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5章 惶恐不安的晋商(月底求月票!)

太原城

贾珩处置完总兵王承胤和副总兵商仲刚之后,分派京营诸将领兵弹压城内局势,接管太原城内的军卒,重新编练。

待挥退了一众将校,单独留下巡抚顾秉和以及布政使罗景文、太原知府蒋彦三人。

倒是让三人有些提心吊胆,尽管知道眼前的少年武侯不可能对他们这些地方官员祭起屠刀,但因为方才的酷烈氛围,心底仍然有些异样。

贾珩道:“三位大人,朝廷驻军太原,要往大同出兵,京营十余万兵马齐聚太原府,需要准备至少三个月的粮草,大约在二百万石,朝廷从神京转运,但还是希望能够就地解决军需辎重,而山西向来是产粮大省,府库粮秣可还充裕?”

现在他夺了太原镇的兵权,就是现在的兵马大概在十二万左右,等到后续京营六万步卒赶至,就是十八万兵马,这些兵马人嚼马喂,每天都是不小的数量。

而等到大同以后,再加上大同的兵马,更是有着二十余万兵马,这个征虏大将军才有点儿国之上将的意味。

顾秉和闻言,看向一旁的罗景文和蒋彦,说道:“罗大人和蒋大人最近操持此事,罗大人向大将军介绍介绍情况。”

这就和大领导介绍这一块儿具体是某某负责,这一招也能将自己是下属的角色解脱出来,如果问责,那也方便甩锅。

罗景文面上现出难色,沉吟说道:“大将军,下官和蒋知府先前寻了本地的米商亢以升,愿意为朝廷筹措米粮,但户部方面督办军粮的林部堂还未到来,不知朝廷如何征购粮秣?”

蒋彦补充一句,说道:“亢家为临汾富商,仓禀众多,如果其全力协助大军筹集米粮,筹措出粮秣不费吹灰之力。”

贾珩沉吟说道:“朝廷出兵,户部方面已经拨付了几百万两银子,自是愿意花钱购粮,但粮价要以平价购入。”

罗景文道:“平价购入?”

贾珩点了点头,道:“纵然平价购入,因为数量庞巨,彼等商贾也有牟利空间,但据本侯所知,城内商贾闻听大军来此,多有借机囤货居奇,哄抬粮价等事,三位大人可曾知晓?”

顾秉和道:“最近米价似乎上涨了不少,蒋知府,你为知府,可曾约谈几位米粮商铺?”

“中丞大人,此地下官也是刚刚知晓,但城中粮价上涨多为缺粮所致,以往都是拿出官粮平抑。”蒋彦道。

顾秉和皱了皱眉,训斥道:“任由米价飞涨,百姓苦不堪言,要求米粮商人全部不得涨价。”

蒋彦道:“下官回去就处置此事。”

顾秉和看向贾珩,说道:“大将军,府城中关键还是缺粮,纵然平抑粮价,也绝非长久之计。”

罗景文说道:“大将军,这些晋商如果见无利可图,只怕不会欣然听命。”

贾珩冷声说道:“军粮采购,不仅是商贾生意,也是国家大义,岂容尔等囤货居奇,大发国难之财?”

罗景文闻言,心头一凛,看向一旁的顾秉和,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一些凝重?

如果按着这位少年武侯方才的脾气,是不是也要向商贾祭起屠刀?

贾珩面色冷冽,沉声道:“罗大人,可向亢家传句话,国家兵事大计,关涉社稷,朝廷不会让彼等商贾吃亏,但也不容许不法奸商哄抬米价,让他们商贾要顾全大局。”

罗景文闻言,面色凝重,拱手道:“大将军,下官一定将话带到。”

贾珩道:“顾大人,本侯在此停留不久,就要提兵开赴大同,兼理粮饷之事还需顾大人调度筹措,如能使供应不缺,本侯会向圣上为顾大人请功。”

一位巡抚,他自然不可能如对付王承胤那般动辄打杀、威吓,而事实上这位顾秉和还是齐党中人。

顾秉和闻言,心头微动,拱手道:“永宁侯放心,下官竭尽全力。”

眼前之人是天子跟前儿的红人,如果能得其举荐,或可再进一步?

