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6章 落入圈套的英国(七)

刘钰说的如此“有道理”,法扎克莱却用在中国生活多年的经验,下意识地在脑海里冒出来一个成语。

南辕北辙。

心道你一边说对外贸易换来一堆白银是国民财富流失。

一边却又大张旗鼓募股千万两组建西洋贸易公司。

这何异于一个人要去南方,却往北驾车呢?

你的话,当真是一句不可信。

固然,我们英国是没有什么值得你们用白银买的东西,白银在这种“不平等”的国家贸易里,对大顺而言确实不是有效的国际货币。

但,难不成荷兰就有什么值得买的?

只怕你们不但不反思用你所谓的“国民财富”换取一堆“没用的”白银,还要变本加厉加大走私力度哩!

他这一瞬间的情绪,很明显地在脸上表现了出来。

刘钰这些人察言观色的本事学了不少,加上他说的这些话……他自己都不怎么太信,这是标准的立靶子自己打。

把重商主义,扭曲成重贵金属主义。然后再把他自己用重贵金属主义伪装的重商主义批判一番。

见法扎克莱如此颜色,刘钰也不急着让他立刻相信,而是又道:“当然了,民众的普遍认同,是货币流行的基础。但是,我说朝廷觉得,有些事必须要变,甚至可能要恢复纸币,当然知道推行困难,然而却不得不做。”

“你们英国有拥有发钞权的英格兰银行。日本有石见银山。西班牙有波托西银矿。奥地利有施瓦茨银矿。法国也有约翰劳推行的纸币。”

“可天朝有什么呢?既没有大银矿,也没有大金矿。国家不能控制货币,对外贸易完全成了天朝的发钞银行。”

“从前朝中期开始,通货膨胀、通货紧缩,交替进行。三十年战争,白银输入锐减,立刻就出了大问题。战争结束后,米价又开始腾跃,折银比例节节降低。”

“若将天朝如今的白银岁入折合粮食,看似比之前朝多得多,可实际上折算之后和前朝的岁入差毬不多。”

“然而,这几年物价又基本稳定。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这话说的真真假假,但也不是无稽之谈。

大顺实际上只有理论上的发钞权。

至少,在云南铜矿开发之前,连铜子、通宝这样的钱,都得看日本那边的脸色。有段时间没有日本的铜,铸钱都是问题。

铜都如此,更不用提金银矿,天朝更缺。相对经济体量,本国那点金银虽也不少,但肯定不够。

天朝的白银货币化,纯粹是国际贸易发展、东西方贸易导致的。若没有东西方贸易,要么纸币配铜钱、要么仍旧是实物税配丝绢做钱。

刘钰说,对外贸易是大顺的发钞行,从理论上讲倒也不能算错。

这些问题,对于经历过20年经济危机,经历过牛爵爷改革币值金本位的法扎克莱而言,还是很容易理解的。

刘钰最后提出的那个问题,让法扎克莱从一开始觉得刘钰纯粹是“Stank tones,fun of foolish talk”,渐渐思索又觉得貌似确实“国公高见”。

最后的那个问题,实际上是个很简单的经济学问题。

在大顺每年巨额白银顺差是个不可辨驳的事实前提下,大顺的物价却保持基本稳定,这证明什么?

简单地、粗糙地讲,证明每年进入大顺的巨额贸易白银,和大顺手工业品的增长速度基本持平。

法扎克莱明白刘钰说的潜台词是什么。

如果,有一天,对外贸易出了什么问题,大量的白银不再涌入大顺,而大顺的手工业增长率维系不变,会带来什么问题?

显然,通货紧缩。

通货紧缩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今天能买10斤米的白银,放到地窖里存着,明年就能买12斤米、后年可能买15斤米。那干嘛还花钱呢?那干嘛还投资呢?你投资的回报率,跑得赢白银升值吗?

