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0章 五策定南洋

泰昌十六年的会试改在了三月才进行,皇恩浩荡,是考虑到冬雪太大,举子们北上艰难。

也因此,二月底马六甲大捷的消息得以在会试之前传到京城。

“枢密使亲去筹谋,伏波侯以强胜弱,这一仗要是输了,那才是不可理喻!”

“万里之遥,伤财而难有所得,我看……”

“兄台此言差矣……”

卢象升听到新结交的举子们侃侃而谈,心中默默想到袁可立在开封府时问过他的问题。

海师费钱,很费。

一艘战舰,好木材如今多自南洋购入运来。精熟船匠一组数百,一年下来也不过就能造办出三两艘合用战舰。

而这还只是开始。每舰所需火炮、兵器,另需冶炼、铸造。熟练水兵,又不同于陆上精兵可随时操练。其相互协作所需精熟程度,远胜于骑兵、车步兵之间的配合。

每每出海归来,战舰检修、维护,实在如同吞金兽一般。

故而北疆既定,朝廷仍要大力组建南洋、东洋舰队,年后京城里议论着实不少。

难道已经有的北洋舰队还不够用?

卢象升到了北京城之后,随着过完了年,去年底大政会议上确定的东洋除倭之事正式提上日程的消息也透了出来。

基本上专注于内政已数年的大明又不平静了。

因此,现在卢象升开始更加深刻地思考袁可立当时提出的问题:陛下素重民生,朝野有人议论军费开支仍然过巨,你怎么看?

当时在袁可立面前,卢象升自不可能去说什么皇帝好大喜功,只不过阐述了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的道理,表达了北疆各族虽臣服于大明武力、但若是马放南山刀枪入库则将来尚未可知,然后就把重点讲到了在如今边贸大兴的背景下该怎么防范大明军事装备技术外传。

袁可立当时诧异的眼神,应该只是惊讶于他以这个年纪考虑到了这种细节。

但此刻亲身到了朝野议论纷纷的现场,卢象升也不由得私底下细细思索起这个问题来。

是啊,皇帝素重民生,为什么不多把钱花在像黄河大铁桥那样的内政事情上呢?

仍旧每年列支这么多军费,真的只是为了巩固对周边诸藩的武力优势和边防体系吗?那么主动出击到马六甲那里,又是为了什么?

有些人只是会这样简单议论,有些人则会思考得更深。

“列位,小弟还另有杂事,先行告辞了。”

卢象升与他们在茶肆里道了别。临走时,说书人仍在讲着伏波侯于朝鲜大发神威的故事。

“去先师大书楼。”

干道铺满了水泥路,京城里就出现了一个新的行当,那便是人力车行。

二月底的京城已经开始回暖,卢象升带着家仆坐在车上还经得住此时的风。

车上远比寻常马车颠簸更小,卢象升尝过鲜之后就已然问明白:这是用了唐山那边新造的弹簧。

据说还有一种从南洋找来的好东西,若是包在轮子上,更有用。不过那种好东西现在还很贵,只有御用监和博研院、机械所那边在想法子炼制,先用在了御辇上。

“哎呦,公子连这个都知道?”拉车的边放慢了脚步边笑着回答,“我是不懂的,不过掌柜的说过,让我们卖力干。将来每个城池里都是要有水泥路的,眼下干好了,将来能去其他省城管事啊,这才让我们都得会修车。我听说那物事叫什么橡胶,我们还打趣,莫非这大象除了象牙还有别的什么能割出来?也不知是不是像阿胶那样是象皮熬出来的。说起来要说大象,那自然是南洋那边多……”

眼下能付钱雇人拉车的,自然都阔气。

哄得他们开心了,再说几句吉祥话,总会多一些赏钱。

卢象升还真被他唬住了,毕竟说得像模像样。

阿胶确实是驴皮熬出来的,象胶相比也是如此。

只是从南洋漂洋过海运回来,拿来包在车轮上减少颠簸,是不是有些暴殄天物?