只是,他分属齐党,杨阁老离去之后,齐阁老蛰伏。

随着顾秉和以及罗景文离去,整个总兵衙门再次陷入一片寂静。

陈潇按着绣春刀,从一旁徐徐而来,如清霜微覆的脸蛋儿上宁静、英丽,轻声说道:“彼等现在是慑于你方才的手段。”

贾珩道:“现在正是我威势正隆之时,他们只能屈从。”

现在的他不仅尚方宝剑在手,还手握重兵,可以说威服自用都不为过,天子分明是尝到了当初河南平乱的甜头,给了他充分的自主权。

“先去吃饭吧,这会儿都有些饿了。”贾珩说着,就要拉过少女的素手。

陈潇冷哼一声,却闪脱开来,面如清霜,低声说道:“帅衙节堂,不得浮浪。”

贾珩:“……”

这会儿都没有人。

贾珩整容敛色,与陈潇返回后宅厅堂,这时厨房准备了晚饭,桌子上摆放着菜肴。

陈潇坐将下来,面上现出思索之色,低声说道:“你处置了王承胤,京中只怕有言官叫屈之声,弹劾于伱。”

这是必然之事,天子说临机决断,先斩后奏,但总有一些人会说怪话。

“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朝堂之中不管是天子,还是军机阁臣只会出言赞扬,况且王承胤贪墨、奸狡,藏悖逆之意,罪证确凿,死有余辜。”贾珩洗罢手,拿着手巾轻轻擦着手上的水渍,拿起筷子,对上那双带着审视的清冷眸子,道:“好吧,这些都不重要,关键我杀的是武将,又非文臣,说不得还有人称之为治世能臣。”

敢杀人,强硬,一直都是有手腕的臣子做法。

如果他擅杀巡抚,或者布政使,那不用说,妥妥的年羹尧行为,已经埋下了将来的祸乱。

但收拾一个贪墨军饷,拥兵自重的军头,如果是文臣,早就被御史吹上天,比如先前的李瓒前往北平坐镇,现在就在士林之中颇具威望。

这在青史之上,就能写一句,“公至太原,立夺王、商二人兵权,指斥其非,斩首以徇。由是,边军警然,不敢怠战。”

陈潇柳叶细眉之下的清眸凝视向那少年,低声说道:“你今日立杀两将,只怕晋商也会警觉不已,大同那边儿如果得了消息也会惮惧。”

贾珩摇了摇头,说道:“纵然不斩二将,晋商一样会警觉,现在无非是吓得不敢再以身试法而已,至于蒋子宁还与王承胤不同,其人为开国勋贵,累受国恩,家眷还在京城居住,但凡有一线生机,就不会叛国投奔女真。”

相比平原侯之孙蒋子宁的蒋家,他其实有些担心宣府总兵姜瓖,如果真的与平行时空的大明有些关联的话,其人投降满清,这政治节操的确有些问题。

贾珩面色顿了顿,说道:“好了,先不说这些了,先吃饭吧。”

说着,夹起一块木须肉放在陈潇的碗中,温声道:“潇潇你这一路挺辛苦的,你多吃点儿。”

多补充点蛋白质,大雪梨别饿瘦了。

陈潇清眸倒映着那少年的轮廓,拿起筷子吃着,芳心深处不由涌起一股暖流。

待两人默默吃完饭,贾珩放下筷子,漱罢口,然后斟了两杯茶,来到书案之后坐下,拿起书案上放好的簿册,翻阅起来。

其上记载着太原镇的兵马构成。

王承胤手下有一支七千人的骑军,堪称精锐,此外就是镇军步卒六万余人,原本分为五卫。

这些其实有不少都是军户,显然是要裁汰一部分,然后重新整顿。

之所以拥兵这么多,还是因为太原是关中重镇。

陈潇倒了一杯茶,递送过去,说道:“我明天去盯着晋商。”

贾珩点了点头道:“嗯,八家晋商有五家都在太原府有着别院暂居,这些人先监视起来,锦衣府方面还在搜集他们的罪证,先行拷问着军将,有没有帮着晋商武装走私的。”

锦衣府手里也没有多少这些晋商走私的罪证,向女真走私的罪证估计还要看孙绍祖那边儿搜集。

陈潇走到近前,问道:“你那林岳父马上过来了吧?”

“前几天在临汾,明天应该会协调一批粮草到太原府。”贾珩阖上簿册,低声道。

林如海前往临汾,自然不可能是孤身一人,身边儿有着锦衣府的卫士着便衣相随保护。

陈潇道:“临汾的亢家现在应在城中,这一家在八家之中最为富庶。”

“不好寻找罪证。”

现在不像是在扬州盐商勾结多铎,那等明火执仗,直接剿灭,现在还得钓鱼。

“都督,经历司拷问出来的军饷已经递送过来了。”就在两人叙话之时,外间的声音传来,正是锦衣亲卫百户李述的声音。

贾珩起得身来,出得大门,看向锦衣百户李述,从其手中接过簿册,翻阅起来。

这些年大同边将贪墨军饷多达六七百万两。

贾珩又问道:“王承胤和商仲刚的家可曾抄了?”