有资格花钱的,岂不是都把银子窖起来,不去花钱了?那必然要出大问题的。

法扎克莱经历过欧洲的通货膨胀,也经历过短暂的通货紧缩,各种奇怪的问题在20年席卷欧洲的经济危机中——包括不理性的狂热投资、股票违背任何经济学原理的暴涨——都已经上演过了。

他好像能够理解刘钰说的“我是官,你是商,思维方式不一样”是什么意思了。

如果大顺真的出现了类似的白银货币问题,这么大的国家,肯定是要出大事的。

而大顺,又确确实实没有发钞权。

云南铜矿的那点铜,用于发钞,跟不上这几年暴增的经济增长。

一旦对外贸易这个“大顺央行”不发钞了,大顺的经济就要出问题。

“公爵大人,您虽然讲的有道理,但却不是未雨绸缪,而更像是杞人忧天。天若塌了,自然要灭亡,这么想是一点没错的。可现实是天怎么会塌呢?”

“贵国的海外贸易,怎么会赚不到白银呢?”

刘钰摇头,叹了口气道:“世上万物皆无永恒,贸易优势更是如此。我是去过欧罗巴的,考察过里昂的丝织工厂,也见过梅森的瓷器,更研究过欧洲各国的棉纺织产业发展。”

“我对将来,并不乐观。尤其是英国,拥有十三殖民地的上等棉花,又搞出了飞梭和混纺技术……技术暂时不会,总可以学。将来一旦赶上了,天朝的大量出口还能延续下去吗?”

“你要知道,文明交流会带来技术爆炸的。不可能永远防住瓷器技术偷窃、茶种外流、提花机等器具被人私自出口等问题。”

“曼彻斯特的棉麻毛混纺品,如果质量达到一定的程度,是不需要在价格上完全和松江布持平的。”

“关税、运费、资金周转、天朝的利息年息,这些都使得曼彻斯特的棉麻毛混纺品,只需要天朝棉布130%的价格,就可以让天朝棉布彻底卖不动。”

“那一天,现在当然不至于。可十年后呢?二十年后呢?三十年后呢?”

“况且,任何一个清醒的、有政治头脑的人都明白,欧洲的这一次战争尚未结束,下一次战争就已经开始酝酿了。海上矛盾、神罗内部的矛盾、殖民地矛盾,这次战争一个都没有解决。”

“一旦再有一场不亚于三十年战争的大战,天朝出口锐减,白银瞬间通缩,天朝怎么办?”

“我是官,是朝廷大员,白银在我眼里只能是货币而不是财富。你认为,这还是杞人忧天吗?”

“朝廷,或者说政府,关系的是屹立不倒,是稳定,是延续。而不是去关注今天棉布的利润是多少、明天香料的利润为几何。”

法扎克莱对此十分赞同,他已经渐渐明白了刘钰说的“官、商”之别到底是什么意思了。

虽然大部分是刘钰希望他理解的意思,但这种理解至少还是有能讲得通的道理在里面的。

法扎克莱也不认为自己有很强的政治头脑,但对刘钰说的下一场战争正在酝酿、现在就算停战也只是一场各国舔舐伤口的休战这个问题,颇有同感。

公司肯定要和法国在印度继续争夺的,这毋庸置疑。

北美、加勒比、非洲的矛盾,一点不比法国亚洲公司和英国东印度公司的矛盾小,这也不是什么秘密。

而且刘钰说了一个在东印度公司看来非常可怕的场景,那就是伴随着各国的技术进步,使得各国的商品价格在扣除了关税和运费之后,趋于相似。

对一家英国的贸易公司来说,英国货比中国货便宜也好、英国货比中国货贵也罢,都是可以接受的。

东印度公司可以接受曼彻斯特的棉布,比松江府的棉布便宜也更好,打的松江府的织工一个个饿死在家里。

也能接受松江府的棉布比曼彻斯特的棉布更好,打的曼彻斯特的织工一个个去北美种植园当契约奴。

唯独不能接受松江府的棉布和曼彻斯特的棉布,彼此价格在互相的八成左右。

在国际贸易的资金动辄以一年季风为周期的时代下,按照英国的利息水平,八成左右其实就没啥赚头了。

这种情况是否有可能出现呢?