不过他也只是先在心里这么想着,到了先师大书楼那里就看着这边不少人力车夫。

他们都等着拉明华大学院和到先师藏书楼来看书的士子客人或者他们的家眷,隐隐听到他们说什么我家小伯爷,卢象升又若有所思。

老实说,眼前这人力车行只怕也赚不到太多钱。这些车子造办时居然还先用上了从唐山那边炼出来的新式好钢,自然都造价不菲。

背后既然又是勋戚,那只怕又是皇帝的要求:就算眼前没多少赚的,但就像管事掌柜给底下人画大饼,皇帝只怕也给勋戚们画了大饼。

他不再想这些,走入了先师大书楼的门。

这里其实就是原先的孔庙。

但是自从泰昌十年皇帝南巡定了下来再议夫子封号,随后其实就确定了下来,只称至仁先师。

随后自然有一些论述,总而言之过去就议过不少,嘉靖朝大礼议时就被拿出来发挥过——夫子本人都反对被塑像崇拜。

最后是泰昌十二年皇帝定了调:塑像是为纪念,年年几次大礼祭祀则不必,反而要发扬夫子教书育人的功业。

因此有了各地孔庙改为公共藏书楼的旨意和政令。

“至仁先师日日得见后世读书人勤读不辍,胜过岁岁顶礼膜拜而不思精进学问。”

于是北京城里的孔庙变成了先师大书楼。

对许多有心求学却苦于书籍精贵的读书人来说,这当然是一件好事:公共藏书楼是能够凭民籍出身状进去读书的,若要出借则另需押金,并按时日收取一些费用。

比自己买一册要便宜不少。

对卢象升来说,他倒没有拮据至此。只不过北京城里的先师大书楼,据说仅次于紫禁城内大书楼和通政学苑大书楼,藏书种类及数量与北京大学院、明华大学院差不多。

不是这两个大学院的学生,自然只能到这先师大书楼来求阅一些稀少书籍。

先师大书楼里没有的籍册,那只怕就是事涉军国机密,又或者并未刊印、只是民间手卷。

卢象升是过来找西洋、南洋、东洋风土籍册的。

他总觉得,以陛下、袁相这些圣君贤臣的眼界见识,如此注重海陆两面的军备,必定有更多的考虑。

眼下京城议论纷纷,会试考题或者早已定好,但焉知殿试时陛下不会以此为题?

此时此刻,紫禁城内的朱常洛仍旧沉浸在马六甲城重回掌控的高兴情绪当中。

“从伏波侯所呈详细战况来看,只要将士熟悉战法、战舰和兵备不松弛,短时间内西洋战舰定撼动不了镇洋级战舰!再有二三十年,大明有了蒸汽铁甲舰,那就更加稳如泰山!”

他的面前,田乐笑着点头,熊廷弼则说道:“旨意传告山东、河南、淮扬,举子无不叩谢天恩。去得及时,不然许多举子眼见赶不及,只怕就要待雪化后打道回府了。只不过……”

“说吧。”

熊廷弼看了看田乐:“老相爷等着选人筹谋东洋基业,臣这边也要选人去南洋充任新港宣尉司诸官。南都报来,肯下南洋为官者不多。商贾之家,平民百姓,下南洋是为逐利、谋生机。读书人嘛……”

特地推迟了一个月等举子们赶路,就是因为想在这一批新科进士中侧重多挑选一些人,鼓励他们将来去东瀛、去南洋。

而眼下新港宣尉司设立在即,挑不挑得到足够多的人是一回事,他们愿不愿意去很重要。

打胜仗只是重新掌控南洋和将来东瀛的开始。

“这个问题,朕早就想过。”朱常洛缓缓说道,“叶宰执没来,就是已经在着手做准备。”

两人一起静坐听着。

“希智是知道的。”朱常洛看着田乐,“像南洋这些地方,没有三五代人教化之功,仍旧只能羁縻。只不过,大明要用更密切一些的羁縻之策。一是军事,二是商贸,三是徙民归化。”

军事上当然简单,就是南洋舰队新港分舰队坐镇马六甲军港。商贸也简单,那就是新港宣尉司主持下,依托那里已经成熟的航路成为和欧洲贸易的前哨站和一个“钞关”——有的欧洲商队如果肯走更远赚更多,自可在建交得到许可之后到南都,但也会有不少商队出于各种考虑仅仅到达马六甲。

而徙民归化,那就不简单了。

“此战之后,南洋诸多藩邦小国应该是要再度齐赴南都了。他们这次再到大明,那就是正儿八经恳求大明划定南洋秩序了。借这个机会,有五策解决如今问题。”

