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0章 1090:你懂什么叫忠君?(下)【求

尽管有心理准备,真正听到沈棠厚颜无耻的言论,吴贤仍为之嘴角抽动,表情比毛线团还复杂曲折。世人皆知金银钱财是好东西,但谁会将这玩意儿挂嘴边?哪怕心里爱死了钱,嘴上也要矜持,甚至叱骂两句铜臭味以昭示自身清雅脱俗,有别于凡夫俗子。

沈幼梨倒好,一开口就死要钱。

自己怎么说也是一国之主,哪怕沦为阶下囚,真正价值也绝对不是金银能衡量的。

开口闭口就谈钱,有辱斯文。

他问:“你贵为国主,还会缺钱?”

沈棠道:“缺,我都快缺疯了。”

吴贤:“……”

沈棠继续嬉皮笑脸,一点儿不在意起居郎垮下来的脸,还曲肘搭上吴贤肩膀,姿态颇为亲昵:“不瞒昭德兄,康国建立之初真是穷得叮当响,恨不得一文钱掰成两半花。即便是我这个国主,一年到头也没个结余,从年头节衣缩食到年尾,这还不叫缺钱?”

吴贤这才注意到沈棠身上的料子。

确实不是多昂贵。

不仅是沈棠,她帐下文武穿着大多素净,衣裳纹饰以不起眼的暗纹为主,处处透着质朴之气,这跟高国朝堂文武完全是两个极端。

在高国入仕的臣子,哪个家底薄弱?

哪怕是世俗刻板印象为“五大三粗”的武将,也喜华美靡丽,更何况是世家文臣?

沈棠对吴贤的视线泰然处之。

她继续道:“想想创业史就忍不住为自己掬一把辛酸泪,唉,想我辛辛苦苦五六年才让家家户户有了点余粮,境内子民不至于一年四季饿着肚、光着腚儿,地方粮库也终于不是耗子见了就扭头的地方。几年积蓄,咔嚓,被人做了个庞氏骗局套了个干净。”

吴贤眸色一凝。

他不懂庞氏骗局,结合语境也能猜中意思。听出来沈棠是在清算金栗郡那批粮草。

吴贤提醒沈棠:“此局非高国所为。”

难道不是北漠设局骗走了粮草?

沈棠颔首:“确实不是高国设局,但粮草是在高国境内被烧的啊。北漠将这批赃物送至高国,再假借高国境内大商贾之名转运回北漠。我第一时间联络昭德兄,左等右等却只等来粮草被烧的噩耗。这些粮食是不是真被烧了?你我都不是孩子,心知肚明。”

说到最后一句,她语气添了寒意。

吴贤:“……”

事到如今,狡辩也没意义。

他选择保持缄默。

沈棠发出由衷感慨:“咱们都见过饿殍枕藉的惨状,见过走上绝路的人易子而食,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想让所有人不饿肚子有多难,我攒这么点儿家业有多难……”

所以,她真的穷。

缺钱,缺粮,什么都缺。

吴贤闭眸忍下太阳穴的胀痛。

“既如此,明人不说暗话,你要多少?”

“小孩子才做选择,成年人当然是全都要啊。”沈棠扑哧一笑,在吴贤瞪圆的铜铃大眼怒视下开口,“要钱要财,要的不多,举国上下的财力即可;要城要地,要的也不多,只要高国境内每寸土地!其他的,例如昭德兄这条命,那就看你自己愿不愿活。”

吴贤回过味,意识到自己被戏耍:“沈幼梨,你当我吴昭德真是贪生怕死之辈?”

沈棠忙摆手示意吴贤冷静。

“昭德兄,勿恼。”她的眸子写满狡黠,有着看穿一切的清明,说话刻薄得令人死心,“我可没羞辱你的意思,只是眼下局势——说句难听的,昭德兄怕是被放弃了。即便我愿意开筹码让高国换你回去,开低了,我不甘心,开高了,你的臣子怕是不愿。”

吴贤怒道:“吾再不济也是一国之主。”

哪里是说被放弃就被放弃的?