法扎克莱虽然内心对刘钰的每句话都很警觉,担心刘钰又在诈他,搞各式各样的欺骗。

然而刘钰说的这些话,都是正确的实话。

没有谎言,没有诈术,顺着这个思路去思考,的的确确就能得出和刘钰一样的结论——只要脑子正常。

刘钰在制造焦虑。

只是制造焦虑的他,本身并不焦虑。

却用一种道理上必然焦虑情绪,把焦虑传递给别人。

法扎克莱站在公司股东的身份角度,很容易就接受了这种焦虑,不得不去考虑公司的未来。

在大顺下南洋这件事之前,各国东印度公司不会产生过多的焦虑。可以互相对抗、可以互相使诈。

但从未有人想过,一个偌大的、资产上亿的、延续百余年的、在金融市场可以影响阿姆斯特丹股交所的巨型公司……能在一夜之间破产、倒闭、一无所有。

至少,在大顺下南洋之前,人们会想荷兰东印度公司可能欠债、可能某年不能兑付足够的股息、可能会出这样或者那样的财政问题、可能会出现董事会的内斗。

却从未有人想过,曾经那个跺跺脚欧洲贸易都要抖三抖的巨型公司,在短短半年之内成为了历史的一部分。

直到这一刻,欧洲很多商人才恍然大悟:

原来,荷兰东印度公司给人们带来的这种稳固的感觉,只因为不远处的那头巨龙,之前一直睡着了。

当巨龙沉睡的时候,并且拿刀子戳两刀都不醒、只是扭扭身子的情况下,人们分析问题的时候就会潜意识地觉得这东西死了,就是个背景板。

就像所有人考虑问题的时候,都不会去考虑太阳万一熄灭,我这件事还不能做成一样。在太阳从未熄灭过、几千年来每一个明天都会照常升起的常态,让太阳的存在成为了某种背景板。

之前的天朝也是一样。

对各种各样的东印度公司的各种市场信心,也是源于天朝只是个背景板的前提。否则,没有人会对荷兰东印度公司有信心:这么大的利润,旁边就是一个上亿人口的大国,正常情况下怎么会有金融信心?怎么会募集到足够的股票?怎么能发行债券还有人买?

二十年前,这头巨龙忽然一下子醒了。于是,瑞典东印度公司不得不容纳半数的中国股份、荷兰东印度公司一夜之间崩溃。

这种焦虑从中瑞合作开始,到荷兰东印度公司一夜崩溃达到顶峰。而焦虑的背后,就是不能再把天朝沉睡当成太阳照常升起一样的常态。

这就好比,假设欧洲人现在于大顺周边发现了巨型的、堪比波托西的金银矿。这时候,开矿的说发财了,要在欧洲募股。如果天朝是醒的、并且欧洲人的思维认可了天朝是醒的,那么这个矿要是能募股到一个银币,便可以自信地说这一个银币绝对是托。

之前欧洲投资界对荷兰英国等东印度公司的市场信心、投资信心,只能证明一件悲哀的事实。

从他们来到东南亚的那一天、并且香料最高得到过1400%利润的时候仍旧获得了大量投资的那一刻,整个欧洲都在潜意识里认为,天朝是死的、睡着了的,并且将此作为常态且认为不可能醒过来。

(本章完)

第897章 落入圈套的英国(八)

社会意识,总是落后于社会存在。

一场剧烈的变动、战争,会加速社会意识跟上社会存在的脚步。

大顺在亚洲下南洋、在欧洲干涉俄国政变,就是催生这种社会意识跟上时代脚步的军鼓。

大顺的对外战略,需要一群脑子好使的敌人、至少是一群意识到“时代变了”的敌人。

否则,恐吓、威慑之类的办法,就用不了。

这就好比之前来伶仃洋的乔治·安森,那就是个标准的对社会的认知落后时代的人。相隔数万里的大洋补给线、大顺的战列舰已经开始巡航亮肉、自己舰队的水手因为坏血病死了三分之一,这种情况下开着一艘破百夫长号居然还在伶仃洋牛哄哄,这不是没意识到“时代变了”是什么?