李述道:“回都督,已经抄检过了,现在经历司的文吏还在清点财货,但粗略估计,应在百万之上。”

“一些在城中的产业也不能放过,所有地契、房契,皆为不法赃银,一体追缴。”贾珩沉声说道。

抄出了银子,买粮的银子也就有了。

李述应是一声,然后禀告道:“都督,草原那边儿的最新消息。”

说着,从袖笼中递送来竹筒。

贾珩阅览而罢,对着一旁的陈潇说道:“苏尼特部已被击溃,女真与敖汉、奈曼蒙古正在逼迫克什克腾。”

陈潇道:“情况愈发紧急了。”

贾珩点了点头,说道:“你明天领着锦衣府卫调查晋商,我在这儿待一天就前往大同。”

陈潇应了一声。

……

……

另外一边儿,巡抚衙门后宅,书房之中

就着一盏橘黄灯火,顾秉和书就完奏疏,递给一旁的幕僚方邦哲,由其抄写润色,灯火映照着其人面容,心绪久久不能平静。

“中丞大人,这位永宁侯真是杀伐果断。”巡抚衙门征辟的幕僚,方邦哲低声说道。

另外一个幕僚余建春,感慨说道:“中丞,这位是圣上跟前儿的红人,听说在河南、江南两地就以手段狠辣而称,这刚一来就杀人抄家,不好相与。”

顾秉和手捻胡须,低声道:“这个不用担心,这位永宁侯并非武将,虽为酷吏,但并非滥施刑戮之人。”

贾珩当初的《辞爵表》,为其赢得不少士林声望,虽然转而走了武勋之路,但却无嗜杀苛虐的名声传之于外。

“本官在思忖另外一件事儿,永宁侯在扬州惩治扬州八大盐商,追缴财货,是否会对晋商下手?”顾秉和说着,看向两位幕僚,目光似有冷色涌动。

破家的县令,灭门的府尹,身为一省封疆大吏,自是知晓官场中人的手段,商贾就是一块儿待宰的肥肉。

余建春沉吟说道:“中丞,应该不会吧,永宁侯在扬州时候,不也留了四家,并未行那等强取豪夺之事。”

“那还不是有四家被抄家灭门?”顾秉和低声道。

方邦哲润色完毕,放下笔墨,问道:“大人的打算是?”

“本官能有什么打算?如今,不过静观其变罢了。”顾秉和端起茶盅,微微抿了一口,说道:“就是布政司那边儿,未必乐见此事。”

自从杨阁老回京以后,齐阁老在京城独木难支,他也应做出一些政绩来,以便京里活动活动,这次征北大战就是他的机会。

作为一省巡抚,虽说掌民政大权,兼理粮饷,但因为王承胤这等镇守一方的老将,其实在山西颇觉掣肘。

而如今王承胤被斩,顾秉和心头却毫无同情之意,自此威权大增。

“中丞大人,这永宁侯可是与杨相有隙。”一旁的幕僚提醒道。

顾秉和面色淡然说道:“这些都是小节,我等先办好差事,朝廷那边儿当有说法。”

如果这位永宁侯真的这般公报私仇,也不会成为宰执枢密。

……

……

亢家

夜幕低垂,华灯初上,一座阁楼之上,灯火如昼,丝竹管弦之音大起。

亢以升正会见着太谷孔家的家主孔闻俊以及范家家主范宏庆,榆次常家家主常伯兴,介休侯家侯钦义,这几家都在太原置有别业。

亢以升笑着看向几人,道:“朝廷北征大军要征购粮食为军粮,保守而计在二百万石,这笔生意不仅关涉米粮,还有药材、鱼肉,这些只要办好了,既得了朝廷的彩头儿,又能赚取利银。”

孔闻俊年岁三十出头,脸上有着读书人的儒雅气度,比之寻常商贾肥头大耳的模样,面容清秀,颌下蓄着青葱的胡须,笑道:“亢老先生家中米粮何止百万石,一人就可吃下这些数额的米粮,不知唤我等所为何事?”