沈棠道:“人都是趋利避害的。”

一句话差点儿将吴贤噎死。

从利益二字出发,吴贤确实有被放弃的可能——与其伤筋动骨将他换回来,倒不如拥立他儿子为新主。既能降低损失,也能全了忠臣良将的面子,可谓是一举两得之策。

道理他都懂,但就是心塞不肯接受现实。

若他承认,等同于承认自己御下无能、君臣离心,臣子们连掏钱赎回他都不愿意。

当着沈棠的面承认这点,还不如杀了他。

吴贤再次陷入了沉默。

见吴贤脸色跟锅底灰看齐,沈棠没啥诚意地打哈哈:“当然,这都是我一家之言。这世上总有忠君之士,重道义而轻利益。凡事无绝对,昭德兄不必将我的话放心上。”

可惜,这话并未让吴贤脸色好转。

因为从沈棠那几段插科打诨的话来看,她的态度很明确——拒绝和谈!两国之战的结果只能有一个,那就是康国兼并高国!不管高国派使臣交涉,开出多少筹码都无用。

捋清这些,吴贤看向沈棠的眼神更复杂:“……你既有了决定,决心打到底,不与高国商谈,又何必与吴某说这些?莫非是想看吴某人当阶下囚是什么模样?看个热闹?还是说,希望听吴某开口向你乞饶苟活?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用不着如此羞辱人!”

“不不不,跟昭德兄说这些,并非为了这些。”沈棠笑容添了几分狡诈,“我是想劝昭德兄,不如写封传位诏书,将国主禅让给哪个孩子,也省得高国派使臣跑一趟。”

横竖高国臣子都没真心将吴贤迎回去。

与其浪费时间交涉拉扯,不如吴贤直接给他们台阶下了,他们省事,沈棠也省心。

吴贤:“……”

沈棠好奇:“昭德兄这般瞧我作甚?”

吴贤直言不讳:“看你有无脑疾。”

沈幼梨这个决定是用屁股做出来的吗?

康国文武居然也不阻拦?

只要吴贤一日还是高国名正言顺的国主,不管高国文武有无真心迎回他,明面上都要装出真心,为他奔波。如此,沈棠便能以吴贤为筹码,让高国投鼠忌器。一旦吴贤禅让给儿子,自己成了太上王,一朝天子一朝臣,高国那边就少了忌惮。走了合法程序退位还深陷敌营的太上王,死了就死了。不管从什么角度考虑,这个决策都不利于沈棠。

吴贤又道:“还是说,你另有阴谋?”

沈棠恨不得三指朝天发誓:“我一生坦荡,断无阴谋!昭德兄怎能如此揣度我?”

吴贤:“……”

明明是剑拔弩张的时刻,他却莫名其妙笑了一下,仿佛听到什么有意思的冷笑话。

沈幼梨?

一生坦荡?

这厮虽生得貌美,奈何脸皮太厚。

尽管沈棠的提议让他心动,但吴贤没有轻易答应,他要好好思索一下其中的阴谋。宁愿相信媒婆那张破嘴,也不信沈幼梨的鬼话。

吴贤被带下去,沈棠无奈抚额,吐槽:“……吴昭德该用心眼儿的时候,用得一塌糊涂,不该用心眼儿的时候,他倒装上了。”

自己不过是想给梅惊鹤一个惊喜。

吴贤何不成全她的心愿?

显然,吴贤没有成人之美。

索性他也不是今日重点。

沈棠还有不少事情要忙碌。

“俘虏都清点清楚了?”

“己方伤亡如何?”

“伤兵营那边缺什么药材?”

这些都是沈棠要过问的事儿,特别是后面一项,人命关天,紧缺的药材需要沈棠配合林风一起补足。安排好这些事情,之后才是清扫战场,集中焚烧埋葬敌人尸体,命人安顿好阵亡将士的骸骨。班师回朝的时候一起带回。

至于论功行赏?

这事儿安排在最后。

沈棠与众人商议结束,帐外天幕已暗。

再抬头,帐内只剩公西仇一人,不知等了多久。公西仇面对沈棠的时候一向藏不住事儿,沈棠一眼便知他有话要说,而她也恰好有话要问——清点高国高层战俘名单,上面并无永生教国师的名字,也没发现他尸体。

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沈棠猜测大概率是跑了。

只是公西仇兄弟都没主动开口,想来其中还有什么问题:“公西仇,你还有事?”

公西仇道:“嗯。”

沈棠放下公务,起身道:“领路。”

略微交代亲卫两句,沈棠便随公西仇出了营地。一路上,她心头浮现了无数猜测。还未来得及将猜测一一筛查过,目的地到了。

沈棠扭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大营。

诧异:“这么近?”