和这种人,怎么打交道?正常思维完全没用。

当然,在下南洋事件之后、在俄国政变之后,欧洲各国已经开始逐渐改变了对世界格局的认知。

英国东印度公司算是最先受到这种冲击的。

只是,还不够。

现在,刘钰用另一种方式,唤醒了英国东印度公司内心的焦虑。

这就是在逼着东印度公司发散思维、开创思路、不能躺在“功劳簿”上吃老本。

不但要让法扎克莱焦虑,还要让法扎克莱将这种焦虑,传递给东印度公司的董事会、以及任何一个投资在500磅以上的股东。

你们不想赔钱、不想将来一夜破产,最好就是转变转变思路,看看好望角以东的亚洲地区,哪里还有利润增长点。

比如说……雪域高原以南、南洋以西的某个地方?

比如说,公司的利润增长点,应该放在于某富庶之地收税上,而不是单纯的贸易上?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啊。

多远算远?

刘钰这是远、中、近三位一体的焦虑。

近,有鸦片事件悬而未决。

中,有大顺开辟了中荷合作贸易,理所当然会打压竞争对手。

远,有技术交流导致的技术爆炸,最终会导致单纯的东西方贸易无利可图。

自然,这种引导,有利有弊。

引向印度,也意味着吕宋问题可能要在几十年后才能解决了。这种焦虑,必然会让英国放弃吕宋,转而集中力量于印度。不会捧着这么一个烫手山芋的。

而西班牙作为潜在的“反英同盟”的准盟友,真要是英国把吕宋还给西班牙了,那就短时间内还真不好动手。

但这种利弊,从稍微长远来看,也不是问题。南洋既下、印度既服,孤悬海外的吕宋,早晚的事。

有所得,便有所失。

在这种焦虑引导下,刘钰面前的法扎克莱果然沉思起来。

虽然脑子里始终有个声音在提醒法扎克莱:

小心,小心!你眼前的这个人是个魔鬼,他的话不可信,他骗过很多人,想想锡兰移民吧、想想瑞俄战争中俄边境谈判吧、想想荷兰东印度公司倒闭吧!

然而,这个声音之外,还有另一个声音在提醒他:

是的,你眼前这个人是个魔鬼,但他是伊甸园里的那条蛇,依靠的也不是谎言。荷兰东印度公司不接受锡兰移民计划,又能怎么样?屠又不敢屠、救济又不肯救,暴出大起义的结果就是大顺提前出兵,锡兰移民让荷兰东印度公司多活了三五年,多赚了几百万两白银;俄国不接受边界谈判又怎么样?瑞俄战争爆发,若真不接受,大顺难道不会出兵西进吗?

这两个声音不断在脑海中回荡,法扎克莱的内心越发紧张和恐惧。

眼前的这个人,很随和,脾气很好,虽然刚刚因为鸦片问题骂了半小时的娘,但现在依旧文质彬彬地请他喝茶。这个人并不残暴,也不以杀人和战争为乐。

但这个人背后却蕴含着一种叫人与他为敌时候莫名恐惧的力量。

未知。

法扎克莱心想,你的每句话,好像都不是假话。

可你说的每一句真话背后,都不是你真正想要的目的。

然而,偏偏你的每一句真话,让我们自己思索,最终总能达成你想要的目的。

你到底要做什么?