常伯兴不阴不阳地说道:“亢兄,朝廷既然找到了亢兄,亢兄一力承担就是。”

在晋商八大家中以亢家最为富有,在场一些商贾对并不完全服气。

亢以升放下手中的茶盅,说道:“这么大的数额,我亢家也吃不下,我瞧着这战事也不是一时半会儿都能结束的,后续朝廷购买粮米,更在源源不断。”

如果他一家就拿出这般多的米粮,只怕引来朝廷的觊觎,多拉几家,尤其是孔家,山东衍圣公一脉在晋省的后支,朝廷如果起了歹意,天子士林势必口诛笔伐。

那位在南方对扬州盐商多行屠戮之举的永宁侯,多少要忌惮几分。

“不知米粮多少银子一石?”范家家主范宏庆开口问道。

亢以升说道:“朝廷还未报价,但怎么也不至让我等吃亏就是。”

其实,在太宗、隆治年间的用兵之中,寻商人购置米粮,朝廷还是比较公道的,当然这也和这些商贾背后有着官员支持有关。

“老爷不好了。”就在这时,一个管事模样的仆人进入阁楼。

这时,亢以升的儿子亢泽兴,面上现出怒色,说道:“浑说什么不好了,出了什么事儿?”

仆人面如土色,低声说道:“老爷,总兵大人被新来的永宁侯给斩了。”

此言一出,厅堂中的众人面色微变,心头一惊。

王承胤是太原府城的土皇帝,哪怕是巡抚顾秉和和藩臬两司的官员都要忌惮着他三分,竟被新来的征虏大将军斩杀?

亢以升沉声说道:“这是怎么回事儿?”

“说是贪墨军饷,试图煽动士卒哗变,现在与副总兵的人头都挂在总兵衙门前的旗杆上。”那仆人说道。

厅堂中的一众晋商脸色都不好看,作为此地大将,王承胤与一众商贾交情匪浅。

“这位永宁侯竟如此狠辣?”侯钦义幽声说道。

范宏庆道:“这是夺王承胤的兵权,去年京里派了钦差过来整饬军务,这王承胤敷衍其事,这次碰到硬茬子了。”

众人都看向亢以升,说道:“这位征虏大将军不是好惹的,这生意不好做,想要提高粮价卖给朝廷又不行,价格太低,我等还要吃亏。”

孔闻俊眉头紧皱,低声说道:“去年,这位永宁侯前往江南,就严厉处置着江南的商贾,逼迫扬州八大盐商追缴欠银,有四家勾结女真,被这位永宁侯尽数诛杀,家财全部充公。”

商贾向来消息灵通,贾珩在江南的种种作为,自然也通过一些书信传至晋商耳中。

孔闻俊此言一出,在场众商贾脸色都不大好看,如说在这边儿做生意,不可能不通过蒙古向女真做生意。

范宏庆叹气道:“亢老先生,这生意恐怕不好做。”

“如果朝廷购粮,我等要以多少价格售卖,如果触怒了这位永宁侯,再找个由头,破家灭门,我等如何应对?”侯钦义面色凝重,低声说道。

“几位多虑了,这永宁侯再是手段酷烈,但也不至于冒天下之大不韪地强取豪夺,我等只要本分经商,他还能动我们不成,朝堂上的那些大臣也不会坐视的。”亢以升此刻也有些心头惊惧,之前的种种想法,实在不太妥当,有些低估了这位永宁侯的手段。

这个朝廷对商贾苛虐至此,真还不如女真那边儿,对商贾还要宽缓几分。

范宏庆拱手道:“亢兄,此事,我范家就不参与了,老夫先行告辞。”

此刻,侯钦义也拱手道:“亢老先生,我们侯家原也不做粮米生意,此事就不参合了。”

说着,同样想着告辞离去。

孔闻俊唤道:“两位,如果那位永宁侯逼迫征粮,我们谁能够跑得了?现在当务之急,还是和衷共济,渡过此劫才是。”

侯钦义与范宏庆对视一眼,两人面上都是现出凝重之色。

亢以升冷笑一声,说道:“既然官府征购粮食,我等以平价贩卖给朝廷,那么这位永宁侯也就没有了发作由头,剩下就是观看战局,如果战局顺利,那自不必说,如是不敌女真,那时自会有人清算这位永宁侯。”

这永宁侯既然领兵前往北边儿与女真大战,汉军如何能胜?一旦大败,那时候朝廷群情汹汹,不用等他们动手,自有人会收拾这位少年武侯。

正如贾珩所料,这些晋商为王承胤的下场吓到,不敢再在购粮之上对抗贾珩,开始蛰伏下来,静观其变。

范宏庆面色却凝重之色不减,心头蒙上一层厚厚阴霾。

如果按着扬州盐商的下场,那些向女真走私的商贾最终都落得破家灭门的下场,他范家这些年……

不行,需要赶回大同,与蒋总兵商议一番才是。

介休范家的主要大本营还在大同,因为主要做的就是走私生意。

(本章完)

第936章 贾珩:明明可以直接抢,他还要给钱

亢宅

待一众宾客散去,厅堂中短暂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亢以升神情凝重,看向一旁的亢泽兴,郑重说道:“兴儿,你今晚收拾收拾,明天一早儿离开太原,前往宣府。”

“父亲。”亢泽兴脸色倏变,急声说道:“事情如何紧急到这等地步?”