确实非常近,就在两国交战的战场下方。

“此地怎么会有暗道?看着还挺新鲜的。”沈棠的个头还好,公西仇的块头就很憋屈,某些路段只能侧身蹲着过去,沿路还有被破坏的部分。看着公西仇粗暴开道,沈棠心里都打鼓,提醒道,“你动作温柔些,要是暗道塌了,将你我活埋在这里,看你大哥不抽。”

公西仇将落在头上的沙土拍掉。

随口道:“他抽不了,咱俩要是被埋了,他肯定也被埋着,埋得比咱俩还要深。”

沈棠:“……”

她观察地道的形状:“这条暗道不像是人挖出来的,倒像是什么动物爬出来的。”

“玛玛好眼力,正是我的武胆图腾。”

沈棠:“……怎么回事?”

公西仇道:“还能怎么回事?大哥不是追杀那老东西?老东西简直就是泥鳅成精,滑不留手。好不容易设阵困住,准备来个瓮中捉鳖,谁知道会被魏城半路截胡啊……”

沈棠担忧蹙眉:“魏城不是被封了?”

公西仇抬手指了指上方:“这一仗,地上死的人都要赶上地下睡的人了,魏城又是以怨气和死气为食,匆忙下的封印能起多大用?要不是玛玛中途出手将人超度,跑出来的就不只是魏城的武气化身,而是他本尊了。这些二十等彻侯,真是人嫌狗厌的玩意儿。”

想他天纵奇才,这一生都是他恶心敌人。

早年在唐郭帐下都没怎么吃亏。

实力越提升,反而越吃瘪。

碰见的敌人不是龚骋这种受了【醍醐灌顶】的十八等大庶长、二十等彻侯的化身,便是二十等彻侯本尊。搞得他几次险象环生!

公西仇总觉得自己被下了降头。

一想到魏城,心中更来气。

沈棠赞同公西仇的评价,站在敌人那一边的二十等彻侯确实人嫌狗厌。魏城这个隐患不解决,终究是隐患:“魏城能被超度吗?”

“渡魂”这支曲子真能超度魂灵。魏城又跟活人不沾边。要是能超度,让沈棠给魏城补办个七七四十九天的葬礼,她也心甘情愿。

魏城不肯被超度,她再上拳脚。

“你要超度老夫?”

沈棠:“……”

黑暗中,她还没听到公西仇的回答,先听到一个陌生男音,声音主人自称是魏城。

嗯,也就是她想超度的目标。

公西仇的回答这才慢悠悠传来。

“超度他,目前没必要。”

沈棠很快就明白为什么是没必要了。

假如她有个能看到每个人立场的系统,那她此刻看到的魏城,绝对会是中立黄名!

前不久打生打死的魏城,这会儿就站在暗道的拐角,也不知道听了沈棠多少内容。

沈棠神情仅变了一瞬,瞬间恢复镇定。

她不怀疑公西仇会害自己。

所以——

要么这个公西仇是假的;

要么就是魏城脑子坏了。

沈棠选择后者。

眼前魏城并非本尊,而是魏城的化身。它甚至连武铠都没有穿戴,手中也无利器。

见沈棠没有贸然进攻,魏城点点头。

点评道:“嗯,沉稳,是有点儿东西。”

沈棠蹙眉:“这怎么回事?”

公西仇不善口才,让他解释清楚可太为难他,一切只能等沈棠自己去看。硬要概括的话,他只能想到一句:“他们叔侄反目了。”

沈棠惊得脚步顿了一下:“反目了?”

前方的魏城没好气地出声警告。

当着他的面幸灾乐祸?

“你们俩当老夫是空气?”要不是顾忌,真想将这三个混账活埋于此,省得憋屈。

公西仇哼了一声,显然不惧。

沈棠:“……”

贴脸开大都没让魏城下杀手?

看样子,叔侄俩反目是真的。

沈棠心中一动,攒眉思索这对叔侄俩反目的真正原因——这俩都是实力站在金字塔顶端的人,不存在利益分配不均的问题,因为只要他们想,多少利益都唾手可得。对于这种人,能让他们反目的,唯有理念道义冲突。

只是,他们风风雨雨走过两百多年,真要理念道义冲突也不会等到现在啊,所以——

沈棠也贴脸开大。

“当年与众神会合作的人,是你叔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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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1章 1091:飞来横锅【求月票】

事实证明,只要被人踩中痛脚,哪怕是两百岁高龄的骷髅也是会恼羞成怒的。沈棠这句话快狠准戳中了魏城伤疤,他猛地转头,眼眶中跳动的火焰直线爆冲,愤怒拉满。

沈棠讪讪尬笑:“我猜错了?”