皇极殿内详细说着这五个办法,有的与进贤院选拔委任新港宣尉司官员有关的,有的无关。

第一个办法,就是考虑到鼓励更多汉民迁徙到南洋和南洋那边进一步提升大明影响力的需要,因此将会给沿海诸省、尤其是已经参与到拓海团练的许多大族开放一个特权:开纳捐个特奏功名。但这个特奏功名,只能任大明实土之外的藩官。

“花了银子或会盘剥当地,涸泽而渔。因此要让他们的后世利益和当地捆绑起来,真正有心迁徙过去,谋个长远。做法便是让他们与南洋各藩国都商议好,开辟商港,再与当地权贵互相结亲。这是第二个法子,又与第三个法子相关。”

第三法,就是在将来的外藩推行大明认可的子爵、男爵。除外藩大小国主等所封的郡王级别、公侯伯级别爵位之外,那边的其他上层也可纳入理藩院所管理的外藩勋爵授予。这些外藩勋爵,大明自然不负责爵禄,但有两个好处:一是能够组建商行与大明贸易,获得堪合牌照;二是如果愿意,可以到大明定居,直接获得民籍。

那又与第四个法子有关。

“教化之事,就要靠南都大学校了。”朱常洛笑着说道,“到了大明,仅仅是一介平民。纵然攒有一些家财,当然是不甘心的。为此,他们若想靠着这双重身份在将来有更多可能,就必须安排子弟到南都求学。一年年下来,仅以南都大学校的标准,就能影响诸多外藩在求学上慢慢向大明标准靠拢。”

“再加上有迁徙结亲到了外藩的汉民不断潜移默化!”熊廷弼懂了,“水磨工夫!”

朱常洛点了点头:“枢密院所谋划极有道理!大明新港宣尉司和南洋舰队军港,只控扼马六甲东口。西洋人自然不会甘心,始终还是要想法子在西面搞些事的。他们所谓教化,只是传教。但南洋多信佛法,还有那回教。只要大明设计好一套保护他们、提供了退路的法子,躲在大明羽翼下的外藩就越来越多。”

“那第五策是?”

“第五策,那便是大明银号之事。”朱常洛肃然说道,“大明好物可供外藩享受,南洋物产要产出运抵大明,银钱来往会越来越大。最重要的是,既然予了他们成为大明子民的机会,就让他们愿意把财富保存一部分在大明银号里。既方便他们的生意,又让他们不必多担心互相之间的争伐!”

大明虽然会为南洋划分新秩序,但那边土地,或者是热带丛林,或者是岛屿。区区一个南洋舰队,又怎么可能事事管到?

他们彼此之间的明争暗斗,加上不甘心的欧洲各国要在中南半岛的西侧继续开拓殖民地,其实南洋诸国的“乱世”根本难以避免。

就好比大明夺回了马六甲城准备还给柔佛苏丹国、新港宣尉司则设于后世所熟知的新加坡一带控扼马六甲海峡东口,那么亚齐苏丹国会很乐意见到柔佛苏丹国壮大吗?

这大明银号,暗藏了大明收纳更多储备白银、将来建立金融秩序的雄心,也确实是南洋诸国那些上册权贵保存家财的一个好去处——他们终究是能信任大明的,毕竟大明的战略目的更加长远。

只要有了足够的储备银,大明开始建立新的货币体系以支撑规模将膨胀数倍的国内、国外贸易,这件事就可以开始了。

这些年仍旧在花钱!花钱搞研发,花钱构建新的军事体系和内政体系。

但收成的日子快到了。随着葡萄牙在马六甲战败,东方航路的利益份额注定要被大明吃下更多。

海洋是不好管,官商、民商在海外都有很多花活可以玩,税收控制力度不可能很强。

但谁也离不开一点:总要有一样大家都认可的货币,在这更加广阔的市场里流通。

“至于大明读书人不愿远涉重洋之事……”朱常洛只笑了笑,“那朕到时候就改一改殿试策问题目吧。”

(本章完)

第431章 落榜少年 鲲鹏之志 扶摇之风

“……少爷,咱还很年轻呢!没事,下科一定榜上有名!”