亢以升冷声道:“这位永宁侯杀心已起,那些往辽东的生意,只怕人家已经开始查着了,不定什么时候就漏了出来。”

没有任何证据,仅仅是一种直觉。

亢泽兴皱眉说道:“父亲刚才不是说,永宁侯只是求粮,再说我们也不是没有反手之力。”

亢以升摇了摇头,说道:“那些反击之力,蚍蜉撼树罢了,我等商贾不能逆大势而行,只能顺势而为,这永宁侯已经盯上了我们,现在需要谨慎行事。”

其实王承胤的死,对亢以升的震动十分的大,一位手握重兵的大将说杀就杀。

再加上贾珩的一些在扬州迫害商贾的“黑历史”,已经感到一股杀意笼罩。

原本还想着赚朝廷一笔,但此刻早已打消念头,打算避其锋芒,再图后计。

这是商贾面对刀把子的无力感和警觉,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不然真就你有狼牙棒,我有天灵盖?

亢以升目光闪烁,低声说道:“只要等到这永宁侯大败,那时候我们就安然无恙,你去宣府以后,与伱大哥联络,观察汉清战事动向,另外告诉姜瓖,如果我亢家遇害,下一个就是姜家,让他看看王承胤的下场。”

亢以升的长子现在辽东盛京,原本就做着向女真走私粮食、绢帛、盐巴、生铁的生意。

亢泽兴面色凝重,拱手应是。

亢以升深深吸了一口气,王承胤死的太快,现在小胳膊拧不过大腿,只能顺势而为。

绝对的实力面前,阴谋诡计翻不了浪花,他亢家百年基业不能就此毁于一旦。

而事实上,不仅是亢以升,除却孔闻俊因为有着曲阜衍圣公一脉的护持,其他几家都为之惶惧不已,开始潜伏爪牙。

第一个回合,因为贾珩挟重兵而来,杀两位总兵官,晋商选择避其锋芒。

翌日,晨光重又笼罩了整个太原府城,贾珩派人将写好的整顿太原兵马的奏疏递送回京城,开始派兵对镇中军兵进行整顿、裁汰。

随着贾珩对太原军镇的强势整顿,整个府城都笼罩着一股肃杀、凛然的氛围。

京营骑军往来不停,抓捕王承胤一党的军将,镇兵大营的军卒就有些惶恐。

直到下午时分,从总兵衙门传来消息,先行补发军士三个月的饷银,一时间,原本惶恐不安的军心安定下来。

而这些钱财正是从王承胤以及军将克扣的兵饷中追缴而来,全部为贾珩用来笼络人心。

贾珩在第二日前往太原府兵的大营,召集一众中低阶将校,说道:“王承胤贪墨兵饷,欺压军士,已为本侯斩杀,太原府兵裁汰老弱,从此以后实兵实饷,不再受盘剥克扣之苦。”

镇军中下层将校欢声雷动,自此斩杀王承胤的不利影响,被贾珩压制到最低。

随后,宋源以及范仪领着京营军将对太原镇军开始整编,裁汰老弱,定额六万,暂编为六卫,从京营抽调将校,领六卫都指挥使。

及至中午时分,贾珩才在众锦衣府卫的扈从下,从镇军军营返回,刚到总兵衙门,锦衣府卫来报,布政使罗景文、知府蒋彦领着亢以升、范宏庆等商贾来求见贾珩。

而先前贾珩通过蒋彦以及范宏庆等人的话语已经转达到一众商贾耳中,某种程度上还是起到了一定的迷惑作用。

总兵衙门,节堂之中——

贾珩落座下来,端起一旁的茶盅,看向一众商贾,目光落在蒋彦身边儿的老者脸上,知道其人正是亢家家主。

“侯爷,我等闻听军中缺粮,愿意凑出三百万石,以纾军需之难。”亢以升脸上陪着笑说道。

一旁的蒋彦解释说道:“侯爷,按着去岁神京的粮价,一石一两银子,卖给朝廷。”

贾珩点了点头,说道:“江南之地,八钱银子一石,朝廷这次购买米粮甚巨,尔等皆为义商,如今国家正值用兵北方,正是尔等报效捐输社稷之时。”

经过他昨天杀王承胤之后,这些商贾不是头铁之人,已经感受到寒意,开始蛰伏起来,但并没有什么用。

晋商他吃定了,皇太极来了都挡不住。

亢以升闻言,心头咯噔一下,但脸上神色不变,说道:“永宁侯说的对,我等八钱银子一石卖给朝廷。”

周围一众商贾闻言,脸色阴郁,但敢怒不敢言。

八钱银子已经没有多少赚头,他们辛辛苦苦忙碌,难道是为朝廷做事的?