魏城:“……”

没有开口,但眼眶那两簇火焰亮度拉满。

就在沈棠暗中警戒,准备迎接魏城暴起杀招的时候,他语气森然道:“猜对了。”

沈棠:“……6。”

猜对了就猜对了,摆出这架势作甚?

魏城不知“6”代表的含义,但料想沈幼梨狗嘴吐不出象牙,多半是在嘲讽自己:“莫要以为老夫不动手,就是对你释放善意。老夫与叔父反目成仇,跟要你命不冲突。此处离地面可深着呢,若是不小心坍塌,纵使你们天赋再好也无法逃出生天,明白?”

魏城是骷髅,不需要呼吸,沈棠和公西仇是活人,武胆武者对空气的需求量远大于普通人。若真困在这么深的地底,憋都能憋死。

沈棠指了指自己鼻子。

道:“实不相瞒,我文武双修。”

如此厚度,武胆武者无法在氧气耗尽前将其击穿,但她同时也是文心文士,绝对能赶在嗝屁之前施展类似【移花接木】的言灵。她跟公西仇下来之前,已经做好了标记。

魏城的手掌合拢又张开。

终于还是忍下了火气:“哼!”

沈棠心下惊诧。

她刚才的行为也有试探目的。

魏城百般容忍,事情怕是不简单。

公西仇暗中用手指碰了碰沈棠的鱼鳞甲护腕,倒不是为了劝说沈棠忍忍,而是跟她对个暗号。真要动手就一起动手,可不能吃亏。

沈棠给他投去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这条临时挖掘的暗道是真的暗,沈棠夜视能力不错,但跟公西仇这种吃武胆图腾福利,无视黑暗的人还是不能比。索性魏城俩窟窿眼自带火光,给沈棠提供了极大便利。

魏城领路,三人越走越往下。

沈棠觉得不太对劲,凑近公西仇道:“公西仇,你不觉得这块地方有问题?咱们俩在这里,居然都没有空气供应不足的不适感。”

这个疑问很快得到了解答。

地下就有一座众神会内会建造的地下城。

宏伟华美的城池只剩一堆废墟,唯有精密言灵构建的通风系统还在运作。沈棠跟在魏城和公西仇身后跳出洞坑,视野豁然开朗。不远处,略显狼狈的即墨秋已久候多时。

公西仇忙迎上前,见他跟自己离开前没啥变化,悬吊的心这才放下。他想给大哥一个劫后余生的拥抱,孰料大哥径直绕过他,上前冲玛玛行礼问候。公西仇气馁放下手。

气呼呼道:“亏本倒贴的添头。”

亏他以前还嘲讽荀定那厮是添头,没想到最大添头不是荀永安,而是自己亲兄弟。大哥一见玛玛就瞧不见自己,真真叫蛇蛇心寒。

公西仇心里气,两条腿还是诚实往前凑。

魏城在一侧若有所思。

公西一族也没他以为的团结么。

“即墨大祭司,此行辛苦了。”

“不辛苦,幸不辱命。”那张与公西仇相似的面庞绽开笑颜,眼角弯弯,极大中和了五官本身自带的冷冽桀骜气质,瞧着甚是乖巧亲和。即墨秋知道沈棠此刻最想见谁,也没多寒暄,将前不久经历的波折都轻轻揭过,“魏楼已经被困,殿下现在去见他?”

“魏楼?”

这是个陌生名字。

沈棠愣了下才反应过来,魏楼应该是永生教国师在世俗的名字:“自然要见见。”

若非吃不准魏城跟他反目到什么程度,相较于见一见他,自己更倾向让魏楼去见阎罗王。作为敌人,跟魏楼还真没什么好谈的。

城内废墟,枯树一侧。

来了这里却没有见到魏楼本人,只看到一株倒塌的,三五大汉都合抱不过来的树。

无数断裂树根裸露在外面。

很显然,这棵树已经死了有一阵了。

“人呢?”