大试院外的公告墙上,泰昌十六年会试取士名单已然张榜。

家仆看了看不远处正在喜极而泣疯狂庆祝的人,又小心地看了看自家少爷的神色。

卢象升轻轻叹了一口气:“还是学问不精。”

名单上没有他的名字。

当然,这也不算离谱。三月初四他生辰过了,哪怕按过一年就虚长一岁、过了生辰再虚长一岁的标准,如今他虚岁不过十八而已。而由于如今过了三十五岁就不允再继续考,有心科考的读书人毕竟多了压力,因此就更刻苦了一些。

卢象升如果只是一心备考,就不会一路寻访河南。

但就算原先的心理准备只是先应会试一回,此刻确定落榜了,卢象升心里还是颇为失落的。

勉强挤出笑容之后他就说道:“走吧。既然落榜了,倒不好意思继续住在会馆里,这就回去收拾收拾。”

“少爷,会馆也没说……”家仆跟在他身旁,“再说了,何必这么着急离京?等着殿试结束……”

“谁说要离京了?”卢象升眼神略微恍惚,“先找个地方租住下来。我再写封信回家,接下来三年,我准备就在京城进学了。”

“……啊?那东林大学校……”

“我得学些新的东西,这才不会像……”

他说到了这里停下了嘴,只是继续赶路。

对这个结果,他心里有预料,只是人难免存着万一之心罢了。

会试最后一场的策论,他思虑再三,但腹稿之时就说服不了自己,仍然觉得许多地方考虑不周。待到惊觉时间不多了,这才仓促动笔。最终虽然也成了篇,但既然连自己都不甚满意,何况阅卷官?

到京城听了看了更多,自己也想得更深更远,反倒多了不少疑惑。

走了一段路,他的心底虽然仍旧可惜,但更多的渐渐变成了自我鞭策和期待。

“你可知我这次为何不能高中?”

家仆知道自家少爷只是想说说话,于是他就点了点头:“少爷已经知道了?那好啊,下次……”

“将相名臣之略、军国经制之规,哪是那么容易?”卢象升笑了起来,“可不能眼高手低啊。知道得越多,越发觉得左也不是右也不是。夸夸其谈固然简单,但一想到若能高中以后就得任事了,就怕口中言语笔下文字对不起自己的心!”

“……少爷,我听不明白。”家仆实话实说。

“就是还得钻研。”卢象升回头看了看,心中涌起豪情,“铁骨原从烈火求,千锤百炼锻吴钩。再蘸星河三载墨,云程九万雕斗牛!”

家仆还听不懂,不远处却忽然有人“咦”了一声,一个苍老但颇有中气的声音赞了一句:“好诗!好气魄!好志气!”

卢象升只是一时想要抒发一下情绪,此刻闻言便觉得唐突,对传出声音的那个马车行了一礼:“小子唐突,长者谬赞……”

车厢的帘子被掀开一角,那老者打量了他一下,随后笑问道:“今科未中?”

“哎,您怎么……”家仆一听就不高兴了,哪有揭短的!少爷刚刚调整好心情。

“噤声!”卢象升瞪了他一眼,然后再次对那老者行礼,“让长者见笑了。小子惭愧,今科确实未中。”

“我观你年纪轻轻,该是首试吧?一次未中,算不得什么。就是不知这吴钩斗牛,你当不当得起。还是仅仅用这典故漫壮志气?”

“……小子学问不精,不敢再自傲。诚如长辈教诲,小子还年轻,此后踏实进学为要。”

那老人在轿帘后笑了笑:“相逢即是有缘。你既有一首好诗,老夫听到了,那正该回赠薄酒一杯。你可有闲暇随老夫回家一叙?”

“蒙长者相邀,小子既定受教诲指点,又要去长者府上,当先备薄礼。”卢象升弯了弯腰,“小子宜兴卢象升,还未请教尊姓大名。随后备了薄礼,必定登门拜访。”

“要这些繁文缛节何必?你既然瞧出来些端倪了,不疑心老夫的话,这就随老夫回去吧。”

“长者哪里话。既然如此,那小子恭敬不如从命。”

车帘放下,赶车的人动了动缰绳,马车重新缓缓往西动起来。

“少爷……”家仆觉得莫名其妙地,拉了拉卢象升的衣袖想提醒他。

路边莫名其妙冒出一个老人家,虽然坐得起自己雇用的马车,但就这么跟着人家回家干什么?

难道家里有个小女儿或者孙女,看上了少爷?