还捐输报效?朝廷给过他们什么?扬州盐商还有个参政、参议的头衔,他们晋商自退出江淮以来,朝廷给过他们什么?

贾珩面色和缓几分,说道:“既是这样,先购置一百万石押送至大同,本侯择期前往边镇。”

现在还没有到将晋商一网打尽的时候,不仅是天下人的观感,而是还有别的缘故。

亢以升拱手称是,心头暗暗松了一口气,说道:“侯爷从神京远道而来,我等略备了薄宴,为侯爷接风洗尘。”

现在要粮食,他们可以给,但等到边事不顺,就是他们反击之时。

贾珩沉声道:“不必了,本侯还要整顿军卒,兵贵神速,几位加快筹备军粮,以免贻误了军机。”

亢以升闻言,面色恭谨,拱手称是。

在场一众商贾都感受到那股霸道和强势,但只能屈从,心头却都恨得牙痒痒。

待众商贾离去,顾秉和似是提醒说道:“大将军,这些商贾背后有不少朝廷官员为其张目,下官以为,如不为节外生枝计,倒不可逼迫过甚了。”

贾珩沉声说道:“那本官倒要看看,朝中哪位大人为彼等商贾壮胆撑腰。”

这些商贾干的走私勾当,锦衣府已经开展调查,而大同方面更有孙绍祖与乔家、范家打的火热,离收网时间不远了。

顾秉和不敢多说,面无表情,思忖着少年的用意。

这是有意逼着晋商?

一众商贾出了总兵衙门,脸色难看,心头都在滴血。

八钱银子一石,他们还要赔钱。

“欺人太甚!”范宏庆上了马车,拍了一下扶手,低声怒喝着。

而另外一边儿的亢以升脸色也铁青着。

八钱银子一石,还真是平价,这是一点儿都不让他们赚着?强买强卖!

但此刻形势比人强,却无法发作。

一众商贾,浩浩荡荡地向着亢家而去。

亢家宅院

亢以升坐在厅堂之中,面色阴沉,说道:“诸位也看到了,这位永宁侯强势无比,根本不好硬顶。”

范宏庆沉声说道:“他这般胡来妄为,可否让京中御史弹劾其骄横跋扈,擅杀大将,欺压士绅?”

晋商手下也有资助一些读书人,金钱开道,在朝中还有一些喉舌可以代为发声。

侯钦义目带期待地问道:“蒋大人和罗大人怎么说?”

两人当初还是受过晋商的一些贿赂,其实就算是巡抚顾秉和也接受过晋商商贾的宴请。

但真的风浪来临之时,所能起到的作用有限,这些老官僚比谁都滑。

亢以升摇了摇头,说道:“蒋大人只有一句话,永宁侯是天子的宠臣,谁都不好使。”

众人面色惊惧,都察觉到其中的利害。

其实,贾珩都没有意识到,这已经不是他前往扬州整饬盐务之时,那时,只是伯爵,仅仅平定了中原之乱,现在是挟生擒女真亲王之威,领数万精锐达军。

可以说,除了等贾珩兵败,就是内阁首辅都不敢直面抗衡。

但正因为如此,才让晋商心头恐惧不已。

孔闻俊提醒道:“杨阁老辞官归隐,其实就和这位永宁侯有关,对女真是战是和,朝中斗的也很厉害,如今是主战的这位永宁侯占着上风。”

“看来只能等其兵败,那是再算总账。”侯钦义低声说道。

众人对视一眼,皆是心照不宣。

八家晋商原本就与女真高层保持着密切关系,不同于盐商在扬州这等繁华之地,通过海贸走私,还有几家惮惧朝廷,八大晋商全部和女真高层有着联络。

这是因为晋商做生意的恶劣商业环境决定,不向女真走私,这大生意就没法做。

亢以升冷声说道:“先将米粮筹措起来,不落话柄就是,剩下关注着战事结果,我看他怎么死!”

