。他所创的功法配合秘法,便能让供奉们不必陷入沉眠、自由活动,却不能让人修成寂照。

「也就是说,太祖所创的功法,和皇帝手中的功法,虽然是同源,但却并不相同。」

李淼揉搓的手指一顿,他擡头看向籍天蕊,缓缓说道。

「继续说。」

「这便要说起这第二套功法,也就是建文帝手中,以宗室血脉修习性功的法门。」

籍天蕊竖起一根手指。

「李大人,建文帝并没有修成『介子」。他能四路合一、与皇帝争斗,全靠我给他的蛊虫。」

「也就是说,他的悟性,并不好。」

「他不可能创出这门功法。」

「而当时太祖留下的天人高手们,也不可能会去协助他创出这门以宗室为资材的功法,这是在掘大朔的根基。」

「今日争斗的根源,这两套天下仅有的性功修习法门一一「全都,来路不明。」

「指挥使,已经快到城门了。」

王海走到乘舆边上,对里面的朱载说道。

「有没有发现?」

朱载问道。

「没有,卑职撒了些人手出去,除了被嫁衣神功吸引来的江湖人士有点多,

并没有发现其他异常。」

王海回道。

「奇怪。」

朱载皱了皱眉。

明教若是要动手,最好是在半路上。

进了城,锦衣卫留在城内的人手也会汇聚过来,加上城内的守军,明教就更没有机会了。

莫非明教的那几个天人只是提前离开、保存实力,并没有动手的意思?那他们散发嫁衣神功残本、吸引江湖人土来此的目的是什么?