虽然少爷今科未中,但毕竟年轻啊,大有可能。

卢象升只是摇了摇头暗示他别说话,同时跟在旁边再次观察着那赶车汉子的体态。

马车只是寻常马车,没有什么特别的,也瞧不出来历。但那赶车的汉子目不斜视,沉稳干练,一举一动都不像是普通人家马夫,反倒更像是……卢象升想起马车刚刚停在自己身旁时那汉子瞥过来的眼神。

那种隐于眼底的从容气势,卢象升只在袁可立身旁那两个护卫的身上见过。

忽有所感当街吟诗,这是偶然。但卢象升又觉得,既然是放榜的日子,既然刚好发生于大试院西面的街上,恐怕也不一定是偶然。

车子往前走着走着,马车里的老人一直没有再说话。

随后,车子一直到了澄清坊一带。卢象升的家仆到了这里就不再多疑心了,反而低着头拘谨起来。

皇城东五坊、西四坊,哪个坊都不简单。就像位于皇城西的安复坊,五府会馆大多位于那里,难道没有原因?

而这澄清坊所在,就有过去的十王府、如今的理藩院,同样有许多达官贵人的私宅——而且不是寻常小官。

比如马车刚刚经过了武安侯胡同口,现在又经过了泰宁侯胡同口。胡同里有谁人府宅,那还需要问?

而这边街上一些从各胡同里出来的人看到了这辆马车之后,大多拘谨地让开,还弯了弯腰。

卢象升心中有些震惊,隐隐有些猜测。

等马车到了帅府胡同,停在了一个大宅门口后,卢象升的猜测得到了证实。

“你就留在门房这边。”他先吩咐了家仆,随后到了马车旁边先候着,后面又尊敬地伸出手去扶那老人下车。

过程之中两人并没有说话,那老人笑了笑,随后便迈步走上门前石阶:“随老夫来吧。”

那家仆在后面抬着头,看着“田府”二字,腿开始发软。

正德年间,武宗皇帝自封威武大将军、太师、镇国公,这里有了个大帅府,从此这条胡同被叫做帅府胡同了。

现如今,前任枢密使、现咨政学士、太师、上柱国田乐田希智受赐住在这里,在京城已经呆了几个月的这一对主仆岂会不知?

京城说书人不知有多少关于田武相的话本。

田府上田乐在花厅里坐在了主位上,卢象升才重新行了个郑重的礼:“晚生惶恐,拜见田太师当面!”

“坐吧。”田乐好奇地看着他,“礼卿岂会看走眼,你今科为何落榜了?考卷我瞧过了,倒不能说明珠蒙尘。”

卢象升尴尬无比:“晚生愧对袁相看重提携。太师专程前往大试院观举子看榜,晚生不仅落榜,还又有狂言……”

“我倒不是专程去只为了看看你。”田乐笑了笑,“当然了,看你离开了,倒是我命他专门先跟着你看看的。”

“……晚生何德何能……”

“这一点嘛,老夫也想知道。”田乐指了指他面前的小案桌,“不急,喝茶,慢慢说。如今并无衙务,老夫时间不少。”

对寻常人来说,这当然是难以想象的机缘。

卢象升只以为是有缘拜访过袁可立之后,就经由袁可立引起了田乐的注意。

但只有田乐知道,皇帝也提到了他。

口谕是:这卢象升今科竟落榜了?要不希智去考较考较?眼下正是用人之际。

田乐也只能暗自感慨,皇帝对于信重的重臣所推荐的年轻人,着实有些重视。

反正他确实也正在和理藩院、进贤院一起关注今科落榜的一些举子:若有些好苗子,都通过各种关系劝说一下,加入到将来的东洋大计里来吧。

于是有了这一会面。

如今当然变成了卢象升如坐针毡。

上一回,是一批河南举子一同拜访袁可立,他只是其中一人罢了。

而这一回,是他被田乐这个比袁可立更有威望、更加重要的重臣单独邀入家宅考较。

相比起会试的失败,这场考较对他来说要重要得多。

毕竟面前是真正的将相名臣,是拥有和实现了他志气抱负的人。

若说泰昌朝有如今局面,最重要的当然是皇帝,而其次则公认是田乐。

在他面前,卢象升自然只能诚实。

“……这么说,若是没有游历这一路,你反倒能做出些花团锦簇的文章,说得像模像样,榜上有名把握不小?”田乐似笑非笑,“怎的考场上魔怔了?”