众人同样心头愤愤,点头称是,显然被贾珩摁着脑袋强喝水的行为恶心坏了。

有些还没有说,但大家都心照不宣,将官军的情报通传给女真高层。

总兵衙门

贾珩返回后宅厅堂,准备用着晚饭,看向陈潇,问道:“情况怎么样?查出来了没有?”

陈潇道:“查出来一些眉目,据太原府的锦衣百户所言,亢家与宣府总兵姜瓖关系不错,其可能走宣府的走私之路进入辽东,具体经办之人似是亢家的两兄弟。”

贾珩面色顿了顿,说道:“这是条关键情报,能否顺藤摸瓜?”

陈潇道:“他们手尾处理很干净,那位军将也没有证据,是在与亢家二少爷亢泽兴喝酒之时听到,亢家二少爷试探那位军将向辽东走私。”

贾珩思忖片刻,说道:“派人亢家二少爷抓捕起来讯问。”

陈潇道:“已经派人去抓捕了,但亢泽兴人已经连夜离开了太原府,锦衣府缇骑正在追捕,眼下除非抓捕着亢家家主亢以升,严刑拷问。”

贾珩摇了摇头,目光幽晦几分,道:“现在时机还不成熟,等他们筹措了粮草,证据也要再齐全一些,否则不仅是有人说闲话。”

倒不是不能先抓人,再找罪名的“厂公”行为,只是对朝廷威信有损,而且他心底深处还隐隐有一个借晋商设局的计谋。

晋商既然与女真保持着联络,那么可否借其误导女真的决策?

把皇太极引来某地城池……红夷大炮架起,轰他娘的。

不然草原上,动辄一吨重的红夷大炮实在拉不动。

“那买米粮的银子,你要给晋商?”陈潇清眸闪了闪,问道。

“给一部分银子,余下的先赊欠着,也不能一点儿不给,否则他们心存疑惧,搜集米粮必定懈怠。”贾珩目光锐利,笃定说道。

明明可以直接抢的,他还要给钱。

事后查出晋商卖国一案,谁能说他故意罗织罪名,吃相难看?

陈潇想了想,目光闪烁了下,沉吟说道:“那就是抄检、追缴的饷银。”

贾珩面色淡漠,低声道:“差不多有百万财货,可以先给晋商,本身就是安抚之意,白花花的银子给这些商贾……”

说着,摇了摇头。

陈潇秀眉之下,目光古怪地看向那少年,总觉得贾珩有未尽之言。

“还有姜瓖此人需要防范。”贾珩面色凝重几分,目光幽幽说着,沉吟说道:“让锦衣府向在宣府的王子腾送信,盯着姜瓖。”

王子腾现在就在宣府作为北平行营派遣的将领,共掌宣府兵权,其实是李瓒的制衡之策。

陈潇目光关切地看向那少年,问道:“你明天就走?”

贾珩道:“军情如火,兵贵神速,我留下戚建辉在此处等候汝南侯卫麒,领骑军前往大同。”

这次领京营步卒前来的是汝南侯卫麒和押着红夷大炮的蔡权,一位老牌武勋过来,本来也有监军的意思,这是他主动调拨而来的。

当然,其他如军机司员的石光珠、陈瑞文等开国勋贵以及自告奋勇的东平郡王之子穆胜,贾珩就没有同意前来北征。

陈潇清眸看向那少年,未涂胭脂的唇瓣轻轻抿了抿,柔声道:“那你一切小心,我这边儿料理完,就赶过去。”

贾珩看向舆图,低声道:“我刚刚仔细思量过,晋商应该不会在太原大举走私,我看你先随着我去大同,大同的孙绍祖应该搜集着他们走私的情报,他们在太原的手尾处理的十分干净。”

陈潇:“……”

就这么离不得她?走哪儿带哪儿?

嗯,应该不是。

贾珩解释道:“这里因离边境太远,边镇参与走私的军将应在宣府、平安州还有大同,这里只是晋商打探省府消息,交结官员的地方,应该查不出什么线索。”

事实上的确如此,太原为晋省藩臬诸衙汇集之地,耳目众多,根本不具备结党走私的条件。

总不能把一群尿不到壶里的文武官员都收买一遍,这根本不现实,否则早就有官员上疏检举。

而且王承胤还真看不上走私之利银,更多是收受晋商的贿赂,在官面上给予方便。

走私的重灾区应是大同、宣府、平安州等商道,如贾赦当初就借的平安州商道走私。

陈潇蹙紧的秀眉舒展开来,清眸恍然地看向那少年,说道:“这边儿怎么办?”