「让家里的人手过来,从城门到宫内,一路严加戒备。」

朱载说道。

「是。」

王海领命而去。

「你知道这两套功法的来历?」

李淼皱眉说道。

「不知道。」

籍天蕊笑着摇了摇头。

「我年岁小,虽然背靠明教和阳家,比李大人知道的多一些。但这种密辛,

我也无从得知。」

「但,有一点很清楚。」

籍天蕊看向李淼的眼睛。

「李大人,你蛰伏锦衣卫二十七年,直到修成三路合一方才出山行走江湖,

是你早早就察觉到了不对。若你提前出山,一定会死在皇帝的手里,成为他修习功法的食粮。」

「朝廷,是套在所有天人头上的锁。今日你我联手,算是将这伽锁砸碎了。但你我的身上,可能远远不止着这一条锁链。」

「将功法交给建文帝之人,可能同样不希望天人现世。」

朱载走出乘舆,手扶刀柄,视线在左右不住巡。

一行人已经进了城门之内,街道左右多有佩刀带剑的江湖人土,正好奇地朝着一行人张望,见到朱载腰间的绣春刀,又慌忙移开视线。

但他没有察觉到,在一群江湖人之中,有一个相较于常人高大许多的身形,

正用余光瞟向皇帝所在的乘舆。

他的手臂格外修长,超过膝盖。

一人靠到他身侧,悄声说道。

「阳前辈,教主与您的约定,我们已经完成了。过会儿,我们会最后一次散发嫁衣神功残本,将附近的江湖人都吸引过来。」

「之后的事情,便与我们无关了。」

阳厉章点了点头,死死地盯住了乘舆,没有说话。

那人转身离去。

阳厉章藏身在人群之中,缓缓跟着乘舆前行。

少顷,那队伍进入了下一条街道。

忽然间,前方传来一阵嘈杂之声。

「残本!是嫁衣神功的残本!」

「我的!这是我捡到的!」

「滚!就你还敢与老子争抢!」

人声鼎沸,周边数条街道之上的江湖人立刻便汇聚了过来,将这条街道挤得水泄不通,同时也堵住了朱载一行人前行的路。

阳厉章看着乘舆。

他当日与阴瑞华争斗,被打成重伤后用籍天蕊的蛊虫续命,只有三日可活,

今天便是最后一天。

「够了。」

他想道。

「我阳家人,不求活。」

第250章 苏醒

籍天蕊一番话说的复杂,但多半是在以李淼所知的事情进行佐证,以证明自已所言非虚。

总结下来,其实结论只有三条。

一,天人在大朔开国之前,并不罕见。

二,两套修习性功的法门,全都来路不明。

三,将功法交给建文帝的人,可能同样不希望天人现世。

李淼擡手捏了捏眉心。

他之前确实觉得大朔的水深,但他没有想到会有这么深。

今天将皇帝的问题解决了,他还以为可以就此逍遥自在。却没想到籍天蕊立刻就给他续了个大的。

想也知道,若这个交给建文帝功法的人真的存在,就代表他手中至少不缺修习性功的法门。

阴瑞华能借此延寿,从大朔开国之时活到现在,此人八成也还活着。

至于境界.—.应该不会在皇帝之下。

「喉·

李淼叹了口气。

「籍教主真是给我准备了个大惊喜啊。」

籍天蕊妈然一笑。

「李大人在怪我?」

「不,我该谢谢你。」

李淼说道。

「现在愁一愁,总比以后不明不白的死了好。」

「不过,说到现在,我倒是有两个问题想问。」

籍天蕊一伸手。

「李大人请讲。」

「你在最开始问的那个问题,问我记不记得前世,是什么意思?」

籍天蕊轻笑道。

「我想知道,李大人是我的同道,还是我的敌人。」

「换句话说,我是在试探李大人是不是那个把功法交给建文帝的人。」

「嗯?」

李淼皱了皱眉。

「籍教主是什么意思?」

籍天蕊轻笑道。

「李大人,你可以规避天人五衰,你还可以对抗建文帝和皇帝的寂照幻境。

「我当然会怀疑,你手里有性功修习的法门。」

「由此怀疑你是把功法交给建文帝的那个人,也不奇怪吧?」

李淼挑了挑眉毛。

「那与我记不记得前世有什么关系?」

籍天蕊慢条斯理地说道。

「西域武学与中原不同,其中多有古怪。其中西域密宗就有活佛转世之法。

「李大人的生平我验证过多次,绝非作假,所以我便自然而然地想到了此处。」

李淼心中长叹了一口气。

籍天蕊并不是他的「同乡」,这一声叹,既是如释重负,同时也是些许失望「籍教主倒是挺会想的,万一我是骗你呢?」

籍天蕊笑着摇了摇头。

「不,如果你真是那人,在我问出这个问题的那一刻,你就会直接杀了我。

3

李淼恍然。

「这就是你说的,根据我的回答,可能会告诉我一切,也可能会与我作生死之争的原因。」

「是。」

「如此。」

李淼沉吟片刻,继续说道。

「第二个问题,你说的我都听懂了,但你还是没有回答我最开始的那个问题「你,到底想要什么?」

「李大人是想问我的本心,还是想问我这一路的盘算,到底想求个什么结果?」

籍天蕊嫣然一笑。

「都有。」

「那便要再从『天人』说起了。」

「李大人,你觉得,除了你我,此时江湖上还有其他天人吗?」

李淼毫不犹豫地说道:「有。」

「最起码,少林和武当一定有。」

与籍天蕊的一番对话之后,李淼已经明白了江湖上没有天人的原因。<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天人传承,被太祖收走了。

不是每个天才都是能自开道路的豪杰,在没有传承、甚至不知道天人这个概念的前提下,许多原本能够修至天人的高手,只能无奈的在绝顶停下了步伐。

但少林和武当,一定还存有天人传承。

「不止,李大人,不止少林和武当。」

籍天蕊笑道。

「许多在大朔开国之前就存在的大派,都是经过数个朝代打压而存活下来的,他们都有各自避祸的手段。」

「有的门派隐藏在山野之中,根本不行走江湖;有的将有望修成天人的苗子藏在山门之内,从一开始杜绝其出现在朝廷眼中的可能;更有些直接离开了大朔疆土,翘首盼望着大朔轰然倒塌,他们能得以返回故土。」