“上面。”

沈棠循着即墨秋所指抬头。

在这株枯树上方,上百树根交缠成了一个巨大的球,乍一看还以为是树冠。此前因为视角,沈棠并未第一时间看到。即墨秋在一侧道:“魏楼有些手段,实在不好抓,便斗胆利用这株化身将他困在这,他挣脱不了。”

沈棠没注意即墨秋话中的细节,注意力全在那团根系团成的球上面,里面确实有一道活人气息。魏楼显然也听到他们的谈话。

即墨秋抬起木杖,冲囚笼摆了摆。

树根应声向两旁拉开。

露出端坐在里面的白发文士。

除了衣着稍显狼狈,魏楼外表看不出伤势,见到沈棠也没什么过激反应,只是轻描淡写瞥开眼。沈棠有些遗憾,若魏楼这会儿重伤,然后不治身死,能省她多少麻烦啊。

这时,始终安静的魏城突然开口。

“叔父,人你也见到了,能说了吗?”作为骷髅,魏城是不会累的,此刻的语气却充满疲倦,“我刚刚想了很久,百年前的,甚至更早之前的,我都一一想过。我实在想不到,叔父你究竟是什么时候变的。为何要背叛主上?你明明知道,我们就差一步!”

若不曾见过,便不会遗憾。

偏偏他这么近距离接触过顶峰!

越是如此,越是不甘,越是忿火中烧。

武国覆灭后的百多年光阴,他一有空就去想是谁背叛了主上,背叛了武国,害得他们功亏一篑,遗憾止步一统天下之前!他怀疑过很多人,甚至是自己,唯独没有叔父!

这一真相带来的打击,比他重伤向叔父求死、苏醒就看到自己尸体在锅里烹着、乃至之后城破族灭,更大、更强烈!他恨不得将对方脖子掐碎,丢进石臼砸成肉糜喂狗!

最终,理智还是战胜了情绪。

魏城只想要一个真相。

沈棠闻言诧异,没想到是魏楼要见自己,就在她酝酿开口的时候,魏楼讥嘲一笑,淡声问:“只差一步?你真以为就差这一步?”

沈棠将迈出去的脚收回来。

两百多岁高龄的叔侄吵架可不多见。

魏城很肯定,掌骨紧握克制沸腾怒火:“就差一步!魏楼,一统天下就差那一步!主上,你我连同云达这些人,一个个不人不鬼活着,哪个不是为了这一步赔上一切?”

炼制蛊虫的主上不知道它的弊端?

服用蛊虫的武卒不知道它的弊端?

扛着断粮压力,因粮于敌,最后不得不以敌人甚至己方阵亡将士尸体为粮的文武同僚,他们不知道这些弊端?谁都不是没脑子的蠢货啊!只为了能以战止战、以杀止杀!

若此举能将乱世最恶心的苦都吃完,天下一统,让后人不用再重蹈覆辙,也值得!

结果——

登顶前的最后一步基石被自己人抽走,一步踏空摔了个粉身碎骨,武国一夕覆灭。

这让他如何能接受?

倘若魏城还是血肉之躯,绝对气血冲脑。

面对魏城的指控责问,魏楼的反应却是轻笑,他视线瞥向沈棠:“沈国主也这么认为吗?当年的武国距离一统天下就差这一步?”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没想到这对叔侄的矛盾还能牵扯自己。

沈棠顶着魏城叔侄灼热目光,淡声道:“我不是那个时代的人,也不知你们经历什么,仅以个人看法和几年国主经验,我觉得还远。武国蛊祸是靠着透支人口换取强大战力,固然能短时间横扫劲敌,但打赢后呢?国家稳定,子民温饱,安居乐业才是重中之重。”

她觉得武国步子迈太大了。

光平推,不搞国内建设。

“……假设当年的武国真的一统天下,武国境内会有多少人口?三万万?还是五万万?这么多人,一日消耗的粮食便是一个天文数字。种下去的粮食要数月才能收获,在动荡平息前,在新苗丰收前,你和你们的国主可有应对之策?粮库可有对冲风险的数月储粮?”