想不通这一点,法扎克莱的内心始终不安。

而且,更加的不安的,便是一开始本能地警惕刘钰说的话可能是谎言、蕴含着某种阴谋;然而在本能地警惕过去之后,认真思考,却又觉得每句话都是真话,叫人无法辩驳且合乎理性的真话。

法扎克莱紧张之余,不免多喝了几口茶,滋润一下因为紧张而有些发干的喉咙。

在长久的思考之后,法扎克莱终于问道:“公爵大人,您的话,无疑是非常有道理的。站在您的角度,或者站在您是国家高级官员和内阁成员的角度,您思考的方向是无可指摘的。”

“但是,我还是不明白,这和您把‘航海钟’作为我们诚意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刘钰仍旧没有回答,而是问道:“你看过一部书吗?是你们英国人写的。”

“叫《关于最完美的国家制度和乌托邦新岛的既有益又有趣的金书》。”

法扎克莱当然知道,也可确定刘钰不是要用航海钟去找乌托邦群岛,这是浪漫的幻想家才会做的事。

眼前这个人一点都不浪漫。

于是他点点头,表示这本书自己当然读过。

但只表示读过,却并不对此书发表任何政治上的见解和意见。

刘钰则用舒缓的语气,引用了里面的一句话。

“绵羊本来是很驯服的,所欲无多,现在它们却变得很贪婪和凶狠,甚至要把人吃掉,它们要踏平我们的田野、住宅和城市。”

引用完这句话后,刘钰笑道:“我们天朝呢,玩的比你们早点。村社什么的,解体比较早;井田制什么的,都完了两千年了。也没有什么公地可被圈、也没有什么所谓的村社的公共土地。君子庶民的等级分野,早就名存实亡了。”

“我们天朝,一直以来实行的,是最为标准的土地私有制制度。自唐朝均田制瓦解之后,土地自由买卖,自由租赁,国家都不能干涉。”

“当然,我们也没有你们那边的村社的传统地租,传统在金钱利益面前,一文不值。我们千年前证明了这一点,你们最近的圈地运动也证明了这一点。”

“我想,你一定对伦敦街头游荡的失地农民,印象深刻吧?当然,你们有《济贫法》。”

“从《济贫法》问题上,就能看出来天朝和你们英国在一些问题上的重大分歧。”

“这有助于你们理解天朝,什么是天朝、天朝存在需要做什么,以免我们彼此之间产生诸多误解。”

他借着济贫法的问题,逐渐把问题引到了土地问题上。

或者说,引到了英国和大顺在“抑兼并”问题上的巨大分歧。

英国在前朝嘉靖二十九年,就开始征收济贫税了。

这是一种标准的资产税,按照土地多少、房产多少、产业多少来征收,以资产总额决定要承担多少济贫义务。

从经济学的角度上讲,这种税,以及这种济贫制度,实际上就是一种“鼓励兼并”的调控。

比如一个自耕农,有100亩地,假设要缴纳10两银子的济贫税。

一个农场主,有10000亩土地,要缴纳1000两银子的济贫税。

那么,济贫济的是谁?

自然不可能济到自耕农、小生产者的头上,他们是纳税的。

而是要济到穷苦的人身上。

理论上,没有工作或者工资过低,才能享受到济贫补贴。

原本在农场打工,工资肯定比济贫法规定的最低工资高。

但是,很显然,农场主会选择降低工资,把工资降到济贫法规定的工资更低的程度。

比如说,原本在农场打工,一个月赚5钱银子,而济贫法固定月薪4钱银子才能领到济贫补助。

农场主一看,这不简单吗?我把工资降到3钱银子一个月,打工的每个月能领3钱银子的工资,还能领2钱银子的济贫的面包补助、房租补助等等。

你我我好大家好。

这就等于什么?

等于对大农场主、大产业主、大资产者来说,这就是脱裤子放屁的循环:我缴纳的济贫税,最终通过工资调节,等于我根本没交钱。只是把我该付的工资,一半以工资的形式、一半在政府那走了一圈以济贫补助的方式,发给雇工。

而对自耕农、小土地所有者、小手工业从业者来说,这就不是脱裤子放屁了:我是自耕农,不可能专门去雇人干活,但济贫税我还得交。

很显然,这推动的是什么呢?