「当日我带人打上少林,根本没有敢朝着藏经阁方向靠近,那里藏着的,是不逊色于你我的高手。」

「他们或为门派计,或为自身安危计,都不敢出现在江湖之上。」

「这一切,都是因为大朔。」

籍天蕊带着意味深长的笑意,缓缓说道。

「你说,他们怨吗?」

当然会怨。

习武是件苦差事,绝大多数人根本不能从习武本身得到乐趣,而只能将其当成是他们求取名利的手段。

想一想,如果你是个有资格修成天人的天才,又恰好有天人传承。你日夜苦修,终于将自己的武功修到了凌驾于江湖上所有高手的地步。

却发现,你反而得不到任何东西。

你只能藏身于山野之中,一边躲避着朝廷的追杀,一边看着江湖上那些远逊于你的庸才,享用着本该属于你的名利,咬牙切齿。

这怨恨,足以将心肺烧干。

「我从前朝的传承推算,现今的江湖上,至少还有五到十个天人。而暗中藏有天人传承却不敢拿出来修的门派,也至少不下五个。」

籍天蕊从瓜果中抓起一把瓜子,在桌子上一一放下。

「至于藏身山野或海外的门派,则根本无从查起。或许已经断了传承,或许远比在中原发展的红火。」

「这些人,全都在等一个机会。」

籍天蕊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

「一个重出江湖的机会。」

「一个,大朔露出疲态的机会。」

阳厉章掀开了遮盖住面部的披风,直起了腰。

阳家人远超常人的身形,让其立刻便在人群中显露出来。

正在观察四周的朱载立刻便注意到了他,上下打量一番,眉头紧锁。

「阳家人!」

他立刻转头。

「朱大人!来了!」

朱守静本就在乘舆之内全神戒备,听到朱载招呼,一个闪身就到了乘舆外,一眼就锁定了阳厉章。

「还真敢来,不怕死吗?」

他伸手拔出双刀。

阳厉章缓缓向前,周身真气涌动,

周边的江湖人齐齐色变,被这两人超出认知的雄浑真气骇得面无人色,瞬间便将此处让开,生怕被卷了进去。

但,江湖人爱看热闹的天性,却是让他们没有离去,都是站在远处、伸长了脖子观望。

「李大人问我想要什么。」

籍天蕊放下茶杯,站起身,望向天空。

「我从记事开始,便被我那母亲用无数巫蛊之术折磨,待到她做完之后,就将我锁在一个极为狭小阴暗的箱子里。」

「那个箱子上方有一个裂缝。每到卯时,太阳升起,就会有一束光从这裂缝之中照射进来。」

籍天蕊伸出一只手,放在面前「我把这束光捧在手里,晃动手掌,在箱子里面弄出各种影子来玩。」

「如果我那母亲折磨得我太狠,我动不了,就会缩在笼子一角,看阳光里面飞舞的灰尘,好像雪花一样。」

「虽然那时的我,根本没有见过真正的雪花。」

李淼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但有一天,我母亲把箱子挪了个地方。从那天起,我便再也见不到那束光了。」

「那一天,我心里忽然间好像升起了一团火,烤的我不能说话、不能动弹。

我伸手去砸那箱子,砸到手骨断裂都没有停下。」

「那火,叫愤怒。」

「我绝不会再被任何东西困住。」

籍天蕊忽然转身看向李淼,嫣然笑道。

「苗王不行,明教不行,大朔不行。」

「那个将功法交给建文帝的人,也不行。」

铿铿铿铿!!

一连串金铁交击之声爆发,将周围江湖人的耳膜震得几乎要流出血来。

这是一场远超江湖人认知的争斗。

朱守静双刀齐出,瞬间在阳厉章手臂之上砍出数十刀、爆发出无数火花。

锦衣卫和孝陵卫的高手们也在一旁寻找着阳厉章的破绽,用弓弩朝着他身上每一个要害射去。

横练功法练得再精深,下阴、耳朵、眼晴这些地方都是无法练到的。

阳厉章根本不顾朱守静几乎将他手臂砍断的攻势,也根本不去防备锦衣卫和孝陵卫高手的牵制。

噗。

血花四溅,一支箭钻入空隙,直接射瞎了他的一只眼睛。

「挡住他!」

朱载厉喝道。

但阳厉章却还是一步一步、坚定地朝着乘舆靠近。

「你想做什么?」

李淼站起身,周身真气涌动,缓缓朝着籍天蕊逼近。

籍天蕊抽出腰间软剑,轻笑着说道。

「放心,李大人。你所在意的人,今天一个都不会死。皇帝也同样不会出事。」

「要死的,只有最后一个阳家人。」

她缓缓朝后退去。

「李大人,你在泰山派上与我那右使争斗的时候,我其实就在附近看着你。」

「四时千户,你这规避天人五衰的手段,一天只能用四个时辰,对吗?现在只有半个时辰了。」

「我一心想走的话,你留不下我的。」

「你留下是为了看住我,但我留下,同样也是为了看住你。」

李淼一字一句的说道。

「你到底在盘算什么?」

籍天蕊笑道。

「历朝历代,每逢乱世,朝廷对江湖的掌控减弱,便是天人齐出之时。而原本卡在绝顶的高手,只要得了天人传承,也有进阶天人的机会。」

「我要将这天下所有天人心中的火都烧起来。叫他们敢于走入江湖,叫他们争斗,叫他们将整个江湖都煮的沸腾起来。」

「那个将功法交给建文帝的人不希望天人现世,只有这样才能将他逼出来。」

「看不见的锁链,是没法斩断的。」

「只有斩断这最后一条锁链,我才能真正走出牢笼。」

籍天蕊脸上那耐人寻味的笑忽然敛去,而后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微不可查的弧度。

李淼停下了脚步。

在见到籍天蕊之后,她一直在笑,或玩味或促狭或明媚,都是极为明艳,但李淼就是从中感受不到一丝人味儿。

偏偏她现在这个几乎看不出弧度的笑,却让李淼觉得,这是她唯一真心的笑。

「李大人,你我都是被锁住的人。我被锁了十五年,而你被锁了二十七年。」

「今日你我联手斩断了一根锁链,但还有一根锁链尚未浮出水面。你我说不得日后还有联手对敌的机会。」

「你我,其实是同道之人。」

籍天蕊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

「对了,我还有一个小礼物要送给你。」

「你的养女,并不是被大巫搜集而来的孩童,而是苗王在制作我的时候的失败品,被赏赐给那个大巫作为研究蛊术的素材。」

「真要论起来,她可以说是我的姐姐。」

「虽然她是残次品、不能修习武功,但论巫蛊之术的天赋,她或许不逊色于苗王。」

「我送你的苗王手记,你可以交给她。日后,或许对你有用。』

朱载抽身退开。

轰!!!