“……不敢说把握,也不能说是魔怔。”卢象升乖巧地回答,“晚生是自觉志大才疏,心里没底了。自从马六甲大捷入京,晚生到了大书楼查阅南洋册籍。考场之上,晚生心想袁相当日一问晚生如今便答不上来,那些似是而非的文章策论又有何用?”

说到这里他又尴尬地继续说:“然明知如此,惊觉尚未动笔,又没放下执念,这才匆匆挥就,贻笑大方。”

“想做官,很寻常。怕做不了好官,倒是少见。”田乐看着他,“你说你查阅了不少南洋册籍,都学到了些什么,让你答不上礼卿那一问?”

“归根结底,便是以南洋之远,纵然如今大兴海贸,然以市舶课税之乏力、官商民商办事人之狡黠,朝廷何以保证陈兵于南洋而入可敷出甚至大有节余。”

他说出了这一点,反而就进入了请教的姿态。

先说了自己对南洋那边复杂的地方局势的了解,又说了自己查阅到的东南沿海过去走私、如今特许海贸的情况,再考虑到市舶司等衙门从海贸课税的方式方法和流程,表述的意思就一点:南洋方向在现有制度和技术条件下的商税收益,似乎不足以长期养着庞大的南洋舰队和新港宣尉司。

那么袁可立那个问题当中皇帝素重民生与“穷兵黩武”长期维持庞大的军费开支,这矛盾怎么解?

从田乐的角度来看,看到的是这个年轻人确实愿意钻研问题,也确实花费了时间精力去尽可能多地了解更详细的现实情况。

当然,他也觉得这小子确实魔怔了。

于是他笑着问:“怎么?不能自己想通这些问题,给出十全十美的方略,你就一直陷在里面?”

卢象升呆了呆,随后无奈地说道:“晚生连自圆其说都办不到,谈何十全十美?”

“莫非你以为,朝廷如今诸多军国大计,都只是一人之智?”田乐深深地看着他,“以陛下之学究天人、圣明无双,尚且要礼拜诸相,集众志而成城。博采众长、拾遗补漏、因时因势更易改进,这样看来,你格物致知论也并没有学通嘛。”

“……晚生惭愧。”

“志气高是好事,志气太高则有些不美。人力有穷时,礼卿说你以将相名臣之略、军国经制之规为学问志向,莫非你想的就是将来一人足以鼎定乾坤?”

“……是晚生狂妄。”

田乐默默地看着他,随即叹道:“治学是一辈子的事,大道漫漫,可不是再蘸星河几载墨就能挥洒自如的。任事施政,更不是胸有笔墨韬略就行,做事和治学又是两件事,相辅相成。他日你若高居榜首,莫非就以将相之才自诩?那么二三十年官场磨堪,又会不会有拘泥于一方、壮志难酬之愤?”

卢象升被他说得大汗淋漓,站起来说道:“晚生不敢。”

“还是魔怔了!”田乐指了指他,随后又压了压手掌,让他坐下,接着才缓缓说道,“以你治学态度,今后倒不愁学问精进、阅历渐深。”

他说完沉默了下来,神情有些犹豫。

过了一会他才叹道:“罢了。本想着你既然落榜了,便诓你随老夫走。但大明仍是根本,你就留在大明吧。”

卢象升一头雾水:“随……老太师走?”

田乐笑起来:“你要再蘸星河三载墨,最好的去处其实倒莫过于御书房。只是,你偏偏又落榜了,这倒有点难办……”

卢象升心里咕咚一响:“晚生……”

他有什么资格作为新科进士当中最优秀的那批到御书房,到皇帝面前工作学习?

而这莫名其妙的福分也让他更加心里没底。

然而田乐既然经历了这么多,对于皇帝另眼相看的人物已经有了丰富经验——没一个善茬,都是厉害的。

眼前这小子虽然容易钻牛角尖,但确实是个好苗子。

皇帝让他来考较这小子一下,难道不是另有意思?

于是田乐瞅着卢象升说道:“若是让你去考武举,你愿不愿意?”

“武举?”

“既有举子出身,便可去考武举会试,还有几个月。”田乐看着他,“民生是执政院等衙的事,军费开支只是枢密院的事。老夫当年都不想全盘的事,你想来作甚?若只专一面,未尝不能高中,如何?”

卢象升只能呆呆地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我其实也略练了拳脚兵刃?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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