推动的,是自耕农破产、小手工业者破产。

推动的,是农场规模扩大兼并土地、工场手工业打败小手工业者。

推动的,是底层使劲儿生孩子,然后工资越发的低,要么去做工要么当契约奴。

如今,英国正在酝酿新一轮的《济贫法》改革,但改革的方向,从经济学原理来看,仍旧是以“鼓励兼并、鼓励工场业、消灭小农、消灭小生产者”为方向。

反过来,大顺这边,实际上也在酝酿一场税法改革。

然而,以松江府准备试行的“十一税”国库地方分税改革来看,大顺的税法改革,实际上是一场“抑兼并”的改革。

通过明确的十一税,砍掉在自耕农、小农、小生产者身上的摊派、地方加派、徭役力役等。

这次改革砍的这一刀,实际上是砍在了士绅身上,因为他们有合法的避摊派避力役的能力。

也就是说,之前每年全国至少大约一亿两的有形或者以劳役模式的税收,其中2500万的国税土地税,是按照土地均摊的;而剩下的7500万的地方税,实际上是全压在了自耕农、小农的身上的。

现在,理论上如果税法全国推广,则是将全国的总土地税收定在7000万两,国库依旧按照之前的拿走2500万,剩下的4500万归地方。但,这7000万两的总税额,是均摊在全国土地上的。

这就使得自耕农不容易破产、小农经济更加稳固、男耕女织的模式更加持久,且更能抵御冲击和天灾。

两种税法改革的区别,也就是英国和大顺之间的最大区别的一个体现。

大顺无论哪个皇帝,至少在出发点上,绝对不敢实行“鼓励兼并”、“鼓励小农破产”的政策。

当然,执行下去变成什么样,那又另说。

刘钰和法扎克莱说,天朝早就完成了圈地运动,也不是完全瞎说。毕竟,陈胜吴广是与人“佣耕”而不是“佃耕”,没有村社公地和井田公地,都是私有土地的话,怎么圈?当年先秦村社的公地,又归谁了呢?

只不过,可以理解为,农业技术进步飞快但工业技术没达标,最终这一步走完,可工业技术上的进步却又不足以让城市和工厂容纳那么多人,但农业技术却早已达到欧洲16世纪的水平,于是最终搞出的租佃制和小农经济。也促使讲仁义的儒家魔改,以及复井田在汉朝的农业技术水平下就成为一种反动了。

应该说,要是英国圈地运动继续进行,却又没有美洲泄压和工业进步,人口继续暴增,早晚也得走到小农加租佃这一步。

这是一种妥协,给底层的巨量人口一条差不多恰恰饿不死的活路,否则就是你死我活。英国砍完国王脑袋那段期间的掘土派运动,已经有这个趋势了。

刘钰讲这其中的区别,其实就是想通过英国东印度公司,给英国政府传递一个信号,以及让英国政府更加“了解”中国。

甚至,似乎像是一种委婉的示好。只不过似乎碍于法国的存在,不好说的太明确。

这可以称之为“鸦片惩罚外交”。

所谓,烈火烹油、繁花似锦之下,危机就在眼前。

大顺正在上一个巨型的、耗费几千万两的治淮工程;大顺要考虑国内改革,要解决国内的诸多问题;大顺的武装中立是绝对真心的武装中立,因为大顺在解决掉国内危机之前,无余力继续扩张。

当然,他不能说的这么直白,所以他要提航海钟问题——以让英国顺理成章地做出判断:大顺下南洋的目的,是为了获得移民区解决国内土地问题、是为了拿到去往南半球大陆移民的跳板。

鉴于赤道无风带的存在,必须要借助洋流,这就需要借助东太平洋的岛屿,搞三角跳。

而太平洋茫茫,岛屿狭小,没有大陆,缺乏航海钟找不准经度,就没法三角跳。

这玩意儿,岛屿不是美洲大陆,甭管经度,航就是了,总能到。

岛屿稍微偏离点纬度,又不知道经度,说不定一场风暴就特么飘到美洲去了,没法三角跳。

刘钰当然就是在扯淡,他对南半球移民的事,寄托在将来的“大顺版的、但是真有金子的南海和密西西比公司”上,但这个蛋在英国东印度公司面前却扯的很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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