贾珩面色凝重,说道:“让锦衣府的缇骑和探事监视着晋商,我见过林姑父以后,咱们去大同。”

晋商与盐商不一样,盐商只为求财,而晋商卖国。

陈潇点了点头,也看向舆图,问道:“那草原那边儿怎么样?”

“从大同进兵草原,希望额哲还顶得住,如果他顶不住,不仅是大同,那么平安州也有危险,女真可以绕过大同袭击平安州,这里是太原镇的前哨,那时就需要分兵。”贾珩目光咄咄,似穿透战争迷雾,看到了未来的战事变化。

这是名将的战争嗅觉,或者说这里正是大汉的空虚之地,如果是他与皇太极异地而处,也会从这几个地方做文章。

平安州地势险要,遥控长城,外连大漠,背居延而面燕京;右偏关而左雁门,南峙宁武,居三关之中。襟山带水,四塞为固,古墩野戍,回环盘护,固西北一大扼塞。

正如顾祖禹《读史方舆纪要》所言:“西距洪河,北临广漠,壮雁门之藩卫,为云中之唇齿,屹然北峙,全晋之巨防也。”

而且在平行时空的历史,皇太极以围朔州吸引宣大明军,采取“围城打援”之战术。

至于东线战场,有一位兵部尚书坐镇,不用太过担心。

贾珩见着陈潇也看着舆图思索,近前,拉过陈潇的纤纤素手,坐将下来,拿起筷子递过去,说道:“吃饭了,别想了。”

等到傍晚时分,廊檐之下的锦衣府卫禀告,林如海进了太原城,此刻正在向总兵衙门而来。

贾珩放下手中的簿册,看向一个锦衣千户,道:“继续追缴,对军将家眷询问,将财产尽数抄检出来。”

说着,看向一旁的陈潇,说道:“走吧,咱们去见见。”

官署,厅堂之中

林如海已坐着等候一会儿,听着范仪叙说完贾珩来太原府的事情,点了点头说道:“我去临汾询问当地官府的粮价以及仓库储,亢家在临汾仓禀众多,以贩粮为业,据说每年待夏秋两季,从巴蜀以及山西收拢米粮,一石不过七钱银子。”

这时,贾珩从外间而来,说道:“姑父,你来了。”

林如海抬眸看向来人,面上见着惊喜之色,说道:“子钰。”

贾珩道:“姑父来的正好,我正说着米粮怎么转运着,姑父就来了,我刚刚从晋商那边儿买了三百万石粮食。”

林如海点了点头,讶异说道:“三百万石,这么多?对了,齐郡王已经押赴着一批粮草随着京营大军在后方,再过七八天应该能到。”

京营的步卒动作还算比较快,但仍是难免受得辎重车队速度的拖累。

“以八钱一石购着,姑父先行接收着。”贾珩笑了笑说道。

林如海点了点头,问道:“八钱,这在市面上几乎一两二钱,这晋地商贾如何甘心?”

商贾无利不起早,没有趁机哄抬物价,反而被威逼着让利。

贾珩冷声道:“不甘心又能如何?我为刀俎,彼为鱼肉。”

林如海:“……”

“子钰,这些商贾会怀恨在心,鼓噪言官于朝堂造谣生事,朝臣攻讦。”林如海提醒道。

在地方上这样横行无忌,定然有言官弹劾欺压士绅,劫掠民财云云。

贾珩摇了摇头道:“晋商不是盐商,山西也不是江南,晋商之根基在于边将,自隆治年间赵王坏事,晋商早已为无根浮萍,不足为虑也。”

正因为如此,晋商才会积极卖国,因为在朝堂上是政治孤儿。

林如海闻听贾珩之言,面色顿了顿,心头忽而明悟过来。

贾珩道:“姑父,明日我领五万骑军前往大同,此地留骑军五千,以便整顿太原镇军,等候步卒前来,姑父接收晋商的米粮,输送钱粮至于前线,姑父觉得如何?”

林如海点了点头,说道:“这次户部方面的意思是先行赊欠,等后续银子押来再还银子。”

“这两天抄检太原军将贪墨兵饷,追缴了一部分银子,大约在百万两之数,姑父先用之与晋商商会周旋,以促使其积极运粮。”贾珩提醒道。

如果全是白条赊欠,晋商也不是傻子,肯定不会积极提供粮草,故意拖延迟滞,反而引起前线将校军心不稳。

该支付还是要支付一部分。

林如海闻言,目光现出赞赏,说道:“子钰思虑周全,是这般道理。”

眼前这女婿真是方方面面,滴水不漏,似乎早已成竹在胸。

其实,这也是让崇平帝信重的缘由。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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