沈棠的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

她对覆灭百余年的武国没什么好恶。

不过,这个国家覆灭百年还有一群老古董念着,想来当年确实有着折服人的魅力。

沈棠只能用自己的经验,客观评价。

“国境这么大,境内东西南北通讯要多久?王庭政令能及时下达各处?王庭对地方势力的掌控程度如何?武力攻占全境,名义上武国是一统天下,但若不能掌控地方,实际上跟四分五裂、军阀各自为政也没什么区别。地方豪强乡绅依旧能为所欲为,庶民日子仍是水深火热。只要普通人穿不暖、吃不饱、没地耕,最后还会被逼走上绝路。什么都没改……”

以沈棠的观点,武国离统一还早着。

地盘统一还只是万里长征第一步。

发表了长篇大论,说得沈棠有些口渴。

魏城叔侄始终没插话。

好一会儿,魏城才冷静下来,眼眶中的火焰终于没那么冲:“这也是你的理由?”

他的声音平和了不少。

倘若魏楼是看到这些弊端才一时糊涂做了错事,魏城也算他事出有因。沈棠提出的这些问题确实是他们忽略的,也不是说忽略,只是那时候狂热上头,没有着重去思考。

只要能完成统一,其他的慢慢解决。

魏楼的回应隔了几息。

他道:“不是。”

魏城怔愣:“那是为何?”

“因为她。”

“她?谁?”

问出口,魏城才发现叔父视线落点在沈棠身上。莫名成了视线焦点的沈棠也懵逼,好笑道:“百多年前还没我,怎么跟我有关?”

若在百余年前苏醒,那真是爽文人生。

哪里像现在,一走一个坑。

两条腿还挂着一堆拖后腿的debuff。

魏楼口中发出哂笑。

“而且,吾什么时候背叛了先主?”

沈棠三人一听这话就心里咯噔。

不着痕迹靠拢彼此,方便联手以应对变化,不怕别的,就怕这出叔侄反目成仇的闹剧是这俩一早就串通好,只为骗沈棠上钩。

幸好,他们的担心没成为现实。

魏楼下一句转了话锋。

“贤臣择主而事,良禽择木而栖。君臣忠心是相互的,不是我背叛先主,是先主背叛了我,他也背叛了你,背叛了我们所有人!”

魏楼选择背刺的理由,跟沈棠说的那些没啥关系,武国上下都是一群狂热分子,脑子里只剩“统一”二字,其他的懒得想。

魏城完全迷糊了。

恼恨道:“主上何时背叛我们?”

魏楼又冲沈棠蔑笑:“如何背叛?这就该问沈国主了——老子一群人打生打死是为了各自道义,为了君臣一致的志向,心甘情愿出生入死。辛苦一场,结果要给他人做嫁衣。”

沈棠:“……???”

怎么搞的,这口锅又甩到她身上?

她这个身板背得起这么大的锅?

沈棠后跳一步:“别,有话好好说,别动不动甩锅,啥叫辛辛苦苦给我做嫁衣?”

目前吃的几次亏大多都是武国旧部搞的。

还嫁衣?

当真是危言耸听!

魏城也道:“你不要胡言乱语!”

在场的即墨秋和公西仇反而听出了几分真相,即墨秋小声提醒沈棠:“那位武国国主曾是大祭司候选,所受教育也是以殿下为主,以侍奉殿下为荣……或许是因为这个?”

沈棠:“……”

魏楼讥笑:“是啊,何其荒谬!”

打天下的初衷是为道义和理想,事成之后,理所当然是他们一起享受胜利果实。他对国主心服口服,忠诚不亚于任何人,也期盼着这份“硕果”能在国主子嗣手中代代相传。

结果呢?

结果国主要拱手让人。

让给所谓的邪神。

这让围在他身边一起奋斗的凡人怎么想?凡人以为效忠明君,结果明君是别人的狗?一个狗屁不是的邪神也有资格分享他们打下的果实?也有资格染指他们的利益?放狗屁!

“吾需要的是国主。”

“不是谁的附庸信徒。”

“武国也不是他供奉邪神的祭品。”

“他征战天下的初衷,真是为了这个天下,真是因为跟我们志同道合?吾很怀疑。他是叛徒!是满嘴谎话的骗子!是道貌岸然的奸徒!唯独不是让吾折服效忠的明主!”

魏楼狰狞咆哮,声嘶力竭泄愤。

“他是骗子!”

“吾与他,从未志同道合!”

_(:3」∠)_

魏楼这个人物设计之初就是元良等人的“化身”(但感觉塑造还是差了点味道),因理想而聚。理想被击破的时候,就是疯癫。

说起来,棠妹帐下也都是同款的(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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