在他面前,乘舆轰然炸开,露出了里面昏迷不醒的皇帝。

朱载看了一眼皇帝,确认其没有受伤之后,擡头死死地盯住了不远处那高大的身影。

到此为止了。

阳厉章的血几乎流尽,他用仅剩的一只眼睛看了一眼皇帝,又将目光移向了不远处的江湖人。

他陡然间猖狂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看见了吗!你们都看见了吧!」

「这便是大朔!这便是你们怕到了骨髓里面的皇帝!」

「武当,少林!你们怕的连山门都不敢出!你们都是愧对祖师的懦夫!你们都不敢!」

「但我明教敢!」

「我阳家敢!」

「敢!为!天!下!先!」

周边的江湖人一眼便认出了乘舆之内的皇帝,顿时便吓得面无人色。再也顾不上争夺嫁衣神功残本,一股脑朝着城外逃去。

锦衣卫和孝陵卫想要拦截,却是难以全部拦下,只能眼睁睁看着大半江湖人逃向了城门方向。

朱守静含恨出手,双刀在阳厉章身上爆开大片血花。

噗通。

哗啦阳厉章左臂掉落在地上,肚腹之间豁开巨大的口子。他擡手捂住流出的内脏,跟跪后退。

他却还是在狂笑。

「我阳家就此灭族!但我阳家人的名号,却要刻在你们所有人的心里!有朝一日你们将大朔掀翻,记住了!是我阳家人劈出了第一刀!」

「先祖!你看到了吗!」

「大朔冤杀你的仇,不肖子孙为你报了!!!

「我阳家——」

噗。

头颅飞起,无头尸身轰然倒下。

这便是籍天蕊与他的约定,这便是阳家人放弃阳厉轩被杀之仇、与她合作的条件一一籍天蕊会给他创造一个机会。

一个极其渺茫的机会,可以让阳厉章朝着皇帝的乘舆,打出这一拳。

阳家人前赴后继,以灭族的代价,终于抓住了这一丝机会。

阳厉章死了。

但他的声音和他今日所做之事,已经被江湖人们牢牢记在心中。

并将随之,传遍天下。

不远处,一个极为年轻的身影看向乘舆之内的皇帝,牙关紧咬。

「陛下.—」

他伸手探入怀中,那里有一道加盖了大印的圣旨。那是今早皇帝觉得锦衣卫已经没有存在的必要之后,交给他的圣旨。

旁边一个江湖人跑过,撞在他的肩头,将他遮盖住面部的兜帽蹭了下来,露出了一张年轻、冷漠的脸。

名为刘瑾的小太监深深地看了一眼朱载,混入人群,转身离去。

怀中的圣旨展开了一角,露出了两个字。

「东厂」。

寒风骤起,吹拂过万里江湖。

武当。

武当掌门走入后山一个极为隐蔽的山洞,停下了脚步。

「师祖,皇帝出事了,明教做的。」

盘坐于石床上的老者恍若未闻,他衣衫槛楼,双目紧闭,形容枯稿,肩头积满了灰尘。

他仿佛陷入了梦魔,面上不断闪过各种痛苦的表情,忽而愤怒、忽而忧伤、

忽而颓丧,口中不住喃喃自语。

「喉——」

武当掌门转身离去。

只有老者喃喃之声回荡在山洞之中。

「先天领周天,化周天之变,化吾为王——-先天领周天,化周天之变,化吾为王」

少林。

永戒走入藏经阁,对面前自顾自扫地的老僧,将顺天府传来的消息一五一十告知,而后迳自转身离去。

良久,藏经阁内传来一声轻叹。

「大争之世—.不知会有几多人死,几多人亡——」

「我佛,慈悲」

巴蜀,湖广,大理,西域———

阳厉章刺杀皇帝的消息,随着当日逃出京城的江湖人的脚步,扩散开来。

山野之中、市井之内、海波之上,乃至大朔疆土之外,无数双眼晴陡然睁开,死死地盯住了那压在自己头上的大朔。

他们好像看见那严丝合缝的牢笼之上,陡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随着这无数双睁开的眼睛自大朔开国至今,沉睡了一百七十余年的江湖,缓缓苏醒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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